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6月24日,蒋介石在南京黄埔路官邸秘密召开了中原作战会议。他照例训了一番话之后,便由各厅汇报情况。

作战厅长罗泽闿汇报了开封战役经过后,接着说:“邱清泉指挥第5军、72师、75军西进解围开封,已进至兰封以西之曲兴集、白云寺一带,邱司令来电请示行动计划。”

徐州剿总刘峙说:“我们已经侦知粟裕部队的两个纵队正由睢县东进,意图尚不明确。”

华中剿总白崇禧说:“刘伯承的第2、3、6纵队及陈赓的第4纵队,正在通过漯河东进。我判断,共匪将集中全力各个击破邱清泉兵团,尔后再转攻胡琏第18军。”

情报厅长侯腾说:“兖州李玉堂部被共军攻击,情况十分危急。我北调之第25军已到徐州。”

蒋介石拄着手杖,来回踱着,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国防部长何应钦建议说:“为了应付目前的危难局面,集中使用兵力,依我看,不如将第75军调出邱兵团,另调第83军加入邱兵团序列;另以第75军并指挥新编第21旅与72军组成一个兵团,由区寿年任兵团司令。我以两个兵团共同对付粟裕,可以收复开封。”

何应钦睨视了一下蒋介石,见他仍不作声,便看着刘峙说:“经扶呀,把你们的作战计划说说吧。”

刘峙赶紧站起来说:“我们根据共军情况,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呈请总统和何部长定夺。李参谋长,把我们的作战计划报告一下。”

刘峙的参谋长李树正,甘肃皋南人,1942年任中国远征军第5工兵团长,参加滇缅路对日作战。1947年7月任国防部第3厅第2处处长,后升任作战厅副厅长。这次外放徐州剿总,对徐州情况不熟悉,但行前在郭汝瑰帮助下,对本区情况有了一个基本了解,又与郭汝瑰商讨了汇报作战计划的方法,因而胸有成竹地走到巨幅军用地图前,滔滔不绝地说:“徐州剿总认为,邱清泉兵团可于柘城待机;解兖州之围宜使用足够的兵力,除令黄百韬兵团集结滕县向兖州攻击外,还应转用第72军于兖州方向。因此,我们主张以区寿年兵团的第75军和新编第21旅退守商丘;以第72军加强黄百韬兵团,北上解兖州之围……”

参谋总长顾祝同站起来说:“共匪飘忽不定,到处窜扰,战术诡诈。徐州剿总除以黄百韬兵团和第72军解兖州之围外,还应以一部兵力守备各重要城镇;另外,应以区寿年兵团和邱清泉兵团全部,围困开封,力争歼灭粟裕第3、8两纵于开封地区!”

蒋介石默默点了点头,转身看地图去了。

白崇禧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蒋介石回转身来,对众将说:“开封,必须收复;粟裕部队,必须坚决消灭!命令:黄百韬兵团指挥第72军全力驰援兖州;邱清泉兵团及第4绥靖区刘汝明部,继续向开封攻击前进;区寿年兵团由民权地区经睢县、杞县迂回开封,与粟裕在开封地区展开决战!决战由徐州剿总司令刘峙统一指挥。另外,华中剿总应抽调吴绍周兵团、胡琏兵团5个师另1个旅共10万人,全力北援,吃掉粟裕5个纵队后,再回头消灭刘伯承部队。所有进剿部队进入匪区,可以烧毁房屋,杀戮附敌之匪民,以达到破坏共匪根据地之目的!我军将领应发扬北伐与抗战之精神,坚毅、果敢、英勇,倘若不幸战败,则应光荣成仁!李仲辛师长威武不屈,以身效忠党国,实为党国之骄傲,尔等之楷模!战败被俘是最可耻的事,与其生而辱,不如死而荣!望诸位督饬将士,排除万难,争取决战胜利!”

蒋介石说罢,何应钦、顾祝同又各自讲了些作战与后勤保障,以及空军配合诸问题。

白崇禧站起来说:“守江必守淮,这是我们既定的战略方针。若将胡琏、吴绍周兵团悉数北调,刘伯承、邓小平部队乘虚直出汉水,跨过长江,突破大巴山防线,再来一个千里跃进,那么,不但华中不保,南京不保,恐怕连整个大西南也会落入刘伯承、邓小平之手呢!为长远计,白某恳请总统收回成命,否则,白某愿辞职解甲,归隐山林,实不敢负战败之责任!”

