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韩德勤对众幕僚说:“25年前,我与墨公同在刘伯承手下供职。有一天,我们在野外演习。回来的途中,刘伯承说,‘开进’就是向敌前进。我不赞成他的看法,并举出理由来证明我的观点。刘团长当时未置可否。回到驻地后,他拿着一本书来找我,说,‘开进’的意思他没有弄清楚,恐怕还有很多人不清楚。要我把‘开进’这个军语通报全团。就刘伯承虚心好学这一点,恐怕在国军将领中也找不出几个来吧!唉!我们的将领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多了啊!”

这天晚上,郭汝瑰在日记中写道:“……王敬久以两师之众距宋10公里而不能救,王仲廉徘徊于冉堌集数日不前。如两王均于24日以真面目攻击,则局面大异于今日。余深知国民党腐败,王仲廉等均只知弄钞。韩楚箴告余:刘伯承廉洁虚心,不断求知,以与政府将领比较,诚不啻鹤立鸡群云。如此,两党战阵上之胜负不问可知。”

8月2日,蒋介石御驾开封行宫。陆总徐州司令部所属将官济济一堂,表情各异,正襟危坐。蒋介石端坐在一把特制的高靠背红木椅子上。据说,他因为在“西安事变”中摔断了肋骨,必须坐这种椅子才觉舒服。蒋介石扫视了一眼众将官,干咳了一声,显出十分疲倦的样子,叫郭汝瑰汇报山东情况。

郭汝瑰按事先拟好的报告,指着巨幅军用地图说:“……鲁西南方面,我军在28天内接连损失9个半旅。检讨起来,主要是我军部分将领不听调遣,甚至有意保存实力,以致行动迟缓,友邻被歼。然而,刘邓部队自渡河以来,连续作战将近一个月,人员、武器损失较大,若要再与我军作战,恐怕力不从心。因此,我陆总判断,在我大军进入鲁西南的情况下,败退鲁西南之共匪陈毅部与疲惫之刘邓部根本无法在鲁西南立足,必然全部北渡黄河休整以喘息。因此,陆总主张,应急调主力前堵后追,压迫共匪于黄河沿岸而聚歼之!”

蒋介石紧蹙双眉,听完郭汝瑰报告后,绷着脸说:“王仲廉增援羊山集行动迟缓,畏缩不前,坐失战机,撤销其本兼各职,押京法办!所缺第4兵团司令一职,由罗广文接任。王敬久指挥不当,约束下属不严,以致接连丧师,本应撤职查办,但鉴于过去有功于党国,增援羊山集较快,决定留用察看,戴罪立功。刘汝珍、米文和、曹福林严重恐共,或临阵退缩,或弃城逃跑,以致丧失鄄城、郓城等地,但因其兵力薄弱,共军势大力强,暂时退守菏泽、东明、考城为万不得已,特免予处分!”

蒋介石略停顿了一下,开始部署说:“我与共匪主力在鲁西南决战的时机业已成熟。兹令欧震兵团迅速开赴曲阜、姚村,索敌攻击;邱清泉部由南驿经宁阳以北向袁门、郓城一带索敌攻击;王耀武以第73师在大汶口堵截;滕县西北地区由伞兵总队及新21旅负责清剿共匪;57师限8月4日扫清郭里集一带共匪后,即赴兖州归欧震指挥;张淦纵队由临城车运兰封,向菏泽前进,截击企图北渡黄河之共匪;刘汝明部由董口进攻水堡;王敬久率整3师、58师由独山集向郓城索敌攻击;同时,张淦纵队和罗广文兵团齐头并进水堡,索敌攻击。我几十万大军应在3天以后形成合击刘邓部队以及由运河以东败退过来的华东共匪。这两股共匪均是疲惫之敌,在我大军合击之下,刘伯承等部绝不会坐以待毙,必按内线作战原则,采取游击战术,与我旋磨打转,发现并制造我之错误与弱点,抓住战机,出我不意,先歼我一路,尔后逃之夭夭。在我诸路合击部队中,唯有王敬久部兵力太小,兹令第57师归王敬久暂时指挥,以加强这最薄弱的一路。此次鲁西会战,乃是战略上的决战,胜负在此一举!此战事关党国前途与命运,各部长官必须严饬所部努力进剿。其有功于国者、同共军作战勇猛直前者,必得党国之膺赏;其畏缩不前者、贻误战机者、临阵脱逃者、通敌叛变者、丧师辱国者,必将受到军法之最严厉的惩处,绝不稍加宽恕!”

