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外面发生了很多大事情:三月九日至十日,美军轰炸日本东京,死亡人数达到十万人;四月一日,美军登陆冲绳岛;四月三十日,苏军占领柏林,希特勒自杀身亡;七月十七日至八月二日波茨坦会议召开;八月六日,美军在日本广岛投下一颗原子弹;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九月九日,南京举行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战区受降仪式,冈村宁次在投降书上签字。所有的这些大事对于铁锁和真子来说,只有八月十五日这一天的情形让他们记忆特别深刻,其他的所谓大事情也都是在镇上从别人的口中听来的,他们也听不懂。

真子记得八月十五日那天,镇上大街小巷里聚集了上千人,都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村民。在镇西口的大桥上,竖起了一根高七八米的竹竿,上面绑着一个喇叭,所有人都兴奋地往前挤着,喇叭里大声地在播着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那个场面浩浩****,振奋人心,铁锁和真子也在人群中,真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只有和平才能给老百姓带来幸福。那一天的情形,真子永远都不会忘记,尤其是喇叭里播着这条万人期待的消息时,铁锁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得很伤心,一边哭,嘴里一边念叨着在老坟茔一战死去的兄弟们的名字。

昨夜,铁锁和真子又在油灯下谈论着八月十五日那天的事情,两个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起劲,直到三更过后才昏昏沉沉地睡去。铁锁每次说的时候,真子都很认真地聆听,她懂得铁锁的心思,他是忘不了老坟茔那次血战,忘不了那一个个活在他心中的兄弟。

真子一觉醒来,发现对面的**空空的,才想起昨夜铁锁还对她说了一早要去镇上换米的事情。真子轻轻地推开门走到屋外,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厚厚的一层雪把整个村庄严严实实地裹住,只有洁白一片,似乎不愿意留下一点缝隙。风还在吹着,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刮起了地上的雪在天空中漫天飞舞,就像一个不愿意停下来的美丽舞者。这风大得简直快要把真子吹倒,她差点连站都站不住,虽然她穿了厚厚一层棉袄,但是风还是一股劲地往她的身子里面钻。寒风呼呼地咆哮着,野蛮地乱抓真子的头发,针一般地刺着她的肌肤。真子受不了这刺骨的寒风,只得把手揣在衣兜里,缩着脖子,赶紧回到屋里关上了门,她坐在火炉旁,等着铁锁回来。

真子本来以为,仗打完了,她也就可以回家了。可她这两年跟随铁锁,在这里住习惯了,她都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样的生活。还有一件事一直牵着她的心,就是她的父亲欠这里村民的一份血债无法偿还,这让真子在这里时间越久,心里越不安,尽管抗日战争已经结束。

真子拿起火钳,拨动着火炉里的柴火,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窗外又下雪了,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这样美的雪景,在长崎是见不到的。

今天是年三十,是中国的除夕,这是抗日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春节,在新桥村,各家各户都在忙着过年,这也是这么多年第一个安稳的年。天还没亮,铁锁就从猪圈里抓一个小猪崽去镇上了,他要去镇上换回一些米,今天他要给真子、周素梅和周金海一起过年。

“冻死了,这鬼天气,真想要人命。”早饭时,铁锁回来了,一进屋就直跺脚,又拍拍身上的雪,然后坐在火炉旁烤火。

“大雪快要封路了。”真子搓搓手,微笑着看着铁锁,她的脸被火炉里的火烤得通红。

“再这么下雪,不到下午,就出不去了,脚都冻麻了。”

真子不再说话,用一个铁罐子装满水放在火炉上烧,她要烧些热水给铁锁洗脸暖和暖和。

“一会你素梅姐要过来,我们一起去老坟茔给他们送点吃的。”铁锁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淘米。

