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在中原局会议上，李达介绍了大别山和淮河以北的敌情后，邓小平两手撑着八仙桌站起来，微黑的眼窝，陷得更深了，目光却炯炯有神，充满着无穷的智慧和坚强的战斗意志。他面颊瘦削，黝黑，颧骨高高地凸起，同南渡黄河时相比，更加消瘦了。他上身穿件圆领短袖白汗衫，已被汗水渍得几乎成了黄色。浑身十分明显地带着战斗的痕迹。他扫视了一下众人，以浓重的川音说：“第1、2、6纵队全部渡过淮河，3纵正在抢渡之中，我们已经胜利地到达了大别山。今后的任务，则是以不断的胜利歼敌和发动群众及其游击战争，来实现创建大别山根据地的历史任务。中原局要求部队和地方干部，要坚决地、义无反顾地为创建大别山革命根据地而斗争！毛主席指示我们：‘到国民党区作战，争取胜利的关键：第一是善于捕捉战机，勇敢坚决，多打胜仗；第二是坚决执行争取群众的政策，使广大群众获得利益，站在我军方面。只要这两点做到了，我们就胜利了。’”

刘伯承指着地图说：“各部队渡河后，就现在的位置休息5天，但应各以一部位于淮河南岸构筑工事，阻敌前进，掩护主力休息。同时，3纵队应迅速攻占立煌，并侦察六安、霍山、舒城、芦江、桐城、潜山、太湖诸城，准备占领之。1纵队应于攻克罗山后，以一部破袭平汉路，另以张才千旅占领应山、宣化店地区，迫近平汉线活动；主力则集结于罗山地区待机。2纵队应占商城，相机占领潢川，并准备接替光山、固始地区任务，尔后即在光山、固始、商城地区待机。各纵队后方位置：1纵队经扶，2纵队立煌，3纵队霍山，6纵队麻城之北。野战军直属队拟第一步在经扶以北地区。战略预备队由第6纵队尤太忠旅担任。”

邓小平紧接着说：“我们到了大别山，完成了战略任务的第一步。陈赓兵团已挺进到陇海西线，向伏牛山前进。这样，我们便与伏牛山和鲁西南形成了一个掎角之势。在这样的战略态势下，我们解放中原，是有充分根据与条件的。我们目前的具体任务，应该做好三件事情：一是歼灭一定数量的敌人。只要我们把地形搞清楚，练习山地战，有准备，有信心，有战斗意志，反对怕死鬼，歼敌就不成问题。二是在一定时期内要完成初步土地改革。发动群众，要充分走群众路线，大胆地放手发动群众，只要过了这一关，什么问题就都好解决了。三是尽快熟悉当地的风俗习惯，坚决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各部队都要组织人力，调查风俗人情，编成教材，向战士宣讲。同志们，重建鄂豫皖解放区的任务是十分光荣的，是中国现代史上重要的一页！我们的决心是十分坚定的！解放区一定要建立起来！困难一定要克服！共产党的特点是越困难，越有劲，越团结！我们要有信心克服困难！我们一定要站住脚，生下根！”

刘伯承说：“淮河是南北的一条鸿沟，要充分估计到北方人到南岸生活、行军、作战的巨大困难！”

张际春说：“小平同志刚才提出了我们目前的三项具体任务。我认为，部队今后政治工作的中心应该抓好这样三点：一、深入做好创建鄂豫皖解放区的政治动员和思想准备，使全军清楚地认识到，鄂豫皖边解放区的建立，最能打击和动摇蒋介石的反动政治，最有利于保卫和扩大解放区；认识到坚持鄂豫皖斗争的物质条件、人民条件和友邻配合下的作战条件，以提高和巩固创建鄂豫皖解放区的信心。二、引导部队迅速习惯无后方的及此地条件的作战环境和生活环境。三、严整政治纪律，加强群众工作。”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了。郭天民说：“6纵队政治部打来电话，说他们搞到一部石印机，问我们要不要。”

“要！先叫他们把机器藏起来，待环境稍微安定后，再找出来使用。”张际春高兴地说，“有了印刷设备，我们的报纸一定要办起来。陈部长，请你以宣传部的名义给胡痴同志写一封信，叫他带《战友报》班子尽快南下，一有条件，我们就办报。迟缓就等于死亡！《军政往来》这一期要尽快将小平同志的讲话油印出来，同指战员们见面，尽早把我们的意图传达到部队，让所有指战员都清楚地认识到重建大别山根据地的伟大历史意义。”