随后,蒋介石又问顾祝同说:“墨三啊,黄河计划执行得怎么样啦?”

顾祝同站起来说:“报告校长,学生早已做了部署。7月26日,我181旅、骑1旅各1个团占领了鄄城西南之临濮集。25日,我181旅除守备东明、考城以外,以1个团的兵力进占了江苏坝以南之大崔楼。目前,我两路部队均已控制了这一带沿河据点,随时可以破堤放水,水淹鲁西共军!”

蒋介石狞笑着说:“就让共军同黄河水斗去吧!密令罗广文,在必要时炸开江苏坝,效关云长水淹七军之故事!”

忽然,蒋介石的脸又阴沉起来,忧心忡忡地说:“不过,共匪最善于流动作战。在黄河夏水猛涨与我大军合击下,共匪北渡黄河逃窜的困难很大,有可能南下越过陇海路流动作战,变内线作战为外线作战,尔后伺机打回根据地。这是我最担心的。国防部第三厅应该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郭汝瑰说:“请主席放心,我们会同陆总参谋处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

蒋介石站起来,拉着顾祝同的手说:“墨三啊,我明天飞西安,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顾祝同诚惶诚恐地说:“学生一定按校长的部署,与鲁西南共军决战!”

第二天,蒋介石临飞西安之前,又召集顾祝同面授机宜,调整部署,令邱清泉部到达郓城后,以一部出巨野索共军作战;王敬久部改向张凤集攻击前进;罗广文兵团仍向水堡攻击前进。他对黄河沿岸的部署完毕,便直飞西安绥署,视察陕北战事不提。

且说鲁西南战役结束后,刘伯承、邓小平对继续在内线作战还是实施南进大别山的问题,一时也决定不下来,便遵照党中央军委指示,命令各部队抓紧时间,休整半个月,以利再战。

7月底以来,鲁西一带大雨滂沱,黄河又值夏汛时期,洪峰一个接着一个向鲁西高出地面3米多的河道里奔腾而来,冲击着新修复的黄河故道大堤。再加上沿河蒋军包藏祸心,鲁西一带军民时刻都面临着黄河水的威胁。连日来,水位猛涨,决堤谣言四起,闹得鲁西南数百万群众和20多万解放军一夕数惊。

老虎团驻在巨野以南张凤集附近的雨鲁集。洪德敏看着瓢泼桶倒似的大雨,气愤地说:“这几天,敌人挖了好几次大堤,幸亏地方部队的同志发现得早,要不然,我们早就逃水去了!”

“听教导员说,” 张老四把他从营部听来的消息告诉大家,“邓政委今天向新华社大记者揭露了蒋介石破坏黄河大堤,水淹咱解放区的事实,叫中国乃至世界的人民都知道蒋介石的险恶用心。蒋介石早就丧尽了天良,他敢在花园口扒堤淹小鬼子,也同样敢在鄄城至开封一带扒堤淹我们。大家还是要提高警惕,做好逃水的准备。”

“黄河水不留情啊!”房东大娘走过来说,“民国二十六年发大水,我们村有好几十口人都死在黄河水里。唉!我可怜的老幺就是那年被淹死的。同志啊,说啥也不能叫遭殃军扒堤啊!”

“大娘放心,只要有我们在,就有大堤在,就有鲁西群众的安全!”张老四说,“我们这条命还要留着打老蒋。群众的好日子才刚开了头,不能就这么被黄河水吞掉。要做好逃水的准备,多扎筏子;黄河水要是真的来了,我们也不怕!”

大家正商量着扎筏子逃水的事,忽然街上敲响了铜锣,有人高喊道:“各家各户,军民人等,注意啰!蒋该死又扒堤啰!大军正在抢修。军民人等,做好逃水准备!”

