却说战局发展令人吃惊!为了便于指挥,刘伯承、陈毅、邓小平决定将总前委指挥部连夜从周殷圩前移到临涣集以东的小李家村。临涣集处于徐宿铁路与宿县至阜阳公路之间,是蒋介石三路大军南北对进的预定会合点。临涣集以东公路一侧的小李家村,距黄维和李延年兵团不过四五十里,敌机每天都要经过这里向北或向南支援邱清泉、李弥、孙元良、黄维兵团作战。总之,蒋军无论从哪一方靠拢,小李家村都是必经之地。“在一定条件下,最危险的地方倒是最安全的地方。”刘陈邓把指挥部设在这样一个村子里,可见他们具有多么惊人的胆略!真可以说“胆大包天”了!但是这里又是敌人万万想不到的,这又说明了他们的“心细如发”!正如李达将军后来所说:“战役指挥员靠近前沿,对于及时掌握敌情我情,临机处置,非常重要。”
23日,刘陈邓率指挥部到达小李家村,立即与华野和中野第3纵队、第1纵队架通了电话线,迅速沟通了中野各纵队之间的电话联络。村里早已实行了昼夜戒严,彻底封锁了消息。
指挥部机要员通过无线电台,时常听到李延年在对讲机里与黄维通话:“我们什么时候会合?”
敌机对这里似乎不太放心,常来“巡视”,但始终没有发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居然驻着中共淮海战役的总指挥部!
23日上午9时,黄维令第18军以3个团的兵力,在8架飞机和20多辆坦克的掩护下,向陈赓纵队第11旅南坪集阵地展开正面的多路攻击。战至黄昏,解放军第11旅伤亡较大,但却没有丢失任何一个阵地,打得十分英勇顽强。在激战中,杨伯涛令1个多团于南坪集以东10余里处渡过了浍河。
在黄维向南坪集攻击的同时,蒋介石正在南京召开作战汇报会。他得知黄百韬兵团全军覆没的消息后,神态十分沮丧,未对战局做任何处置,便离席而去。一个多小时后,他才出来继续开会,研究徐州会战国防部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多数人主张退守淮河。蒋介石则认为,只有打通徐蚌之间的交通,才能决定徐州主力如何转移。
有人提出问题:“怎样才能打通徐蚌交通?”
蒋介石说:“打通徐蚌交通,要等徐州东边的敌情明了以后,才能下令。”
这次汇报会未解决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便草草结束了。
下午,蒋介石又召集刘峙、杜聿明和李树正到南京开会,决定以退守徐州的邱清泉、孙元良两兵团沿徐蚌路向符离集攻击;以蚌埠、固镇的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和位于赵集地区的黄维兵团,向宿县进攻,实施南北夹击,三路会师,打通徐蚌线的计划,以改变不利态势。
23日下午,刘陈邓召集中野各纵队和华野第2纵队及王张纵队司令员到临涣集小李家村开会,部署围歼黄维兵团。这些战将是:杨勇、陈再道、陈锡联、陈赓、王近山、秦基伟、滕海清、王秉璋。
刘伯承说:“22日,华野已将黄百韬兵团全歼于碾庄圩地区。现在,摆在我们华野、中野面前的敌人,有三个可以歼击的目标:一是位于徐州及其以东地区的邱清泉、李弥、孙元良3个兵团;二是位于蚌埠及其以北的李延年、刘汝明2个兵团;三是位于赵集地区的黄维兵团。我们经过与军委和华野领导多次磋商以后,认为华野经过连续作战20多天,部队已经相当疲劳,如不及时休整,接着再打比黄百韬兵团更强的邱清泉和李弥兵团,确实很困难。我们中野呢,6个纵队要单独对付黄维、李延年和刘汝明3个兵团,困难更大。如果我们采取正面防御,必然要分散兵力,不但不能歼敌,而且有被敌人通过一路增援徐州的危险;如果我们采取机动歼敌呢,虽然可以逐个歼敌,但对华野作战不无影响。因此,总前委向军委建议,不如以七八个纵队钳制邱、李兵团,以六七个纵队先打黄维、李延年为上策。军委采纳了我们的建议,电示中野担负歼灭黄维兵团的任务,华野以主力一部担负钳制、阻击徐州之敌南窜、截断徐敌与李延年、黄维两兵团的联系,保障南线我军侧背安全的任务。目前,华野主力7个纵队正在兼程南下。秉璋同志,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暂归华野指挥的原中野第11纵队司令员王秉璋站起来说:“我们遵照粟裕司令员电令,部队已经进至王巷子、官沟、湖沟一线,控制了浍河桥,截断了李延年与黄维的联系。”
刘伯承点点头,继续说:“目前,我们歼击黄维兵团的时机很好,因为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迟迟不北进;黄维兵团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又是孤军冒进,态势突出,而且遭我军连续顽强的阻击、尾击,已有相当大的损失,特别是他的第18军今天与我第4纵队在南坪集的激战,伤亡就更大了。陈赓同志,坚守南坪集的是哪支部队?”
