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11月16日,老虎团随旅由浠水西北之蔡庄湾向黄坡以北转移,23日到达宋埠城西之鸡公山一带,保障友邻围歼蒋军第118旅,阻击宋埠、岐亭之敌第85师南下增援。老虎团完成阻击任务后,撤至宋埠城西之年成畈;后又转攻麻城,守敌弃城逃跑。老虎团遂返回宋埠附近的肖家畈、莲花山一带休整待机。

12月2日上午,邓小平在6纵队指挥部调查了土改经验。他说:“土改和剿匪两件大事要一齐抓。在发动群众、打土豪、分田地的斗争中,你们要把打击对象限制在政治上极端反动的少数地主和反革命分子身上。在农村,我们要普遍实行减租减息和合理负担的政策;在城镇,我们要保护和发展工商业,争取和团结开明绅士、知识分子,建立和扩大人民反蒋统一战线。尤太忠在英山北部搞得不错。他们一面剿匪,一面土改,成绩颇好嘛。我看到了有关他们的一个材料。他们依靠贫雇农骨干,组织贫农团,将所有地主的财产及富农多余的土地财物分给贫雇农,下中农也分到了一部分,每个人分得5斗到3石粮食、一些布匹和衣物。贫雇农的积极性大大提高了,他们仅仅在一个半月就完成了百万人的分田工作。同时,他们还以老部队两个连为骨干,扩大了200多名地方武装人员,自己打土匪,在横直百里的地区,土匪不敢深入活动。只有抓好了土改和剿匪两件大事,我们才能建立巩固的根据地。”

杜义德说:“我们一定继续抓好土改和剿匪两大任务!”

纵队侦察员报告说:“吴绍周第85师的部队,正由宋埠、岐亭向西集结。麻城县长罗文郎带着两个保安大队,正开向宋埠镇。罗田、浠水、黄冈、黄安等县保安队和一些地主、土顽、还乡团,也正向宋埠集结。这伙土顽总数在3000人左右。据我内线报告,他们准备配合第85师寻我主力作战。”

邓小平说:“这股土匪对我群众和地方政权危害极大。你们应抓住吴绍周部队西移,宋埠空虚之机,坚决消灭这股土顽!”

杜义德说:“我们在宋埠地区有3个团的兵力,完全有能力消灭这股土顽。叫萧永银指挥这次战斗吧!”

第18旅就在附近,不到一个小时,萧永银就策马赶到了纵队部。

杜义德向他介绍了敌情和任务后,严肃地说:“攻歼宋埠土顽的任务,主要由你们旅来完成;另外,我派第49团配合你们行动!”

“中原独立旅有一个营也在附近活动,可以叫他们袭击李家寨守敌,并阻敌增援宋埠。”邓小平说。

萧永银说:“消灭这股土顽,我们是不成问题,就是攻城时,炮少了点!”

邓小平坚定地说:“炮少,就用炸药轰!这股土顽狡猾得很,你们要动脑筋,发动战士想办法,一定要彻底消灭敌人,不使一人漏网,不然,就会后患无穷的!战斗中,你们要特别注意搜捕我们的老冤家黄冈县长朱怀冰!打完这一仗后,就北上应山,配合分区部队消灭二郎店的土顽武装!”

杜义德说:“萧旅长,你立即回去部署,争取明天打响战斗!”

且说萧永银回到旅部肖家畈,立即召集各参战部队首长开会说:“宋埠土顽滑得跟泥鳅一样,只要有一点风声,就会立即逃跑。根据我们打麻城的经验来看,这些家伙夜间比白天还要滑。这次,他们仗着有85师撑腰,看样子在白天是不会轻易逃走的。旅部决定在白天发起攻击,便于一网打尽,不留后患!因此,大家要开动脑筋打好这一仗。”

众人充分发表了意见。最后,萧永银说:“我决心以侦察排开路,旅主力跟进,利用夜幕掩护,在拂晓前包围宋埠。明日16时正,52团从西、西北攻击;老虎团从东、东南攻击,务必全歼守敌。第49团阻击岐亭方向援敌,掩护我攻城部队。中原独立旅一部除袭击李家寨以迷惑敌人外,担任警戒任务。”

旅政委说:“我说明一点。敌人虽然很狡猾,又依托宋埠城,有85师撑腰,但这伙土顽来自不同的县,体系混乱,指挥不统一,内部矛盾亦多。一旦战斗打响,敌人分散逃跑的可能性比较大。为了一网打尽,各团应以一部分兵力把守各个路口,不使其漏网!”

