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不知道周连长的厉害。”铁锁站在人群中间,劲头十足地说,他身边围坐着十几个国民党兵,真子和周素梅、翠莲也坐在其中。

“给我们讲讲。”麻脸举着手喊道。

“对,给我们讲讲。”周素梅也跟着嚷起来。

“非要我给你们讲一讲?”铁锁故意卖个关子,朝大伙笑了笑。

“当然要讲。”大伙吵嚷起来。

“好,那我就给你们说一段。周连长曾在五十五团待过一段时间。五十五团,知道吧?那可是我们新四军第七师的主力团。一九四一年一月那会儿,桐城第二游击大队组建了江北游击纵队独立营,在皖南事变后,又改编为新四军七师十九旅五十五团,五十五团有个主力连,连长就是周国才。有一次周连长带着三个人在凤凰山执行任务,遇到三十多个小鬼子,小鬼子还有炮,你们猜结果怎么样?周连长他们一口气干了十多个小鬼子,还收了小鬼子两门迫击炮,你们说厉害不厉害?连当时五十五团副团长黄彬同志和政委黄火星同志都向周连长伸出了大拇指。”铁锁一边说,眼珠一边直溜溜地转着。

“真神了。”肖大栓点点头。

“后来,上级要成立新四军第七师独立团,熊应堂团长指定要从五十五团把周连长的主力连调过来。当时熊团长为这事还和上级首长吵了起来,说是如果不把周连长调过来,他就不干独立团的团长。”说完,铁锁嘿嘿地笑起来。

看着铁锁说得这么起劲,真子的脸上也跟着笑开了花,她第一次见铁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得这么好,她觉得很亲切,很舒服,自然也更加佩服铁锁了。

真子的这个反应,被坐在一旁的周素梅看在眼里,她很不喜欢真子在铁锁面前表现出这种温柔可爱的一面,她故意用胳膊捅了捅真子的腰,然后,对她说:“你知道吗?我们家铁锁哥也很厉害,等我们胜利了,铁锁哥就会娶我。”这是周素梅故意说给真子听的,没想到真子听后只是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就继续听铁锁讲话,全然不知身旁的周素梅脸上是如何不满。

“又在瞎说什么呢?铁锁,过来。”周国才远远地喊着铁锁。

根据小分队目前的情况,队里严重缺少吃的,又有好几个队员莫名其妙地发烧了,周国才和张林山紧急商议,决定让小分队往新桥村转移,一是回到村里可以解决吃的问题,二是生病的队员要马上治疗。铁锁接到的任务是在小分队回村前,他要和周素梅先回到村子里侦察一下目前的情况。

命令就是时间,铁锁立即将真子托付给翠莲,他和周素梅沿着一条小路,匆匆出发了。

从下泊山到新桥村最常走的有三条路,一条是从黄姑街道上街头,也就是镇子的西门经过周村到达新桥村,这条路近期常有日本间谍和重庆的人在活动,很不安全;一条是从坝后经过老坟茔到达新桥村,走这条路很有可能会碰上西村的小分队,也是不安全的;另外一条路就是绕过四甲村,从北边绕道回新桥村,这条路相对比较安全,铁锁决定,带着周素梅从这条路秘密回村。

周素梅这次能够和铁锁回村,有一个原因她是知道的,周国才让她跟着铁锁回村了解情况,也顺便回去看看她的父亲是否回来了。自从那天父亲护送邱茂林回他们的部队,已经有一阵子了。这阵子对于周素梅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这条路上人很少,一路上也都是蒿草丛生,隐蔽性很好,铁锁和周素梅回到村后的林子时,已是傍晚时分,他们在林子里一直等到天黑时才偷偷摸摸进村,他们从村后的巷子摸着黑路来到周素梅家门口,见四下无人,周素梅轻轻地推了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黑漆漆的,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铁锁和周素梅摸到堂屋里点着了油灯,油灯一亮却把他俩吓得直往后退,堂屋上方的香台旁坐着一个人,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周金海坐在那里。