陈赓站起来说:“坚守南坪集的是第11旅。战士们打得十分英勇顽强,很多工事都被敌人的飞机、大炮炸平了,不少指战员牺牲在敌人的坦克履带之下!特别是坚守胡庄西南坟地的第31团8连张小旦排,接连打退了敌人10多次疯狂进攻,排长负伤,3个班长牺牲,卫生员魏树荣挺身而出,继续指挥其余的同志们战斗。截至现在,南坪集的每一个阵地都在我们手里。”
邓小平说:“第11旅打得英勇顽强,打出了中野的军威,应该嘉奖。我们就是要有拼命三郎的精神,同黄维决战,要拼老命干!淮海大战是关系到解放中原、加速中国革命胜利进程的一次大决战。即使中野在这一仗中拼光了也值得!其他野战军可以照样渡江,中国革命照样胜利!我们中野的同志不可失去参加这次大决战的机会,否则,我们将来无法向我们的后代交代哟!”
陈赓将胸脯一挺说:“我们4纵队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参加歼黄作战,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南坪集阵地,并准备承担更加艰巨的任务。即使4纵队打到只剩下一个班,我也甘心当班长,一定坚持到最后胜利!”
“我们6纵队请求担任最艰巨的任务!”矮墩墩的王近山“嚯”地站起来,高声说,“我们绝不叫苦,绝不怕伤亡!如果打不好这一仗,我们愿受纪律制裁!”
接着,杨勇、陈再道、陈锡联等也一致表示,要“顾全大局,服从命令,密切协同,加强团结,不怕疲劳,不怕牺牲,下决心烧铺草,拼老命,消灭黄维兵团”。
战将们杀敌决心坚定,使刘伯承非常欣慰。他问陈赓:“进攻南坪集的敌人是哪一部分的?”
陈赓回答说:“据我们俘虏的敌人一个副连长交代,进攻南坪集的是18军第118师,该师伤亡很大,有两个团已经丧失了战斗力。”
刘伯承点点头,说:“我们决定4纵第11旅于今晚放弃南坪集阵地,渡过浍河,转移到余家桥、朱口、伍家湖、半埠店一线;第10旅于距南坪集10多里的地方开始,在浍河以北布置一个囊形阵地,以吸引敌18军渡过浍河展开;同时,第4、9两纵要利用浍河,割断敌18军与浍河南岸黄维另外3个军的联系,并钳制敌18军。第1、2、3、6、11,5个纵队,分别就现在位置由东西两侧向心出击敌人,求得先割歼黄维第14军、10军、85军等部两三个师。至于何时最宜出击,要视第4、9两纵钳制敌18军的情况来定。”
陈毅说:“我完全同意伯承同志的部署;不过,中野初战不能消耗太大,5个纵队要割歼黄维3个军和1个快速纵队不太容易。我命令华野第2纵队于西寺坡车站南北构筑工事,接替第9纵队一部和豫皖苏独立旅阵地,阻击可能西援的李延年、刘汝明部队。另外,电请粟裕同志,增派4个纵队加入歼黄作战。黄维全部或大部被歼,较之歼灭李、刘两兵团更为有利,意义更加重大!各纵队首长立即赶回部队,部署战斗!”
