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伯承、邓小平回到安阳西北蒋村野战军指挥部。

李达说:“中央军委命令我野战军主力,积极准备,于6月上旬突破蒋军黄河防线,挺进中原。军委对此已做了周密部署。”

刘伯承和邓小平看过军委电令后,各自踱着步子,陷入深思之中。

张际春拿着一份文件进来说:“野战军政治部为准备战略进攻,拟定了《目前形势与任务》的报告大纲,是不是马上下发各部队?”

邓小平吸了一口香烟说:“立即将报告大纲下发各纵队主要首长,对下边暂时保密。另外,通知各纵队首长于6月10日赶到石林村,讨论如何转入战略进攻的各项准备工作,以及军事行动方案。”

李达整理着文件说:“司令员,你的《敌前渡河战术指导》,什么时候打印?”

刘伯承踱着步子说:“这个战术指导,我还要进一步完善。大家可以根据初稿发表些意见,集思广益嘛!”

接连几天,刘伯承、邓小平等主要首长和各部门主要负责人,都围绕着敌前渡河、中央突破、挺进中原以及相关的诸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和研究,制订了战略和战役计划。战略大进攻如箭在弦上。

6月10日,野战军指挥部在石林村一家逃亡地主的大庄园里召开了军事会议。宽敞明亮的客厅四壁挂满了各种图表,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特别引人注目,图上几支又粗又长的红色箭头直指九曲黄河。参谋们正忙着准备会议资料。参加会议的战将有:第1纵队司令员杨勇,政治委员苏振华;第2纵队司令员陈再道,政治委员王维纲;第3纵队司令员陈锡联,副政委阎红彦;第6纵队政治委员兼代司令员杜义德,副司令员韦杰;第10纵队司令员王宏坤;第11纵队司令员王炳章;河防司令员段君毅以及各军区首长。

刘伯承扫视了一下精神饱满的战将们,满意地点点头,大声说:“今天就不讲开场白了。先请际春同志传达中央的几个电报指示,尔后,我和小平同志再讲。”

张际春传达了1947年1月党中央和毛泽东的电示:关于在适当时机以晋冀鲁豫野战军向中原出动,转变为外线作战的战略设想。又传达了中央军委5月上旬的电示:“豫北战役后,立即转入休整,做好转入外线作战各项准备,并预定于6月上旬以主力渡黄河南下,第一步向鲁西南、豫皖苏地区进击,第二步向中原进击。”

邓小平点燃香烟,指着地图说:“中央军委和毛主席指示我们在本月,以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1、2、3、6纵队,突破敌人的黄河防线,向中原大别山地区出动,由内线作战转为外线作战。也就是说,以主力打到外线去,将战争引向国民党区域,在外线大量歼敌,彻底破坏国民党将战争继续引向解放区,进一步破坏和消耗解放区的人力物力,使我不能持久的反革命战略方针。古人说,夺取天下必先占中原。为了实现这一战略计划,中央军委做了三军配合、两翼牵制的周密部署。三军配合是:由我野战军主力实施中央突破,直趋大别山,建立巩固的前进根据地;由陈毅、粟裕率华东野战军主力为左后一军,挺进苏鲁豫皖地区;由陈赓、谢富治率晋冀鲁豫野战军第4、9纵队和第38军为右后一军,自晋南强渡黄河,挺进豫西地区。三军在江、淮、河、汉之间布成‘品’字形阵势,互为犄角,互相配合,逐鹿中原,相机歼敌。两翼牵制是:以陕北人民解放军出榆林,调动进攻陕北的敌人北上;以山东野战军在胶东展开攻势,继续把进攻山东的敌人引向海边,以便利我三军逐鹿中原。毛主席对我们进军大别山的有利条件和困难,做了充分的估计,他提出进军大别山可能有三个前途:一是付了代价站不住脚,转回来;二是付了代价站不稳脚,在周围打游击;三是付了代价站稳了脚。毛主席还告诫我们,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从最坏处着想,努力争取最好的前途。至于如何贯彻执行中央军委和毛主席的战略计划,请刘司令员谈谈。”

刘伯承分析了一年来敌我双方实力的消长,蒋介石军队外强中干的实质,以及国统区民怨沸腾,民主运动风起云涌的形势后,以无可置疑的语气说:“总之,无论蒋介石军队开头的全面进攻,还是现在的重点进攻,或者不久的撤退收缩和全面重点防御,都必然要在人民解放军歼灭战中彻底失败!他现在是驼子走下坡路——趋势很陡啊!”