当晚,第52团和老虎团侦察排化装成蒋军,分作两路,后面跟进的是各团主力,静悄悄地向宋埠进发。天黑得像锅底一般,伸手不见五指。隆冬的夜晚,寒气袭人,冷风飕飕地直往脖子里灌。战士们裹紧了自制的蹩脚棉衣,顶着凛冽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沿着崎岖的山路疾进。当时,白崇禧下令在大别山推行合村制,制造无人区,企图摧毁解放军赖以生存的基础。往日鸡犬之声相闻的村庄,现在都成了一片废墟。战士们在心里咒骂着蒋介石和白崇禧,脚步迈得更快了。部队爬过两座山,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雪来了。霰雪直往人们脸上、脖子里砸来,冰冷冰冷的。前面出现了一座大村子,尖兵顿时警觉起来。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这座合村里不但没有蒋军的巡逻队,连鸡鸣狗吠声也没有,家家都紧闭门户,好像睡死了似的。罗锋根据沿途情况判断,大概是这帮土泥鳅在夜晚怕遭到袭击,钻进宋埠城里去了吧。部队过了合村,走了一湾又一湾,爬上一道山冈,远处出现了灯火,一道黛色的城郭依稀可见。宋埠城快到了。

部队刚走下山冈,前面一座合村里传来蒋军哨兵的咋呼声。罗锋即令部队停止前进,做好战斗准备。

侦察排长沈亭穿着蒋军中尉服装,他手下的20多名侦察员都端着清一色的美式冲锋枪。沈亭骂道:“妈的!没看见老子是11师侦察连的吗?”

小保队长提着灯笼晃了晃,点头哈腰地说:“噢,原来是国军兄弟,辛苦辛苦!”

“晃你妈的**!”沈亭一把抓住小保队长的手,用力一扭,骂道,“老子奉了杨伯涛师长的命令,到宋埠来接替85师防务的!快叫你的弟兄们出来,老子要点验!”

小保队长被沈亭扭住手,两只小眼睛骨碌骨碌往后一看,果然见有长长的队伍站在路旁。国军近来调动频繁,夜里运动部队换防也是常有的事,又见沈亭一副凶狠的样子,遂不怀疑,集合小保队,让沈亭点验。

沈亭点验完毕,总共30人。他肚里一轮,觉得光控制小保队不足以封锁消息,还必须控制敌人的谍报人员以及保甲长,于是派了两名侦察员跟定小保队长,厉声地说 :“你们立即去把全村的保甲长和村公所的人叫来,老子要训话!”

小保队长一走,侦察员们就涌上去缴了小保队员的枪,接着控制了所有通向宋埠的路口。罗锋即令部队通过合村。保甲长和村公所的人来报到,也毫无例外地做了解放军的俘虏。

过了这个合村,再也没有遇到阻拦,老虎团顺利到达城东南一带,与52团一起迅速完成了对宋埠的包围,每条路上都有人把守,宋埠土顽就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逃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罗锋把指挥所和机炮连移到了城东的高地上。成片的油桐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结满了霜花。骡子喷着白气,使劲啃着贴地的枯草。机炮连的战士们脱了棉衣,正在加紧修筑工事。罗锋拾起一件灰不灰花不花已露出花标布底色的棉衣,挂在油桐树枝上。他爬上最高处,举目望去,只见宋埠城还笼罩在浓雾之中,山脚下的冬水田里弥漫着白色的水汽。山坡上的油菜快要抽薹,油绿的葫豆苗、嫩绿的豌豆苗、碧绿的麦苗,装点着沟沟坡坡;地上的枯草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霜。树林里,山沟里,冒起了缕缕青烟,那是炊事班在为同志们准备早饭。罗锋呵着冻僵的手,向1营阵地走去……

宋埠镇位于麻(城)黄(安)公路中段,是麻城境内重要的集镇。大别山南麓麻黄地区的地主武装和保安团,常在这里麇集,多则进攻、蚕食解放区;少则骚扰、破坏解放区人民的生活和生产,甚至袭击、捕杀解放区地方干部和基本群众,对麻黄解放区群众和新生的民主政权危害极大。因此,邓小平决心要铲除这颗毒瘤!