蒋介石默不作声,何应钦与白崇禧有约,因而出面调解说:“健生兄,事关决战胜负,吴绍周、胡琏两兵团是否北调或归属问题,那是后话,日后总统会做妥善处置的。当务之急,是要集中全力击破粟裕部队,阻止中原与华东共军合为一股。假若刘峙那边不能击破粟裕部队,共军一旦会合,我看其意仍在华中,去年共军跃进大别山就是明证嘛。所以,健生老兄还是应以大局为重才是啊!”

白崇禧不过是要做给蒋介石看的,何应钦出面一和稀泥,白崇禧便说:“两兵团的指挥权和建制,必须在华中剿总,这个先决条件必须满足!”

何应钦与蒋介石进书房商议之后,出来说:“健生兄,总统完全同意你的要求。”

白崇禧见目的达到,才缄口不语。何应钦遂宣布散会。

会后,刘峙设宴招待本区将领。席间,黄百韬向刘峙陈述了一番解兖州之围的艰难,要求将伞兵总队调去协同作战。刘峙满脸堆笑,连声打着“哈哈”,支支吾吾,就是不敢干脆答复。

黄百韬见刘峙这般优柔寡断,半开玩笑说:“没见你刘老总,这么没肩膀,这么不敢担待责任!你看人家白老总,竟敢在总统面前讨价还价呢!”

刘峙依然打着“哈哈”,憨态十足地说:“黄将军,哈哈,啊,这个,你不晓得,我同白老总不同啊!我和顾总长都是校长从营长、团长一步一步提拔起来的,只要他在电话里一骂,我这个老总连骨头都酥了呢!”

黄百韬与众将听了,都鄙夷地笑起来。刘峙却满不在乎,一点儿也不介意。吃罢饭,刘峙带着本区将领飞回徐州,准备决战,暂且不提。

且说在豫东指挥华野第1、3、4、6、8纵队作战的粟裕将军,根据中央军委和毛泽东主席的指示,正在积极捕捉战机,准备实施豫东战役第二阶段的作战计划。他首先令陈士榘率第3、8两纵队主动撤出开封,按预定计划向通许方向转移,诱敌邱清泉兵团和刘汝明一部进入开封;而将主力1、4、6纵队秘密向杞县以南之傅集东、西地区集结,拟将邱清泉兵团调开,寻机集中主力歼灭区寿年兵团。

此时,邱清泉兵团以先头旅结合刘汝明一部占领了开封。蒋介石自然高兴不已。顾祝同遂召集国防部作战、军令、情报等部门官员开会,商讨如何实施在中原作战会议上由蒋介石提出的作战计划。

众幕僚认为,粟裕部队刚打完开封,部队尚未得到必要的休整,体力亦不能适应新的作战需要;况且在开封战役中,粟裕部队被李仲辛66师“重创”,随后又遭到邱清泉重兵打击。因此,粟裕部队定无力与邱清泉兵团争锋。陈士榘部撤出开封,完全是向通许方向“逃窜”,似无积极企图,必与主力合为一股,再向津浦路逃窜,或向南与豫皖苏共军合流。于是,顾祝同令刘峙指挥邱清泉兵团与区寿年兵团全力追击并堵截粟裕部队,不使其“窜”向豫皖苏。

命令传到第2兵团,邱清泉当即点齐人马,率本部第5、12、70、72、74军直扑通许,尾击华野陈士榘第3、8纵队。

陈士榘则与其保持若即若离的姿态,拖着邱清泉兵团向西南方向而去。粟裕则将主力隐蔽集结,只以小部队冒充主力,忽东忽南,迷惑区寿年。

区寿年,字介眉,广东罗定人。抗战胜利后,任第6绥区副司令兼第7兵团司令。此时,区寿年心智已乱,不辨真伪,一时难以捉摸粟裕之真正意图。区兵团第75军、新编第21旅及邱兵团转来之第72军进抵睢县、杞县地区时,区寿年下令所部停止前进,遂徘徊不前,举棋不定。

6月27日,邱清泉挥师继续向西南追击陈士榘部队,与区兵团已相去80余里。粟裕见两敌已拉开距离,形成区寿年兵团处于孤立挨打的形势,遂抓住战机,指挥第1、4、6纵队从傅集东、西两个方向杀出,将区寿年兵团两个军另一个旅分别包围于睢县、杞县地区。

就在粟裕下令包围区兵团的这一天,刘伯承、邓小平、陈毅正在陈赓纵队做报告。下午申时,报告会开得正热烈,参谋送来粟裕电报。刘伯承与陈毅和邓小平商议后,决定立即将报告会转为战斗动员会。

陈毅挥着电报,对营以上干部大声说:“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粟裕在豫东围住了区寿年兵团两个军另一个旅,豫东战役开始了!华野的同志请求中野迟滞胡琏、吴绍周两兵团北援,以保证全歼区寿年兵团的胜利。我陈毅在这里拜托各位了!”

