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秋天刚过,转眼间又进入了冬天。当人们还沉浸在这一年丰收的喜悦之中时,冬天的寒意已不知不觉弥漫在整个大地上。尽管今年的冬天和往年一样寒冷,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往常不常见的笑容,邻里之间的走动也多了,巷子里、老井旁、大塘边都能不时看到孩子们嬉笑玩耍的身影。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真的变样了。
今年,新桥村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是三队二麻子家的二小子和四队老八家的闺女同时收到了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两个孩子是今年恢复高考后,村里首批大学生,村长周金海特地组织了全村人为他们庆祝。第二件大事是铁锁和周素梅终于结婚了,这也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后,他们终于相互有了最好的归宿。在铁锁家里,只是多了几件像样的并不算崭新的家具,还有就是屋后面牛棚里那一头老牛。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变化。周素梅也应着铁锁最初的请求,他们今后的幸福要靠自己的双手来争取。因此,有时遇到困难时,周素梅基本都很少向父亲开口。
已经年过七旬的周金海躺在堂屋里的躺椅上,看着在门外发呆的铁锁,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命运总是这么捉弄人吗?周金海一边咳嗽着,一边苦闷地摇摇头,又转过头看看正在包饺子的女儿,他忍不住地说:
“这日子以后怎么过?”
“爹,我觉得挺好,你就别瞎操心了。”周素梅笑笑,对父亲说。
“也不知道铁锁会傻到什么时候。”周金海有些艰难地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走到铁锁身边,给他一把花生。
“好吃,好吃,嘿嘿嘿。”铁锁伸手接过花生,抬起头直冲着他的老丈人傻傻地笑着,嘴角边流出的口水从他的下巴滴了下来。
“看看,衣领都湿透了,馋了吧?”周素梅拿着一块毛巾过来,擦着铁锁嘴边的口水,心疼地说。
周素梅看着眼前自己如此深爱的男人,即使变成这样了,她还是下了很大功夫说服了父亲,终于和铁锁结婚了,哪怕村里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她就是一条心,要照顾铁锁一辈子。
“爹,你快去躺会,这里有我呢!”周素梅把父亲扶到躺椅上躺下,然后又去包饺子了。
“现在日子变好了,这人心啊,也变散了。”周金海躺下来,嘴里唠叨一句。
周素梅看了一眼父亲,心里酸酸的,她知道父亲是在说西边三爷家的大侄子。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每年都要过来闹上两回,总是拿当年铁锁护着真子一事来闹。这样闹来闹去,父亲终于被气病了。铁锁也在前些年村里一次批斗会上,被西边三爷家的大侄子一块砖头砸傻了。这往后的日子到底会怎么样,周素梅心里也没底,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来人了,来人了,来人了。”铁锁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跑回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谁来了,铁锁?”周素梅好奇地问。
“不认识。”铁锁站在周素梅面前,咧着嘴傻傻地笑着,又摇着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脖子上还裹着一条蓝色的围巾,她见着周素梅和铁锁,先是一愣,然后微笑着朝他们深深地鞠一躬。
“你找谁?”周素梅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小声地问。
“我是真子。”
“你……是谁?”周素梅直盯着她问,又向前走了一步,铁锁跟在周素梅身后,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我是真子。”她又重复了一遍。
“三十年了,终于又见到你了。三十年了,我们都变了。”周素梅上前去,一把握住真子的手,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铁锁,来,看看这是谁?”周素梅转身把铁锁拉过来。
“不认识,不认识。”铁锁傻笑着摇摇头,嘴里还是这样念叨着。他又低着头很胆怯地回到周素梅的身后站着。
