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4月29日下午,杜义德在张庄召开团以上干部作战会议。
邓小平风尘仆仆地赶来,顾不上喝水,对众人说:“野战军指挥部决定,5月1日18时正总攻汤阴城!军区榴弹炮营和2纵队野炮连,加上你们3、6两个纵队的野炮和山炮,我们在火力上占绝对优势。各旅已经将地道挖到了城墙底下,破坏了壕外的大部分雷区。这些都为攻城创造了有利条件。”
杜义德说:“纵队决定,各旅属山炮连和纵队山炮连集中使用,并结合军区和兄弟纵队炮兵,编成3个火力队,由参谋长姚健鸣同志统一指挥,集中轰击东北角城墙。各团迫击炮由旅集中统一使用,归突击团指挥。总攻分两个阶段实施。第一步,各旅务必于4月30日上午夺取城壕前壁,建立攻城出发阵地。第二步,5月1日18时正,总攻汤阴城!突击团务必在二次爆破和我炮火扫清残余火力点后,发起冲锋,登上城墙!纵队指挥部位于张庄。第16旅攻击城东北角;第17旅攻击城北一段城墙;18旅老虎团佯攻东门,相机登城并监视石家庄之敌,防敌突围逃窜;18旅主力位于东关、石厂,为纵队预备队。友邻3纵队第8旅位于西门,9旅位于南门,担任助攻。突破城墙后,第17旅向北和西北发展;第16旅向南和西南攻击;老虎团向东南穿插;友邻第8旅一部向北,一部向南攻击。纵队党委决定:凡攻入1团以上兵力,必须跟进1个旅指挥员;攻进1旅以上兵力,由李德生同志统一指挥。纵队党委要求各部队在整个攻城战斗中,要互相支援,协同作战,特别要搞好步炮协同!”
“搞好步炮协同,这一点很重要!”邓小平强调说,“你们接受任务,定下战斗决心时,不但要有包天的胆略,而且要在指挥部队作战时,要像大姑娘绣花那样认真仔细,来不得半点急躁和粗心大意,绝不能拿战士的勇敢来代替或掩饰自己在指挥上的失误和无能!刘司令员常说,大兵团作战,一定要组织得像管弦乐队一样,那种腰来腿不来的恶劣现象,是要害死人的!我再强调一点,部队入城后,必须严格遵守和执行群众纪律,坚决做到秋毫无犯!任何部队要筹粮、筹款,都必须通过地方政府来解决,不得自作主张。各部队在攻城战斗中,不得使用炮火毁坏民房。对岳飞庙等文物古迹,要严格保护。城内战斗一结束,各部队应立即撤出城外休息,不得扰民。我们一定要打好这一仗,向根据地人民慰问团报喜!”
杜义德最后说:“各部队在战斗中,一定要坚决执行邓政委的指示,发现违纪行为,必须立刻纠正;发现违纪人员,必须严肃处理!”
罗锋和黎明回到驻地,同志们正在准备欢迎太行地区人民慰问团。军情紧急,他们立即召开了作战会议。
陈副团长说:“这次分给咱团的任务不算重,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参谋长也说:“佯攻就是配合主攻部队实施进攻。只要配合好了,就算完成战斗任务!”
1营长陆贵说:“我们从自卫战争以来,在刘邓首长的指挥下,从来就没打过败仗,孙殿英的万把人,算个啥?我们有7个旅近6万人!况且,我们在围城阶段的间隙,根据汤阴城墙和东门的地形特点,以孙殿英为对手,进行了攻城、夜战、巷战、登房和穿墙破壁的战术训练。所以,打好这一仗,是有绝对把握的!战士们的战斗技能和战斗热情啊,可以说是半天云里放风筝——高得很哪!要我说呀,咱们应该争取主攻任务才对。助攻,助攻,就是敲敲边鼓嘛。战士们练了20多天,只能当个配角,思想不通啊!”
陆贵一番滔滔大论,博得了石雷和田智两个营长的掌声。
罗锋摇摇头,严肃地说:“大家要清楚,孙殿英不是一般的敌人,而是一个大土匪头子,他拥有装备精良的8000余人守内城。再说,这座汤阴城也不是一般的县城,而是一座历史名城,军事重镇!城高墙厚且不说,单就城墙上就挖了三层枪眼,环城墙壕沿还筑了许多暗堡,易守难攻啊!所有轻敌麻痹思想都是有害的,必须坚决克服!这次我们团的主要任务虽然不算重,但必须看到战争是千变万化的。战斗一打响,往往由于某种变化,被动也会变成主动,助攻也会转为主攻。我们只有发挥主动性,积极配合兄弟部队作战,才能出色地完成这次任务。”
陆贵觉察到了自己的认识有问题,他这个人心里藏不住话,憋红了脸说:“团长的分析使我头脑清醒,眼睛明亮了。麻痹轻敌,骄傲自满,确实是我们夺取战斗胜利的大敌。我们营保证完成好这次助攻任务!”