铁锁所说的“他们”就是躺在老坟茔的英雄们,这两年的清明节和年三十,铁锁都会带着周素梅和真子去给他们烧纸钱、送吃的。铁锁说,要和他们一起过年。

看着铁锁忙碌的身影,真子的脸上有一种很自然的满足感,这两年的岁月磨炼已经让她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大姑娘。尽管她只是一个普通农村姑娘的装扮,又是一个来自不同地域,拥有不同文化背景的异国人,但她雪白的肌肤和水灵的眼睛里会毫不掩饰地透出少女般特有的香气,这让铁锁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自从抗日战争结束后,为了生活,铁锁在自家的屋后搭了一个猪圈养了几头猪,并在黄姑镇上扛麻袋挣几个小钱养活自己和真子。虽然周素梅和周金海一再对他说给他几亩田地,但都被他拒绝了,他想用他自己的双手争得幸福。

雪大了起来,伴着风呼呼地吹着,仿佛这个鬼天气与老天爷结了仇一样,风雪凶狠地拍打着门窗,发出哐当的撞击声,好久都不愿意消停。周素梅冒着大雪过来了,她抱着一床被子和几件冬天穿的厚衣服,放到真子睡觉的地方。

“给你添加点暖和的,你这身子骨经不起这天气。”周素梅一边给真子铺着被子,一边关心地说。这两年与真子相处,周素梅显然从心底把她当作了妹妹。

“我也冷。”铁锁走过来嬉皮笑脸地说。

“给你准备了,晚上再给你拿过来。”周素梅抬起头看着铁锁说,一副很甜蜜的样子。

真子很羡慕这两个人,这两年她和周素梅、铁锁在一起相处,从他们身上,她懂得了人间的真情和一份男女之间的情感。有时候,她的心里不知不觉也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一直到下午,外面的雪才停了,风也停了,铁锁和周素梅、真子三个人朝老坟茔走去,铁锁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他和周素梅给老坟茔这些英雄做的年夜饭。路不好走,雪深到膝盖,远远望去,一片白茫茫,这个雪白的世界里好像只有他们三个人。雪映射出的光很刺眼,让人有些眼晕,周素梅搀扶着真子一步一个脚印跟在铁锁的身后。

“素梅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真子停住了脚步,有点喘着气。她看着周素梅,她本来红嫩的小脸在这一刻被寒风吹得通红,她抬起胳膊用袖子擦去鼻子里流淌下来的鼻涕。

“这个我得考虑一下,要是我同意了,到时候村里人都知道我做了小鬼子的姐姐,我怕他们戳我脊梁骨。”周素梅笑着对真子说。

“素梅姐,战争都结束了,我也不是他们眼中的小鬼子。”真子微笑着,她突然觉得周素梅很亲切,就好像已经认识多年的好姐妹。

“你们俩在磨蹭什么呢?快点,天很快又要下雪了。”铁锁在前面喊着。

“来了。”周素梅应着。

真子是第一次看见雪中的壮丽景色,天地之间已浑然一体,只能看见一片银白,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用银子装饰而成的。那绵绵的白雪装饰着世界,琼枝玉叶,粉装玉砌,皓然一色,真是一派瑞雪丰年的喜人景象。真子兴奋地张开双臂,“啊!啊!啊”地大声呼喊着。

英雄们的坟包被埋藏在厚厚的雪里,铁锁和周素梅、真子三人用手将坟包上的雪扒开,然后铁锁在坟头上插一个帆,又把带来的年夜饭在坟头摆上,这就算英雄们的年夜饭吃上了。

真子跪在坟头,一个劲地磕头。这两年每次来这里,她都会这样磕头。铁锁和周素梅都明白真子的用意,她是在替她父亲和侵华的日本士兵向这场战争的死难者忏悔。

村里响起了鞭炮声,这是有人家开始吃年夜饭了。铁锁和周素梅、真子开始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天上又下起了大雪,大雪快要盖住来时走过的脚印。