“哈哈哈!”刘伯承诙谐的语言,引起了战将们一阵大笑。

刘伯承走到地图边,指着几十个蓝色箭头说:“蒋介石搞的是哑铃战略。我们的办法是,山东按住敌人的脑袋,陕北按住敌人的两条腿,我们呢,拦腰砍去!”

“哈哈哈!”刘伯承既生动又形象的比喻,又引起战将们爽朗的笑声。

“这一刀一定要砍好,一定要砍在敌人的要害部位!”邓小平再次插话说,“我们晋冀鲁豫好似一根扁担,挑着陕北和山东战场两头。我们要坚决执行毛主席党中央的战略方针打出去,把陕北和山东的敌人拖过来。我们打出去挑的担子越重,对全局就越有利。国民党军只在陕北和山东还保持着战略进攻。在这两个战场中间的鲁西南、豫皖苏、豫西直到大别山区,兵力就相对要弱些,形成两头粗、中间细的哑铃战略态势。我们从中间砸下去,老蒋就爬不起来了!”

刘、邓讲话常常都是这样,第一个人没有讲完,第二个人就接着讲,使听众应接不暇,后来也很难记住哪一段是刘伯承讲的、哪一段是邓小平讲的,可是在人们的脑海里总会有一个清晰的概念:这是刘邓首长的意图!

刘伯承继续说:“针对蒋介石的战略和阵势,我们战略进攻的矛头,应该指向哪里呢?党中央军委和毛主席决定,我军从哑铃把子这个敌人最薄弱的环节上,实施中央突破,直插敌人的心腹地区大别山!大家看,大别山雄峙于国民党首都南京与长江中游重镇武汉之间的鄂豫皖三省交界处。这个地区是敌人战略上最敏感而又最薄弱的地区,也曾经是我们的革命根据地。这里有经过长期革命斗争锻炼的广大群众,有我们多年来一直坚持斗争的游击队。我们部队也大都是从这里杀出来的,对这一带的地形、民情都很熟悉,容易立足生根。我军占据大别山,可以东慑南京,西逼武汉,南震长江,北应黄河,瞰制整个中原。但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蒋介石必然会调动其进攻山东、陕北的部队回援,同我们争夺这块战略要地,这就恰好达到了我们预期的目的。毛主席说,他无论如何也不离开陕北。这就不但吸引了敌人,而且在政治上也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在军事上也无疑减轻了我们挺进大别山的压力。”

邓小平手指紧贴嘴唇,吸了一口香烟,又插话说:“革命就是困难的事。对这次行动中的困难,大家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和组织准备。这是一个严重的斗争任务。我们是在全国各战场大规模战略进攻的形势下,在全国人民,特别是解放区人民支援下,来执行党中央规定的战略任务的,在蒋介石统治区,还有我们的游击部队配合接应,所以,我们的行动绝不是冒险,而是一个勇敢的行动。大家可以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我们现在不打出去,情况将会怎么样呢?当然,我们在内线还可以继续歼灭一些敌人,但是,解放区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会渐渐消耗殆尽,怎么可以维持这部巨大的战争机器的运转呢?我们很难持久打下去。”

刘伯承接着说:“我们过黄河的目的是什么呢?那就是要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使挺进大别山的包袱轻一点。最近,美国人又在捣鬼,说啥不让我们在黄河边上打仗,要保护新修的黄河大堤。这纯粹是一派胡言!是干涉中国内政的侵略行径!至于在哪里同国民党军队作战,这完全是我们中国人的事情,美国人有什么权力干涉?我们要勇猛地打过黄河去,消灭更多的敌人。出去以后,我们的包袱也许会轻一点,同时也可以减轻根据地军民的负担。”

邓小平又插话说:“我们应该采取怎样的进攻方式呢?毛主席电示说,进攻大别山不能像北伐时期那样,逐城逐地推进,而必须采取跃进的进攻样式,下决心不要后方,**,一举插进敌人的心脏!打出去以前,我们要准备多打几仗,把鲁西南的敌人扫一扫,这有利于我们先敌占领大别山嘛!”

