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炮声停了,安静了,被转移的村民们又从半路上回到了村里,他们没有听从梁子的劝阻,觉得这场仗打完了,打完了就该回到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他们来到周金海家门口,这次他们不是来闹事的,而是看望打小鬼子的英雄们。

周金海家的院子里挤满了很多人,村民们都没有说话,他们望着屋里屋外来来回回忙碌的人。听说这回日本姑娘要给伤员治疗,大家都很好奇,都想看个究竟。谁都不会相信,这小鬼子还能给咱中国人看病。又过了一会,人群中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奇迹就是这样出现了,谁都不知道周金海和周素梅是用什么方法弄到这些药品的,真子竟然真的控制了伤员的伤势和病情,这让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惊讶。他们这次相信了铁锁的话,这个日本姑娘和那些小鬼子真的不一样。

村民们对真子态度的转变是让铁锁最高兴的一件事,他觉得真子在村里的安全基本可以得到保障了。从真子的脸上,铁锁第一次看到了本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可爱的笑容,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了,拿着枪和周素梅一起走到院子中央。

“你们又回村做什么?小鬼子还埋伏在村外头呢!危险呢!都得赶紧走。”铁锁提高了嗓门朝村民们嚷嚷着。

“我们不走,这是我爹给我留下的地,又不是小鬼子的,干吗要走?”一个村民在说。

“命都没有了,要地有什么用?”铁锁说。

“是啊!保命要紧。”周素梅也在劝着大家。

“老子不走,宁愿死,也守在这块地上。”前村的轱辘叔说。

“驴,都是倔驴。”周金海坐在屋里,气得把拐杖扔了出来。

村民们都回来了,即使小鬼子还埋伏在村外的某个地方,他们依然守在这片土地上,各自从家里拿来一些吃的。有的村民说,打小鬼子也算他们一份。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热血沸腾,抵抗日寇的情绪非常高昂,连村里几个走路都困难的老长辈都来了。有了村民的支持,这让周国才和张林山更有信心打赢这场仗。

真子从屋里出来,她的头上满是汗珠,显得略微疲惫。经过检查,这几个伤员应该很快就会康复。她终于觉得,这是她为中国人做的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她拖着有些虚弱的身体,倚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大部分都熟悉的面孔,她不再觉得害怕了,她第一次感觉到眼前的这些中国人的淳朴和善良。

“小心点,谢谢你救了他们。”周素梅扶着真子,对她说。

“应该感谢你们让我做了件有意义的事。”真子微笑着说。然后,她又给院子里的村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宽恕我。”真子又说。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村里难得的一次团结和和谐。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村民们的思想有变化了,周金海也不再胆小怕事了,真子也不再那么让人痛恨了。如果没有这场战争,这是多么好的一种生活啊!

村民们也都陆续回去了,院子里清静了很多。铁锁和周国才、张林山等人在屋里开了好久的会,好像在研究什么作战计划。真子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向屋里张望着,她对这些都毫无兴趣。今天,她认真地梳了头发,还学周素梅的样子,也给自己扎了两个马尾辫,绑上红头绳,就像一个即将出嫁的中国小媳妇一样。她还换了一身周素梅给她的新衣服,听说这件衣服是周素梅母亲当初给她做的,真子穿在身上,满心欢喜。她给伤员做了今天最后一次检查后,从周素梅家走出来,她想一个人好好看一看这个村子,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这样安心地走在中国人的土地上。

村子并不大,村中间两条主巷横竖交叉东西南北走向,其他几条小巷子分别穿插在村里的各个路口,一般陌生人第一次进来是很难独自走出去的。可真子现在对这个村子有了一份特殊的感情,就像走在家乡的土地上一样,很亲切,很温暖。这个村子给了她太深的印象。当初,她第一次被铁锁带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处都很恐惧,充满了杀机,隐藏了危险,那时她觉得自己每分每秒都在死亡的边缘。她记得有一天下午,在家属团的聚会上,她从一个士兵家属的口中听说过中国的女人是如何被士兵奸杀的,有些士兵的家属还把那样的奸杀过程说得有声有色,这些都在真子小小的心里印有深深的烙印。当有一天她被关押在这里的时候,她很多次都在想,自己也许会遭到那样的奸杀,就像日本士兵奸杀中国女人一样。

真子现在想一想,对当时有那种恐惧感到很可笑,因为她已经看到中国人和他们的士兵完全不一样。在这里,中国人讨厌杀戮,讨厌残暴,讨厌血腥,这是一个多么和谐的民族!可是日本的士兵呢?离开自己的土地,漂洋过海,来到他人的土地上到处制造杀戮,制造残暴,制造血腥,他们是那么让人痛恨。

这里的村子和家乡的村子区别很大,这里的房子都是土墙的,有一人多高,上面盖了厚厚的稻草,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真子走在巷子里,不时有几个村民从黑漆漆的屋里探出头来看她一眼,然后又赶紧缩回了脑袋。真子继续往前走,看到一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缕缕青烟,门口还有两个光着上身的孩童在玩着泥巴,这两个孩童也就四五岁的样子,黑黝黝的肚子上满是泥巴,很可爱。看着他们嬉闹的情形、搞笑的模样,真子咯咯地笑起来,她走过去,也蹲下身子陪他们一起玩耍。

“回去,没看见小鬼子来了吗?”一个妇女急匆匆地从屋里走出来,把两个孩童拽回了屋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真子急忙回头看了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并没有这个妇女所说的“小鬼子”,她这才知道这个妇女所说的“小鬼子”就是自己。她站起身来,很严肃地对着这户人家的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回走。

