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和对手的这两次交战,西村基本可以肯定在这一带活动的是两支不同的中国小分队,而且真子也在他们的手上,这让西村的心绷得紧紧的。

他深感他的对手是多么可怕和狡猾。他加强了双重警戒,生怕遭到中国兵的突袭。

在来黄姑闸之前,西村特地研究过这里的地形,本以为他很了解这里,现在才发现,当初所做的研究还远远不够。虽然对战区地形做了了解,但他还不能够全面了解中国人。他已经预感到,依靠武器是不可能战胜中国人的。这让西村的心里多了一份担忧,但他依然为了效忠天皇和挽救真子紧跟在中国兵后面,他想亲手消灭掉这支中国小分队。

有一件事西村一直隐藏在心底,当初埋藏毒气弹的七人小组失踪前,并没有把确切的位置告诉他,他只有一张大概方位的地图,仅凭这一张地图也很难找到埋藏毒气弹的具体位置,所以,早日救回真子,他才有更多的时间找到埋藏在下泊山的毒气弹。

西村向小分队下达了继续跟踪中国兵的命令,他得到前方侦察兵传来的消息,中国小分队已经向下泊山转移。西村紧急命令小分队跟随其后,他以为中国兵找到了埋藏毒气弹的具体位置。

西村刚到蟹子洼上面的山口时,前面的中国小分队突然没有了踪影,他不敢贸然行动,防止中了埋伏,命令小分队隐蔽在山口旁边的竹林中。

“你们两个,换上中国老百姓的衣服,前去侦察。”西村对小林青木和元山一郎说。

小林青木和元山一郎打扮成普通的采药山民从竹林中间的小道向幸福村的方向走去,在距离幸福村几百米的一个山体后面,他们看见前面隐蔽着四个穿着军装的中国兵,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看看再说。”小林青木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要是这些中国兵发现我们,我们会不会没命?”元山一郎有些担心地说。

“小心点。”

“小林,我想我妈妈。上个月收到妈妈从家乡寄来的信,等我回去了就让我见一个姑娘。”

“要是能早点回去就好了。”

“我感觉出来你喜欢真子。”元山一郎笑着说。

小林青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笑了笑,然后继续盯着眼前的中国兵。自从那次和真子分别后,他已经感觉真子的离去似乎已将他的心也带走了,常常不能让自己安宁下来。上回在和中国兵交战时,中国兵的手榴弹眼看就要落在他的身边,他的脑子里却还是真子美丽的笑容,幸亏元山一郎及时推开了他,他才捡回这条命。

可最近他和队里其他的士兵一样有情绪,很烦躁,他后悔当初参军来中国作战,离开家乡登上运兵船的那一天,在码头上的广播里不断播放着天皇的声音,广播里说帝国的士兵去中国战场将会受到帝国军官的爱戴和关心。现在事实证明,那些都是骗人的话。最让小林青木绝望的是,西村根本没有把这些士兵当人看,竟然还亲手杀死了一个受伤的同胞。小林青木对帝国的军官和天皇说的话有些失望,他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他发现自己这几日神志有时候不是很清醒,很多时候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小林,小林。”看着小林青木在发呆,元山一郎轻声地喊他。

“我没事,回去向少佐报告。”

元山一郎看出了小林内心的那份焦虑和不安,他没有再问什么,他不想刺到小林内心的痛处。他跟在小林的身后,沿着原路返回。

据小林青木报告,中国兵就在前面,西村立即集合小分队向前秘密前进,在刚才小林青木蹲守的那个地方,四个中国兵依然一动不动隐蔽在那里,西村命令抓活的。

西村的小分队快要靠近的时候,才发现前面四个中国兵只不过是穿着军装的草人,原来是中国兵的诱饵,西村才知道上当了,他正慌忙向后撤退时,身边瞬间响起了爆炸声。

“撤退,巴嘎。”西村气急败坏地喊着。

这一次失利让西村十分恼火,主要原因是小林青木和元山一郎的侦察情报有误,才导致差一点进入了中国兵的圈套,还白白地被炸死了几名士兵。在全队面前,小林青木和元山一郎就像罪人一样,低着头接受着西村的责骂。

西村的情绪极度反常,他暴跳如雷,甚至还要小林青木和远山一郎用剖腹自杀来给刚刚被炸死的几名士兵赔罪,这让全队的队员感到非常不可思议,非常愤怒。作为一个指挥官,应该懂得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情况错综复杂,西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一直没能救回真子。

小分队作暂时休整,不能再贸然前进,这中国兵诡计多端,一定在前面设下了圈套,西村想等天色暗点时再去摸摸情况,他让所有的士兵随时待命。

在等待中,所有人都沉默着,西村一个人坐在旁边的一棵大树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布擦着枪,他要用这支枪亲手杀死炸死惠子的中国兵,还有他的对手周国才和张林山。

自从他得知自己的对手叫周国才和张林山后,他就好好地研究过这两个人,虽然他们只是连长,却不是等闲之辈。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中国,共产党和国民党还能联手作战。也许,这样的事情会给日本在中国建立共荣共和带来很大的麻烦。