“我们怎样打过黄河去呢?”刘伯承接着做了敌前渡河的指示。他从渡河实施前的情况讲到渡河的准备工作:从敌前渡河的战斗指挥问题讲到渡河的组织工作等问题。

随后,战将们对刘伯承和邓小平的讲话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其间,邓小平问段君毅说:“你这个河防司令准备得怎样啦?”

段君毅说:“在地方人民政府和群众支援下,我们已经建造了120艘木船,大的每艘可以载两辆十轮大卡车,小的每艘可以载四五十人。同时,我们还组织了3000多名水手,成立了水手大队,进行了游泳、划船训练。为了不让敌机炸毁船只,我们挖了隐蔽的船坞。”

邓小平告诫说:“不过,我十几万大军强渡黄河,光靠这120只木船是不够的。你们除了再加紧建造一批外,还应准备大量的轻便渡河器材。”

随后,刘伯承做战役部署说:“这次中央突破意义重大,各部队应积极做好一切准备。我决心,第1、2、3、6纵队于6月23日由安阳地区向鲁西南秘密出动;第10、11纵队并结合冀南军区部队、太行军区部队为支作战方面,积极行动,伪装主力,继续围困安阳,并向平汉线和道清线之敌发动攻势,以转移敌人的注意力;豫北和豫东我军的攻势,应力求造成从黄河南北威胁敌人的指挥中心开封和郑州的形势,造成敌人的错觉,以配合主力作战方向的行动。另外,冀鲁豫军区部队亦应提前偷渡黄河,结合南岸部队和民兵,侧击敌人河防部队,以接应我主力渡河。突破敌人河防的任务,由第1纵队和第6纵队担任,第2、3纵队为第二梯队,第1纵队为渡河左路军,两路大军从东阿至濮阳间横宽300里的地段上,实施突破!我们在敌前渡河的行动上,必须秘密而周详地准备,突然而果敢地实施。在渡河作战上,我预设的南岸部队和民兵应背击河防之敌,以掩护杨、杜两纵队渡河登陆;杨、杜两纵队则应乘夜间黑暗,突然实施宽大正面的渡河战斗,务必抓住敌人的弱点,突破敌人的纵深,再由侧背力求从南北两翼果敢地兜击敌人,压迫敌人于河岸,分割并歼灭敌人大部或一部。”

李达强调说:“为了保证我军隐蔽而突然地挺进大别山,大家回去后,只能向部队传达会议精神的前半部分,即渡河作战。有关我军挺进大别山的情况,要严格保密!至于何时发起渡河战役,指挥部另行下达作战命令给有关部队。”

最后,刘邓决定将渡河战役的时间推迟到6月底,并报告中央军委。不久,军委即回电,批准了刘邓的决定。

6月21日,邓小平在野战军直属队营以下干部会议上,做了战略进攻的动员报告,解答了关于时局的几个问题:1.关于战略进攻的时机究竟到来没有?2.关于反攻出去能否站得住脚的问题;3.假如美国出兵怎么办的问题;4.关于是否还有和谈可能的问题;5.关于土地改革问题。

22日,刘伯承、邓小平发出强渡黄河,实施鲁西南战役的基本命令。

23日,刘伯承、邓小平率野战军主力第1、2、3、6纵队由安阳地区向鲁西南出动。

25日,刘伯承颁发了《敌前渡河战术指导》。

26日,刘伯承、邓小平发布晋冀鲁豫野战军第16号作战命令,规定第1、2、3、6纵队于6月30日夜从寿张县东之张秋镇至濮县南之临濮集之间横宽300余华里的正面上,突破蒋军黄河防线,发起鲁西南战役。命令还规定了各纵队的战斗任务:杨勇纵队攻占郓城;陈再道纵队负责袭取曹县,打开南进的通道;杜义德纵队负责攻歼定陶之敌;陈锡联纵队为总预备队,保障第1、6两纵队歼灭郓城与定陶之敌。