“这几日最好别出来,那几个村民不好对付。”周素梅对真子说。

“你素梅姐说得对。”铁锁走在前面,听周素梅这么说,也插上一句。

“嗯。”真子轻轻地应了一声。

“哪有这样的道理?抗日战争都胜利了,还有逼婚的。”周素梅一路走着,一路愤愤不平,她很气愤地说。

“在村里谁都知道,村西边的三爷是个难供的主,他嘴上说给他的侄子来向真子提亲,其实还不是逼婚?三爷怎么想的,你还不知道?他家里有人当年被小鬼子打死了,现在他要让真子去顶债。”铁锁越说越生气,他握紧了拳头。

“你可别做傻事,回头找我爹想想办法。”周素梅一看铁锁气得直咬牙,她赶紧劝他。

真子跟在后面走着,她心里很感激身边这两个人,前两天要不是铁锁和周素梅保护她,她早就被村里几个人抢走了。

年夜饭在周素梅家吃的。这是这么多年以来,铁锁第一次和周金海、周素梅在一起过年,要不是他当年和周国才一起打小鬼子,估计到现在周金海还会看不起他。吃完饭,在堂屋里,周素梅坐在父亲的身边,听父亲给她讲1937年小鬼子轰炸南京城时她爷爷如何从小鬼子眼皮底下逃出来的故事。这个故事,每隔一段时间,周金海都要讲一遍。每次,周素梅都这样认真地听着,铁锁也都这样安静地陪在周素梅身边。

“你小子是娶素梅,还是要娶这个日本姑娘?”过了一会,周金海突然这样问铁锁。

“啊?”铁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有些惊慌失措。

“爹,看你问的什么话?这还用问吗?”周素梅在一旁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我今天就要这小子一句实话,我也活不了多少日子了,希望在我走之前,你有个依靠。”周金海躺在椅子上,表情很沉重,他苍老了很多,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

“叔,我当然要娶素梅。”铁锁肯定地说。

“没那么容易啊!我看得出,这个日本姑娘对你是有心了。”周金海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回屋了。

铁锁和周素梅相视而对,周金海这句话的意思他们都懂,周素梅也早就发现了真子的心里对铁锁微妙的变化。但她一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很心疼真子,她也明白这是真子第一次有这样的情感。在周素梅的眼里,真子和许许多多中国老百姓一样是一个命苦的姑娘,她也经历过战争的伤害,失去过亲人,离开过家乡成为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她需要温暖和关爱。

“她很可怜。”周素梅看着在院子里玩雪的真子,她对铁锁说。

“是啊!但她很坚强,也很善良,这么小不应该经历这些。”铁锁说。

“要不,你娶了她吧!”周素梅小声地说,声音小得几乎都听不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句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什么?”铁锁只顾看真子玩雪,周素梅刚才的话他没有听清楚。

“我是说,日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有这么大的雪?”周素梅赶紧转了话题。

“人家姑娘毕竟也有家,她也该回家了。”周金海在屋里提高了嗓音说,这话是专门说给铁锁听的。

铁锁和周素梅都沉默了,是啊!真子也有自己的家,她是该回家了。

从晚饭前到现在,雪一直没有停过,院里的地上、院墙头、院里的老树枝头,都已是厚厚的一层雪,雪花随风四处飞着,就像一只只蝴蝶在院子里翩翩起舞。真子站在院中央,仰着头,她在享受着雪花给她带来的快乐,同时也在想着,家乡的雪下了没有?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好像一朵朵刚刚盛开的美丽的白花,好看极了。

“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铁锁和周素梅走到真子的身后,周素梅拉着真子的手说。

天刚亮,真子就起床了,她昨夜连续做了两个梦,这两个梦让她筋疲力尽,一整夜没有睡好。第一个梦是她回到了家属团刚从黄姑镇上撤离的那一天,母亲紧紧地拽住她的手往一个方向跑,她看不清母亲的面容。身后的炮弹在不停地轰炸,她们越跑越慢,最后两只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拖住一样,跑着跑着,跑到一条看不见对岸的河边,河水向她们猛烈地袭来。第二个梦她竟然梦到自己出嫁了,新郎就是铁锁,婚礼在老坟茔举行,她和铁锁都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她的头上还戴着一朵樱花。村里来了好多人,周国才、张林山、翠莲都来了,当她准备和铁锁拜堂时,突然面前出现一个黑洞,她被人从背后推进了这个黑洞里,她一直往下滑落,不见洞底。出现这样的梦,真子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背后湿透了,她昏沉沉地爬起来,走到门口,才发现刚才的自己不是活在现实中。昨夜的雪一直没有停,就像一片片棉絮一样从天而降,飘落在这安详的大地上。真子站在门口,对着外面发呆,她的心里很矛盾,又想回到日本,又想留在这个异乡的土地上守着一个叫老坟茔的地方。

