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的退兵让村里的村民暂时避免了灾难,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过去。周国才和张林山紧急调整了战斗布局,将主要兵力迅速转移到村东口老坟茔一带,这两支不同信仰的小分队在此时此刻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个个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应战。
连续多日与小鬼子作战,小分队伤亡较大,经过这两日临时休整和人员补充,小分队基本恢复了应战能力。在老坟茔,除了周国才和张林山在第二道防线设置了不同的射击位置外,还由铁锁和肖大栓组织的突击队埋伏在已经挖好的壕沟里,准备随时炸掉小鬼子的炮兵阵地。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周国才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在预定的位置隐蔽起来,将子弹推上膛,枪口对着眼前小鬼子即将进攻的方向,只要手指一动,这样的平静将会不复存在。
今天是中秋前的第二天,黄姑闸此时的天气已显得有些冷,一股凉飕飕的空气从老坟茔的方向袭来,天空中也纷纷扬扬飘着七零八落的乱叶,空气中夹杂着炮弹刚炸后硫黄的味道,半小时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已是灰蒙蒙的一片,这在黄姑闸是十分罕见的。
所有人的晚饭都是在阵地上吃的,每人一碗菜叶粥和两个馒头,大部分人都预感到这可能是最后一顿饭,看着这馒头很难下咽,舍不得吃。
“大伙不用舍不得,该吃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小鬼子。”张林山说。
“张连长,我娘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白的馒头。”一个队员说。
说这话的队员是四川人,他跟随部队一直打过来,有两年没有回家了,他看着白馒头,就想到了家中独守空房的老母亲,他把白馒头揣在怀里,对张林山说:
“打完这一仗再吃。”
这时,也有好几个队员都把馒头揣在怀里。张林山看着这情形,心里酸酸的,走过去拍拍队员们的肩膀,又给他们整理着衣领,他很清楚目前小鬼子占优势,这一仗下来,还不知道队员们能活几个人。
“老张,小鬼子很快就要进攻了。”周国才跑过来说。
“准备战斗。”张林山立即指挥着大家进入各自战斗位置。
“这一仗不好打,我俩换换。”周国才对张林山说。
“你当我傻啊,你明知道小鬼子的重火力全在我这边,还和我换,你省省吧!”张林山懂得周国才的意思。
“连长,连长。”周素梅和真子从另一个壕沟里跑过来。
“你们怎么过来了?”周国才问周素梅。
“上级有指示。”周素梅人还没到跟前,她就急忙喊起来。
张林山迎上去,从真子手里接过电报。这时,周国才也跟过来。
“说什么来着?”周国才问。
“这是我们师部和你们七师联合发来的电报,命令我们务必在明日凌晨之前消灭眼前的小鬼子,以确保黄姑闸的安全。”张林山语气很重地说。
紧张时刻已经到来,小鬼子开始进攻。铁锁接到周国才的命令要立即护送真子和周素梅回到地窖里。他们刚到周素梅家的院子里,东边就开始响起枪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炮弹轰炸声。十来分钟的轰炸之后,机枪声、手榴弹声连续不断。
“素梅,你看好真子和伤员,我得回去。”铁锁话音刚落,就急匆匆地向村东口跑去。
“回来……”周素梅和真子同时喊着,转眼间就不见了铁锁的踪影。
周素梅和真子又返回家里的地窖里,所有的伤员也都聚集在地窖口贴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我们要出去打小鬼子,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个伤员拿着枪要出去。
“对,我们要去打小鬼子。”
“你们不能出去……”真子试图拦住他们。
“你再拦住我们,老子首先毙了你这个小鬼子。”一个国民党伤员拿枪指着真子。
“你们要干什么?把枪放下,都好好待着。”周素梅站在真子面前。
“我们在这里等,可能会死在这里,出去最起码还能干掉几个小鬼子,都这个时候了,我们还能在这里等死吗?”