“本来好端端的一个人,前些年就变傻了。”周素梅对真子说。
真子没有说话,看着铁锁时,她的嘴角只是微微地动了动。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铁锁身边,她从铁锁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些年他过得一定很艰难。
“快,进家里来,回来就好。”周素梅接过真子手里的包,把真子让进了屋。
本来看似平静的日子其实是一点也不平静,在别人都享受新时代带来的美好生活时,周素梅和铁锁两人自始至终都在生活的灰暗中艰难地度过每一天。他们找不到最初理想的快乐,享受不了正常人安宁的生活,所有的苦闷和困惑都来自当年铁锁保护真子的那事。这个村里,至今还有人在为当年的仇恨耿耿于怀,不让他们消停,这个人就是西边三爷的大侄子。
没想到,这个时候,真子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这让刚才还高兴的周素梅瞬间有些惶恐起来,她紧张地闩好门,把真子拉到里屋,铁锁跟在真子的身后,也高兴得手舞足蹈,只是他的嘴里一直在自语:“不认识,不认识。”
“这下好了,这日子更没法消停了。”周素梅嘴里喃喃地说道。
“什么?”真子没有听明白周素梅说的什么意思,她坐在周素梅面前问。
“算了,不说这个了。三十多年了,我还能认出你来,只是,铁锁不记得你了。”周素梅有些伤感地对真子说。
堂屋里,传来周金海严重的咳嗽声,接着,又传来他摔东西的声音,周素梅赶紧跑到堂屋里,看见父亲一脸的怒气。
“这还让人活吗?看来又要闹腾了。”周金海愤怒地说。
“爹,没事,他们再闹,还能比当年闹得凶?有我呢!”周素梅轻轻地拍着父亲的胸口,安慰着。
真子听见了堂屋里的谈话,她和铁锁也来到周金海身边,真子蹲下来,握住周金海的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也救过她的老人,如今老了。虽然真子一句话也没说,但周金海似乎看出了这次真子来这里的心思,他很欣慰地朝真子微微点点头。
此时的铁锁安静了很多,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香台左边的墙角处,低着头在吃真子给他从长崎带来的糖。铁锁这个样子有些反常,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周素梅的视线落在了铁锁的脸上。
这个晚上,谁都没有睡觉。晚饭后,周金海早早回家了,铁锁在床边的地上打个地铺,边趴着边傻傻地看着周素梅和真子,还不时直冲着她们笑。真子和周素梅躺在一个被窝里,一开始说着当年老坟茔一战的往事,说着说着,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接着周素梅又告诉真子前些年铁锁被西边三爷家的侄子一砖头打了之后,生了一场大病的事情。周素梅还说,那一年,铁锁差一点死在那场大病中,人都快不行了,最后在后半夜里,铁锁好像被什么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样,活过来了。
真子听着周素梅说着铁锁的事情,不禁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对周素梅说“对不起”。
接下来,真子对周素梅说了她回到长崎以后,这些年她的一些情况。
原来,那一年真子被亲戚接回长崎后,一直生活在这个亲戚家,由于她的母亲和父亲在中国双双身亡,她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但为了生活下去,她被亲戚介绍给了东京一个大她三十岁的鞋店老板,那个老男人丑陋无比,嗜酒如命,还喜欢玩女人。当天夜里,真子趁那个老男人上澡堂洗澡时,偷偷地跑了出来。后来,真子在东京的大街上流浪了三天。那天晚上,东京下起了大雨,气温急剧下降,街上已没有了行人。真子孤零零地走在冰冷的大街上,一直走到东京档案馆门口,她蜷缩着身子坐在石阶上。在她快要绝望之时,刚好有个档案馆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他看真子可怜,就把真子领进去在档案馆大厅里的椅子上过了一夜。后来,这个档案馆工作人员就成了真子的丈夫。有一天下午,真子的丈夫把她领进档案馆一个展厅里,真子这才知道,当年父亲的部队进攻中国时,以及在黄姑闸驻扎时所有的大小战争都有详细记录。她还惊讶地发现,档案馆里竟然还有一本小林青木的战地日记本,里面也详细记录了她父亲的种种罪行和战争的残酷场景。那天,真子的丈夫对她说:“如果你想做什么,我不会反对的。”然后,她的丈夫给她一封信,这封信是真子父亲留下来的“战争忏悔信”,是当年在清点她父亲的遗物时发现的。真子懂得丈夫的意思,从那天起,在她的心里有了一个愿望。