作战会议结束后,警卫员端来晚饭,刘陈邓草草用了些饭菜后,又开始研究围歼黄维兵团的具体部署。
时间过得真快。将到22时,邓小平审查完给军委和粟陈张的电报后,下决心说:“立即把我们的作战部署通报给粟陈张并报告军委。如果军委批准,我们即照这个方案实施。现在寒夜已深,两位司令员早些歇息,今晚仍由我值班。”
“那咋个要得哟!”陈毅说,“小平同志,你已经连续干了十几个夜班,今晚还是我来守班吧。”
“陈老总!”邓小平把陈毅拉到门边说,“你和伯承比我年长,而且有战伤在身,是不宜熬夜的!开夜车是我的强项嘛!”
陈毅和刘伯承拗不过邓小平,只好先去睡了。
快到午夜时,邓小平将这几日敌我伤亡数据刚统计好,机要参谋就送来了军委亥时发出的电报。他展开仔细读了一遍,用红蓝铅笔在几处重要的地方画了一道线,轻声念道:“……我们和刘陈邓一样,同意粟陈张马18时电部署。不管黄维、刘汝明、李延年前进或停止,这个部署都是好的。敌前进,则可歼李、刘大部,黄维一部;敌停止,则可取得短暂休整。目前还要设想另寻战机。目前应捉住敌孤立、粮食困难这个弱点,隔断徐蚌两敌,待机歼敌。”
邓小平再次看完军委这份电报,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24日早饭后,刘伯承、陈毅看了军委昨日亥电后,沉默不语。
这时,一个参谋进来报告说:“昨夜至今晨,黄维除了控制南坪集以西5里及以南10里的浍河两岸外,主力正东靠李延年、刘汝明,可能从南坪集、蕲县集以东段过河,企图背靠津浦线。”
邓小平玩了一阵“过关”之后,丢了扑克牌说:“看来军委下了金牌令,但是战局的发展不容许我们再争论下去了!要赶快下决心围歼黄维兵团,一旦黄李兵团靠拢,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
刘伯承和陈毅仍然默不作声,眼光凝滞在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上。
过了好一会儿,刘伯承才抬起头来说:“我们在宿县、蕲春集之线及蕲春集以南,仅仅只有秦基伟、李成芳纵队及王秉璋、张霖芝纵队,东面兵力太弱。”
陈毅说:“电请粟裕,至少以3个纵队今夜赶到西寺坡车站、胡沟集、蕲县集地区,并以1个纵队进至蕲县集以南,切断黄维与李、刘的联系,并准备以强大部队由浍河以南地区向西出击,向西歼敌!我们的决心和部署已经有啰,只是没有军委的尚方宝剑啊!”
邓小平点燃香烟,手指紧贴嘴唇猛吸了两口,义无反顾地说:“我主力按原计划今夜向黄维兵团出击!我是总前委书记,责任由我来承担!张处长,立即把我们按原计划出击的决定电告粟裕执行,并报军委!”
24日10时,邓小平、刘伯承、陈毅联名签署了给粟陈张的电报并报告军委。
就在邓小平主动承担责任,指令粟裕按原计划攻击黄维并报军委的电报发出5个小时以后,机要参谋兴冲冲地跑进来,报告说:“军委同意我们的作战部署了!”
邓小平接过电报,激动地念道:“刘陈邓,并告粟陈张:梗22时电悉。(一)完全同意先打黄维;(二)望粟陈张遵刘陈邓部署,派必要兵力参加打黄维;(三)情况紧急时,一切由刘陈邓临机处置,不要请示。军委24日15时。”
刘伯承紧缩的眉头舒展开了。他高兴地说:“军委和毛主席采纳了我们的建议,适应情况的变化及时修改计划,这就是实事求是。毛主席实践第一的理论,在淮海战役中得到了检验,成为我们战胜黄维,夺取淮海战役胜利的指导方针,这是毛泽东思想的又一发展。”
陈毅眉飞色舞地说:“封建时代,将帅出征时,皇帝老子常要赐予尚方宝剑,给予临机处置和生杀予夺的大权。我们毕竟是共产党人,从来都是讲实事求是的,没有尚方宝剑,我们照样也能从党和人民的整体利益出发,实事求是地临机处置一切。要真正做到这一点,是需要我们每一个共产党员抛弃私心杂念,拿出最大的勇气和气魄来的。在这一点上,小平同志可以作为我们共产党员的楷模!蒋介石呢,他从来不给部下临机处置之权,事事都要插手,独断专行,结果往往失败!”