有类似思想的同志纷纷发言,检查了自己的错误认识。
黎明高兴地说:“只要大家战胜了麻痹轻敌、骄傲自满、固步自封这三个敌人,把思想统一到谦虚谨慎、永远进取、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这方面来,我们就无往而不胜!”
罗锋指着汤阴城防图说:“根据上级下达的作战任务,我决心,以第3营监视石家庄之敌,防止孙殿英突围逃跑。第1营在总攻发起前,通过地道运动到敌壕外阵地附近;总攻发起时,应迅速占领敌壕外阵地,待爆破成功后,相机从东门攻入;突击队由先锋连担任。第2营为第二梯队。入城后,1营沿城墙根向南打,2营向西南攻击,从两面钳击敌司令部,一定要活捉孙殿英!”
马忠进来说:“太行地区慰问团的同志,带着猪、羊、鸡蛋、烟、酒和鞋袜、毛巾,慰问部队来了。全团已经集合完毕,欢迎大会是不是马上开始?”
“慰问团跋山涉水,车推肩挑,人抬驴驮来慰问,我们可不能冷了人家!”黎明说,“大家就按团长刚才的部署行动。欢迎大会结束后,各班都要组织讨论,订出计划和措施,坚决打好这一仗,向慰问团的同志报喜,感谢太行老区人民对我们的关心!”
在欢迎大会上,慰问分团团长宣读了热情洋溢的慰问信,并把慰问品送给老虎团。
罗锋代表部队致谢后,激动地说:“同志们,根据地人民给我们送来的不仅仅是慰问品,而是根据地群众温暖的心哪!群众让我们吃饱穿好,就是希望我们尽快解放汤阴城,活捉孙殿英,为老百姓除害!”
说起孙殿英,慰问团的同志们个个切齿痛恨。有好几个人站出来诉了苦,列举了孙殿英的种种罪恶:捕杀汤阴区、乡民主政府干部好几十人;修碉堡,拆毁民房数百间;挖战壕,毁坏麦田几百亩;砍果树,抓壮丁,放纵士兵**烧杀……
战士们个个攥紧了拳头,发出震天的怒吼:
“打进汤阴城,活捉孙殿英!”
“为民除害,争取立大功!”
4月30日11时,6纵队各旅都攻占了敌城壕前沿阵地,建立了攻城出发阵地。残敌由地道逃回城内固守。当日上午,第3纵队也将长达90米的3条地道,延伸到土围子墙底下。16时,3纵队部队炸开土围子,全歼了守敌。至此,汤阴城防外围据点,除石家庄外,皆被解放军攻克。与此同时,3纵队第8旅也将地道挖到了城西墙下。
1947年5月1日拂晓,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指战员脱了衣服将炸药包住,继续往地道里送。电话兵光着头,敞开胸,沿着四通八达的交通沟,把电话线从这个指挥所拉到另一个指挥所。从东关经张庄到北关这一环形开阔地段上,几十股人流通过交通沟和地道,向汤阴城墙奔去。人流,车流,渐去渐远,好似入地行走的神兵。工兵们将几百公斤黄色炸药,送到了城墙底下和壕外沿目标下。储藏炸药的地道有两层,是准备两次爆破用的。
“轰!轰轰!”攻城火力队试射的炮弹击中了城东北角的一座炮楼,几股黑烟冲天而起,继而弥漫在城墙一带,呆呆地悬浮在低空。早饭后,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城墙垛口和墙身三层枪眼里,孙匪伸出来的各式枪口,冒着杀气;林立的长矛上的红缨,毫无生气地在细雨微风中摇曳、挣扎……
午后,雨,意外地停了。杜义德将他的指挥所由张庄前移到一座高大的碉堡里,警卫连在前方不到30米的地方,筑了一道环形阵地。电话员正向各旅指挥所架设电话线。身材魁梧的杜义德伫立在窗口,俯视着开阔地和城墙。他神情严肃,两道浓眉紧蹙,一口接一口地吸着香烟,思考着这场战斗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以及临机处置的办法。
杜义德扔掉烟蒂,拿起电话,指示主攻旅长尤太忠:“你们一定要牢记邓政委的告诫,认真做好攻城准备,搞好步炮协同。突击团必须要控制在我二次爆破及火力队扫清残余火力点后,才能发起冲锋和登城。大兵团攻坚,一定要组织得像管弦乐队一样严密,千万不能出一丁点儿差错,否则,我们会死很多人的!”