刘伯承看着地图，对李达说：“部队做战略展开时，令前卫萧永银旅向光山、经扶、麻城前进，并占领之，继续为全军打开一条进入大别山的通路！”

讨论了建立地方政权的问题后，这次重要的中原局委员会议结束。会后，刘邓大军主力继续在淮河南岸休整不提。

且说先头老虎团奉命向光山方向警戒的第二天，罗锋接到旅长的命令：立即占领光山！

太阳爬过山顶的时候，老虎团2000余人沿着大别山蜿蜒的山路，向光山县城进发。

横亘于鄂豫皖三省交界处的大别山脉，向南突出，雄峙于长江中游。它东达太湖，威镇国民党首都南京；西出团风，直逼武汉；南临长江，轻舟可渡。北立大别山，瞰制整个中原。自古以来，大别山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刘伯承十分形象地把它比喻作小娃娃肚子上戴的一块肚兜，勒在国民党核心统治区的中央。生活在这块战略要地上的人民，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早在1927年，大别山就爆发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震惊中外的黄麻农民大起义。“铜锣一响，四十八万，男将打仗，女将送饭。”农民土地革命战争的烈火，烧遍了整个大别山。自红四方面军以来，中共军队先后四次退出大别山。

如今，刘邓12万大军肩负伟大的历史使命，又打回来了！

罗锋和许多从这里打出去又打回来的红军老战士一样，怀着回到故乡的兴奋心情，爬上了昔日战斗过的山冈，亲吻着当年依偎过的伤痕累累的苍松翠柏，深情地抚摸着当年用来蒸饭的翠竹，捧起老区的清泉水喝了个够，闻一闻池塘里的荷花，心儿都要醉了。他望着高翔如云的白鹤，**满怀地喊道：“乡亲们！我们红军又打回来啦——！”

顿时群山应和，溪水欢唱。

护送南下干部，开辟新区的总部军政处长杨国宇，看到迷人的大别山风光，顿时豪情满怀地吟道：“茂林修竹别洞天，稻谷累累分阡陌；鸟飞鱼跃山水秀，千里跃进大军还。”

罗锋指着公路附近的一座镇子，对向导说：“前面镇子里有没有敌人？”

“这个镇子叫寨河，由光山县民团驻守。”

罗锋命令姬先锋说：“你们连从公路和东面的山上冲进镇子，消灭民团！”

姬先锋向3个排长传达了命令，区分了战斗任务。说起打仗，战士们腿不瘸了，怪话也没有了。尽管没有路，王克勤排还是很快迂回到镇南，占领了有利地形。第2、3排沿公路冲进镇子，喊杀声震得群山回响。狡猾的民团冲出镇子就朝西逃跑。五六十名团丁刚逃上山冈，就遭到张老四班的阻击，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没有经过大战的团丁，勉强抵抗了一下，就缴枪投降了。

战士们押着俘虏，走下山冈，响起了嘹亮的歌声：“刘邓大军真勇敢，渡河反攻鲁西大胜歼敌六七万；蒋介石正在手忙脚又乱，我们又挺进到大别山……”

居民们以异样的目光看着这支穿着灰军装的队伍。

赵兴来大声说：“老乡们，别害怕，我们是人民解放军！”

有人问：“解放军是么子军队？”

杨指导员向居民们解释说：“我们就是当年的红军！是从大别山打出去的。现在，我们从北边又打回来了！”

罗锋带着团部进了镇子。一个老太太拉住他，哭诉说：“同志哥啊，你们走了，白军来了，那领头的叫刘峙，害了多少人啊！很多干过苏维埃的人被活埋了，不少的人饿死了，不少的年轻女人被还乡团卖掉了……我们遭了多少年的难啊！我的儿子叫孔玉山，他当红军走了，在你这个团么？”

罗锋摇了摇头。老太太继续说：“唉，我儿不在你这个团，总在别的队伍上嘛。我常说，共产党是不会忘记我们的。天天想你们回来，你们回来可不要再走啦，要给我们报仇啊！”

罗锋拉住老太太的手，激动地说：“婆婆，共产党和解放军每时每刻都在挂念着老区的群众。在北方，我们打了大胜仗，毛主席和朱总司令派刘伯承和邓小平带着我们打回大别山来了！婆婆放心，乡亲们放心，我们这次一定不走了！我们要坚决消灭蒋介石的军队，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姬先锋带来几个镇公所职员。马忠向他们讲解了一番共产党和解放军的政策，旧职员都答应继续办公，为解放军筹措给养。