盘踞宋埠镇的匪首是麻城县长罗文郎,他纠集了5县保安团及小保队等反动武装3000余人。昨夜,他与罗田、浠水、黄安的保安团头目们商议如何配合85师行动。可是,黄冈县长朱怀冰推说身体不适,拒不参加会议,罗文郎很是生气,但也无可奈何。这天早晨,罗文郎正与姘头酣睡时,被麻城警察局长叫醒。姘头慌忙用被子捂住头,另一头却露出了雪白的大腿。

罗文郎生气地骂道:“滚出去!没规矩的东西!”

罗文郎到了议事厅,揉了揉蒙眬的眼睛,问:“什么事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矮胖子警察局长惊魂未定地说:“共军主力把宋埠包围了!”

罗文郎打了两个寒战,竖起耳朵听了听,除了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声外,城里和城外与往常一样安静。他鼓起金鱼眼睛,摇着头说:“瞎说,共军主力远在岐亭以西,难道会从天上降下来吗?他们大概不会土遁法吧?不可能不顾85师的威胁,长途赶来找死吧?诸位不要惊慌,快去把情况摸清楚!”

“罗县长!”浠水县长说,“共军主力确实包围了宋埠城,连出城的路也被封住了,电话也打不通!”

“嗒嗒嗒!”一阵清脆的机枪声从城东南炮楼上传来,划破了清晨冷寂的天空。大街小巷立刻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整个宋埠镇顿时**起来。

罗文郎推开临街的窗户一看,脸色骤变,语不成声地说:“快,快去请朱县长来商议,他是专家,只有他才能对付共军啊!”

罗田县长愤愤不平地说:“朱县长昨晚就带着黄冈保安团,随85师最后一批部队走了!”

朱怀冰,湖北黄冈人,原国民党第97军军长。抗战那会儿,他是鼎鼎有名的反共摩擦专家,专跟刘伯承、邓小平、聂荣臻和吕正操作对。结果,没过几年,他的部队就被八路军消灭了,落了个叫花子没蛇耍的下场,只好回到黄冈县当了县长。这次,他带着本县保安团随罗文郎驻防宋埠。85师刚刚西调,他便打起了鬼主意,备了厚礼去见吴绍周,要求跟85师一起行动。吴绍周也巴不得找个地头蛇帮忙,便卖了个顺水人情。

“杂种!他妈的耗子精!”罗文郎火冒三丈,吼道,“混蛋!你们还站着干啥?快去组织守城,不然,大家都得死!快去发报,向吴师长求救!”

罗文郎提着手枪,带着本县两个保安大队长,到城墙上巡视了一圈,区分了防御任务。其他3县保安团没有隶属关系,他也来不及统一部署,只好让他们各自为政。

且说张老四接任王克勤排排长后,第1营重机班班长尹孝三接任1班长。尹孝三自从在上官村战斗中解放入伍以来,战斗勇敢,军事技术过硬。他的老战友王克勤所创造的互助经验和技术与勇敢相结合的带兵方法,在他所带领的重机枪班得到了继续发扬。王克勤爱兵爱民的优良品质,在他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在一年的战斗中,他荣立过纵队大功一次、旅大功一次、营团功多次。部队进入大别山以来,他学着王克勤的样子,在重机班继续开展互助活动。他不但自己缝制棉衣,还帮助其他同志缝了7套棉军装。部队刚在大别山展开那阵子,他针对班里的情况,提出了“三不怕”的口号“一不怕打仗,二不怕爬山,三不怕一切艰难困苦”,并付诸实践,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得到了旅团党委的充分肯定。这次调任先锋连1班长,他除了坚持“三不怕”外,还制定了“三不进”“四不走”的规定,即“老乡不开门不进,老乡的东西没收拾好不进,女人内房不进;不上好门板、不捆好铺草不走,不扫地、不满缸不走,东西不归还不走,不擦掉敌人的反动标语不走”。这次,连里给他们排的任务是,掩护2、3排登城,并相机炸开东门,为大部队开辟冲锋道路。尹孝三将全班分作一个火力组和两个爆破组,并捆好了两个20公斤重的炸药包。他对大家说:“大部队能不能顺利进城,就看我们能不能炸开城门了。”

16时正,旅部发出了总攻命令。3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巴落下去了。第52团和老虎团所有的迫击炮一齐发射,成串的炮弹准确地在预定的目标上爆炸。有几发炮弹击中了城东偏南的一座炮楼,顿时,黑烟冲天而起,经山风一吹,烟焰张天,迅速蔓延到东门。在烟焰中,土顽们纷纷退下城墙,又很快被督战队赶上来,涌向城墙垛口,拼命射击。老虎团的炮弹好像长了眼睛,哪里有土顽,炮弹就专往哪里飞。土顽们丢下一堆尸体,逃下城墙。

炮火一延伸,贾真跳出战壕,一挥驳壳枪,高喊道:“共产党员跟我来,冲啊!”