邓小平深有感触地说:“是啊,坚持实事求是,敢于说真话,就要有不怕丢官、不怕挨整、不怕戴帽子的勇气。现在打仗要坚持实事求是,将来搞建设更要坚持实事求是!搞经济建设,我们毕竟还不那么在行,如果不坚持实事求是,弄虚作假,那是要吃大亏的,要遭到经济规律惩罚的!”
却说蒙城方面。24日天刚蒙蒙亮,北风怒号,大地冰冻。
黄维眼睛红肿,就着火堆,凑近一支硕大的蜡烛,看着电报对参谋长萧锐说:“总统决定三路对进宿县,打通徐蚌交通。这是我们目前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为了实现总统这一计划,命令杨伯涛率第18军从东、西两翼迂回进攻,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南坪集!”
韦镇福拟好命令,叫参谋去传达。不久,情报处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报告:“陈赓已经放弃南坪集,主力向东北方向撤退。”
“陈赓到底经不住我美械部队的打击啊!”黄维真有些喜出望外,但还是追问道,“情况确实吗?有没有派人侦察过?”
情报处长做了肯定的回答。黄维伏在桌子上看了一阵地图,在浍河及其以东,画了好几个箭头,矜持说:“共军哪里拼得过我的坦克大炮呢?看来,陈赓确实顶不住了才败退的。参谋长,命令杨伯涛占领南坪集以后,沿公路向宿县推进,夺取共军朱口、半埠店、丁楼、大小王庄阵地!覃道善第10军巩固既得阵地后,向孙疃集地区共军攻击,并以一部兵力配合杨伯涛继续向陈赓部队攻击,打开宿县通路;熊绶春率第14军进至南坪集东南地区集结待命;第85军进至赵集待命;兵团部移驻南坪集。各军积极侦察当面敌情,勿使共军奸计得逞!”
副司令吴绍周忧心忡忡地说:“培公,以我看来,刘伯承放弃南坪集,主力后撤,这其中必定有诈!据杨伯涛报告,共军在南坪集打得很顽强,我们仅在三官庙阵地上就伤亡五六百人。杨军长带着20多辆坦克攻击南坪集,直到把镇子打成了火海,也没能占领。11师数次强渡浍河,均被共军击退。由此可见,共军是想将我们阻击在浍河以南的。现在,陈赓主动后撤,无非是想诱使我们过浍河。要知道,刘伯承精通口袋阵法的呀!”
“老兄太过虑了!”黄维轻蔑地笑说,“想我黄维熟读兵书,至少也还知道‘兵贵胜,不贵久’的道理吧。我们12万人马长途东进10余天,粮食、燃料、弹药均未得到足够的补充,如不速胜,日久必生大患!况且,我12兵团装备精良,南有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10余万众的配合,东有杜聿明数十万大军的呼应,刘伯承即使有天大的胃口,也奈何不了我!何况刘邓共军弱,不堪一击呢?”
吴绍周摇摇头,叹口气说:“唉!刘伯承、邓小平善于使用围三缺一、暗设口袋、虚留生路的战法,我们不得不防啊!”
“夺取宿县,是总统的命令!”黄维有些不耐烦地说,“军人嘛,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老兄,你要明白,宿县不克,徐蚌联系难通,党国危殆啊!韦参谋长,执行吧!”