马忠大声说：“老乡们，我们解放军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筹集的粮食一律公平折价，保证不让老乡们吃亏！”

群众更高兴了，纷纷把多余的大米和谷子挑来，供应大军。不到两小时，后勤处买到了足够老虎团2000多号人吃5天的粮食。罗锋即令部队在镇子里搞了一顿饱饭吃。

卫生队长跑到团部来诉苦：“伤兵们说啥也不愿意留下来养伤，杨主任费了很大劲才说服了他们，可是老乡们谁也不愿意收留伤兵。”

马忠说：“我们初来大别山，群众有顾虑，怕我们再走，日后受牵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样吧，我们把团首长的马集中起来，给你驮伤员吧。”

罗锋对参谋长说：“命令部队，18时出发，奔袭光山！”

当晚，老虎团和兄弟团包围了光山县城。战士们冒着保安团疯狂的射击，从田埂上，从稻田里，一鼓作气攻进城里，消灭保安团1000余人。由于不习惯在水网地带作战，各部队的伤兵又增加了不少。当时任务紧，安置伤员也很困难，老虎团和其他部队一样，只得带着伤员离开光山，继续向经扶前进。

途中，因水土不适而生病的人多起来，卫生队已是伤病员盈满为患，又找不到安置伤病员的地方。队长急得没法，只好停收伤病员，让各连设法带着伤病员行军。连长们无计可施，一些单位便各显神通，开始还从菜金中挤出钱来，租用老乡的水牛和大车拉伤病员；后来，钱粮一紧张，干脆打张借条，把老乡的牛和车拉去运伤病员。

8月29日，老虎团在兄弟团的协同下，打下了经扶。傍晚，老虎团奉命移住城南涌泉村。村内关门闭户，没来得及跑的老乡，见了他们就躲。罗锋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得令部队在房檐下过夜，不得私闯民宅。

张老四拖着疲惫的双腿，在一座院子门前停下。门旁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大概是因为年老走不动，或者留下来看家，或者要看看这些兵究竟是“红”还是“白”吧？

张老四说：“大娘，我……”

还没等老四把话说完，老妇人将小脚一跺，抓起板凳就打。张老四忙躲闪着直叫屈。老妇人也听不懂说的啥，只说是在骂她，越发生气了，跺着尖尖脚骂得更凶了。张老四和战士们真是哭笑不得！

萧旅长恰好经过这里，听了汇报，解释说：“婆婆息怒，请您老不要见怪。我这位班长是北方人，不懂大别山的话。在北方，像婆婆这样岁数的，我们就叫娘，也就是妈妈的意思。”

老妇人笑了，不好意思地说：“我错怪同志们了。我也是个红属，知道你们就是当年的红军。我根本就不相信保甲长的宣传，没有跑到山里去，就是想看看你们究竟是不是红军！”

“婆婆。”罗锋指着萧永银说，“我们萧旅长就是本地人，是从这里打出去的红军！”

老妇人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他们的手说：“红军回来了，我那娃子也该回来了。首长，请屋里坐吧。”

众人进了屋，老妇人烧水去了。萧永银掏出一张油印的《磨刀》小报来，交给文化教员金岭说：“你们北方人初到这里，不懂这地方的语言和习惯。这上面有一首歌谣叫《大别风光》，写得很好，你念给他们听听。”

金岭大声念道：“英山栗子多，黄冈好竹竿；太湖出茯苓，岳西好泉水；春安出橘子，还有好甜秆。找老乡先把老板叫，问村先问么事湾；不叫大娘叫婆婆，叫大娘给你把脸翻；年轻媳妇称嫂嫂，加个好字更喜欢；男人称妻叫屋里，见了小孩叫细安。不论男女好洗澡，男女澡盆不一样；男人不用女澡盆，切忌把它灶上放；不管你是住谁家，不要占了人内房。”

萧永银说：“这些风俗人情和规矩，大家要牢记。同时，我们必须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才能在大别山站住脚。”

老妇人泡了几碗红茶，对众人说：“红军的传统，你们还保持着。两位首长既然是这一带生长出来的红军，那一定在新集打过仗啰？”

萧永银喝了一口红茶说：“打过的。当时的新集就是现在的经扶，它是国民党的一座顽固的堡垒。新集真不好打啊，我们打了两次都没有打下来。第三次我们在军参谋长徐向前和王树声团长的指挥下，与新集、红安、麻城来的赤卫队昼夜不停地把地道挖到城墙下，然后把几百斤炸药和碎铁片装进棺材里，炸开城墙，冲进新集消灭了反动民团和红枪会好几千人。”