且说老虎团于6月25日奉命随主力离开鹤壁地区,隐蔽地向濮县黄河北岸渡口秘密集结,29日晚准时赶到了甘露附近的张庄。30日,部队投入紧张的渡河前的准备工作。

张庄是一个有300多户人家的村子,离黄河堤岸不过10里之遥,但是,在河堤上绝听不到附近有千军万马集结的声息。在整个渡河地段北岸,地方民主政府和河防部队、民兵实行了彻底的清查户口,肃清了蒋军一切间谍和通信器材,并严密封锁了消息。乡亲们还自动组织起来,协助政府控制了地主和反革命分子。整个渡河地段上,半点有关人民解放军渡河战斗的消息,也休想飞到南岸去!

下午,萧旅长带着各团主要指挥员踏勘渡口地形后,回到张庄祠堂。指挥所的人忙得不可开交,参谋人员进进出出,电话员忙着架设通往渡河指挥部和渡口各部队登船点的电话线。不久,繁杂的喊话声便响起来,有的在回答部队提出的问题,有的在向部队传达命令。萧永银皱了皱眉头,带着他的部下走进一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幅五万分之一鲁西南地图,上面画着该旅的突击位置和向纵深攻击的红色箭头。

萧永银习惯性地按按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干咳一声,操着浓重的新县口音说:“同志们,刘邓首长命令我纵担任渡河右路军,在濮县以南的李家桥、于庄、大张庄等渡口渡河,东北与1纵队衔接。我们纵队渡河以后的任务是迅速包围、分割并歼灭鄄城及其以北地区的敌人,并防敌向西南逃窜。在我纵渡河地段南岸,有敌第55师181旅约两个团防守;东明临濮集地段有敌81旅防守,菏泽有敌119旅防守。敌人在各渡口构筑有野战工事。这期间,正是夏汛季节。大家刚才都看到了,河水浪高流急。据我目测,水面至少有1000多米宽,流速呢,每秒至少也有七八米,这给我们渡河带来了一定的困难。在我们旅渡河地段南岸,守敌119旅曾遭到过我军彻底歼灭,是新组建起来的,敌人士气低落,厌战、反战的情绪都很高,战斗力很弱;而且,敌人防线长,兵力不足,漏洞很多。濮县的党政军民在半个月内,给我们准备了大量渡河器材,建造了大小50多只渡船;党和政府还动员了几百名水手,参加我们的渡河作战,并且早就封锁了消息。纵队首长决定集中兵力,实施突然而强有力的重点突破。我们旅从后张庄渡河;16旅从后李庄渡河;17旅为第二梯队,随16旅渡河。纵队首长要求我们旅乘夜暗偷渡,同时也要准备强渡。关于渡河突击团嘛,旅党委决定由老虎团担任。突击团登陆以后,要迅速攻占敌人河堤阵地,坚持30分钟,待第二梯队上来后,再向敌纵深发展!”

“大家开始对表。”副旅长兼参谋长邢荣杰说,“现在是16时50分。纵队指挥部命令,22点40分开始渡河。渡河司令由老虎团参谋长乐兴同志担任,各部队都要听从渡河司令的统一指挥!”

旅政委李震说:“大家回去一定要向部队讲明这次渡河作战的重大意义,它的成败直接影响到我军整个战略大进攻计划的实施。因此,今晚渡河,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各级指挥员要认真发动群众想办法,配合水手完成渡河任务。老虎团的同志留下,其他同志可以先走了。”

萧永银点燃香烟,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罗锋的脸说:“你们准备怎么个偷渡法?”

罗锋回答说:“我们利用夜暗和波涛的掩护,实行绝对的灯火管制,伪装一切反光器材,肃静上船,不弄出任何响声,敌人没发现,我们不开枪,争取在半个钟头内占领对岸河堤阵地。我打算以1营为突击营,由我亲自指挥,营的主要干部各指挥一个连。船只一律按前三角队形编组,这样便于发扬火力。突击营登陆后,2、3营立即抢渡。如果突击营在渡河中被发现,那就坚决实行强渡,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占领滩头阵地,为后续部队开路!”

