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士兵都远远地躲着西村,除了按照西村的命令前进、搜索、射击、阻击等,几乎没有人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虽然在这个小分队里也有他的同乡,但他依然是一个孤独者。小分队在休整期间,开始有人在私底下议论,听说师团长对西村非常不满意,有可能要追查上次他暗地里杀死一个伤兵和小林青木自杀的事情,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两件事捅上去的。

西村有些不安,他甚至经常显得非常急躁和焦虑,他觉得这次在黄姑闸非但没有争得想要的荣誉,反而丢尽了自己和家人的颜面,这让他在整个师团内部都感到耻辱。所以,他对自己说,只有尽快消灭掉眼前这支中国部队,才能够在师团所有士兵面前重新挽回尊严。

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秘密去执行任务的侦察兵身上,也许这是在黄姑闸的最后一战,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应该很快就会被调回国内接受审查,他看着身边这些年轻的士兵,又看了看手中的这支枪,叹了一口气。

西村派出去的侦察员在天亮时终于回来了,他满身泥水,肩膀上还中了一枪。他为了甩掉中国人的追击,在一个水沟里的水草丛中躲了大半夜,那个中国人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把头深深地埋在水草里,几乎都不敢喘气,直到天快亮时他觉得安全了才摸着一条小路跑了回来,把他遇见真子的情况和新桥村的布防情况汇报给西村。

西村气急败坏的同时,心里又暗暗高兴,毕竟真子还活着,看来她很安全,应该受到了中国人的友好款待。如果不是战争,他也许会好好地感谢中国人对真子的照顾。西村的心里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他觉得很荒唐、莫名其妙。刚才还在谋划着接下来的进攻计划,现在一想到真子,他的思想竟然有些变味了。西村一边看着前方的地形,一边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从望远镜里看去,前方的这个村子显得很安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西村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这个村子越是这样平静,越是很危险,一定是那些中国兵发现他的侦察兵后,已经做好了充分的防卫准备。

所有士兵都吃饱了肚子,重新检查了武器装备,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西村的进攻命令。在这样的等待中,谁都没有说话,大部分人心里都明白,这场仗打下来,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是个未知数。元山一郎从西村的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沓信纸。

“少佐,这也许是这些勇敢的帝国士兵给家里的最后一封信,请少佐保管。”

西村接过这些沉甸甸的家信,双手有些不自然,表情很凝重。他从上衣的口袋里也掏出来一封信和这些士兵的信放在一起,这是他在昨天晚上趁小分队原地待命时抽空给家里写的,信里还有一张他和惠子、真子在长崎上运兵船分别时的合影照。

联队派来增援的一支小队已经过了凤凰山,不到一个时辰即可到达这里。这支前来增援的小队是西村三天前开始向山本请求的。由于师团长对西村近期在黄姑闸战场上的表现很不满意,山本联队长本来是不想派兵来增援,可毕竟西村的老师是山本的老同学,看在这个情分上,山本才答应了西村的请求。

西村在向山本请求派兵增援的时候,他已经用剖腹自尽的承诺向山本保证,这次一战,必将隐藏在黄姑闸的这支中国小分队全部消灭。西村已将进攻计划传达至每个士兵,午饭过后,便会实施全力出击,包围新桥村。

再过两天就是中国人的中秋节了,西村在中国这几年,每年都记得这个日子,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他就像中国人一样坐在月下,一边吃月饼,一边欣赏美丽的月亮。在日本,每年农历八月十五被称为“十五夜”或“中秋名月”。日本人在这一天同样有赏月的习俗。西村在研究日本“十五夜”的来源时,发现在一千多年前,中国的中秋之夜赏月习俗传到了日本,日本当地开始出现了边赏月边举行宴会的风俗习惯,被称为“观月宴”。与中国人不同的是,日本人在赏月的时候吃江米团子,称为“月见团子”。一些寺院和神灶还在“十五夜”专门举办赏月会。西村突然觉得很遗憾,今年又不能在“十五夜”这天和家人一起去神灶吃江米团子了,还有“观月宴”后的拜神祭奠也看不到了。