老妇人伤心地哭说：“装炸药那口棺材，就是我的寿衣。我的大儿子就是那天在攻城中牺牲的……”

萧永银等人安慰了她一番之后，老妇人继续说：“大儿牺牲了，我把老二又送到部队上。新集解放那天，好热闹哟。我们村妇女会主席还拉我去扭秧歌呢！唉！好人命不长啊！光山县有个白雀园，你们知道么？唉，我们村妇女会主席，还有麻城县的王宏学，那可是两个好人哪，听说被当作么子‘改组派’、‘艾比团’，叫张国焘给活埋了！唉！闹苏维埃没个好领导人不行呀！”

洪德敏问道：“张国焘现在哪里？”

萧永银说：“抗战时，张国焘只身逃到西安，投靠蒋介石，做了国民党特务。”

老妇人说：“现在的苏维埃主席还是不是毛泽东呢？”

萧永银说：“是的。我们就是毛主席派来的。”

老妇人高兴地说：“这就对了，这就好了，闹翻身只要有个好领导，就胜利了！”

罗锋把话题扯到伤病员身上：“旅长，我们的伤病员一天比一天多，老是带着伤病员行军打仗，总不是办法呀！牲口和大车，我团在汝河损失了不少，旅部能不能拨几辆大车给我运伤员呢？”

萧永银为难地说：“老罗啊，你是知道的，战汝河，渡淮河，旅部的大车都丢光了！现在叫我到哪儿去搞大车呢？纵队医院在光山附近，你们想法把伤病员送到后方去吧。”

老妇人站起来说：“保长说，谁要是接近你们，就拆谁的房子。乡亲们害怕了，赶着水牛和大车，被保长带着钻了山。我可不怕他们，我进山去把乡亲们找回来。”

萧永银关心地说：“天黑路滑，婆婆要当心坏人哟！”

“不怕！”老妇人点燃火把进山去了。

罗锋说：“旅长，你家离这不远，还是回去看看吧。”

萧永银说：“现在局面还没有打开，根据地还没有建立，明天我们还要往麻城打，没有时间啊！以后形势好转了，再回去吧！”

萧永银嘱咐张老四不要进老妇人内房后，与罗峰往团部去了。

从光山带出来的大米早吃光了，剩下的全是谷子。怎么把谷子弄成米呢？这可急坏了丁长贵和炊事员。北方人吃不惯大米，对于碾米做饭，更是一无所知。杨有贵集中了全连所有的南方人来想办法，讨论了好一阵子也没想出个好办法。罗锋送走旅长后，正好经过这里。他小时候给地主当放牛倌，赶牛碾米是常事。北方人没有见过碾子，更不知碾米是怎么回事。罗锋带着丁长贵等人，打着手电转了好几圈，终于在村西一间草房里找到一座碾子，大伙儿七手八脚地碾起米来。忙活了大半夜，碾出了几百斤糙米。碾坊里有现成的石窠，木杆也有，罗锋又教众人把糙米舂成精米。丁长贵担心战士们挨饿，舂精米很慢，便挑了糙米回去。炊事员煮了几天大米，有了些经验，煮好了米饭，却有些喘烟，可总比夹生饭好些。

大家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皮，免不了又说了些牢骚话。张老四也认为大别山不如太行山。在冀鲁豫，行军，打仗，宿营，处处有群众支援，有地方部队和游击队配合，同敌人干起来，同志们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可眼下呢，没有后方，没有群众支援，同志们牢骚满腹。往后，这兵就更难带了！

第二天早上，张老四照例分配众人打扫院子，清扫茅房，挑水。

早饭后，老妇人领着老乡们回到村子。罗锋挤干了团里的机动经费，租了些水牛和大车，送走了伤病员，大大减轻了连队的负担。

陆贵集合好队伍。贾真做政治动员说：“我们转到一个地方，是有不少困难的。想当初，八路军老战士到太行山时，也讨厌爬山，也说过群众落后。初到冀鲁豫那阵子，我们也讨厌过钢盔、粪坑和猪圈。经过几年的艰苦斗争，群众吃饱了，穿暖了，这才相信我们共产党和八路军，才处处帮助我们，才真心实意拥护我们。大别山区人民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只要我们真心实意地为群众办好事，多打胜仗，建立革命政权，大别山也会像太行山一样，叫我们热爱，大别山人民也会像太行山人民一样，真心实意地拥护我们。眼下的困难，我们要想办法克服。”

接着，队伍向麻城进发。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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