“起这么早?冻死了,赶紧关上门。”铁锁躺在被窝里喊着。

真子没有理会铁锁,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

“傻了吧?”铁锁披着一件棉袄走过来,把真子拉进屋里。

其实,铁锁心里很明白真子的心思,从近段时间真子脸上不介意的变化,他知道真子应该是想家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在大家面前提起这件事,他怕一提起这样的事情,心里的某个东西就会跟着失去。没想到,昨天吃完年夜饭,周金海说出了他心里一直不愿意说的事情。就在昨夜,铁锁想通了,真子应该回到她自己的家乡。

“人我找到了,应该差不多。”早饭过后,周素梅来找铁锁,神情凝重地说。

“希望她早日见到她的家人。”

“真子要是走了,我这心里还真空落落的。”

真子在锅灶旁添柴烧水,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周素梅和铁锁,好像刚才他们的谈话被她听到了,真子慢慢地走过来,看着铁锁的眼睛。

“你们是要赶我走吗?”真子似乎很无助,也很惊恐,有些惊慌失措。

“真子,不是,只是我们想你应该回一趟家……”

“我不走。”还没等周素梅说完,真子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跑了出去,一边跑着,一边大声地喊着什么,那声音中,带着一分凄凉,似乎要向这个世界控诉对她的不公。周素梅和铁锁紧跟在真子后面。雪依然在下。

雪积得太深,真子跌倒在雪里,她又爬起来,又跌倒了,她哭得很伤心。周素梅和铁锁赶过来,真子一把抱住周素梅,嘴里不停地说着“我不回去”。

真子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她跟着铁锁、周素梅回去了,她的状态非常不好,显得很虚弱。她坐在火炉旁,蜷缩着身子,好像一只刚受伤的小鸟。

“不好了,要出事了。”井边的二婶冒着雪跑过来,站在门口冲着屋里喊。

“怎么了,怎么了,二婶?”铁锁紧张地迎出去。

“西边的三爷又找了几个人,好像是冲着真子来的,听说是为了他侄子的婚事。”二婶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看了看外面。

“快,素梅,带真子去你家躲躲。”

容不得多想,周素梅拉着真子的手就出门了,朝她家的方向跑去,铁锁也跟在后面去了周素梅家。

真子好像受到了惊吓,她总是沉默不语,总是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那里。周素梅把房门关好,就去了父亲的屋里。

“村里不能待了,找个地方躲躲吧!”周金海对铁锁和周素梅说。

“知道了,爹。”周素梅坐在铁锁身旁应着。

“你小子怎么不说话?”周金海语气很缓和地问铁锁。

“叔,我在想,走之前,我得去看看周连长他们。”铁锁说。

当村里所有人都安详地过着自己平静的生活时,周金海在家里,正在筹划着一件秘密出逃的计划。

这次是铁锁一个人去老坟茔看望这些英雄,也算是作个告别。临行前,他特地让周素梅煮了一篮子地瓜给他带来,他又把能记得住的名字都一个个地喊了一遍,最后他也把这段时间村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和真子的情况又说了一遍,然后才起身提着空篮子往回走。

今天是大年初一,本来是周素梅做梦都想能够和铁锁、父亲团圆的日子。没想到,她最心爱的人为了保护一个异国的姑娘不得不离家外逃。周素梅站在院门口,看着铁锁和真子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之中。

周素梅的心事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