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司徒雷登看了电文,惊呼:“噢——中国发生了六卅事件!”

惊叹之余,司徒雷登食欲全无,命人撤了早点,独自到花园里转了一圈,才回到办公室。

秘书拿来当天的晨报说:“共产党的新华社发表了刘伯承部队过黄河的消息,并评论说,这次行动揭开了人民解放军大反攻的序幕。”

司徒雷登点点头,拿起报纸,被美国记者杰克·贝尔的评论文章所吸引,禁不住念道:“……我见过多次战争,但却从未见过比共产党这次强渡黄河更为高明出色的军事行动。说它高明出色,倒不在于这次军事行动本身,而主要在于对这一军事行动的构思——它的胆识、气魄,特别是它的创造性的想象力。中国共产党的军事领导人在这一事件上堪称大师。他们善于抛弃不重要的方面,而紧紧抓住主要环节……”

司徒雷登打开收音机,屋子里立刻充满了邯郸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浑厚、圆润、清晰而又气势磅礴的声音:“新华社冀鲁豫前线7月1日6时电:我刘邓12万大军昨晚在东阿至濮县横宽300里的河段上,以偷渡和强渡相结合的战术,一举突破敌人黄河防线,打破了蒋介石吹嘘的‘黄河能顶40万大军’的神话,揭开了人民解放军战略反攻的序幕。我刘邓大军乘胜追击敌人河防军,收复鄄城等地,歼敌……”

司徒雷登“啪”地关掉收音机说:“难道我们的美元就这样白白地扔进黄河了吗?……”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司徒雷登的哀叹。秘书接了电话,捂住话筒说:“大使先生,蒋先生请你到黄埔路官邸会谈。”

司徒雷登全名约翰·司徒雷登。他的父母是美国弗吉尼亚州人,美国在华的传教士。他本人出生在中国的杭州,毕业于美国协和神学院。后来到中国,开始在杭州等地农村从事传教活动。1919年,他到北平筹办燕京大学并兼任校务长,以后又兼任校长。他曾经坐过日本人的监狱,抗战胜利后获释。1946年开始出任美国驻华大使。他是美国对华文化侵略和“扶蒋反共”政策的忠实执行者。

话休絮烦。且说司徒雷登驱车来到国防部大礼堂左侧一座砖瓦结构的两层西式楼房前下了车,走过内廊,进入过道小厅,欣赏了一会儿曾国藩的屏联,然后走进大客厅。壁上一幅齐白石先生的《群雏游鱼》图格外醒目。客厅里早已坐着国防部长白崇禧、参谋总长陈诚以及各厅主要官员及其高级参谋,还有美军顾问团长巴洛维和空军参谋长陈纳德。

蒋介石招呼司徒雷登紧挨自己坐定后,说:“今年开始以来,共匪刘伯承部在陇海路南北活动频繁,攻城略地。接着,我军在山东莱芜地区失利。东北的形势也不好,林彪发动了夏季攻势,截至今天上午,共军攻占我县城42座。3月下旬以来,共军刘伯承部在豫北连克我8城,晋南共军陈赓部又连拔我22座县城和黄河禹门口、风陵渡等要点。这半年内,我与刘伯承部队作战,总计损失兵力21万余人。原来我认为刘伯承有两手,最近我发现陈毅也厉害。6月25日以来,我向沂蒙山区共军大举进攻,29日已占领南麻,并向博山、淄川进攻,我与华东共军主力决战的时机业已成熟。但是,今晨据徐州陆总报告,刘邓部队突破黄河天险,割断了我东西战场的联系,使我在东北被迫转入重点防御。形势是严重的,严重的!啊!今天把诸位找来,就是要共商反共大事。大家各抒己见,言无不尽嘛,啊!”

白崇禧对陈诚先在东北的失败、后在山东的失败,对顾祝同在冀鲁豫地区的处置早为不满,站起来说:“早在6月16日,我们就侦知刘伯承有两个纵队到达濮阳,万余人到达徐庄,此外在侯集,共军有渡船百余只。但是,陆军总司令部对此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以致共军杨勇纵队一部及刘伯承的军区部队渡过黄河。在共军杨勇部围攻曹福林驻东平湖的87团时,陆总仅抽调了第6绥区的一个旅控制砀山以为机动兵力,随后又从豫北抽调整32师驻守商丘。这样的部署,怎么能遏制刘邓部队渡河呢?怎么能确保黄河防线万无一失呢?对此,顾祝同应该做出深刻检讨!”

蒋介石没有理会白崇禧,把头转向巴洛维说:“你们美军顾问团对刘邓南渡黄河以后,有什么看法?”

巴洛维吸取了史迪威的教训,用奉迎的口吻,叫秘书将他的见解译成汉语说:“蒋主席的反共理想是整个反共阵营共同的愿望;蒋主席的意思,也就是我们美军顾问团的意思。目前国军遭受挫折,美军顾问团不能袖手旁观。我认为,刘邓部队过黄河的战略意图,正像蒋主席所分析的那样,切断了国军东西联系,挫败了重点进攻。除此之外,我认为刘邓还另有一目的,就是再次截断陇海路,使国军无法自由运兵于东西战场。对于刘邓打开的这个缺口,应设法堵住。如果不这样的话,利用黄河天险与共军对抗的计划就会落空,陇海路保不住,津浦路也保不住,半截平汉路也会落于共军之手。如果刘邓部队同陈毅部队连成一气,两块共区连成一片的话,整个华东和华北就会全部赤化,华中就岌岌可危了。正如你们中国人说的,‘千里大堤,毁于蚁穴!’”