萧永银吸了一口烟说:“我们渡河的目的是要消灭敌人,而不是被敌人消灭。你们对面的敌人是米文和部的543团,这股敌人刁得很,要动脑筋认真对付。你们想过没有?船只过于集中,撑船、摇橹的声音就会更大。如果采取横宽队形偷渡,那么某一个方向上发出的声音就会小些,这样,不容易被敌人发现。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这样吧,我把旅属山炮营配属给你,偷渡不成,你们就坚决强渡!”

电话铃响了。李震接了电话说:“杜政委打来电话说,刘司令员要求各渡河司令要具体计算渡口船只的数量和容量,每只船往返的时间、部队上船到登陆要多久,每个渡口能渡多少人。刘司令员还要求各部队首长必须亲临现场,在渡河司令的指导下,指挥自己的部队。部队首长必须遵守渡河规定,听候舵手和指挥员的指挥。”

罗锋等人回到部队,太阳已落下去了,但是天气依然闷热。村外柿树林里,刀枪在暮色中闪着白光。突击营和濮县水手分队的同志们正开动员大会。

王克勤高挽着袖子,向全营宣布他的立功计划。

姬先锋挥动拳头说:“我们连保证占领松峪谷,活捉寇大个儿!”

3连长大声吼道:“我们连坚决夺取敌人河堤阵地,占领大碉堡!”

清瘦的张老四口吃地说:“我,我们班河那边的人多,路熟,我们要打回老家去!我们班要求坐第一船,我要求头一个上船,保证头一个登陆,头一个冲上去占领交通沟,一直坚持到后续部队上来!”

濮县船工大队长贾秀山这个在黄河边上长大的庄稼汉、共产党员,同日伪军打了8年仗,现在又带着100多名水手参加战略大反攻。面对这么多人讲话,他有些心慌,好在天已黑下来,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声音发抖地说:“我们100多名水手,都列入了奋勇队的名单,全体水手非常高兴能亲手把反攻大军渡到南岸去。不完成任务,绝不下船。自从黄河改道,我们这些水手,都有近10年没有弄过船了,但是,经过几十天的艰苦训练和反复试验,我们已经把来回需要的时间,由通常的30分钟提前到20分钟了。为了迅速打垮敌人河防军,我们全体水手商量,来回只要15分钟!”

罗锋看看夜光表,已是20点40分,命令说:“突击营,向渡口隐蔽运动,准备登船渡河!”

这天晚上是阴历五月十二日,月儿害羞似的露出半边金黄的脸庞,轻柔的月光洒在静谧的大地上,洒在羊肠小道上。第18旅7000号人分成九路,似九条蛟龙,向黄河岸边游去。

罗锋大步流星地走在队伍前边,回头望了望月色下移动的队伍,低声而有力地命令说:“往后传,加快速度!”

队伍行动加快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咳嗽。一切牲口都戴上了嚼子,裹好了蹄子,每把刺刀和枪管都抹了一层黄泥。“沙沙沙”的脚步声,向河岸飞去。

黄河南岸,黛色的村庄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在村庄与银色的河水之间,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灰色线条,那就是蒋军用来扼守黄河防线的大堤,国民党第4绥靖区副司令官米文和指挥的整编55师第543团就驻扎在这大堤上。在这段约6里长的防线上,蒋军筑了几十个地堡群。河滩上,修筑了密密麻麻的掩体,挖了几条斗折蛇行的交通沟。在靠近黄河大堤一带的几十个村子里,蒋军部署了守卫兵力。这就是蒋介石和顾祝同吹嘘的,能顶40万大军的黄河防线。

黄河北岸,用树枝伪装起来的几十门山炮和野炮,昂首怒视着南岸蒋军的各种工事,不走近,你绝看不见这些吃钢铁的大肚汉。堤岸下,夏汛前的黄河终于从冬眠中惊醒过来,辗转反侧,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恼怒地把兴奋的波浪掀向岸边,拍打着高大的堤岸,发出巨大的“轰轰”声。岿然不动的堤岸,矗立着坚强的身躯,挺起钢铁般的胸膛,击碎了黄龙的鳞甲,片片飞散。银光在河面剧烈地摇晃着,大河似一条银龙,在波峰浪尖上长吟飞腾。离大堤50米远的地方,正集结着准备渡河的千军万马。罗锋和突击营静静地蹲在芦苇丛中,蛐蛐们和蛙们依然四下里鸣叫。离突击营约100米远的地方,是马忠和陈新率领的突击团第二梯队。