他想了想,又摇通了火力队的电话,命令火力队长姚健鸣组织炮兵试射。除此之外,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话,依然站在窗口,凝视着天空下的汤阴城,犹如一尊赤铜铸像。指挥所里的人都了解他在长期革命战争中养成的这个习惯,战斗打响前,只要他一跨进指挥所,就会全身心地进入临战状态,所以,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打搅他。
电话铃响了,杜义德依然纹丝不动。
韦副司令员接了电话,对鲍副政委说:“突击团长说,战士们蹲在湿漉漉的壕沟里直骂娘,说再要这么等下去,恐怕每个人都要急出毛病来!”
“哈哈哈,他们真是天真得可爱!”杜义德转过身来,出人意料地笑着说,“现在离总攻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急躁,不耐烦,鲁莽,这种心理状态在战斗中,也同样是要害死人的呵!”
韦杰拿着电话,看着手表,每根神经都绷紧了。时针终于指向18时正,他兴奋地喊道:“总攻开始!火力队向主突地段实施炮火准备!”
几乎在同一时刻,第6纵队3个火力队阵地上的美式榴弹炮、九二式山炮和八八式野炮一齐怒吼起来,成串的炮弹似无数带着火、闪着光的利剑,以雷霆万钧之力,“呼呼”地飞向汤阴城防工事和墙外的地堡群。在黄昏的余光里,杜义德从剪形望远镜里看到,每一排炮弹飞过去,城墙上下都要倾泻一场血雨。急袭式的炮火,整整持续了15分钟,孙殿英在城东北角的工事,大部分被摧毁了。
炮火一停,杜义德抓起电话,命令工兵营长:“一次起爆!”
顷刻间,三声闷雷般的爆炸,使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从东关经张庄至北关的城墙,刹那间倒下去三段,孙殿英整整4个连的兵力,就这样被埋葬在土石砖砾之中。
杜义德通过剪形望远镜,发现城东北角及其两翼城墙缺口处,正有不少蒋军冲上来修复工事,企图堵住缺口。立即下令:“二次起爆!”
孙殿英的3个连被炸上了天!硝烟还在城墙缺口处萦绕。炮兵们正在寻找蒋军残存的工事和火力点,准备二次炮击。
正在这时,担任主攻任务的第16旅46团1个排和第17旅49团1营,不待炮火准备完毕,就呐喊着冲向东北角城垣缺口处……与此同时,蒋军从地道里涌出整整5个连的兵力,抬出10多门迫击炮,疯狂地向解放军突击队轰击、扫射;几乎在同一时刻,6纵队火力队以猛烈的火力向东北角城垣缺口处轰击;也就在这同一时刻,未经炮火准备完毕就发起冲击的突击队,在冲上缺口时,遭到了敌我火力的猛烈杀伤,损失惨重!
这一切,杜义德都看在眼里,却无力收回离弦的箭!他脸色铁青,倒抽了一口凉气,抓起电话说:“火力队,掩护突击部队立即撤下来!”
过了一刻钟,尤太忠打来电话说,提前突击的1个营和1个排,遭到敌我火力的杀伤,损失过半,营长和教导员都牺牲了!突击队撤下来后,正在整顿。
杜义德听了这惨痛的报告,气得火冒三丈:“炮火还没准备完毕,他们就控制不住兴奋,拼命往上冲,真是乱弹琴!步炮不能协同,真是要害死人,害死人哟!”
韦杰问明助攻方向老虎团的情况后,说:“萧永银请示,是否继续攻城?”
杜义德果断地说:“老虎团继续攻城,牵制并吸引敌人,配合主攻部队再次突破!”