真子走到老井时,迎面碰上铁锁和周素梅,他们好像是专门在这里等她。

“我就是随便看看,这就回去。”真子有些紧张地说,她出来时也没有和铁锁、周素梅打招呼。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和素梅商量过了,带你去翠莲姐家看看,她不在了,这个家还在。”铁锁说。

三个人来到翠莲家,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这里给真子的印象最深,这里有过害怕,有过恐惧,也有过温暖。她又想起了那晚一个中国男人爬上翠莲**的情形,还有木板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今,那个中国男人和翠莲都死了,那晚的事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知道那晚翠莲是为了保护她。真子打开柴房的门,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在墙角处,死了两只老鼠,应该是饿死的。

“这仗如果再打下去,接下来,饿死的就是这些村民了。”周素梅说。

“放心吧!这仗很快就要结束了。”铁锁说完,把周素梅和真子拉出了柴房。

“快走,老实点。”声音从院外传来。

“出去看看。”铁锁快步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铁锁一出院门,就看见梁子和一个队员从村西边过来,还押着一个人。

“铁锁哥,在村口抓住一个可疑人。”梁子说。

“我就是一个磨刀匠,从南边来的。”一个挑着磨刀挑子的陌生男人点头哈腰地对铁锁说。

“带回去。”

这个陌生人从真子的身边经过时,他的目光有意识地从真子脸上扫过,这让真子心头一惊,她感到后背在冒汗。这人她认识,是她父亲身边的一个侦察兵,也是一个中国通,父亲能让他混进村子里,看来这里不会太平了。此刻,真子的心里极度矛盾,她很想把这个情况告诉铁锁,又不能下这个决心,她只好跟在铁锁身边一路向周素梅家走去。

“你不舒服?”周素梅看见真子的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

“哦!没事。”真子稍微有些失措,然后低着头继续走。

在周金海家的堂屋里,周国才、张林山、铁锁等人在对这个陌生人进行审讯,审讯一直持续了约半个小时,也没有审出什么异常情况,铁锁根据周国才的指示,只好把这个磨刀匠放了。

张林山和周国才一前一后去检查村里岗哨,等他们走远了,真子找到铁锁,对他说:

“这把剪刀不好用了。”真子从一个木箱子里拿出平时剪纱布的剪刀。

“刚才怎么不说?磨刀匠走了。”

“也许还没走远。”

“走。”铁锁拉着真子就追出去了。

快到村口,铁锁和真子追上刚才的磨刀匠,真子把剪刀递给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她尽量避开他的视线。因为她来,就已经足够说明了一切。磨刀匠拿着剪刀在磨刀石上很熟练地前后不到两分钟就把刀刃磨得雪亮,然后钱也不收就挑起挑子匆匆离去了。这让铁锁感到有些奇怪,他嘴里咕噜一句:做生意还有不要钱的。

在回去的路上,铁锁对真子讲起了他从周国才那里听来的目前中国人民抗战形势,讲了新四军第七师独立团在北边又打了大胜仗的消息,还说了一些关于这个村子的一些往事和他小时候的故事。可是,铁锁发现,一路走着,一路说着,真子对他说的这些都毫无反应。铁锁也就沉默了,他总觉得今天真子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出了问题。

真子的脚步放慢了很多,她似乎有些莫名地紧张,走着走着,她就突然站住了,以有些慌乱的眼神望着铁锁,样子很焦虑不安,又显得不知所措,她想说什么又把嘴里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怎么了?没事吧?”铁锁疑惑地问她。

“我……那个……”

“什么?”铁锁皱了皱眉头。

“磨刀匠……”

“你到底要说什么?”铁锁听不懂真子到底要说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真子有话要说。

“刚才的磨刀匠……是我父亲身边的侦察兵……”

“什么?现在才说。”铁锁被真子的这个消息惊呆了,他没等真子再说什么,拉着她就往村口跑。

“刚才的磨刀匠往哪儿去了?”一到村口,铁锁还没站稳,就问负责警戒的自卫队队员二顺子。

“那边。怎么了,铁锁哥?”二顺子指着去往镇子方向的一条小路。

“顺子,立即带真子回去找周连长报告,磨刀匠是小鬼子。”铁锁一边朝东边跑去追着化装成磨刀匠的小鬼子,一边朝身后的二顺子喊道。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天空中有几处忽明忽暗的星光在黑暗中飘浮着。

二顺子和真子刚跑到周金海家门口时,周国才和张林山恰巧从外面回来,二顺子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把磨刀匠是小鬼子这件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梁子,通知所有人,紧急集合,准备战斗。”还没等二顺子继续往下说,周国才立马冲进了院子里开始召集小分队人员。一场即将到来的硝烟味瞬间在村子里弥散开来。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村子里不再平静。周国才集合队伍给每个小组下达作战命令,他开始做战前动员,坚决不让小鬼子靠近新桥村。张林山在给每个战士分发枪支弹药,他把身上仅有的两颗手榴弹也给了梁子。真子和周素梅得到的任务是将伤员往地窖转移,同时周国才叮嘱周素梅,一旦战斗打响,要全力保护好真子。保护真子就等于保护地图,哪怕用生命去保护。周金海也拄着拐杖向村里走去,他一边走着,嘴里一边骂着小鬼子,他要去动员村民们再一次向村外转移。此刻,整个村子,被一片恐惧紧紧地包围着。

“呯,呯,呯。”突然,村子东边的方向连续传来三声枪声,枪声有些微弱,但划破了沉寂的夜空,微弱的枪声在黑暗里回**着。

铁锁回来的时候,已接近凌晨,他的左胳膊上还在流着血,一见着张林山,他就嚷嚷着:“这小鬼子窜得比兔子还快,老子两枪也不知道有没有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