渡河司令乐兴站在河防指挥部的瞭望台上,抱着剪形望远镜,借着朦胧的月光,细细地观察着南岸那一堆堆篝火以及蒋军哨兵那游弋不定的躯壳。他无心观赏黄河壮美的月夜景色,他深知作为渡河司令所肩负的重大责任。虽然他对南岸的地形、蒋军的火力、兵力部署都了如指掌,但是他不敢有丝毫的马虎,仍然密切注视着蒋军的动静。从望远镜里,他看到对岸那些像红薯叶上的豆老虎虫一般胆小的蒋军,在河滩上蠕动着。沿着河岸线上,每隔50米一个暗堡,15米一个单人掩体,掩体与暗堡联系着的是一条两尺来宽的交通壕,这就是能顶40万大军的黄河防线。

作战参谋爬上瞭望台,低声报告说:“罗团长已带突击营到达指定位置。”

乐兴看看夜光表,正是21时20分,满意地说:“突击营的动作真快,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20分钟。通知突击营连以上干部,到河防指挥部受领具体任务。告诉陆营长,命令部队再一次检查准备工作,听候命令,随时上船渡河!”

罗锋和陆贵带着连长们赶到河防指挥部。大家围着土台,乐兴指着简易的河防图说:“现在河面宽2华里,加上45度的斜渡线,渡程至少增长了半里,船工们来回一趟,起码也要20分钟。你们登陆以后,作战的困难相应也增大了。现在,对岸敌情没什么变化。罗团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罗锋下达补充指示说:“各连下船后,迅速通过约80米的泥水地段,2连攻击敌交通沟,夺取滩头阵地;3连扫清河堤上的敌人后,作为第二梯队,由我和陆营长掌握;先锋连负责扫除暗堡里的敌人,尔后向敌纵深松峪谷、营里村两个河防军据点攻击,坚决牵制住,绝不让他增援河堤上的敌人,如有可能,你们就占领这两个村子。我们只要坚守20分钟,2、3营即可赶到。团主力过河后,我们以3个营的兵力,夺取松峪谷和营里村。同时,也应该估计到,敌河防军在我猛烈打击下,可能土崩瓦解,因此,我们要有长驱追歼逃敌的准备。连、营之间要随时保持联系,以免在追歼途中发生误会。”

乐兴看看表说:“现在离渡河时间还有40分钟,大家立刻返回,听候渡河命令!”

随后,乐兴向萧永银报告了敌我情况和水情。然后,他点燃香烟,看着左腕上的夜光表,右手抓住电话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他吐掉烟蒂说:“罗团长吗?现在是22点20分,我命令,突击营在5分钟内到达河沿,登船渡河!”

他又抓起另一只话筒:“喂!船只管理处老陈吗?立即把船摇到渡口,按原定计划排好战斗队形!”

突击营只用了4分钟就赶到了渡口的掩蔽壕内。隐蔽的船坞里,不声不响地驶出几只大船和20只小船,沿着堤边一条隐蔽的人工河道,箭一般驶向渡口。船只管理处长陈尚志和船工大队长贾秀山,打着手势指挥船只,很快就排好了战斗队形。

突击营700号人脚穿“反攻鞋”,手提“反攻枪”,轻盈地跳出隐蔽沟,秩序井然地奔向预定的船位。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周围还是那么静,只有附近水壕的蛙们在不停地聒噪,草丛中的蛐蛐们在热烈议论。月光依旧轻柔地洒在河岸上,洒在波涛中,闪耀着神秘莫测的银光。河伯兴奋地吼叫着,拍打着堤岸。