先锋连旋风般冲向城墙。架梯组闪电般竖起两架云梯。姬先锋正要令2、3排登城,土顽们又涌上垛口,凭借残垣断壁拼命抵抗。姬先锋火了,命令火力组掩护。尹孝三班的4挺机枪一齐发射,以准确的火力压制土顽。团直和营的重机枪怒吼了,旋风般地扫射着垛口上的土顽。土顽一退,先锋连2、3排便迅速登上城墙,占领了一段约80米的城墙。与此同时,老西的爆破组拉响了两个20公斤重的炸药包。东门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地皮打了几个哆嗦,城门“轰”的一声倒下来,正好平铺在门洞的砖石上。张老四率领全排,呐喊着冲进城里,占领了东街。陆贵指挥营主力,潮水般冲进东门,进行连续突破,迅速控制了东街和南街80多间民房,并沿着主要街道向西,向罗文郎的指挥部突击。

与此同时,陈副团长率第2营从东南角登上城墙;罗锋亲率第3营从东门攻入城内,按预定方向突击。第52团也从西北角攻入城里,迅速穿插、分割土顽。先锋连趁土顽大乱之际,发起反击,随即向镇公所追击,与营主力一起包围了罗文郎的指挥部。

罗文郎立即令本系统的两个保安大队龟缩到镇公所附近,与陆贵的1营对抗。同时,他召集小队长以上的军官到指挥所,打开一口皮箱,将银圆和中央钞倒在桌子上,哭丧着脸说:“各位兄弟,这些钱,平日里本县长没舍得用,为的就是今天啊!只要各位能保住本县长冲出城去,每人赏洋50块,外加10000元中央钞!”

罗文郎也够精的了,大概从他当县长起,就想到了被共产党抓住的那一天吧!他叫王大队长把钱分给众人,又派人去找浠水等县县长,但他们已不见了踪影。他又气又恨,对几个亲信说:“赶快去找几套老百姓的衣服来,伺机出城!”

他们从后院蹓到隔壁。张大队长见了,也立即脱掉军装,露出当地人的便装。士兵们也学着当官的样子化了装。原来,这帮土顽早就有了准备。

罗文郎见此情景,挥着手枪说:“各位弟兄要勇猛作战,共军要是攻进来了,我们都得死!”

第1营攻进镇公所,只抓到10多个土顽。大家都很奇怪。这时,城内的枪声已经平息了。罗锋与萧旅长和刘副政委来到镇公所,贾真向他们报告了这一情况。

刘副政委说:“52团也遇到了类似情况,只抓到40多个土顽,加上你们团抓到的80多个,总共才130多个土顽,其余的2000多个土顽哪里去了呢?”

“他娘的!我就不信这帮土泥鳅会钻到地底里去!”萧永银火冒三丈说,“罗团长,你马上派5个连,协助蒋团长把城里15至50岁的男人,统统集中到百果庙和天主教堂两个地方,再派3个连逐户登记门牌号、家庭人口、姓名、性别、年龄,进行彻底清查!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所有的土顽给我全部抠出来!”

贾真带着尹孝三班搜查到8个男人,在老乡配合下,查出5个土顽,其中1个驴脸,深眼窝,金鱼眼,下巴尖削,约莫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神情特别紧张。贾真盯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叫道:“罗文郎!”

“在!”那人脱口应了一声,又马上改口说,“罗县长在城南一家肉铺里。”

贾真一看就知道他在耍花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问老乡说:“他是不是麻田县长罗文郎?”

老乡平日里被保安团欺压苦了,咬牙切齿地说:“他就是罗文郎!麻田县的老百姓被他害苦了!”

罗文郎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地说:“我有罪!请求解放军宽大!”

“宋埠城的5县保安团总共有多少人?朱怀冰在哪里?”贾真厉声说。

“朱县长带着黄冈保安团跟85师走了,剩余4县保安团总数是2750人。”

老虎团和52团从晚上查到第二日天明,总共清查出罗文郎等4个县长以下2438人,加上毙伤俘虏人数,与罗文郎交代的相符。

罗锋和黎团长向萧旅长请示处置办法。萧永银果断地说:“对土顽中的骨干分子即小队长以上人员,全部枪毙!其余人员,教育后释放!”