前来增援的小队于午饭前到达指定地点与西村会合了,山本联队长还让一个士兵给西村捎来了他妻子亲手做的江米团子,这让西村感到很意外,也很亲切。他从中明白山本联队长的意思,是让他们都要活着回去。西村手里捧着江米团子,突然发现眼睛里,竟然含有泪水。

小分队按照西村指定的时间从南北两线向新桥村开始逼近,东线由前来增援的小队在老坟茔架炮待命,与此同时,留守在黄姑闸和凤凰山一带的伪军也正在向这边快速靠近。到晚饭前,小鬼子的围攻部队距离新桥村只有三里,围攻态势基本合成。

根据周国才的作战计划,梁子和周金海负责村民从村西一条隐蔽的小巷往小湖口方向紧急撤离。周国才和张林山分别带队于村北口和南口设伏,以阻击南北方向来犯的小鬼子。铁锁带着村自卫队和肖大栓负责村东口,准备伺机端掉小鬼架在老坟茔上的火炮,部分强壮的村民也参与修筑工事中。谁都知道,这一仗不好打。

在周金海屋内的地窖里,周素梅和真子安顿好了伤病员,周素梅回到了院子里,她准备了几个木桶,做了一些米菜粥和馒头,她要在战斗打响之前,把这些吃的都送到战士们的手中。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人,空****的院内似乎可以闻到一股硝烟的味道,看着目前的态势,情况并不是很好。周素梅特地翻出来一件大红的上衣穿上,这是今年三月二十八日去黄姑镇赶集时,铁锁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这次她再不穿上,怕以后没有机会穿了。然后,她找来一根扁担挑起木桶就朝村北口走去,两只满装米菜粥的木桶压得她的身子似乎有些扭曲,左边的肩膀上还背着一个装了馒头的大布袋,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脚步快些,送完村北口,还有村南口和村东口。

一路走着,周素梅的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她担心小鬼子的炮弹会落在铁锁的身边。铁锁之所以主动请战到村东口,主要是他不想有更多的人再遭到小鬼子炮弹的轰炸。其实他很清楚守村东口的危险很大,但为了摧毁小鬼子的火炮计划能够顺利进行,这里也只有他最合适。周素梅一边走着,一边心悬着。

“铁锁哥。”周素梅从肩膀上卸下木桶,蹲在地上小声地喊着。

“你怎么来了?”铁锁从前面的壕沟里探出头来。

“送吃的来了。你要机灵点,小鬼子的炮弹来了,要躲远点。”周素梅担心地说。

“放心吧!你快回去,我们还要往前挖,得挖到手榴弹够得着的地方,才能炸掉小鬼子的炮。”

周素梅把木桶放在隐蔽的地方,给铁锁交代几句后,回到了家里。铁锁交给她唯一的任务是保护好真子和这几名伤病员。其实她是多么想和铁锁一起并肩作战,只要和铁锁在一起,她就什么也不怕。她用一个铁盆装了半盆馒头,下到了地窖里。

“外面怎么样了?”真子见周素梅回来了,问她。

“很糟糕,很快就要打起来了,村里还有一些村民没有撤出去。”

“他们为什么不走?”真子又问。

“他们舍不得自己的家,都想和我们一起来保护这个村子。”周素梅说着,给大家每人发两个馒头。

“我要出去。”真子对周素梅说。

“不行。”

周素梅话音刚落,村东口的方向响起了连续的炮弹轰炸声,炮弹震得这房子都好像在晃动。这场仗开始了,地窖里的空气瞬间也凝固起来,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我要出去。”真子背上电台,直接往洞口走。

“你想干什么?”周素梅一把拉住真子的胳膊,阻止了她。

“我不想更多的人失去生命。”真子很坚定地说。

周素梅看着真子的眼睛,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个姑娘的勇敢和决心,她慢慢地松开了手,和真子一起离开了地窖。

真子和周素梅向村北口跑去,炮弹落在她们身边不远处的房顶上,紧接着,整个屋顶被炮弹炸开了花,房子燃烧起来,浓浓的黑烟一卷一卷地往天上飘。真子和周素梅没有停下来,弯着腰冲过到处都是浓烟的巷子。在村口,她们见到了周国才。