吴绍周摇着头,跟着韦镇福部署部队去了。
黄维叫来机要参谋说:“立即给总统及国防部发报:戌梗,我军与共军陈赓部激战竟日,敬晨攻占南坪集,陈赓向东北方向逃窜,我毙伤共军5000人。我兵团全部刻向宿县推进,尚望李、刘二军协力,竟功指日可待。”
黄维口述完电文,兴致勃勃地带着兵团部向南坪集奔去。
太阳出来了,浓雾渐渐散尽。浍河南岸10余里,枪炮声不绝于耳,熊熊的烈火烧红了半边天。杨伯涛率第18军并指挥第10军一部“占领”了南坪集以后,通过镇北连接公路两端的浍河石桥,向浍河北岸杀去。
黄维驱车来到石桥旁,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挺直了腰,望着蒙宿公路上不见尽头的本部人马与车队,骄横地对杨伯涛说:“大兵团行动,真是排山倒海啊!共军到底不是我美械装备的对手。照这样算来,明日我们与李、刘会攻宿县,定无问题。”
杨伯涛阴沉着脸说:“明日攻占宿县,恐怕不太乐观吧!”
“老兄,你怎么也这样前怕狼后怕虎?难道你在大别山被刘伯承打成惊弓之鸟啦?”黄维不满地看了杨伯涛一眼,钻进吉普车,对司机说,“开南坪集!”
南坪集位于浍河南岸,紧靠宿蒙公路,是一个有500多户人家的小镇子。昨日,它遭到了上千发炮弹的袭击,已被夷为平地。烧焦的房檩倒在残垣断壁上,家具什物还在瓦砾中冒着黑烟。
黄维走进一座保存较为完整的四合院,士兵们正忙着修理房子,架设电话线。参谋们在紧张地布置作战室。黄维爬上一堵断墙,举起望远镜,朝任桥方向望了一阵,虽然看不见李延年的影子,但他似乎听到了李延年北进的炮声。他跳下断墙,对韦镇福说:“看来,我们明天三路大军会师宿县断无问题了!”
然而,战斗并不像黄维想象的那样乐观,也不像他设计的那样顺利。当日,徐州方面,杜聿明亲自指挥邱清泉、孙元良两兵团,在李弥兵团一部的配合下,以及大量飞机、坦克的掩护下,沿津浦路向宿县进攻,但在徐州以南津浦路两侧,却遭到华野第1、3、4、8、9、12纵队、鲁中南纵队、两广纵队等8个纵队及冀鲁豫军区两个独立旅所组成的东、西、中三个集团的坚决阻击。邱清泉、孙元良两兵团当日无尺寸之功。蚌埠方向,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由花庄集、任桥集北进,华野主力第2、6、10、11、13纵队和江淮军区两个旅则南下寻歼刘、李兵团。李延年、刘汝明闻讯后,惧怕被歼,按兵不前,并准备逃跑。蒙城方向,黄维令第10军主力向孙疃集进攻,遭到陈锡联纵队的顽强阻击;杨伯涛指挥第18军全部及第10军一部,渡过浍河,进展较顺利,10时左右便攻至朱口、东坪集和蕲县集一线,但随即遭到了陈赓纵队、秦基伟纵队和王秉璋纵队的坚决阻击。
小李家村总前委指挥部的电话响了。参谋处长接完电话后说:“前方指挥员报告,敌18军主力渡过浍河,深入我囊形阵地后,发觉情况不妙,即将后队变前队,向浍河南岸撤退。”
刘伯承果断地说:“命令所有部队做好准备,严密监视敌人动向,依情况随时出击!”
在浍河南岸,南坪集西北地区,中野第1、2、3、6纵队及陕南第12旅正在隐蔽地集结部队,准备出击。
南坪集第12兵团部。中午,黄维得到各方面的情报后,预感到局势的发展于他不利,焦躁地在遍布瓦砾的院子里踱来踱去,长筒马靴将瓦片踩得“咔哧咔哧”直响。
吴绍周站在屋檐下,裹紧了大衣,抽了一口吕宋烟说:“培公,第18军在浍河北岸深入敌阵约10里,就再也打不动了。依我看,刘伯承一定设的是口袋阵;且杨伯涛又处于背水作战的不利境地,万一共军主力从浍河北岸两侧出击,截断我南北联系,第18军和10军一部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培公,赶快把部队撤过南岸,现在还来得及!”
黄维觉得吴绍周言之有理,于是说:“好!命令杨伯涛,将北岸部队立即撤回南岸,傍镇依水布防。另外,通知各军主官,立即到兵团部参加紧急作战会议!”