天已经全黑下来了,月儿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钻出来,朦胧的月光洒在弥漫着硝烟和闪烁着曳光弹的汤阴城。杜义德依然站在窗口,抽了一阵香烟后,又将头探出窗外,让夜风吹拂着发胀的脑袋。东关和北关的枪炮声依然激烈,处于中间地带的城东北角,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偷袭!”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杜义德的脑海,他回头对韦杰说,“夜间攻城,步炮更难协同,而且敌人隐蔽在城墙根的火力点里,用炮火轰击也很难奏效。敌人可能也估计到这一点,认为我们不会冒这个险夜攻。我们就给他来个出其不意,坚决夜袭!”
“对!出奇制胜,攻克汤阴!”韦杰赞同说,“老虎团加紧攻城,造成我将主突点转向东门的假象,以此迷惑敌人,掩护主攻部队偷袭东北角城垣,占领并扩大突破口!”
“好,就这样定了!”杜义德决断地说,“这儿的事,你和鲍副政委负责,我到尤太忠那里去,研究偷袭行动。”
且说老虎团正与东门的蒋军打得难解难分。月光下,萧永银倚在一棵被炮弹削断的槐树桩旁,嘴里衔着小半截香烟,双眼凝视着被炸药轰开的一段城墙缺口,似乎窥透了孙殿英匪帮发抖的心!
罗锋冒着弹雨,踏着月光,急匆匆赶来报告:“旅长,我们把地道已经挖到东门底下,装足了200公斤炸药,足可以把城墙根的暗堡和城门送上天的!”
萧永银一看夜光表,正好22时正。他“噗”地一口吐掉快要燃到嘴边的烟头,果断地说:“命令工兵准备爆破!所有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向敌人射击!吹响所有的军号,动员所有的人一齐呐喊,调动和吸引敌人加强东关的防御能力。爆破一成功,先锋连就立即突击,相机登城,并尽量拓宽突破口!”
“轰隆!”在山崩地裂的爆炸中,东门被炸塌了,暗堡飞上了天,城墙被撕开了一条三四十米宽的口子。紧接着,军号声和呐喊声一齐响起来,震得城墙摇晃,震得蒋军心惊胆寒。在月光下,在灰雾里,在硝烟中,蒋军涌上了缺口。
罗锋从剪形望远镜里看到集团火力杀敌的时机成熟,便高声命令说:“火力队,对准缺口狠狠打!”
霎时,蒋军被炸倒一片又一片。5分钟急袭式的炮火一停,战士们呐喊起来,蒋军又将整连的兵力投入缺口,结果又遭到同样毁灭性的打击。孙殿英单就这两次挨炮弹,就损失了4个多排。东门吃紧,邓甫兰亲自带着1个团赶来增援。这样一来,东北角蒋军兵力减弱,反击共军登城的意识也淡薄了。
电话响了。邢副旅长兴奋地说:“旅长,第46团9连偷袭成功,16旅跟着打进去了1个团。友邻3纵队第8旅炸开了西门,也突进去1个团。韦副司令命令我们立即登城,配合主力在城内的战斗。”
“好!命令火力队再次扫清缺口残存的火力点,突击队立即登城!同时,调老虎团第3营投入战斗,由53团接替监视石家庄之敌的任务!”萧永银说完,提起冲锋枪向主攻营跑去,李震忙叫警卫排跟上。
在潮湿的屯兵壕里,第1营指战员胳臂上缠着白毛巾,早就憋足了劲。炮火一延伸,突击营就“唰”地站起来,做好了冲锋准备。这时,所有的轻重机枪一齐咆哮起来,狂风般扫射着缺口。蒋军以为这又是共军的诡计,纷纷躲在地道和残破的工事里,懒得理会。
罗锋大吼一声:“开始突击!”
先锋连潮水般冲了上去,两翼稍后是营主力。这是罗锋特意安排的,为的是保持主攻方向上有足够的连续突击的力量。东门的蒋军没想到共军这回动了真格的,待到发现共军意图时,先锋连已冲进东门,控制了炮楼和一段约50米的城墙。邓甫兰立即组织了两个连的兵力进行反扑。有大约两个排的蒋军冲进了先锋连阵地,双方拼起了刺刀。就在这时,1营主力赶到,打垮了蒋军的反扑,并趁势反击。邓甫兰带着残部且战且向岳飞庙一带退去。陆贵将全营分作三路,沿城墙向南朝敌司令部攻击前进。
且说孙殿英被城内激烈的枪声吓得胆战心惊。“咝咝”作响的汽灯,照着他惨白死灰的脸。他不停地来回踱着,皮靴上的马刺在地板上发出“嚓嚓”的响声。刘月亭蹲在墙角里不停地吸烟,一句话也不说。
机要员念着顾祝同急电:“孙司令长官:贵部与共军苦战竟日,迭挫凶锋,详情已历呈委座。主席闻之极为欣慰。顷奉电话谕:孙司令殿英打击共军殊堪嘉许。汤阴为豫北战略重点,务必坚守,以竟全功。特达并希将战况随时电告为要。鄂顾祝同卯州印。”
孙殿英说:“月亭,共军虽然已经攻进城里,但我们的主力还在。与其束手就擒,不如与共军拼死一战,尚有生存希望,也可上报蒋主席知遇之恩,下救数千弟兄之命啊!你马上集合奋勇队,我要训话!”