“你们来干什么?快隐蔽。”周国才从掩体后面折回来,把真子和周素梅拉到一个墙角蹲下。

“她非要来,我拦不住。”周素梅说。

“我去和他们谈撤兵。”真子对周国才说。

“有病吧?”周国才给真子丢下一句话。

“小鬼子开始进攻了,看好这姑娘。”周国才对周素梅说,然后他一个转身迅速回到掩体后面。

炮声停止了,真子看见他们的士兵开始向这边进攻,似乎有些不安。很快,这里又是血流成河。这时,很多村民也都从村子另一个方向向这边走来。在一个巷口,他们停住了。他们的手里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砍柴刀。真子被这个场面镇住了,她懂得,这些村民是誓死与村共存亡。

真子把电台放在周素梅面前,又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虽然没有语言交流,但对于真子的这种方式,周素梅已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轻轻地朝真子点点头。

“不要命了?”真子突然站起来跳到一个土包上,周国才想拉住她都来不及。真子的举动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真子没有理会周国才,她用日语朝已经快要靠近的小鬼子大声地喊起来,她说什么谁也听不懂。只见这时,正在进攻的小鬼子原地不动了。真子继续说着,好像在进行一场战地演讲。

小鬼子撤兵了,这让周国才万万没有想到,他只在望远镜里看见西村在那里和真子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对话。他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从这场对话中能够猜测到西村的撤兵一定是因为真子。即使现在撤兵,也是暂时的,一场更猛烈的战斗也会即将到来。

“刚才和你父亲说什么呢?还能让他们撤兵?”真子从土包上下来时,周国才赶紧拉着她问。

“我说军人杀老百姓,毁坏老百姓的房子是军人最大的耻辱,我要他们撤兵。”真子说。

“你说得对。到后面去,这里危险,子弹可不长眼。”周国才示意真子往后面撤。

“我父亲刚才说,他要和你们在老坟茔决战。”

“只要别伤害老百姓,怎么打都可以。”

真子回到周素梅身边,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中国女人对她笑得那样灿烂。她从周素梅手里接过电台时,对她说:

“保护电台是我的责任。”

“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周素梅对真子说。

“我们日本也有这个节日,但我不吃月饼,吃江米团子,用糯米做成的白色团子。”

这是周素梅和真子第一次非常友好地相互交谈,她们彼此的心里都充满了对和平的向往,有着对生活的共同的目标。她们谈到了未来的生活,谈到了黄姑闸最美味的小吃,谈到了铁锁有时傻傻的样子。然后,她们又一起准备了担架,组织了几个村民临时组建一支战地救护队,随时准备进入战火中救护伤员。

真子又回到周金海屋内的地窖里,她放心不下这几个伤病员,她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地躲过这场战斗。有两个伤病员试图要从地窖里出来参加战斗,被真子阻止了,她用身体挡在地窖口。此时,她的肩上好像担负着一种使命。

小鬼子撤兵了,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张林山和铁锁回到了周金海家,他们不放心留守在村里的部分村民。趁现在战斗的空隙,他们还想劝离这些村民。可他们看到的是这些村民已经做好了参加战斗的准备,虽然他们的手上没有枪,张林山看出来,他们打算和小鬼子进行肉搏战。张林山和铁锁又来到周金海屋内的地窖里,把外面的形式和伤病员说了一遍,正打算离开,真子拉住了铁锁。

“给我一支枪。”

“你要枪干什么?”铁锁疑惑地问。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真子用一种祈求的眼神看着铁锁。

“你还是看好电台吧!对了,等这场仗打完,让张连长把你身上的地图画下来,然后我们派人送你去我们团部。”铁锁说。

“我不走,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电台比命还重要,看好它。”

铁锁说完和张林山离开了地窖,真子趴在地窖口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从院子里传来“把小鬼子赶出中国”的喊叫声,接着,地窖里的几个伤病员也跟着小声地喊着“把小鬼子赶出中国”。这些喊叫声,声声都刺激着真子弱小的心灵,让她懂得了这个民族背后不可战胜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