众人喊道:“我们保证完成阻击任务!”

“我们绝不让胡琏和吴绍周北援!”

“坚决保障华野歼灭区兵团!”

这时,有人提出要求,请首长考虑下一次让他们“吃肉”,光“啃骨头”没意思。

邓小平严肃地批评说:“我们要正确处理局部与全局的关系,局部受点损失,全局却取得了胜利,这种损失是值得的。我们在大别山虽然吃了些苦头,受了些损失,但是全国战局却起了深刻的变化,全局的胜利,其中也有我们一份嘛。我们中野就是拼光了,也要坚决保证华野歼灭区寿年兵团,这是全局的需要!”

刘伯承接着说:“这个问题要说清楚,不要因为你这会儿‘啃了骨头’,下回就一定让你‘吃肉’。我们每个指挥员都要有战略全局一盘棋的思想。中央军委、毛主席如同一个乐队的鼓手,鼓点子怎么敲,你就听指挥怎么拉、怎么弹,这样才能奏出动听的曲子。如果你没有全局观念,随心所欲,即使你拉得再好,弹得再花哨,也只能是乱弹琴!这回敌人有10万人,我们4个纵队只有7万人,战斗肯定是激烈的。过黄河时,战士牺牲了还有一口棺材;这次牺牲了,每人一尺白布,我们司令部的主官牺牲了,半寸白布也不要!大家立即回到各自岗位上去,准备战斗!”

动员会结束后,刘伯承、陈毅、邓小平在陈赓的司令部研究了阻击胡琏兵团和吴绍周兵团的作战方案,决定由刘伯承、陈毅、邓小平组成前线指挥所,第1、2、3、4纵队于6月28日分别向郾城、漯河、西平、遂平开进,预定攻击正由驻马店北进的吴绍周兵团一部,以吸引胡琏兵团回头西援吴绍周,达到抑留胡琏、吴绍周两兵团于驻马店地区,保障粟裕围歼区寿年兵团的目的。

此时,身在唐河地区的王近山得知此事,来电求战。刘伯承回电仍旧嘱其 “好好休息”。

6月29日早晨,北线粟裕兵团已将区寿年兵团司令部和第75军、新编第21旅包围于龙王店及其附近地区,并完成了分割第75军各师团的任务,同时完成了对铁佛寺地区第72军的包围。

同一天,刘伯承、陈毅和邓小平率前线指挥所奔赴前线,当天傍晚赶到目的地。这时,他们得知吴绍周兵团的第28、85、10军已经沿平汉线西侧北上,其主力进至遂平、西平一线。当晚,刘、陈、邓令陈赓率第4纵队割歼西平以北及东北地区的蒋军;令第1、2、3纵队由西进击西平、祝王寨以西的蒋军;另以淮西军分区匡斌部4个团位于东洪桥、商水一线,阻击胡琏兵团北进。在西平以西地区,第1、2、3纵队采取诱敌进攻,尔后实施反击的战法,与吴绍周主力激战两天,给敌以重大杀伤。

6月30日凌晨,白崇禧收到吴绍周求援急电后,深恐吴绍周的3个军被歼,于是不顾蒋介石的严令,命令胡琏率本部第11、3军及20军的1个旅回头西援,与吴绍周兵团靠拢。同时,他更担心粟裕在解决区寿年兵团和邱清泉兵团以后,会立即与刘伯承部队合为一股,直取华中。于是,他又令杨干才兵团由南阳地区向确山地区开进,以策应胡琏兵团和吴绍周兵团,防止华野与中野两支劲旅合力南下华中。

7月1日,刘伯承根据地下党转来的情报并结合实地侦察,得知白崇禧上述部署后,高兴地拊掌大笑说:“哈哈哈!小诸葛这回露出了破绽。王近山这颗棋子该发挥作用了!”

众人不知所以然,刘伯承指着地图说:“你们看,在这里,在整个汉水流域,蒋军的防御是多么的空虚!白崇禧自作聪明,判断我将和粟裕南北会合,进取华中,于是将所有的机动兵团向北集中。在汉水中游,敌第15绥靖区康泽的3个旅却因此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我预设的王近山纵队,早已处于东可驰援平汉线,南可奔袭老襄的机动位置上。现在,白崇禧判断出现了错误,部署失当,使我有机会奔袭襄樊。我们正好动用王近山这支部队去吃掉康泽的3个旅,开辟汉水流域中段,变汉水为我们的内河,在这一地区建立战略前进基地,并结合我阻击胡琏、吴绍周两兵团北援的战斗,如此则十分有力!”

