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早饭时间,铁锁家的门被三爷的大侄子一脚踹开,他又带着那帮村民气势汹汹地来了,他们的手上有的拿着山耙,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铁锹,在铁锁家的堂屋里,似乎一场战斗即将开始。
这个冬天注定要让新桥村在突然间掀起一层无法阻挡的一触即发的巨浪,这层巨浪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在瞬间将铁锁和真子、周素梅三人团团围住,他们已经感觉到这个冬天又不会太平了。面对这群似乎穷凶极恶的村民,真子只好强作镇定地站在铁锁身后,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些村民中,除了三爷的大侄子,也有几个人的家人在一九四三年死在西村的枪炮下,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他们对小鬼子的仇恨却是丝毫未减。这些年中,村里也有人曾多次提出来,当年小鬼子在黄姑闸烧杀抢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和平了,必须要向小鬼子讨回公道。新桥村的这种呼声在四甲村、柳树村、蟹子洼、小湖口都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甚至在有一年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派出代表商议提出让日本赔偿战争给黄姑闸带来的伤害,这些事情的余温一直没有消退。在这节骨眼上,真子突然回到新桥村,无疑要引来一场灾难。
“保哥,这回你可得给我们讨回公道。”有个村民说。
“这回别让这娘们再跑了,既然来了,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三爷的大侄子恶狠狠地说。
“我看谁不要命了。”铁锁用身体挡在真子和周素梅的面前,他从桌下底下拿出了那把砍柴刀。
“铁锁哥,你这几年是真傻还是装傻啊?我看你也没什么毛病啊。”三爷的大侄子斜着眼说。
“我要是再傻,真子的命恐怕也就毁在你手里了。今天我把话撂这里了,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这刀可就不认人了,不管你们是谁。”铁锁很淡定地说。
“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当年的战争和真子是没有关系的,你们要冷静点。至于我们要讨回公道、要赔偿这件事,即使真的把真子绑起来,真的能如愿解决吗?”周素梅也站到前面说话了。
周素梅的这番话让在场的这些村民顿时陷入了沉思,短时间的沉默让周素梅趁机又说了一些安抚人心的话。沉默着,沉默着,顷刻间,屋里的空气被冻结,三爷的大侄子和铁锁都瞪着眼睛对峙着。
“别听她胡咧咧,把这小鬼子绑起来。”有人在后面一边往前面挤着,一边在喊着。
“这次不能再放过她。”又有人跟着喊起来。
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分别将铁锁和真子、周素梅摁倒在地上,有人开始从后面拿来绳子,将真子的双手绑在身后,然后从铁锁家拖了出去。
真子被带走后,铁锁和周素梅也被摁住他们的村民松开,铁锁二话没说,拿起砍柴刀就冲了出去,任凭周素梅在身后怎样喊他都不管用,周素梅也只好快步跑出去,跟在铁锁的身后。
这样一闹,真子再次来新桥村的事情立刻传遍了全村,所有的村民都从村子各个角落拥向了老井,有看热闹的,也有跟着三爷的大侄子找真子算账的。一时间,老井旁聚集了许多人,将老井围个水泄不通,真子被五花大绑,她被两个村民死死地摁住跪在老井旁的青石板上,膝盖处被磨出了血。
铁锁和周素梅冲进了人群,铁锁一边喊着放人,一边挥着手里的砍柴刀,他还没到真子身边,就早已经被从身旁围过来的几个村民抓住了胳膊,砍柴刀也被夺走。铁锁动弹不得,任凭他怎样挣扎,任凭周素梅怎样抱住铁锁试图解救他,铁锁都被几个村民死死地摁住。
“你们都是孬种,欺负一个女人。”铁锁骂着。
所有的村民都看傻眼了,十里八乡都知道,这几年铁锁傻了。而在这一时刻,铁锁却好端端地出现在大家面前,这让在场所有的村民都感到震惊。
“铁锁哥,我这次回来,就是心甘情愿受这样惩罚的。”真子语气很坚强地对铁锁说。
看着真子被五花大绑,跪在青石板上,再次面对这些气势汹汹的村民的围攻时表现得竟是如此镇定,铁锁突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感觉在这个时候,他无法使出劲去帮助真子。铁锁想奋力挣脱摁住他的人,可他的两只胳膊无法动弹,好像有几双大手的手指深深地钻进他的肉体里,痛得他浑身无力。
铁锁想了想这几年,虽然有周素梅一直陪在身边,可自己过得并不轻松。自从当年真子在村里出现,一直到现在,村里还有些人认为他就是汉奸,常常没事找事来刁难他。抗日战争刚胜利那会,铁锁经常在半夜发现,有人从窗户外向他屋里泼大粪。后来几年,村里也给他分了田地,他好不容易下了种子,没过几天,刚下的种子就被人糟蹋了。这些,铁锁从来没有对周素梅讲过,他总是一个人承受着。因为他理解村里人的心情,他懂得失去家人的痛苦,所以,他和村里人一样对小鬼子的仇恨也是丝毫未减。只是,他很清楚这种对小鬼子的仇恨不应该放在真子身上。
铁锁为了躲避村里有些人对他继续打击报复,那一年在三爷的大侄子给他脑袋拍了一砖头后,他趁机假装生了一场大病,然后又装疯卖傻。这一傻,就是好多年。直到这次真子再次出现,铁锁为了保护她,才不得已又一次站出来。
村里人也都知道三爷的大侄子在外面混了一帮地痞流氓,是不好惹的主,都纷纷在劝铁锁,他们生怕铁锁会因此遭到这一帮人的毒手,有的拉住铁锁,有的在一旁向三爷的大侄子说着好话,也有的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看热闹。