刘月亭集合了一支300人的队伍。这支奋勇队,完全是由兵痞、流氓、土匪、庙会道小头目、还乡地主以及孙殿英的徒子徒孙组成的,对共产党有着刻骨仇恨,对人民欠下了数不清的血债,是一批亡命之徒。他们每个人都挂着一支美式冲锋枪,背上都插着一把大刀,腰带上挂满了手榴弹。
孙殿英站在台阶上,悲怆地说:“弟兄们,汤阴城危在旦夕!我们这些人被共军抓住是没有活路的,只有同共军拼死一战,才能死里逃生!我平日待弟兄们不薄,今日正是大家效命之时!我们同共军不共戴天,要同他们血战到底!只要弟兄们坚守到天亮,蒋主席就会派大批飞机来增援的,共军就得退出城去!刘副司令率领你们夺回东门,本司令赏洋50万元!守住一个钟头,每人赏洋500元!退下来的,哼!老子就枪毙他!”
刘月亭对孙殿英一向很崇拜,振臂喊道:“弟兄们,我们要同共军决一死战,与汤阴共存亡!上报蒋主席,下报孙司令!弟兄们,跟我冲啊!”
300名奋勇队员一路呐喊着,由南向东杀来。刚到岳飞庙附近,刘月亭就碰上几十个刀矛队员和第8师的两个连退下来。他正要叫奋勇队用大刀将逃兵赶回去,邓甫兰便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副司令,东门至北门一线的阵地被共军占领,西门和南门也被共军攻破。目前,共军正以猛烈的攻势分割我们。东门的弟兄死伤过半,共军正向这里追杀过来。”
刘月亭发狠地说:“我们必须依托岳飞庙和街心地堡、民房,与共军战斗。孙司令有令,守住一个地堡,赏洋1500元;坚守一夜,每人赏洋3000元;后退者,一律枪毙!”
刚做好部署,又有第8师约1个营退到这一带。刘月亭亲自带着奋勇队督战,向老虎团第1营反扑。
蒋军打了一排硫黄弹,1营占领的十几间民房顿时冒起了蓝色的火焰。好在这里的群众已疏散到城外去了,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蒋军开始冲锋了。王克勤推了3班副胥忠一下,没有动静,用手一摸,满脸都是血。他愤怒极了,以不分点的火力扫射着。浓烈的硫黄毒烟熏得他两眼泪汪汪的,呛得直咳嗽,不敢大口呼吸。他解下胳膊上的毛巾,用尿打湿,捂住鼻子,继续朝蒋军射击。战士们终于打退了蒋军反扑。
刘月亭制止了第8师一部的溃退,迅速调整部署,采用羊群战术,以奋勇队当先,向1营阵地再次反扑过来。成群的匪徒涌进了先锋连坚守的一条街道里。
姬先锋扔掉着火的帽子,攥紧三八钢枪,背上斜插着那把不离身的战刀,吼道:“同志们,狠狠打!”
这时,街道两旁屋顶上已站满了解放军,街道上又冲过来一支队伍,蒋军便开始溃退了。
黎明低声命令说:“姬连长,团主力已经攻到岳飞庙西侧,快带上你的队伍追击敌人!”
刘月亭和邓甫兰带着已不到200人的奋勇队和第8师残部向县政府退去,迎面碰上了孙殿英和他的卫队。
孙殿英拉住他们说:“快走,快跟我往南走,共军已经攻占了司令部!”