刘副政委补充说:“旅政治部已经张贴了安民告示。你们把缴获的粮食和布匹尽量带走;实在带不走的,就分给群众。同时,对土顽中的一般分子,要做好宣传教育工作,讲明我们的政策。”

罗锋和黎团长按照旅长的指示,将300多名土顽骨干集中到白果庙外,全部处决;对其余土顽教育后全部释放。

不久,萧永银赶到天主教堂,对两个团长说:“纵队指挥部来电,敌吴绍周已发觉我主力仍在东边,正回师赶来。杜政委要求我旅以3天行程,北上应山以东的熊家河、黄站、禹王城地区,发动群众,建立地方民主政权,粉碎白崇禧对大别山根据地的围攻。你们把工作交给分区部队后,立即转移。”

黎团长高兴地说:“老罗,这次打回老家了,该高兴了吧?”

罗锋激动地说:“是啊,也不知我那可怜的母亲生死如何哦!”

“走吧,我们往北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3天以后,老虎团转移到应山以东一个叫马家河的村子。罗锋叫来3个营长,区分任务说:“根据纵队统一部署,我团活动的区域是:熊家河、黄站、禹王城地区。任务是:剿灭这一带的土顽,发动群众,建立民主政府,粉碎白崇禧的军事围攻。团部驻黄站,3营在禹王城,2营去熊家河展开。各营要充分发动群众,尽快实行土改。河口的小保队和地主、保甲长100多人,活动猖狂,时常捕杀我地方干部和基本群众,严重地威胁着民主政权的巩固。旅长命令我们务必尽快拔除这颗毒牙!团部研究决定,由第1营执行奔袭河口的任务。陆营长,你们最好在明日拂晓前打响战斗,注意切断敌人南逃的道路,坚决一网打尽。完成任务后,返回黄站乡开展地方工作。”

“我补充一点。”马副政委说,“现在快要接近年关,部队存粮不多,不少战士还穿着草鞋。各部队在发动群众的过程中,应花相当的精力筹集给养。”

罗锋最后说:“剿匪、土改、筹集给养三大任务,我们一定要完成。这是我们在大别山能否站稳脚的关键。大家执行命令吧!”

陆贵正要走,马忠叫住他说:“罗团长与母亲失散了18年。你们这次到河口执行任务,顺便打听一下罗伯母的下落。她在吕望乡安家的,丈夫是个老革命。”

“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陆贵拍着胸脯说。

陆贵走后,罗锋整理着材料说:“这个地方虽说是革命老区,但我们几进几出,群众都有些担心。老马,我跟3营长去禹王城,配合地方同志尽快建立各联村民主政权。团部今天就移驻黄站乡。家里这一摊子就交给你和宋参谋长啦。”

且说陆贵和贾真率本营4个连,于第二日拂晓前赶到河口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了河口小保队大部,余敌逃向姚家店。

陆贵说:“教导员文化高,就代理镇长,安抚百姓和各界人士吧。我带先锋连去吕望乡打听罗伯母的下落,并剿灭小股土匪。”

“行啊,如果人手不够,你把4连也带去吧。”贾真认真地说。

陆贵认为有先锋连就够了,便带队往吕望乡而去。先锋连在地方同志的帮助下,次日拂晓一举剿灭危害乡里多年的土匪武装40多人。稍事休息后,陆贵找了几个老乡,打听罗伯母的下落。其中一个婆婆认得罗伯母,说是在本乡靠讨饭度日。陆贵忙掏出2块银圆,请她带路。在街后破庙里,他们找到了罗锋的母亲。她衣衫褴褛,神情呆滞,破竹篮里扣着一只空碗,看样子,老人家没有讨到饭吃。陆贵扶起老人家,说明了来意。

“山娃,我的山娃在哪里?”罗母老泪纵横地哭喊着,几乎晕倒。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老人家有些经不住。

陆贵安慰她说:“婆婆别急!您的儿子已经当团长了,就在黄站乡呢!我们马上送您老人家去。”

罗母定了定神,提起破竹篮,拄着打狗棍,就要出庙门。陆贵劝她丢了讨饭的破竹篮。

罗母生气地说:“你这娃娃好不懂事哦!穷人的东西一针一线都很珍贵,没了这些,我恐怕也活不到今天啊!”