西村总是对自己说,惠子的死和真子的失踪都与这两个人有关系,只有亲手杀死这两个人才能为惠子报仇。西村一边擦枪,一边在想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小林青木和元山一郎坐在离西村较远的土坡后面,他们不再靠近西村,觉得这个人的内心比较阴险和毒辣,这种毒辣甚至都包括不放过自己的同胞,还是远离他比较安全。

“在写什么?”元山一郎问。

“写日记。”小林青木轻描淡写地说。

“这个习惯真好,我就不能坚持。”

“要是能活着回家,这个日记本将来给我的孩子。”

小林青木说完,继续在日记本中写道:

又有消息传来,很多同胞都为国捐躯了,他们的骨灰正在船上被运回国内。也有很多的战友却被抛尸在荒野之外,他们的魂魄将永远流浪在异国他乡。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待命,很快又要出发了,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怎样的战争,不知道下一刻中国兵的子弹会不会击中我的胸膛,一切都在痛苦中煎熬着。

“集合。”西村站起来,向全队下达着命令,“准备出发,检查装备。”

所有人都站好队,检查着各自的武器装备,在西村的命令下,小分队再一次向幸福村的方向前进。

西村小分队的行踪,早已被铁锁和小梁掌握得一清二楚,刚才四个草人和炸弹都是他俩精心为西村准备的,看着小鬼子吓得像老鼠一样向后逃窜,真叫人兴奋。

“铁锁哥,小鬼子又行动了。”

“这帮小鬼子,早晚送你们回老家。”

铁锁和小梁隐蔽在半山腰上,他们一路监视着小鬼子的行踪。

“走,找周连长去。”铁锁带着小梁向一条小路走去。

“周连长,来了。”铁锁急促地向周国才汇报。

“老张,你的人准备好了吗?打他个措手不及,我们就赶紧撤。”周国才瞄着下面即将走进圈套的小鬼子。

“放心吧!”

“铁锁,真子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张林山又转过头对铁锁说。

“没问题。”

小鬼子越来越近,周国才和张林山各自带一部分人分别隐蔽在两个制高点,这里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如果不是依靠这个有利地形,目前的情况是不宜和小鬼子正面交火的。

“全体都有,听我命令,手榴弹招呼。”周国才一挥手,瞬间,手榴弹像雨点一样朝小鬼子飞过去。一时间,山中的爆炸声就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齐声响起。

西村没料到又遭到中国兵的伏击,气得哇哇直叫,看着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乱窜,他紧急下达了还击的命令。西村看着又有几个士兵被手榴弹炸得面目全非,死的死,伤的伤,只能不停地说“巴嘎”。

手榴弹的响声之后,中国兵没有了动静,西村断定中国兵人数不多,可能正在逃跑,他命令全体士兵全力追击。

在追击的过程中,小林青木和元山一郎负责后卫,他们意外地发现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躲在一个石崖下面,他们悄悄地摸过去,各自拿枪指向了这个女人和孩子。

“是个女人和孩子。”小林青木说。

“还是个婴儿。”元山一郎补充了一句。

这个女人吓得全身发抖,她蜷缩在石崖下面,紧紧地抱着她的孩子,面如白纸。面对这两个小鬼子,面对这两支黑洞洞的枪口,这个女人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小林青木。

这个女人的眼睛看得小林青木的心里直发慌,尤其是他的枪口正在对准一个婴儿的时候,他的双手突然在颤抖。他瞬间感受到,这个女人的眼神比他的枪更有杀伤力,又似乎内含一种母爱的温暖,正在融化他这颗野兽般的心。

“还是个婴儿。”小林青木又说。

“是的,小林君,我的手在发抖。”元山一郎的双脚很不自在地向后面退了一步,他看了看小林青木。

“中国人,你们走。”小林青木端着枪很小心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对他眼前的女人说。

“我很讨厌手里的这支枪。”在追赶小分队的途中,小林青木对元山一郎说。

面对小鬼子如此疯狂的追击,周国才和张林山商议,不能和小鬼子硬拼,目前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尽快和上级取得联系。可是一连给上级发去了三封电报都没有得到回复,一定是上级还没有确认这三封电报的真伪。

“老张,你们的上级到底靠不靠谱?”周国才着急地问。

“一定是上级还不能确定电报的真伪,我了解他们的做事风格。”张林山无奈地说。

“我们的人回来了,也没有找到大部队,听说向东北方向转移了。”周国才说。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等。咱们可得小心点,西村那孙子就在附近。”

此时,天色快要暗下来,山中的空气略有一些凉意,周围又异常安静。铁锁和周素梅坐在真子身边,看着电台,一切都是在等待中。

翠莲给大伙分发了一些食物,铁锁把仅有的两块干面饼分别给了周素梅和真子,他没有食欲。这几天下来,看着小分队里失去的一个个年轻的生命,他又想到了曾经和自己一起给新四军送弹药的途中被小鬼子炸死的两个村民,那也是年轻的、鲜活的生命啊!在他的身边一转眼就不见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有很多次,铁锁都在孤独的夜里自我反省,他觉得对不起父老乡亲,没能保证他们的安全。铁锁的脑子里又闪出一个念头,村里的自卫队还得重新组建起来,要和周连长一起打鬼子,要为死去的同胞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