蒋介石点点头说:“请巴洛维将军详细谈谈,用什么战术才能转变目前这种不利的形势呢?”

巴洛维掏出白手绢擦着额上的汗水,走到巨幅军用地图前,叫秘书将他的作战方案译成汉语说:“目前,以国军的实力看,消灭刘邓部队于鲁西南地区绝无问题。我认为,应以整编第55师两个旅坚守郓城,整编第63师153旅坚守定陶,吸引共军屯兵于这两座坚城之下。尔后,以整编第32、66、70师共7个旅的兵力,结成重点攻势,伏击共军侧背,迫其与国军背水作战,把刘邓的12万人全部歼灭于黄河、运河这个三角地带,即使不能全歼共军,至少也能把他们重新赶过黄河。这样,即可恢复黄河防线,继续进行东西两面的重点进攻!”

“嗯,高见,高见哪!”蒋介石赞叹了一番,侧身向司徒雷登问道:“大使先生是中国通,战略家,您对此有何看法?”

司徒雷登用一口流利的北京话说:“共产党最善于搞政治,国民党在这方面是个弱点,蒋主席应设法加强。美国大使馆所能做到的,就是抗议共军在黄河沿岸作战,毁坏黄河大堤,以致生灵涂炭。我们这么一做,再加上报纸的宣传,就会置共产党于不义,扭转目前学生对国民政府的看法……”

“对付学生嘛,”蒋介石打断司徒雷登的话说,“除了政治上的收买和安抚外,我们主要的还是采取暴力!值此戡乱建国的紧要时期,岂容几个秀才胡闹!”

司徒雷登乖巧地赶忙转移话题说:“至于共军这次渡河作战的意图嘛,我看不那么简单。共军作战历来避实就虚,大踏步进退,更善于集中兵力打运动战。我担心刘伯承、邓小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司徒雷登故意把欧阳修的名句说得特别慢,特别加重了“山水之间”的逻辑重音。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蒋介石那严峻的脸,不再往下说了。在座的美蒋高级官员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睁大了眼睛,个个迷惘不解。

“党国的当务之急,是要消灭沂蒙山区陈毅的主力,尔后转师围歼刘邓部队于黄河和运河这个三角地区。这是党国的最高利益,任何人都不得违背这个意志!”蒋介石不以为然地说。

众人不再言语。蒋介石继续说:“华东方面的战事,由我亲自掌握,立即实施南麻临朐战役。黄河方面,由徐州陆总负责,按巴洛维将军的作战计划实施。另调王敬久由山东战场急赴鲁西南,统一指挥整编第32、66、70师共7个旅的兵力,结成重点攻势,拊击刘伯承的侧背。再调整编第3、40、58师、50师之82旅、陕北整编第10师、胡宗南部骑1旅、豫西青年军206师第1旅、四川整编第79师方靖部两个旅驰援鲁西南。上述部队务于本月20日以前,到达指定位置。这样,连同原在冀鲁豫地区的刘汝明6个旅以及整编第70师两个旅,大大超过刘伯承12个旅的兵力。但是,我们必须首先消灭沂蒙山区的共军,山东部队方可回头歼灭刘邓部队,这是我们的既定方针。空军周总司令必须在5日内调集30架飞机,支援鲁西南战场!这个作战计划,请陈总长立即通过载波电话,直接下达给顾总司令。国防部和参谋部亦应尽快拿出解决山东和陕北问题的具体方案来!”

白崇禧、陈诚和周至柔领命后,蒋介石继续说:“我们要实现全国统一军令、政令,就必须消灭共产党及其军队。我们要收复被共军所占领的地区,尤其要加强对匪区城市、交通线的控制。无都市即无政治基础;无交通即无政治命脉!我全军将士必须以最大的努力,第一步,把共军所占据的那些重要城市和交通据点收复;第二步,要依据这些据点,纵横延伸,进而控制全部的交通线!在冀鲁豫地区,我们还要继续控制平汉线,控制津浦路,据守陇海线,收复被共军占据的汤阴、邯郸等交通据点。因为我们有空军,有海军,有重炮,有坦克,有特种兵,匪军则绝对没有这些东西。我们只要能够精诚团结,就一定能速战速决,全部收复匪区!但是,从去年以来,我们有176名少将级以上的军官被共军俘虏,以致影响到整个战局。这不仅是我们国民革命军最大的损失,也是全体将士最大的耻辱!我们要把将领被俘的原因和今后防止再被共军所俘的对策,作为主要的研究课题。另外,我已经向政府国务会议提交了《戡平共军叛乱总动员令》。我宣布,共产党是共军!他们的解放区是匪区!任何主张停止战争,要求同共军讲和的活动和言论,都是法外之滋扰!共军胁迫民众,大量扩充其叛国之武力,欲以武力颠覆国家,煽动各地社会,扰乱治安秩序,是政府所绝对不能容忍的!啊!所以,政府决心戡乱,实出于万不得已!”

蒋介石讲完,觉得有些疲劳,起身先走了。白崇禧和陈诚送走美国人,又商议了一阵,才各自散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