“爹,你回来了?也不说话,吓死人了。”周素梅端着油灯走到父亲身边,她的心还被刚才的惊吓吓得怦怦跳。

“叔,你回来了,怎么也不点灯?”铁锁也凑过去问。

“你爹无能啊!无能啊!丢尽了老祖宗的脸面了。”周金海看了看女儿,叹了口气说。

周素梅这才发现父亲的左小腿不见了,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周素梅趴在父亲的膝盖上痛哭起来,她知道父亲深受的苦难。这些年,父亲从来没有过上好日子,到老来,还失去了一条腿,这让周素梅的内心无比疼痛。她哭得很伤心,似乎要把这些年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在这个时候统统哭出来,任凭铁锁怎么劝她也没用。

看着女儿如此悲伤的样子,周金海忍住了一直在眼中打转的泪水,他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告诉了她和铁锁那夜护送邱茂林的经过。

原来那夜周金海用马车护送邱茂林悄悄出村时,不料被两个日本间谍一直跟踪过了桃湾村。在一个小河口,那两个日本间谍突然持枪出现在周金海面前,二话不说就朝他左小腿上连续开了三枪,邱茂林带着伤从马车上稻草里爬起来,手里握着两颗手榴弹扑向那两个日本间谍。两声爆炸声后,周金海也被炸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郎中家里,左小腿没有了。

“老祖宗啊!我周金海欠了邱排长一条命啊!”周金海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叔,你回来就好。”铁锁安慰着。

周金海躺在椅子上,渐渐地睡去,好像他是在等女儿回来了才能如此安然睡去。周素梅坐在地上,把头轻轻地依靠在父亲身上,她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在她的生命中比她的命都重要。

铁锁关好门,向村子里走去,他还要完成周国才交给他的任务。

整个村子一切如旧,没有特别不对劲的地方。铁锁又去了几个信得过的村民家里,从他们口中了解到村里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他这才放心地回到周素梅家,交代几句便匆匆要出门去找周国才。

“梁子,你们怎么来了?连长他们呢?真子呢?”铁锁刚一出门,就在门口遇见梁子带几个人马不停蹄地跑过来。

“他们还在后面,情况紧急,村民们要马上转移,小鬼子正向这边过来,这次小鬼子人数众多。”梁子说。

梁子带来的消息,让铁锁和周金海意识到,情况已经很糟糕,看来一场恶战是无法避免了。周金海拄着拐杖,在周素梅的搀扶下,和铁锁一起向老井走去。

所有的村民被聚集在老井旁,周金海作为村长,动员村民们必须马上紧急转移,铁锁也趁机留下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重组自卫队,一切都在紧张中进行,村民也感觉到要打仗了。

梁子带上几个队员组织村民向西边转移,铁锁召集留下的村民来到周金海家,把周金海捐出来的枪支弹药分给每个人,并组织自卫队队员到村里的各个路口设置哨岗。

“你们过来。”周金海把铁锁和周素梅叫到身边。

“看来这场仗是躲不过了。这些东西都是你母亲在世时留下的,现在交给你,还有家里这些东西一个都不能留给小鬼子。”周金海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到周素梅手里。

“女儿就交给你了,你必须好好地保护她,她是我的命。”周金海又转过头对铁锁说,好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爹……”周素梅跪在父亲的面前,满眼泪水。

“去吧!”周金海躺在椅子上,朝铁锁和周素梅挥挥手。

按照铁锁的安排,周素梅去配合梁子负责村民们转移,他去村子周边各个出入口检查哨岗。渐渐地,从村子东边传来一阵一阵的枪声。铁锁站在村后的林子里,朝枪声的方向望去。他知道,这是周连长他们与小鬼子交上火了。枪声越来越近,不断有炮弹炸过之后的火光伴着一团一团蘑菇云似的黑烟卷向天空,听着这样的声音,铁锁、周金海以及村里每个人的心都悬着,不知道这一场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枪炮声终于暂时停止了,就好像人的呼吸突然停止一样,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几乎连同这个世界都沉默了。小分队回来了,被临时安排在周金海家驻扎下来,他们在回村的路上甩掉了小鬼子的围追堵截。短时间的遭遇战让小分队伤亡很惨重,麻脸、木头、小北都没有回来,有几个队员受了重伤,还有四五个队员高烧一直不退,危险正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