周素梅看着这一个个年轻的面孔,都是有爹有娘的。可是为了打小鬼子,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周素梅懂得大家的心思,她沉默了一会,终于朝真子点了点头。这几个伤员从口袋里掏出早已经写好的遗书交给周素梅,又朝她笑了笑,然后从地上拿起枪正要离开地窖时,被周素梅叫住。
“你们这是干什么?啊?”周素梅大声地吼着。
“万一我们牺牲了……”
“谁管你们这破事,我不会帮你们送信的,有本事就别死在战场上,自己送回家去。”周素梅控制不住自己,流着眼泪对他们再一次吼起来。
“拜托了。”几个伤员说完就离开了地窖。
“活着回来。”周素梅趴在地窖口上喊着。
伤员离开地窖不久,周素梅和真子带着担架队也跟着出去了,她们一路朝老坟茔的方向奔过去,在村东口,有好多村民在修筑第三道防线,再往前面,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子弹在到处飞,炮弹一颗接着一颗朝这边飞过来,担架队忙着把路边战士的尸体抬回去。
所有人都在奋力抵抗,地上的尘土被炮弹炸得飞起来遮住了天空,周国才大声地喊着“打”,瞬间,子弹和手榴弹又都像雨点一样朝小鬼子飞过去。铁锁和肖大栓带着敢死队由机枪和手榴弹掩护,从壕沟里摸到小鬼子炮兵阵地最前沿,把事先捆绑好的一捆捆手榴弹扔过去。顿时,小鬼子的炮兵阵地被炸毁。小鬼子的进攻又一次被击退。
“来一个,怎么样?”周国才看小鬼子退兵了,站在战士们中间,挥着手说。
“好,来一个。”战士们跟着喊着。
接下来,由周国才带着大家一起唱起了新四军军歌。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
血染着我们的姓名
孤军奋斗罗霄山上
继承了先烈的殊勋
千百次抗战,风雪饥寒
千万里转战,穷山野营
获得丰富的斗争经验
锻炼艰苦的牺牲精神
为了社会幸福
为了民族生存
一贯坚持我们的斗争……
“这是我见到的最震撼的场面。”真子说。
“是啊!他们都是英雄。”周素梅也被眼前的场面震撼到了,“这是一首多么振奋人心的歌曲啊!”
“谁叫你们上来的?”铁锁看见了周素梅和真子,朝她们奔过来。
“铁锁哥,我们也不能闲着……”
周素梅话音刚落,小鬼子再一次发起了进攻,只听见子弹从头顶嗖嗖地飞过去,大批小鬼子朝这边压过来,小分队所有人都奋不顾身地射击,战斗一直打到天黑。小分队的伤亡很惨重,张林山也不幸胸口中弹,他被铁锁从阵地上背下来。
“这是……我们两支小分队……所有人员名单,发给上级……”张林山从怀中吃力地掏出一个小本子交给真子。
“老张,你得给老子活着。”周国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喊着,紧紧地握着张林山的手。
“老周……我不行了,替我多杀几个小鬼子……”
这一仗,张林山、肖大栓,还有很多队员都牺牲了,趁着小鬼子休整期间,周国才和铁锁带着村民们在村口加固工事。这时,梁子护送的那些村民都回来了,他们都要参与这场战斗,周金海也让人把家中偷偷藏起来的炸药都给周国才送来了。周素梅和真子带着担架队把队员的尸体一个个抬回家中的院子里,小分队和自卫队的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当弹尽粮绝时,他们将会和小鬼子进行肉搏战。
小鬼子没有给周国才更多的时间,趁着夜色,小鬼子从两边向老坟茔发起进攻。天太黑,看不清小鬼子的人数,也看不清离小鬼子的距离,周国才带着队员们趴在壕沟里。小鬼子刚一靠近,所有的手榴弹一瞬间全部飞出去。顿时,天空像开了花一样,通红通红的,周国才一声令下,所有人冲出阵地,与小鬼子展开了肉搏战。嘶喊声、枪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只见黑暗中一个个身影倒了下去。
此时,在周素梅的家中,真子按照张林山的指示,正在给上级发电报,发报内容都是人员名单:周国才、张林山、管亮、乔大虎、赵小梁……
直到后半夜,村东边安静了,战斗结束了。守在周素梅家中的村民们打着风灯朝老坟茔的方向走去,后面跟着担架队,他们到达老坟茔,用风灯微弱的灯光辨认着尸体,然后担架队又一个个抬回去。在周素梅家的院子里,地上放满了战死的队员的尸体。全村的村民都站在门口守着,周金海安排几个村民给牺牲的英雄们清洗着身上的血迹。周素梅抱着铁锁坐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撕心裂肺地哭着,她不相信铁锁会死。
这个夜里,周金海和村民们都在院子里守夜。如果没有这些英雄,这个村子早就被小鬼子毁灭了,大家谁也没有说话,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在周素梅的屋内,真子陪在周素梅身边,铁锁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周素梅确信铁锁还活着,她把一直昏迷的铁锁平放在**,一边哭着一边擦着铁锁头上淤积的血块。
天刚亮时,村民们开始埋葬这些英雄,地点就选择在老坟茔坟包旁边的一块空地,这里就是昨夜与小鬼子同归于尽的战场,周金海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埋葬英雄们,是因为他想让后人永远记得他们。