下午,在兵团部作战会议上,杨伯涛抢先说:“我军在浍河北岸发现东面公路上有共军大部队运动,11师在蒙宿公路两侧遭到共军有力阻击。我们还发现,共军在浍河北岸构筑了大纵深阵地,兵力很雄厚。”
第10军军长覃道善忧心忡忡地说:“我们在攻击孙疃集时,发现西北方向共军兵力很大。”
吴绍周说:“据110师廖运周师长报告,赵集西北方向有大批共军向南移动。蒙城、涡阳已被共军占领,我们的后方补给线完全被切断。”
第14军军长熊绶春大声说:“他妈的!这仗是怎么打的?我们的两面也发现了共军主力,后卫部队已经同共军交上火了!”
黄维板着面孔,急促地踱着步子。大家都拿眼睛看着他,等他拿主意。黄维回到只有三条腿的八仙桌旁,两手按住地图说:“大家看,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杨伯涛毕竟是从火线上打出来的将领,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与陈诚又有些关系。整编师改军以后,他理所当然地便成了18军的军长了。他对书生将军黄维的指挥有些不满,于是说:“刘伯承早在浍河北岸预设好了袋形阵地,可是我们还是要去硬钻,徒糜了弹药不说,反倒死伤了不少士兵!这个教训值得深刻检讨!现在,东、西、北三面都发现了共军主力,看来,刘伯承是想把我们消灭在浍河与淝河之间。大兵团作战,没有后方补给不行啊!以前我们同共军作战屡次失利,就在于轻敌冒进呵!当前最要紧的是,迅速向李延年兵团靠拢,依靠津浦铁路的补给,再图与共军决战!”
黄维不作声,只顾低头踱步。他的心里很矛盾:杨伯涛的意见固然值得考虑,那么大一个快速纵队,没有油料,坦克、汽车,就只能是一堆废铁;没有弹药,没有粮食,12兵团的10多万人就只能坐以待毙!但是,三路对进宿县,打通徐蚌线,是蒋总统的决定;没有总统的命令,擅自改变计划,总统怪罪下来,吃不了就得兜着走啊!黄维脸色铁青,心里委决不下。
其他几个军长没有杨伯涛的特殊关系,不敢随便讲话。杨伯涛瞥了一眼只顾看地图的兵团副司令吴绍周,心里愈加烦躁起来。他了解黄维,这个过分自信的书生将军讲起军事理论课来,常常出口成章,头头是道;每当战斗危殆之时,却又往往瞻前顾后,拖泥带水,当断不断。杨伯涛沉着脸,睨了黄维一眼,心里恨道:遇上这么个书呆子主帅,真是急死人!在这节骨眼上,还踱他妈的步子干啥?白白浪费时间,贻误战机!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站起来说:“司令,我们不如趁南面还没有发现大量共军的时候,连夜向固镇西南的铁路线靠拢。南坪集到固镇只有80里路程,我们机械化程度很高,一口气就可以赶到!这样,我们既可以取得后方补给,又能同李、刘兵团合力沿津浦路向北,与邱、孙兵团共取宿县。现在已经到了燃眉之急的地步,请司令尽快决断!”
“嗯!这个意见不错。”吴绍周抬起头来,肯定说,“大兵团作战,没有后方的补给肯定不行!”
覃道善和熊绶春以及兵团副参谋长韦镇福也附和相许说:“对!有了后方,打起仗来,心里踏实!”
“有后方作依托,才有把握打赢这一仗!”
“现在不能迟疑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黄维仍不作声。
杨伯涛看着手表,焦急地说:“现在已经是下午3点了,是攻是撤,请司令速决!”
“难啊,真难啊!”黄维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脸色十分难看。他搓着手说:“现在情况确实很糟糕。共军有纵深配备,正在向我两侧迂回,我军有被包围的危险。向固镇转移,与李延年兵团靠拢,固然不错,只怕总统不答应啊!真是难啊!真是进退两难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这有何难?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总统在千里之外,岂能了解我们的危急处境?”