原来,陆贵这个营与刘月亭部队激战时,罗锋带着2、3营分两路插到岳飞庙西侧,一小部向刘月亭侧后攻击,大部兵力一举攻占了孙殿英的司令部。蒋军往南一跑,罗锋便令陈副团长率第3营**南门,配合友邻部队歼灭孙匪残部。第2营协助第1营解决了岳飞庙里蒋军第8师1个多连。
城内战斗还在继续,罗锋留下2营驻守县政府和岳飞庙,带着1营向南门追去。此时,南门枪声已停,孙殿英残部被3营和友邻第8旅一部歼灭大部。
侦察排长沈亭和几个战士在俘虏群里清查孙殿英和其他首要分子。
“抓住孙殿英啦!他脸上有麻子!”柴兴副教导员和沈亭闻声奔过去,只见老西和洪德敏扭住一个约莫30岁的麻脸俘虏。柴兴和沈亭失望地摇了摇头,因为他俩在抗战时期曾见过孙殿英。那时,孙殿英同八路军建立了一些友好关系,率部到抗日根据地整训,邀请八路军干部帮他训练士兵,沈亭和柴兴恰在被派之列,因此认得孙殿英。
洪德敏拉着老西说:“9连也捉到一个麻脸俘虏。参谋长说,只要是麻子就先抓起来,送到岳飞庙再说!”
沈亭和柴兴懒得同老西等人理论,继续在俘虏群里转来转去,反复向俘虏们宣传说:“谁要是说出孙殿英、刘月亭和邓甫兰的下落,解放军一定有奖,我们说话算数!”
一个身材魁梧、黑脸膛的俘虏,带着将信将疑的目光望着沈亭。沈亭给他一支香烟,拉到一旁问道:“兄弟,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俘虏狠劲地抽了几口香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试探说:“长官,你,你们对孙司令身边的人,杀,杀不杀?”
听俘虏的口气,沈亭明白了八九分,郑重其事地说:“解放军优待俘虏,只要放下武器,就是朋友!我们说话从来上算,不但不杀孙殿英周围的人,就连孙殿英本人,只要他放下武器,也会根据俘虏政策,给予宽大和优待的。你有啥情况,就全讲出来吧!”
俘虏叹了口气说:“孙总司令,恕我不忠,对不住你了!长官,我是卫士长。孙司令带着刘副司令、邓参谋长,从城墙下的地道向石家庄跑了!”
先锋连和侦察排用绳子滑下城墙,带着俘虏,向石家庄追去。
53团一部已经将石家庄的蒋军大部消灭,战斗已近尾声。侦察排冲进村里,发现村西一座独立大院里有蒋军活动,便与先锋连包围了院子。柴兴指挥4个排的兵力,向大院发起猛攻。刘月亭和邓甫兰指挥八九十个匪徒拼命抵抗。罗锋闻讯,带着1、2营主力和两门迫击炮赶来。“轰!轰!”两炮打过去,蒋军的机枪就哑巴了。战士们趁机冲进院子,八九个侦察员上了房顶,从上到下与蒋军搏斗起来。
孙殿英和刘月亭、邓甫兰带着十来个卫兵退守三间正房。院子里震天的喊杀声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猛烈地撕扯着孙殿英的心。他抱着光头,浑身无力地蹲到地上,对刘月亭和邓甫兰说:“缴枪吧,打也不中用了!”
刘月亭叹了一口气,和邓甫兰带着卫兵扔了手里的武器喊道:“解放军不要打了,我们孙司令愿意缴枪!请贵军不要伤了他!”
柴兴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刘月亭的衣领喝道:“你是什么人?孙殿英在哪里?”
刘月亭指了指屋角蹲着的孙殿英。沈亭冲进去,一把拧起那个枯瘦的老头儿,缴了他的枪。柴兴和沈亭仔细辨认了一番,直到确认无疑,才把孙殿英带到院子里。
罗锋细细打量着孙殿英,只见他约莫60岁,瘦高个子,麻脸,稀疏的眉毛下,一对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两只圆鼓鼓的毫无光泽的小眼睛,修长的脸一片死灰,皮包着骨头,没有一点儿活气。
孙殿英目光呆滞地看着罗锋和黎明,直到确认他们是这里的最高长官时,才点头哈腰说:“兄弟就,就是孙殿英,孙大麻子就是我。我,我有罪。长官,兄弟我,已经缴枪,蒙多加关照!”
罗锋鄙夷不屑地说:“枪交了,为什么不把你在东陵盗的宝物全交出来?”