陆贵只好依了老人家。原来罗锋本姓祝,名山。父亲是个木匠,在他8岁时就病逝了。母亲改嫁到罗家,这才随了继父姓罗。回到营部,贾真忙叫人给罗母弄了些吃的,又与陆贵、柴兴、孟良凑了些钱,到镇上买了布料,准备给老人家做身新衣服。当天中午,陆贵接到北返的命令,即率1营并带着罗母向黄站乡进发。

次日傍晚时分,罗锋从禹王城回到团部。他正埋头洗脸,陆贵兴冲冲跑来喊道:“团长,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啦?”

罗锋转身一看,面前站着一位面如60多岁的老太婆,满头银丝,衣服破烂不堪;左胳膊弯里挂着一只破竹篮,里面扣着一只缺口的土碗、横放着一双油黑的长短不齐的竹筷;右手拄着一根比她还要高许多的打狗棍;松树皮似的双手已经皲裂,口子里还冒着血珠;脚穿一双张开口的破布鞋。看她那张枯黄的脸,更令人心酸:凸起的颧骨,瘪着嘴,瘦得皮包骨;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两只黯然失神的大眼珠,眼角上挂着泪痕;额头上又深又长的皱纹里,埋藏着不知多少辛酸和苦痛!罗锋惊愕了,他不敢相信,面前这位婆婆就是他失散了18年的母亲!他清楚地记得,母亲这时应该50刚出头,绝不会如此苍老。他再次上下打量着老人,努力寻找能够唤起他记忆的特征。他看见了老人手背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呵!罗锋想起来了,那是母亲为了给他治伤,采药时被利石划破的呀!老人家看着罗锋伤残的右手,也不敢相信这位解放大军的团长,就是他日夜思念的儿呀!罗锋把头发往后梳了几下,额头上露出了儿时爬树摔伤的疤痕,他是希望能够唤起母亲的记忆。忽然,老妇人惊疑的目光与罗锋的目光相遇了!

“山娃子!我的山娃子啊!”老妇人丢了破竹篮,不顾一切地哭喊着扑过去,紧紧地抱住罗锋。

“妈妈!山娃回来啦!山娃终于找到您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起来,18年的离散之苦,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铮铮铁骨的硬汉子陆贵、陈志、马忠、宋慧、杨林等都无不为之落泪!

马副政委劝了好一阵,才劝住泪人儿似的母子俩。警卫员打来热水,罗锋流着泪,给母亲擦脸、洗手、洗脚,又给她换了一双不太合脚但很干净的旧布鞋。

老人家终于止住泪,双手捧着儿子的脸,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抚摸着儿子伤残的右手,心疼地说:“山娃呀,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叫妈好心疼啊!”

罗锋安慰母亲说:“妈,我为老百姓打天下,受这点伤没啥。只要天下的受苦人都能过上好日子,我就是战死了,也是光荣的!”

“娃呀,妈晓得你的心!”老人家说着又哭起来,“妈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这回该不会再走了吧?”

罗锋抓住母亲的手说:“妈,你放心,我们不会再走了。我们要把红色政权重新建立起来,直到打败蒋介石,解放全中国!”

“婆婆,罗团长说的都是真的!”陈副团长说,“我们这次回来,就是要把当年红军没有做完的事做完。我们的队伍可比从前大多啦,全国有好几百万呢!”

“妈,我们走了以后,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呀?”罗锋轻轻给母亲捶着背说。

提起辛酸的往事,老人家禁不住又哭起来,哽咽说:“娃呀,自从红军走后,白匪军和地主还乡团可把我们整苦啦!你继父被叛徒出卖,叫还乡团打断了腿。他逃到大悟山里,没吃没喝没穿地过了一个月。我避开白匪军,进山找到了他。唉!可怜啊,他只剩下一口气了……像你继父这样的共产党员,不知被反动派害死了多少啊!还乡团抓不到你继父,就逼着我交出你。我说,啥也不晓得。他们捆我,打我,挂木牌子游街,受尽了凌辱。后来,敌人看我确实啥也不知道,就把我放了。从此,我孤苦伶仃流浪乡里,四处讨饭。”

听了母亲的哭诉,罗锋把牙咬得咯嘣直响,怒火满腔地说:“他妈的!不彻底清算反动派欠下的血债,我誓不为人!”

在场的同志们捏紧拳头,怒吼道:“我们要彻底消灭反动派,为所有穷苦人报仇!”