“还是快下决心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黄维经不住众人的吵嚷,铁青着脸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就准备向固镇靠拢,同时向顾总长发报,阐明我们目前的处境和向固镇转移的计划。吴副司令,你把转移的序列说一下吧。”
吴绍周用手在地图上比画着说:“第85军主力放在南坪集附近,占领阵地并向西北方面警戒,掩护第18军和第10军向固镇方向转移;待两军通过后,第85军经罗集向固镇以西地区集结;第14军沿浍河南岸占领阵地并向北警戒,阻敌南犯,掩护兵团转移;第10军主力迅速脱离敌人,沿浍河南岸,依靠第85军的掩护,向固镇西北的湖沟集前进;兵团部在第18军后跟进。”
黄维走到地图边,同吴绍周商议了一番说:“第85军110师暂归我直接指挥,随兵团司令部一起向湖沟集转移。转移时间与各军、师具体行动路线,随命令下达到师以上。”
几个军长走后,吴绍周和萧锐、韦镇福召来一帮参谋,很快就拟好了行动路线及命令。黄维拿着转移计划,心里仍然难以决断是战还是撤。他焦躁地站起来,又垂头丧气地坐下去……这责任实在太大了,黄维怎么也没有勇气去签发命令。
吴绍周忍不住说:“还是快下命令转移吧!我们已经耽搁了3个多小时了,一旦天黑下来,这几百辆军车是很难在野外开动的,况且,夜晚转移,秩序一定很乱的。”
这时,副官送来坐镇蚌埠指挥的顾祝同发来的电报。黄维看后,将牙一咬,似乎下了决心,但马上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捂着脸说:“先发预先号令吧,什么时候行动,要等我的命令。”
“那好吧。叫作战处长亲自送达各师!” 吴绍周把命令交给韦镇福,便赶回85军,亲自部署转移去了。
两个小时后,作战处长还没有回来。黄维心里有些不安,嘀咕说:“该不会出事吧?”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韦镇福抓起电话,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丧气地说:“糟糕!郑处长在前往廖师的途中,被共军连人带车捉去了!”
“啊!真他妈的浑蛋!”黄维气得跺脚说,“命令各军就地构筑工事,以迷惑共军;同时,命令各军暗做转移准备,听候命令!”
韦镇福再次派人传达命令去了。黄维独自伏在地图上,搜尽枯肠,设法摆脱困境。这里搁下,暂且不提。
且说110师师长廖运周,乃安徽凤台人氏,河南中州大学肄业,黄埔军校第五期毕业生。1927年参加中国共产党,于同年参加“八一”南昌起义,任连长。起义部队在广东潮汕地区失败后,被党派往国民党第33军从事兵运工作。此后,他在国民党军队中辗转移动。抗日战争初期,他任国民党第738团团长时,与中共失去了组织联系。1942年,吴绍周任85军军长后,廖运周升任110师师长。解放战争初期,廖运周与中共取得了联系,并恢复了党组织关系。中共晋冀鲁豫中央局派李俊成等到110师加强党的地下工作。1947年夏天,廖运周秘密成立了中共地下师党委,并根据邓小平的指示,积极进行起义准备工作,想方设法排挤或调走了一些反动军官。1948年7月,刘伯承、邓小平指示110师地下师党委:要做好一切准备,迎接战斗。
话休絮烦。且说廖运周当时从军部开会回来,心里且喜且忧且急。喜的是,黄维兵团就要完蛋了,自己快要回家与同志们相会了;忧的是,黄维觉察到了解放军的意图,即将南逃;急的是,如何才能将这一重要情报送到中野司令部!想到这里,他立即召开了地下师党委紧急会议。会议决定派张士瑞将黄维的转移计划送到解放军前线指挥部,并向刘邓首长请示今后的任务。送走张士瑞后,廖运周正准备集合部队向兵团部靠拢,随时向湖沟集方向转移。吴绍周派作战参谋来通知,因送达命令的兵团部作战处长被共军掳走,部队暂停转移,原地待命。廖运周暗自庆幸,随即按兵不动。
且说小李家村方面。中共淮海总前委作战室里,刘、陈、邓正在研究连夜出击的具体战法时,参谋处长进来报告说:“敌18军和第10军一部缩回浍河南岸。我前线侦察分队捕获黄维的作战处长,并缴获黄维向固镇转移的命令与计划。另外,我敌工部也收到廖运周师长转来的情报,都证明黄维要向固镇逃跑。廖运周同志请示下一步行动方案。”
邓小平说:“告诉地下师党委的同志,110师必须在最有利的时机发挥最大的作用!”