孙殿英既爱财如命又嗜烟如命,打仗时总忘不了背上他的宝贝。听见喝问,忙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袱,递过去说:“长官,兄弟我的宝贝,早就送给蒋委员长和宋美龄,以及宋子文、孔祥熙、王仲廉和刘峙了,也卖了大部分做军费。现在,我,只有这些了。”
罗锋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有一支烟枪、一个玉石西瓜、一棵大人参、一把金剑和一些大烟土。他摇摇头说:“孙殿英,你要老实交出你从乾隆和慈禧墓中挖出的宝贝!比如夜明珠和九龙宝剑等!”
孙殿英哭丧着脸说:“长官,兄弟我,绝不敢隐瞒半点。慈禧太后口中的夜明珠,在宋美龄的拖鞋上;九龙宝剑嘛,我托戴笠转呈给了蒋委员长。现在,我确实只剩下这些,兄弟绝不敢蒙骗长官!”
罗锋见一时也问不出个名堂,轻蔑地说:“孙殿英,没想到吧?你们抢占汤阴至今才18个月零25天,我们就夺回来了!”
“那是!那是!”孙殿英拉长了麻脸,恭敬地弯腰请求说,“长官,请问你们的韦杰司令员在什么地方?兄弟我,要求见他。”
孙殿英在抗战时期曾任新5军军长。韦杰领导的新一旅与第5军驻防较近,因此同他打过不少交道。罗锋见他毕恭毕敬的样子,感到十分好笑,便说:“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解放军优待俘虏!只要交代出你的骨干分子,我们马上送你去见韦司令!”
“好——啊,嗬嗬——”孙殿英不断打着呵欠,眼泪鼻涕也跟着一齐滚出来。
黎明知道他的烟瘾上来了,便给了他一支香烟。孙殿英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连连摇头,说抽纸烟不过瘾。罗锋打开包袱,取了一块生烟土,递给他。
孙殿英一把抓过来,掰了一小块就塞进嘴里,大嚼起来。过了约莫半支香烟工夫,他的精神来了,眼泪鼻涕也止住了,指指近处的一群俘虏说:“我的团长邵文远,就在那边,还有几个旅长也在俘虏里,你们可以派人去查。”
罗锋看了看孙殿英的美式左轮手枪,很精致,摆弄了几下说:“嗯,确实是一支好枪,把它和孙殿英的包袱一起上交旅部吧!”
为了避免群众将孙殿英等团以上军官打死,罗锋决定绕到石家庄西侧外的小道上,再去旅部。
孙殿英等俘虏说啥也不肯走。罗锋问其何故,孙殿英脸色惨白地说:“长官啊,去不得!村边那条路上埋着地雷,还是另外走一条道吧。”
罗锋不以为然地说:“放心吧,这里的地雷早被我们清除干净了,不会炸着你的!”
快要到旅部了。几百名返回村子的群众,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潮水般赶来,围住了押送孙殿英的队伍。愤怒的群众咒骂着丧尽天良的孙部匪徒,朝俘虏们吐口水、扔石头。数不清的拳头攥着深仇大恨,愤怒地吼道:“打死他!打死孙大麻子!”侦察排的战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挡住了撕扯俘虏的群众。孙殿英吓得抱着头,躲在俘虏中间。
罗锋跳上一个土包,大声说:“乡亲们,解放军有纪律,不能打俘虏!请相信人民政府,相信人民解放军,一定为你们申冤,依照政策处理!”
老乡们觉得罗锋说得在理,便让开路喊道:“我们要求政府严惩孙殿英!”
罗锋赶紧叫侦察排押走俘虏……
孙殿英被押送到第6纵队司令部。韦杰副司令召见了他,并按照惯例,询问了他的姓名、籍贯、职务等问题。
孙殿英一边嚼着鸦片,一边说:“我叫孙殿英,孙大麻子就是我!”
韦杰和杜义德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韦杰给孙殿英倒了杯浓茶说:“我们过去早就打过交道,你也曾经给我们一些帮助,彼此是熟悉的。刘伯承司令员和邓小平政委多次敦促你放下武器,转到人民方面来。在这种形势下,你为什么还不主动起义呢?为什么非要落到这个下场不可呢?”