村民们给英雄们添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真子没有跟着回去,她一个人站在老坟茔的一个高坡上,看着到处都是日本士兵的尸体,她的眼眶里满含泪水。整个老坟茔的土地都被染成了红色,直到现在还弥散着炸弹爆炸后硝烟的味道。真子终于控制不住,她哭着喊着从众多的尸体中找到了她的父亲。可西村的身体已经僵硬,脖子上有被刀划过的痕迹,刀口处已结了厚厚的血块。真子把她父亲背到离老坟茔约一公里外的一个池塘边,坐在池塘岸上,搂着西村,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真子想在这最后时刻,陪父亲多说说话。
真子在池塘边火葬了父亲,然后,她脱下外衣包了一包火烧尽的灰,就回村了。
真子回到周素梅家时,村民们也都各自回家了。周金海一个人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连真子回来他也没有察觉。真子来到周素梅屋里,见周素梅还是神情呆滞地坐在铁锁身边,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铁锁还处于昏迷中。
这一天,新桥村所有人都一直沉浸在悲愤之中。不管大人小孩,都挤在周金海的屋内,商讨着如何处理老坟茔小鬼子尸体一事,有人提出来就这样喂野狗,也有人提出来放一把火都烧了,还有村民说浇上粪然后再烧。真子躲在屋外偷听着屋内的谈话,她听到村民们要这样对待这些日本士兵的尸体,心里有些惊颤,但又无能为力。这时,周金海说话了:
“都是爹娘养的,挖个坑,埋了吧!”
午饭都没有吃,村里一些力壮的男人和女人在老坟茔开始挖坑埋小鬼子的尸体。
“铁锁哥,你终于醒了。”
真子坐在门口门槛上,听见屋里周素梅喊着铁锁的声音,她跑过去,见铁锁微弱地睁开眼睛,试图要坐起来。
“慢点。”周素梅和真子把铁锁扶起来,靠在床头。
“小鬼子都撤了吗?”铁锁的表情有些痛苦,咬着牙问。
“你头都受伤了,先好好养伤。”周素梅避开铁锁问的话题。
“头还疼。周连长他们呢?”
周素梅和真子都没有说话,低着头坐在床边,周素梅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接着就从脸颊上流下来。真子知道周素梅心里难过,轻轻地握着周素梅的手。
“还哭上了,我不是还活着吗?”铁锁看着周素梅说。
“他们都死了。”突然之间,周素梅控制不住了,撕心裂肺地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铁锁顿时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突然,他也跟着周素梅号啕大哭起来。真子见状,也在一旁不断地擦着眼泪。整个屋内,哭声一片。
周金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女儿的屋门口,伸出头朝屋里望了望,不禁叹口气又摇摇头,然后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转身回到院子里的椅子上躺下。
第二天凌晨,周金海家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新四军第七师独立团党代表肖建邦,另一个是国民党一七六师五二八团的联络员陈超,他们这次来到周金海家,一是代表师部看望阵亡的战士们,核对真子发送的阵亡人员名单,给他们申报烈士;二是要将真子带回师部,从她身上的地图中找到下泊山埋藏毒气弹的具体位置。在周素梅的屋里,真子坐在铁锁身边,任凭这两位同志如何做思想工作,她总是摇头,不肯跟他们走。思想工作一直做到下午,眼看太阳快要落山了,真子还是坚持留下来照顾铁锁,死活不走,最后由肖建邦决定,将真子后背上的地图画下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上级派来的两位同志已秘密离开了新桥村。真子和周素梅、铁锁、周金海四人坐在院子里沉默着。今日是中秋节,却不曾有丝毫的快乐,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一份难以掩藏的疼痛。铁锁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院外的池塘边,看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夕阳一片血红。那飘零的秋叶、池塘里摇曳的芦苇、清凉的晚风、南飞的归雁,都在告诉人们寒秋已经来临。池塘边的老树下满地枯叶,一片金黄,晃晃之中,又是这般柔和、恬静,没有一丝涟漪。此刻的天空彩霞片片,映着茫茫远山,这一切都渲染出了一种祥和的凄美,一直淋漓到远山之外。
“看,那天边,就像刚从身体里喷出的血一样红。”真子和周素梅从院子里走出来,陪在铁锁的身边,真子有些伤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