罗锋巡视了一遍,直到每只船上都按规定坐满了人,船头架起了机枪或小钢炮,这才跳上第一号指挥船。战士们坐在船舷两边,手里紧握钢枪。两个船工和一名舵手负责一条船,他们光着上身,赤着脚,双手紧握20斤重的长桨,胳臂上突出的肌肉在月光下闪着油光;舵手们握住长竹篙,等待着开船的命令。罗锋满意地点点头,叫通信排长发出了开船的信号。

绿灯晃了三下,几十只战船排成横队,向南岸竞发。半月当空,黄河水似从天而来,奔腾着,咆哮着,震耳欲聋,湮没了桨声和橹声。在灰蒙蒙的天宇下,在银光摇曳的河面上,在波峰浪谷中,船队似一条巨龙,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一阵强劲的大风从北岸刮来,风帆立刻鼓起最大的勇气,波浪鼓足最大的劲头,斜推着这条黑线,箭也似的向南岸射去。巨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嘭嘭”的响声;浪花带着泥腥味儿,飞溅到勇士们脸上、身上;勇士们若无其事地睁大眼睛,凝视着南岸,心里只有一个顾虑:船被浪打翻过不了河,没法完成任务;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只要能渡过河去,就能消灭敌人,就能取得大反攻的胜利!

快艇离开北岸不到5分钟就到了中流。

南岸突然传来几声喝令:“哪一个?干什么的!”

船上的人谁也不答话,不约而同地把子弹上了膛,瞄准了南岸蒋军哨兵的黑影。

蒋军终于发现了越来越近的船队,几乎所有哨兵同时打起枪来,惊呼:“解放军过河了——”“解放军过河了——”“快去报告!”

蒋军的机枪疯狂地扫射起来,弹雨呼呼地从快艇旁飞过。解放军船队的一切火器也欢叫起来,每只船都喷吐着烈火,将各种枪弹一股脑儿泼向蒋军的滩头阵地。

乐兴听见枪声,立即意识到必须变偷渡为强渡!他果断地命令火力队立即向蒋军开炮!早就瞄准了南岸蒋军工事的几十门不同口径的大炮一齐发了言,将成吨的炮弹倾泻到蒋军的交通沟里、地堡和碉堡上。刹那间,南岸沿河堤一线冒起了黑烟,被摧毁的工事残渣,飞溅到滩边水里,溅起无数水花。这场炮击和枪战,直打得蒋军抱头鼠窜。

“打得好!打得好哇!”“我们的炮弹真是长了眼!”船队响起一片欢呼声。

舵手们喊着号子,水手们拼命地划桨,快艇箭一般在波涛中前进。离南岸越来越近了,每个人都绷紧了每根神经。波浪开始平静下来,渐渐消失了,水也越来越浅,勇士们做好了登陆准备。

突击营的勇士们在泥水中奔跑着,射击着,闪电般通过了80米泥水地段,扑向蒋军的滩头阵地、交通沟、地堡、碉堡。

罗锋向北岸发出登陆成功信号,乐兴即令炮兵延伸射击。乐兴从望远镜中看到蒋军河防后方据点火起,隐约还有激烈的枪炮声,料想是南岸预设部队在敌人后院放火了。他赶紧把这一切报告了萧旅长。

且说王克勤排冲上河滩阵地,没有遇到抵抗;冲进交通沟,也没有遇到抵抗;朝地堡扔了一排手榴弹,更无反应。同志们奇怪了,寇大个子搞的啥名堂?

张老四领着全班跑上河堤阵地,搜寻了一番,连蒋军的影子也没看到,他气呼呼地朝蒋军丢弃的包袱上扎了一刺刀,大失所望地喊道:“王排长,狗日的们全跑光了!”

老西抱着捷克式轻机枪,不高兴地说:“嗨,过了河原来是这么回事呀!老子的机枪还没喝着血,狗杂种们就跑光了!这批孬种真不经打!”

突击营其他连队遇到的情况与先锋连相同。罗锋即向北岸发出占领河防阵地,蒋军逃跑的信号,并令突击营立即向蒋军河防纵深发展。

陆贵即刻命令说:“先锋连和侦察排向东松峪谷追击,2、3连向营里村追击!”