开始有人拿着鞭子在真子身上使劲地抽,一边抽还一边骂着“小鬼子”。接着,三爷的大侄子不知道从哪个茅厕里舀了一粪瓢大粪泼向真子头上。顿时,臭味熏天,现场一片沉默。
铁锁不顾一切挣脱抱住他的两个壮汉,冲上前去,刚到真子身边,他的后脑勺就遭到狠狠的袭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昏了过去。
铁锁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周素梅的怀里。周素梅一个劲地哭,见铁锁醒了,她才破涕为笑。铁锁坐起来,看见周金海坐在真子身边,他的一双老手有些吃力地举着拐杖,嘴里不停地骂着刚才还嚣张的那些人。
“你们睁眼看看吧!当年要不是她让小鬼子退了兵,你们的房子早就被小鬼子的炮弹炸平了,你们怎么就不记得这些呢?不要总想着她是个日本人,毕竟她和那些小鬼子不一样,她也帮助过我们。你们就不要再闹了,这么多年,也该消停了。”周金海边说边喘着气。
“要是你们再闹,就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拿走吧。”周金海又大声地对所有人说。
“金海叔,其实我们也不是冲着她,这不是心里憋屈得慌嘛,我家里有四口人都死在她父亲的手里。”人群中有人说。
“是啊!金海叔,心里憋屈得慌。”又有几个人说。
“好了,大家回去吧!这姑娘我要带回去,谁还想闹事,那就去我家找我吧!”周金海说完,由铁锁和周素梅扶起,带着真子一起走了。
村民们也都陆陆续续地散去了,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怒气冲冲,三爷家的大侄子眼看着周金海把人领走了,也不敢再有什么粗鲁的举动,只好站在一旁偷偷地吐了一口唾沫,很小声地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么一闹,真子生了一场病,在铁锁和周素梅的悉心照顾下,真子的身体慢慢地恢复了。几天后的一个早晨,铁锁和周素梅陪着真子向村里走去。
在村东边三鹏家门口,真子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铁锁曾告诉过她,三鹏家原来有六口人,一九四三年那会儿,在她父亲进攻村子的那一天,三鹏家里的五口人全死了。真子又来到大塘西头广亮家门口,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她曾听铁锁说过,也在一九四三年,她父亲带兵进村时,杀了广亮家三个儿子和他老母亲。
真子一家一家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慢慢地,有一些村民都跟了过来,跟在真子后面,对真子这样的举动,很多村民都被她感动了。一直到中午时分,铁锁和周素梅才扶着真子回家,真子两条腿已麻木得无法站立了。
“我早就看出来,你和那些小鬼子不一样。”在周金海家的堂屋里,铁锁、周素梅、真子三人站在周金海身边,周金海用一种非常同情的语气对真子说。
“因为我知道失去家人的痛苦。这些年,我的心里一直很不安,我的心也一直留在了这里。”真子很冷静地说。
“爹,这事还得你来安排。”周素梅急切地说。
“这事只得我来安排。铁锁,这两天,你看紧真子,别出什么岔子。”周金海吩咐着。
“放心吧,叔!”铁锁回应着。
周金海布置完接下来的事情后,被铁锁扶着一拐一拐地回到了里屋,近期他的腿老是疼,郎中请了好几个,都找不出其中的原因,这病根子真的是留下了。铁锁安顿好周金海后,和周素梅就急忙出门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村民们再一次集中在老井旁。
这是入冬以来天气最温暖的一天,耀眼的太阳高高挂在头顶上,阳光穿透浑浊的空气直射到每个人的身上,让人感觉到这个冬天似乎快要过去了。老井旁青石板上的雪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雪水顺着青石板旁边的小流水沟一直流到大塘里。
真子站在大家面前,这次没有任何人为难她,村民们都要看看这个日本女人到底要干什么,所有人都沉默着,在等待着一个时刻的到来。
“对不起!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请你们接受我的道歉,是为了我的父亲和他的士兵们。”真子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本日记本。
面对这个日本女人的执着,这一次,村里没有人再闹了,异常安静,村西边三爷的大侄子和他的几个兄弟也都远远地站在人群的后面伸着脖子朝这边望着,这样的场面让铁锁和周素梅本来悬着的心终于也放下来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个开始。
真子开始读她父亲留下的“战争忏悔信”,读完“战争忏悔信”后,她深深地向她面前的这些朴实的村民鞠一躬,然后又打开了她手里的日记本。
“这也许是我的最后一天,我感觉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我不想再看到这荒唐的杀戮,我不愿意再看到这些无辜的人倒在我的刺刀下。如果明天我还活着,我就会放下我的枪。如果等到战争结束我还活着,我要来这里向死在我刺刀下的无辜的人赎罪……”
“这是一个日本士兵临死前留下的遗言。今天,我替他向你们说声‘对不起’。”真子话音刚落又向村民们深深地鞠上一躬,然后,她默默地跟着铁锁和周素梅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铁锁陪着真子来到镇上找了一个石匠,真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交给石匠,她要把小册子里的这些名字全部刻到石碑上,这是一九四三年老坟茔那场战斗中阵亡英雄的全部人员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