天黑了,警卫员点亮了马灯。房东大婶安慰罗母说:“老嫂子,别哭了。那个时候,我们大别山的人被蒋介石害死的人可没法数清啊!苦尽甜来,你和娃儿团圆了。这以后啊,日子就好过啰!”

贾真汗涔涔地跑来,将一套崭新的蓝布对襟衣服交给罗锋说:“这是大伙儿凑钱给伯母做的衣服。裁缝们听说你们母子离散了18年 ,都很感动,好几个人一齐动手,才赶制好。”

房东大婶拉着罗母换衣服去了。马忠和其他同志凑了些钱,到街上买了些盐卤,又叫炊事班特意烧了几个新鲜菜,庆贺罗锋母子团圆。

罗母换了衣服出来,与先前判若两人,精神也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笑容。罗锋一高兴,掏出残废金买了酒,添了菜,请房东一家与同志们团团圆圆吃了一顿晚饭。

当晚,罗锋与母亲同住一屋,说了一夜18年来想说而没法说的话。

第二天上午,罗锋带着母亲到了街上,旅部宣传队的表演吸引了不少群众。

罗母拉着罗锋说:“山娃呀,妈有好多年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说穷人心里话的戏了。你看,他们说得多好啊!”

宣传队长樊根把罗锋母子拉到台上,对群众说:“老板、婆婆、大哥、大姐们,他就是老虎团团长罗锋,是大别山土生土长出来的红军。他们母子离散了18年,昨天才团圆。我们这次回来,就是要与大别山人民同生死、共患难,共同建立巩固的大别山根据地!”

老乡们议论开了:

“不错,他就是祝木匠的娃儿。”

“唉,可惜他老子死得早,没福气看到出息的娃儿哦!”

罗锋大声说:“我们现在的队伍可比苏维埃时期强多啦,在全国有几百万解放军和民兵。自去年6月以来,我们消灭了蒋介石110多万人,蒋军的士气普遍低落,我们越战越强!这次,毛主席和朱总司令派我们打回大别山,就是要重新建立巩固的大别山根据地,建立民主政府,实行土地改革,剿灭土匪,打败白崇禧的围攻!我们这次回来,要与鄂豫皖人民共存亡,使人民获得彻底解放!”

群众又议论开了:

“只要大军不走,就一定有好日子过!”

“祝山回来了,他伯父和祝运哥还不知道呢。我得去给他们报个信!”

罗锋搀着母亲回到团部。身材魁梧的旅组织科长刘赞平就进来了。

刘赞平拉着罗母说:“婆婆,你受苦了!旅长和其他首长派我来看望你老人家。”

随后,刘赞平又掏出一个钱袋子,交给罗锋说:“这是组织上给的30块银圆,作为伯母的生活补贴。目前,局势很紧张,部队还要打仗,你要尽快把伯母安顿好,准备接受新的任务。”

当天下午,祝运赶来见了罗锋母子,自然高兴。

罗锋想到母亲的安置问题,便说:“运哥,我父亲留下的两间瓦房还在吗?”

祝运咬着长竹烟袋说:“红军走了以后,白匪军推行联村制,把其他地方的人都赶到我们村里,伯娘的瓦房才没有被烧。以后,外村人搬走了,我们又修补了几次,现在都还完好。”

“有房子住就好办。”罗锋对母亲说,“妈,我们经常行军打仗,带着你也不方便。我想,过两天,你还是回家去住。等打败了蒋介石,再把你接到河北,跟媳妇一起住,你看行么?”

罗母说:“娃呀,妈也是这么想的。不能因为我,耽误了部队上的事。妈这些年,啥苦没吃过?啥罪没受过?还不都挺过来了嘛!”

罗锋说:“运哥,我不能带着妈去打仗,请你和伯父照顾她吧。”

祝运说:“兄弟,你放心吧。你为老百姓出生入死,我照顾伯娘是应该的。”

罗锋见祝运这么通情达理,便掏出平时积攒下来的津贴共10个银圆,交给祝运说:“这点钱,你拿着,给我妈办一套生活用品,剩下的给伯父和侄子们买点穿的吧。”

祝运推辞了一番才勉强收下。当天,马忠等人又凑了些钱,给罗母买了几套衣服。临别时,母子俩免不了又抱头痛哭一场,才依依惜别。

罗锋回到团部,马忠正在对各营干部讲话:“为了配合第1纵队向淮西运动,纵队命令我们向河南境内的潢川亚港前进。10点钟准时出发。”