真子一边哭着一边给上级发报,这是她在这里第一次放声哭出来。这次真子在回村的路上,要不是木头替她挡住了子弹,此刻横尸野外的就是她。她不能原谅自己的父亲和所有侵占中国领土的日本士兵,她不能原谅自己因为她而剥夺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她宁愿死去的是自己。悲伤让真子的身体有些颤抖,她不停地发报,泪水不断地从她的脸颊上流淌下来,任凭铁锁怎样安慰她,都无济于事。

情况已经不容再等待一分钟,现在急需医生和药品,否则这几个伤员有可能撑不了多久。铁锁想起来真子懂点医术,他让真子想办法医治这些伤员。真子抹了抹眼泪,她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跪在地上检查着每个伤病员。

周国才、张林山、铁锁、周金海、周素梅……所有人,都站在真子的身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真子身上,他们希望会有奇迹出现。

“给我纸和笔。”真子突然慌忙喊起来。

“快,拿纸和笔。”铁锁也跟着紧张地喊起来。

张林山快步跑过去,从口袋里拿出笔,又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一起递到真子手上。

“我要这些药,越快越好。”真子眼巴巴地望着张林山的脸。

张林山看着真子开的药方,他犹豫了,脸色异常难看,这些药品都是小鬼子严格封锁的军用药品,黄姑闸早就断货了。一时间,去哪里能够弄到这些药品呢?

就在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的时候,周金海把药方拿过去看了看。沉默片刻后,他说他有办法能够通过黑市搞到这些药品。接着,他立刻写了一封短信交给周素梅,又在周素梅的耳边叮嘱几句,周素梅便背起布袋急匆匆地出门了。

在周金海屋内,周金海向大伙讲述了邱茂林牺牲和他失去一条腿的过程,张林山愤怒的眼里似乎要喷射出火焰,他紧紧地握住手里的枪,说道:“小鬼子,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院子里只留下两个队员照顾伤病员,张林山和真子继续在等待着上级的回复,其他所有人员都由周国才带队布置在村里村外各个重要位置,只有周金海安详地坐在堂屋中央的椅子上,似乎在等待着一个时刻的到来。

张林山在村东边找到了周国才,他急切地拉着周国才说:

“老周,上级确认了我们的位置和情报,有回复了。”

“咋说?”周国才惊喜万分。

“我们的情报已得到上级的确认,我们的上级已经和新四军总部取得联系,要我们两支小分队紧密配合,彻底消灭西村小分队。”

“就这?”周国才半信半疑地瞪着眼睛看着张林山。

“没了,就这。”

“没说我们要去哪?”周国才再一次问。

“下一步具体行动待命,就这些。”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张林山又说。

“怎么了?”

“真子向我们道歉,她说这两天,她有过想给她父亲发电报的念头。可是当她打开电台时,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刚才她亲口对我说的。”

“既然她亲口对你说这些,说明她还有良心。”周国才说。

“虽然甩掉了小鬼子,但是我们也要小心点,防止小鬼子偷袭村子。”张林山很谨慎地说。

铁锁跟在周国才和张林山的身后,他很佩服周国才,因为每次和他执行任务时,在紧要关头,周国才都能够化险为夷。听着他们的谈话,铁锁心里很清楚,很快,将会有一场恶仗。他不禁担心起周素梅和真子,周素梅是他这一生的女人,和自己在一起,周素梅受了太多的委屈。他曾经发过誓言,要给她最好的生活,可是一直没有实现她想要的那种生活。真子的出现,让铁锁的内心曾有过那么一点小小的波动,可这样的波动没有持续多久就消失了。铁锁不敢再去想象这样的感觉,他觉得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连长,连长,素梅回来了,药搞到了。”肖大栓大老远地朝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激动地喊着。

“走,去看看。”周国才说着,大步向周金海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