陈毅看着地图说:“黄维这个冤家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
刘伯承说:“黄维在这种时候想到要跑,对他来说,还不失为上策。他在浍河以北看出来我们的口袋阵,说明他还不是酒囊饭袋。我们原来计划在浍河以北钳制18军,在浍河以南割歼他3个军中的两三个师,我们的包围部署还不完善,而且南岸的敌人给我们的割歼计划带来了困难。如果黄维趁天还没黑之前拔腿就跑,会给我们来个措手不及的!”
邓小平果断地说:“敌变我变。我们必须迅速做出反应!命令各纵队采取攻势行动,压缩敌人于有限地域内,构成四面包围,并且围师不阙!”
刘伯承扶了扶眼镜,对作战处长说:“命令:杨勇纵队由五沟集,经忠阳集、王庙台,向芦沟集、平谷堆方向出击,与友邻部队并肩东进,割裂芦沟集、南坪集地区之敌;陈再道纵队自白沙集向赵集以南,插向小宋庄、双堆集以西地区;陈锡联纵队由西北向东南进击南坪集、丁庄、赵桥之敌;秦基伟纵队、陈赓纵队和豫皖苏独立旅强渡浍河,向浍河沿岸之朱口、三官庙、刘庄、小王庄、雷楼、李寨、忠义集一线之敌猛攻;王近山纵队并指挥陕南第12旅,由檀城集以南地区向板桥集、赵集一线出击;王秉璋纵队由高口集、王集向浍河以南之陈楼、子孙庙、邵围子一线之敌出击,左与6纵队、右与9纵队衔接,封闭东南角出口。各纵应密切协同作战,坚决将敌12兵团包围、压缩于双堆集地区。各部队立即进入出发阵地,准备随时出击!”
命令发出以后,太阳已经西下,黄维还没有行动。总前委作战室的电话,接连响个不停,都是询问什么时候出击的。
“黄维的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呢?”陈毅抽着香烟说。
邓小平看着西边即将落下去的太阳说:“看来,黄维还在犹豫,也许正在改变转移部署。不过,他在这个时候就现有的态势待下去,肯定是没有前途的。张处长,告诉部队,敌人不动,我们也不动;他要是拖到天黑还不走,我们就按原计划出击,迅速割歼他两三个师!”
刘伯承推了推眼镜说:“黄维目前是进退两难啊!看来敌人内部意见分歧也很大。他已经处于不利态势,要是拖到天黑再移动,他的几百辆汽车和几十辆坦克会拖后腿的,飞机也掩护不了他,那时他会更加被动的。黄维这个人书生气十足,学院派真是要害死人呢!不过,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吴绍周、杨伯涛这些有丰富实战经验和比较精明的指挥官,会督促黄维做出决定的。我们要做好追击和围歼准备。”
18时左右,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参谋处长接了电话,紧张地喊道:“什么?黄维撤?”
陈毅立刻抓起直拨电话,喊道:“我命令各纵立刻出击!”
随即,陈毅和刘伯承奔出指挥部,跳上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向前线奔去。
邓小平且走且问参谋处长:“刚才是哪个打来的电话?”
“是王近山的声音。他说了‘黄维撤’三个字,丢下话筒就跑了。”
“嗯!王近山真是好样的!善于抓住战机,动作神速。”邓小平翻身上马,带着卫队,向陈赓的指挥部奔去。
浍河南岸,枪炮声和喊杀声震天撼地。黄维兵团部随第18军一动,解放军就从西、北、东三面包围过来。顿时,整个兵团一片混乱。第18军的部队在前面拼命地奔跑,全不顾兵团司令部和后卫部队,快速纵队的汽车和坦克从后面直冲上来,第10军、14军、85军的队伍立刻就被冲乱了,师团之间,营连之间失去联络的单位不在少数。各单位争相夺路逃跑,人马践踏,车炮冲撞,吵嚷叫骂,混乱不堪,真是兵败如山倒啊!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