南岸枪声一停,北岸热闹起来。第二梯队迅速登船,船工们以最大的干劲、最快的速度,仅用了12分钟就渡了一个来回,比他们保证的15分钟还提前了3分钟!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被送到南岸。水手们放开喉咙,喊着号子,摇起双桨;战士们和着号子,喊着杀敌口号,用士兵锹划着水,登上南岸,向南追去。

萧永银蹲在河堤上,仔细听取了罗锋的报告,掏出随身携带的地图,捏亮手电照了一回,寻找着逃敌的方位。他对3个团长说:“命令部队,以最快的速度向郓城、鄄城方向追击!”

且说老虎团侦察排穿着蒋军服装,与王克勤排向松峪谷追去。

席二福头一次打仗就遇到这种情况,有些莫名其妙:“沈排长,俺还没开枪,敌人就跑光,你说,他这叫啥打法?”

侦察员大老李抢着说:“这叫望风而逃的战法呗!”

洪德敏不满意地说:“龟孙们还没看见俺的刺刀就跑了,这叫啥望风而逃?”

沈亭用手枪顶了一下大盖帽说:“依我看哪,他这叫‘闻风而逃’的战法!”

他们拉大距离冲进村子,不见蒋军。沈亭正疑虑之际,七八个蒋军从一间茅屋里冒出来,为首一人喊道:“站住!哪一部分的?”

沈亭凭经验判断,这肯定是几个落伍的散兵,于是说:“别开枪,自己人。妈的,你没长眼吗?还不快把枪放下!”

蒋军借着月光,发现了破绽,平静地说:“长官,别发火。虽然你们穿着我们的军装,但你们的裤腿都是湿的,想必是才从河那边过来的吧?不用怕,我们是等你们来解放的!大家把枪放下,听从解放军的命令!”

侦察排涌上去,缴了蒋军的枪。

王克勤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村里还有你们的人吗?”

一个俘虏回答说:“我们是米文和543团的,团长姓寇。听说他昨天上午被蒋委员长召见后,才从南京飞回来的。刚才大炮一轰,我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你们就攻上岸来了。我们团的两个营听说解放军过河了,慌忙从5里宽的阵地上撤下来。团长带了1个营去增援,一看队伍垮下来,连一枪都没放就跟着向鄄城跑了。临走时,他们用大车拉走了46具尸体。我们几个商量投奔解放军,故意绕来绕去才脱离543团,等着你们来解放。”

王克勤说:“大家不用害怕,蒋军过来的人,我们部队多得很。先送你们去解放大队受训,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不愿留下的,解放军发路费,放他回家!”

罗锋和陆贵、贾真等团营干部都扛着迫击炮或机枪或炮弹与营主力进了村。沈亭报告了村里的情况。

罗锋说:“杜政委和萧旅长都过来了,他们和我们一样,扛着迫击炮,抬着重机枪。旅长命令我们向鄄城追击!”

英勇的第6纵队从纵队指挥员到每一个战士,以每小时14里的速度,紧紧追赶着蒋介石的河防军。蒋军望风披靡,接连丢弃了鄄城等10多个重要据点。

贾真带着先锋连和侦察排,一直追过鄄城,也没撵上蒋军。他们在菏泽附近,碰上在这一带活动的彭龙武工队。

贾真问道:“彭队长,敌人到底用了什么法术,怎么逃得这么快?”

彭龙告诉他:“刘汝明命令米文和把部队摆成头向菏泽,尾朝黄河的蛇行阵势,这样,头大尾小,逃起来当然方便啰!”

贾真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一直追不上敌人河防军。

刘伯承、邓小平以卓越非凡的军事才能和战略家的伟大气魄、伟大胆略,在党中央和毛泽东的领导下,指挥第1、2、3、6纵队12万余人,一举突破了国民党军的黄河防线,一夜之间打破了蒋介石吹嘘的“黄河防线能顶40万大军”的神话。这一壮举,使蒋介石大为惊慌,也使美国人震惊不小。

1947年7月1日这天早上,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正用早点,武官惊慌失措地送来电报。这是美国救济总署的特工人员发来的。司徒雷登一看电文,禁不住大惊失色,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