整个村子立刻沸腾起来,人喊马叫,乱成一团。有劳力的人家都搬到村北地势较高的地方去了,没劳力的人家忙着找水缸、木柜之类的东西准备逃水。老虎团也做好了逃水的准备。就这样惊恐地闹了两三个小时,也没见黄河水来。这时,又有消息说,口子已经被堵上了,解放军有好几万人正在抢筑防洪坝。大家的心才稍微轻松了些,但谁也不敢保证黄河水不会来。于是,张老四领着全班,帮助房东也为自己扎起筏子来。

8月5日上午,大雨仍下个不停。巨野县城西南的一个村庄里,驻着晋冀鲁豫战军的指挥部。这里离陈锡联的司令部不过16里地,距杜义德的6纵队司令部也不过10多里地。野战军指挥部设在一家逃亡地主的大院里。电话和电报声嘈杂地掺和在一起,通信人员和参谋人员进进出出,格外紧张。

在一间大客厅里,李达光着头,一双犀利的眼睛,在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上不停地搜索着。

靠窗户站着的刘伯承,上穿一件半旧的白土布衬衫,下着一条西装裤;剃过不久的头上,冒出了斑白的头发;脸上露出异常严肃的神情;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眼镜,保护着仅有的一只完好的左眼;右眼下凹,没有光,那是一只假眼。他不停地眨着那唯一的好眼,紧闭双唇,看着参谋们作敌我态势图。他每眨一次眼睛,鼻梁上便要涌起一些很深的皱褶,那只受过伤的右眼便明显地凹下去一次,深邃的眼眶更加深邃,更加神秘莫测。额间,刀刻似的皱纹,同样深邃,神秘莫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上那有一寸多长的伤痕,这是他血战丰都时留下的纪念,那次战斗也使他失去了右眼。看了一阵敌我态势图,他转身望着窗外那密密匝匝的大雨,射起无数支箭头,问道:“参谋长,黄委会的姜总工程师来了没有?”

“已经派车去接了,估计这会儿正在路上呢。”说罢,李达又抓起电话说,“喂,杨处长吗?马上到司令部来一下。”

军政处长很快来了,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到脸上。

李达从麻绳上取下一条毛巾,递给他说:“你立即派一个排,跑步到西北20里的地方放一个水哨,并通知所有的部队,随时准备逃水!”

说罢,李达又指着地图,在微山湖西侧的几个有较密等高线的地方,画了几个大圆圈说:“一旦黄河水冲破第三道河堤,部队立即朝这一带撤退。搞不好,黄河水袭来,我们这支军队就糟了!”

刘伯承以手抚额,补充说:“敌人多,不可怕;黄河水即使少,来了也不好抵抗的!你应该记得,我们1942年在太行山,曾以军队同蝗虫作战,结果扑灭了蝗灾。各处都要架通电话,随时向司令部报告水情!”

不久,黄河水利委员会的姜总工程师来了。他展开一张黄河流域图,指着阿城之东明段,逐一介绍了一番,气愤地说:“我们拼死拼活修复并加固大堤,可恨的是,中央军却多次扒开大堤,我们不得不组织人力抢修,加固防洪堤。”

刘伯承愤怒地斥责说:“蒋介石完全丧失人性,丧心病狂地要再次制造水灾,他一定会遭到人民唾骂的!我们决不允许蒋介石水淹冀鲁豫的阴谋得逞!”

邓小平站起来说:“李达同志,立刻给冀鲁豫军区首长发报,命令沿岸军分区组织力量,迅速消灭江苏坝、临濮集一线的敌人;同时命令王炳章、赵健民率第11纵队火速赶往鄄城一带,协助姜总,确保黄河大堤的安全!”

姜总刚走,电话又急促地响起来。刘伯承抓起电话,对方告诉他,新筑的三道河堤被冲垮了两道。许多老乡自愿将装满土的大车沉到缺口,才缓解了险情。但是,第四次洪峰即将来临,最后两道防洪堤仍有被冲垮的危险!河防指挥部请求增援。

刘伯承皱紧了眉头,神情严肃,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告诉对方:“你们要坚决保住大堤,战胜洪峰!我马上派冀鲁豫军区司令员带两个独立旅增援你们!”

俗话说,龙王不下午时雨。中午,雨渐渐停了。到下午,天边还出现了一线瓦蓝,但天气仍然闷热。黄河大堤在数万军民的协力抢修下,总算保住了。第四次洪峰已过,险情得到了暂时的控制。江苏坝一线的蒋军,正遭到军区独立旅的猛烈攻击,一时也无暇顾及扒堤。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