又在不久,真子从一个退休的老兵口中得知,当年所说的在下泊山埋藏的毒气弹其实并不是真实的,只是一个谎言,目的是为了吸引新四军和国民党军队的注意力,只是在那个谎言中,她的父亲、小林君、元三一郎,还有好多和她一般大的年轻的日本士兵都成了那个肮脏的谎言的牺牲品。这个退休的老兵就是当年七人小组的成员,在当年有消息称他们失踪时,其实他们七人是被山本秘密护送回到了国内。
1971年夏天,在日本东京一个由中国人开的咖啡馆里,聚集着十几个正在研究日军侵华战争真实历史的年轻人。这十几个年轻人中,有中国留学生,有日本反战青年,也有美国两家报社的记者。结果这些有为青年遭到东京大批警察的围捕,在混乱中,有六个年轻人被东京警察开枪打死,其中就有真子的丈夫。真子的丈夫死后,她一度陷入生活的困境。无奈,她只好独自回到了长崎老家居住了几年。直到几天前,她才从长崎坐船来到中国寻找铁锁和周素梅。
周素梅听完真子这些年的悲惨遭遇,这两个苦命的女人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欺负人,他们欺负人。”铁锁一见周素梅和真子哭了,也坐起来,似乎很害怕,也跟着哭了。
夜再漫长,终究会过去,聊了一整夜,笑也笑了,哭也哭了。天还没亮,周素梅和真子就醒了,她们再也无法安静地入睡,这个冬天,让她们想起了1943年那一年,好像在窗外,在耳边,有一场战争的声音越来越近。
“铁锁哥,你干吗不睡觉?”周素梅吓了一跳,从窗外射进来的洁白的光中,她发现铁锁就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不让你们跑了,我不睡。”铁锁傻傻地笑着说。
“快去睡觉,不会跑的,听话。”周素梅对铁锁说。
“好,那我睡,不许跑。”铁锁乐呵呵地钻进被窝里去了。
这一夜真子是睡着了又醒来,醒了又迷迷糊糊地睡着,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回,她筋疲力尽,总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拉着她不让她睡。窗外的一束白光直射到铁锁的床头,真子侧身过来刚好对着铁锁的脸,白光照在铁锁的脸上,就像一个刚入睡的孩子一样,睡得很安详。真子此刻睡意全无,曾经她和铁锁在一起的所有画面一幅幅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就好像发生在昨天、前天一样,是那样熟悉。
“啊!啊!啊!”
正在真子快要再一次进入梦乡的时候,她听见铁锁突然似乎很难受地喊叫起来,喊叫声也惊醒了周素梅,她们急忙从**爬起来,看见铁锁抱着头在地上痛苦地打滚,还不停地胡乱说着什么。这样的情形吓坏了周素梅和真子,她们第一次见铁锁出现这样的状况,周素梅一把将铁锁拥入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任凭他怎样挣扎,周素梅都死死不放手。就这样过了几分钟,铁锁终于慢慢地安静下来,她躺在周素梅的怀里像一个孩子一样安然地睡去。
天亮了,外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这是村民在雪地里走路发出的声响。看来,昨夜的雪又下得很厚。紧接着,响起了敲门声,刚才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停止了。
铁锁被敲门声惊醒,他兴冲冲地爬起来跑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口围了十几个村民,带头的就是西边三爷家的大侄子。
“这老天爷是怎么了?还让不让人活?还有没有公理?”铁锁站在门口冲着老天嚷嚷起来。
“铁锁哥,你这话是冲着我来的吧?这么多年了,你也一直没给大伙一个交代啊!”三爷的大侄子走到铁锁跟前,他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也跟过来。
这么一嚷嚷,一闹腾,屋里的周素梅和真子也跟着出来站在铁锁面前,周素梅横着眼睛直瞪着这些人,她指着大伙说道:“你们都跟着大癞子瞎混,被他蒙了眼睛,瞧没瞧见他在唬你们呢?”
“别来这套,让开,我们是来找这个小鬼子的。”三爷的大侄子说着就要伸手拽真子。
“谁动?看我不削了他脑袋。”铁锁从旁边找来一把砍柴刀,举在半空中,一手把真子拽到身后。
大伙见铁锁这时也不傻了,满身杀气,都纷纷跑了,生怕挨了铁锁的砍柴刀。
周素梅和真子愣愣地看着铁锁,铁锁这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哪里傻了。周素梅这才想起来凌晨时铁锁反常的状况,看来铁锁的傻病不治而愈了。
真子弯下腰,双手捧起洁白的雪。今年的雪,和一九四三年冬天的雪一样,淹没了大地和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