“唉!已经太晚了,太晚了!请原谅吧!”孙殿英摇着头,叹了口气说,“蒋主席要我死守汤阴,等待国军增援,一定要打通平汉线。我这个人,大家都说我反复无常。我是想以死守汤阴来改变我的坏名声!唉!没想到哇,我这个军长,做了韦司令的俘虏!汤阴一战,我伤了不少士兵,请求贵军给他们治伤,宽待这些人吧。”
韦杰说:“解放军优待俘虏,不打,不骂,伤兵会得到医治的。这是我们的政策,你放心好了,也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说话是算数的。”
“我还有一个请求。”孙殿英喝干了浓茶说,“让我的两个随从和副官仍然跟着我。我老了,需要他们的照顾。”
韦杰和杜义德商量了一下,同意了他的请求。谈完话,韦杰安排孙殿英吃了午饭,并让他在警卫连住了一夜。韦杰将孙殿英的手枪留下,上交了其他宝物。1961年,徐州淮海战役纪念馆来征集孙殿英的左轮手枪,时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的韦杰中将,忍痛割爱,将手枪捐献给了淮海战役纪念馆。至今,这支枪仍然珍藏在纪念馆里。这是后话,搁下不提。
第二天,韦杰接到刘伯承和邓小平的电话,便派人把孙殿英等高级将官送到了野战军指挥部。
孙殿英等被押解到野战军指挥部,一个参谋向刘伯承请示如何处置。
刘伯承心胸宽阔地说:“两军对垒,各为其主嘛。虽然孙殿英追随蒋介石,积极参加反人民的内战,但是,他过去也做过一些有益于人民的好事。抗战时,我们和他没有发生过冲突。当我们惩罚反共摩擦专家朱怀冰时,他给我们让过路;当鹿仲麟、张荫梧、朱怀冰从背后袭击我们时,他没有掺和进去攻打我们,还让防让路;姚村一仗,由于他接受了我们的建议,从河涧镇撤防,才使我们得以顺利地包围鹿仲麟部队。所以,我们不应该忘记旧情,应该诚心接待他,优待他,使他转变立场,改造成为有用的人。”
邓小平手指紧贴嘴唇,吸了一口香烟说,“把战犯改造成对国家、对民族有用的新人,将是我们今后一项十分艰巨而重要的任务。对孙殿英这样的人不杀不辱,以诚相待,争取他,改造他,这不也体现了我们共产党人的伟大胸怀吗?同时,这样做,也有利于进一步瓦解敌军。他们这些人旧部多,只要把他们改造好了,他们一句话,就可以使成千上万的敌军放下武器,我们会少死很多人的!正如孙武子所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那一年,我们经过孙殿英的防地,他曾经热情地请我和伯承、李达吃过饭呢。”
李达说:“是呀,后来,他还主动送给我们一些枪支。”
刘伯承用手帕擦着镜片说:“为了表示争取和改造孙殿英的诚意,我们应该请他吃一顿饭,招待他一下。那几个旅长和刘月亭、邓甫兰嘛,就不参加了。孙殿英曾经帮过我们的忙,要和他们区别对待。”
李达说:“那好,我亲自去准备酒席。”
孙殿英被绑着带了进来。刘伯承迎上去,亲自给他松了绑,让他坐下,又叫警卫员给他泡了一杯好茶。
刘伯承宽厚仁慈地说:“孙将军过去跟我们有过友好往来,给过我们一些帮助,我们怎么能忘记旧交情而陷自己于不义呢?孙将军不必多虑,只要能悔过自新,转变立场,为人民做些好事,我们就仍然是朋友。待会儿,我们几个还要请你吃饭。李达参谋长亲自为你准备去了。”
“怎么?你们……”孙殿英吓得睁大了眼睛,面如死灰,半天合不拢嘴。茶杯“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孙将军不要误会嘛。”邓小平连忙解释说,“我们是诚心诚意请你的,绝对没有要杀你的意思。等吃过了这顿表示我们心意的饭,为你压惊之后,会送你到解放区去,那里比前方要安全得多。请你打消那些个不必要的顾虑。我们共产党优待俘虏,对战俘是着意改造他的灵魂,而不是消灭他的肉体!”
孙殿英虚惊一场,放下了多余的担心,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席间,共叙旧情,慨叹沧桑变化,很是随和。
宴后,刘伯承叫来保卫处长张之轩,吩咐说:“孙殿英这个战俘很重要!这次由你亲自押送。这一带情况很复杂,搞不好,半路上会被人家劫了去,你一定要保证孙殿英的安全!”
第二天,孙殿英等重要战俘便被押往解放区。这年秋天,孙殿英在狱中抑郁患病而死,结束了他浑浑噩噩的一生。
且说张老四等人扛着为群众修房的木料,经过残破的城门时,那里围了一大堆人。他们上前一看,只见墙上贴着一张布告,一个市民正在大声地念着,人们议论着,有的还直叫“好”!欲知布告内容,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