陈毅说:“伯承打仗立意高远,深不可测。出奇兵,攻襄樊,这一点,恐怕蒋介石、白崇禧、何应钦、顾祝同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吧?白崇禧的3个机动兵团,被我们牵制在平汉路两侧地区无法脱身,康泽只有坐以待毙了!”

邓小平说:“铲除康泽这个三青团头子,意义深远重大,必将给深受三青团特务之苦的全国进步青年以极大的鼓舞,使全国人民拍手称快!王近山这只老虎,是下山的时候了!”

“好!此事就这么决定了!”刘伯承兴奋地说,“我们抓住这个空当,派出王近山这员虎将,钻隙在襄樊投篮。参谋长,命令第6纵队、桐柏军区部队以及陕南第12旅组成西兵团,按原定老襄作战计划,实施第二套方案。战役第一阶段,由王宏坤统一指挥;第二阶段由王近山统一指挥,乘敌之隙,发起襄樊战役!同时,令秦基伟纵队,伪装我1、3、6纵队主力,由郑州东南之白沙向东开进,佯攻开封,配合粟裕兵团围歼邱清泉兵团。”

命令发出后的第二天,西兵团开始行动,奔袭襄樊。这里搁下,暂且不说。

且说白崇禧将3个机动兵团麇集于平汉路两侧地区,总兵力接近15万人,而中野在这一地区的兵力只有4个纵队7万余人。刘伯承、陈毅、邓小平见已达到调动胡琏兵团回援的目的,遂放弃了歼灭吴绍周兵团之一部的计划。7月1日夜,刘、陈、邓将主力向西收缩,另分遣5个团与吴绍周兵团保持接触,并将淮西军分区匡斌部4个团部署在周家口、东洪桥一带,阻击胡琏兵团北进。

7月2日凌晨3时,粟裕兵团歼灭了区寿年兵团部和第75军军部以及第16师2个团,总计5万余人,活捉兵团司令区寿年和第75军军长沈澄年。

为了胜利撤出豫东战场,粟裕决定以主力于黄百韬兵团回援睢县、杞县实施进攻时,全线出击,对黄百韬兵团实施合围,并继续歼灭敌第75军,预计7月7日结束战斗。粟裕将这一计划报告了中央军委,并致电中野刘、陈、邓,要求中野继续阻击胡琏兵团。

7月3日,刘伯承、陈毅、邓小平从地下党转来的情报中,得知蒋介石严令白崇禧放胡琏兵团北行,并且直接下令胡琏,要他亲自率第11、28、3军,排除万难,北上驰援邱清泉、黄百韬两兵团。当晚,刘、陈、邓指挥第1、2、3、4纵队连夜东进,以全力投入战斗,阻其北援。战至7月6日,白崇禧担心吴绍周兵团被歼,不顾蒋介石的再次严令,命令胡琏兵团的第3、28军由周家口、商水南返,增援吴绍周兵团;同时令第11军继续向淮阳地区北进。据此,刘、陈、邓遂令部队停止攻击吴绍周第85军。

豫东方面,粟裕兵团与黄百韬兵团及区寿年兵团残部战至7月6日晨,共歼敌3个团,于当晚撤出战斗,分别向睢县、杞县以北及鲁西南地区转移。中野秦基伟纵队于7月5日与华野第8纵队取得联系,造成夹击之势,7月6日乘机收复杞县城。华野第8纵队转移后,秦基伟奉命率部转移到新郑及其以南地区休整。

刘、陈、邓得知粟裕部队北移后,也打算于7月7日晚向西转移。此时,侦察报告,胡琏部第11军已进至淮阳地区。为了保障粟裕兵团安全北移,刘、陈、邓决定中野第1、2、3、4纵队全力夜袭吴绍周兵团。战至7月8日夜,给敌85军以重大杀伤后,刘、陈、邓令部队撤出战斗,向平汉路以西转移,集中休整。

不久,邓小平奉命前往河北省平山县西柏坡村,参加中共中央政治局9月召开的会议。

7月3日至8日,刘、陈、邓指挥中野4个纵队,阻击胡琏、吴绍周两兵团6个军,共计毙伤俘敌5000余人,虽付出了伤亡失踪2500人的代价,又啃了一次“硬骨头”,但却换得了豫东战役的重大胜利,又调动了白崇禧,给王近山襄樊“投篮得分”创造了极其有利的条件。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