部队向北进发,雪下得很大。就在这一天,白崇禧将整编第11、28、20、7、48、58、10、85师以及接踵而至的整编第9、17师共10个整编师,全部投入到围攻刘邓大军的战场。

12月17日,野战军前方指挥所里,李达指着地图说:“这次敌人的进攻,由于陈赓部队破击平汉路,第10、12纵队向桐柏、江汉两区展开,我主力又适时冲出敌之包围圈,转移外线,敌因此扑空。现在,吴绍周第85师已转至平汉线上,企图尾击我江汉部队;第10师已开进罗山,以对付我淮北之第1纵队;第48、58师集结商城,阻止我东进;杨伯涛第11师驻罗山,第7师驻麻城,第28师驻黄安地区机动。”

邓小平丢了烟蒂说:“敌人进攻的重点,已经转移到长江北岸,将会多次反复地对我进行清剿围攻,以达到其战略目的。我们必须对这种形势有一个明确的认识,才能有备无患,不至于手忙脚乱。我们要使全体军民了解,敌人是垂死挣扎,而我们已经完成了战略上的展开。敌人一切进攻、清剿,都将在我坚强的有组织的战斗下,归于失败!”

李先念捏着红蓝铅笔,指着地图说:“为了适应战斗的需要,我建议将野战兵团适当分遣。第1纵队位于淮河南北,包括新蔡、息县、汝南、正阳及潢川、光山以西地区;第2纵队位于经扶、立煌一线以北地区;第6纵队位于大别山南部地区;第3纵队位于皖西地区,辗转机动。这样做的好处:第一,容易争取1个旅以下的歼灭战;第二,容易集结两个纵队作战;第三,可以避免大兵团集结、被迫作战的弊病;第四,我便于进行地方工作,填满空白;第五,我可以在肥区吃粮食;第六,容易解决财政困难和夏衣问题;第七,容易把敌人引向外围,便于我中心区深入工作。”

“很好!这确实是一条积极坚持大别山斗争的正确方针!”邓小平手指紧贴嘴唇,吸了一口香烟说,“李达同志,立即把先念同志的这个意见,以我们三人的名义电告伯承同志。他同意后,你立即以命令的形式发给各纵队执行。”

李达拟好电文,叫作战处长立即发出去。

李先念说:“目前,敌人似乎发现了刘司令员的行踪,集中了大批部队追击和堵截。为了牵制敌人,把敌人拉回大别山腹地,以利于后方指挥所顺利北上,我看,第6纵队应向敌包围圈以内进军。”

邓小平看着地图说:“这个办法好。为了达到出敌不意的效果,行军路线嘛,我看就经周家河,沿着绵亘数十里的大雪山、高家寨进入麻城县境内,与敌周旋。”

下午,刘伯承回电:“同意邓、李、李意见。各兵团必须在指定地点,灵活分散或集结,完成打仗、土改、筹款三大任务。”

12月22日,邓小平、李先念和李达率前指及杜义德纵队第17、18旅进入麻城地区。这时,陈毅、粟裕部队和陈赓兵团正在蒋军的后院放火,大肆破坏平汉、陇海两条铁路,几乎要把蒋介石的屁股打烂了,但他仍然不肯回援,依然保持着对大别山的重点进攻策略。

白崇禧此时又重新调整部署,以整编第21、10、11、48、58师位于信阳、固始一带,并派出九江指挥所机构驻潢川;又令第85师、28师位于礼山、黄坡、麻城;第56师位于武汉及以北;第25师、46师位于皖西,其余部队分别防守沿江要点。白崇禧的意图是,既兼顾长江南北,又不改变进攻的重点。同时,白崇禧还进一步实施他的军事进剿、政治欺骗和经济摧毁相结合,围攻与清剿相结合的“总力战”计划。他先以正规军实行分进合击,然后采取重点驻兵的办法,分区进剿;利用保安团、地主、恶霸、特务,发展谍报网;强征民力修筑碉堡网和公路网,以配合正规军的清剿,摧毁解放区地方政权,并实行“三光政策”,抓丁抢粮,联村并镇,制造无人区,企图摧毁解放军赖以生存的基础。

为了粉碎白崇禧对大别山腹地的重点围攻,邓小平命令已跳出包围圈的尤太忠旅抓住战机,攻下广济,吸敌回援。12月24日,尤太忠旅攻占广济,消灭青年军第203师1个团。一个星期以后,白崇禧不得不下令桂系第7师放弃对大别山腹心地区的围攻,回援广济。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