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秋收,本是百姓一年中收获的大好时光,可一路走来,路两边的庄稼地里到处都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的景象,还有被炮弹轰炸过的痕迹,这里的土地几乎寸草不生。看着眼前这一派荒废的景象,铁锁的心痛得慌,他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他深知土地是农民的根,是农民的命脉,没有了耕种的土地,简直就是要了农民的命。而这都是小鬼子糟蹋的结果。
铁锁和周素梅走在小分队的后面,一路行军,一路看着被小鬼子破坏的种种迹象,他们无心去欣赏远处天边那一抹宛如花朵的云彩。周素梅感觉到铁锁有很沉重的心事,她静静地陪在铁锁的身边。
小分队走上一条河岸,再往前走三里地,就是牛家庄,是小分队今夜临时宿营的驻地。
说是一条河,倒不如说这是一个池塘沟渠更为贴切,塘中是一大片高大的芦苇集成群,秋风吹来,大片的芦苇随风形成彼此起伏的波浪,甚是好看。再有路人一声吼,惊起芦苇枝头几只不知名的鸟扑腾一声钻进了芦苇丛中,接着,便是一幅美好的画面,漫天的芦苇絮随风四处起舞。
“江头落日照平沙,潮退渔船阁岸斜。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周素梅一时兴起,放声朗诵一首诗,逗得大伙都乐呵呵地笑起来。
“就你有学问,你说得真好。”铁锁很羡慕地看着周素梅的脸,他的脸上顿时是一副孩子般的笑容。
“这不是我说的,是南宋时的大诗人戴复古的《江村晚眺》,小时候先生教我的,说的就是这大片的芦苇。”周素梅蹦蹦跳跳地向前跑着,铁锁紧跟在她的身后。
这一幕都被真子看在眼里,她很喜欢这样的画面,觉得这一男一女在这样的情形中,正是她喜欢的那种感觉。一路上,翠莲在她身边也没少说起他们的故事。真子微笑着,她的笑容正如天上的云彩一样美丽,在这个下午飘**着、绽放着。
“我来帮你背一会吧!”翠莲对真子说。
“保护电台也是我的任务,他说的。”真子指了指铁锁说。
这时,翠莲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她看着前面的一个芦苇**,神情很木然,表情严肃得非常可怕,继而似乎很痛苦。虽然这种痛苦显现得不是很明显,但还是被真子细心地发现了。这时,张林山、铁锁和周素梅也走过来。
“走得这么慢。”铁锁嚷嚷着。
“说起这片芦苇**啊,我给你们讲一段战斗故事:
“一九四〇年九月份的一天,我和邱排长,还有两个弟兄去猪头山执行一项紧急任务,当时走的就是这条路。那天,走到这里时已是半夜,我们突然听到下面的芦苇中有异常的声音,我们几个就趴在岸上端着枪隐蔽着,只听见芦苇中有几个人叽里呱啦的说话声和笑声,我们才知道有小鬼子。当时,太黑,不清楚下面的情况,我们也不能轻易动手。有任务在身,正打算要走,可接着便是一个女人的呼救声,这下我们明白了,又是小鬼子在糟蹋我们的姐妹,我们怕开枪伤着那个老乡,就偷偷地摸下去,一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打算和小鬼子进行肉搏。可下去了才知道,小鬼子比我们人多,小鬼子好像有六七个人。可我们也不是好惹的,搏斗了有十来分钟,小鬼子才被我们全部歼灭,我们死了一个弟兄,邱排长的后背上也被小鬼子的刺刀捅了一个洞。”张林山说道。
“那黑漆漆的,不怕伤错了人?”铁锁问。
“没想到你们反动派还救了那老乡。”铁锁脱口而出。
“张口不离反动派了是吧?”张林山笑着在铁锁的肩膀上狠狠的一拳。
“后来,那个女人……怎么样了?”真子对张林山讲的如何战斗毫无兴趣,她关心的是那个女人后来的命运。她看了看张林山的脸,希望尽快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那个女人就是我。”翠莲站住了,对大伙说。
“那天,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梅山一个土匪带着一帮人要来抢亲,让我去做他的压寨夫人,我当然不能答应。我提前得到消息,就在头天夜里跑出来了,没想到路上遇到几个小鬼子,我就一路跑到这芦苇**里躲着,最后还是被小鬼子找到了。当时我都吓傻了,只看见小鬼子一个个被人捅死在我眼前,现在我终于知道是被你们救了。那晚,要不是你们,我恐怕就被那几个畜生糟蹋了。”翠莲真没想到张林山就是她的救命恩人,一时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
“聊什么呢?还不快走,很快就要到牛家庄了,都精神点。”周国才在前面喊着。
真子这才明白为什么在翠莲的脸上总会看见隐隐的忧伤,现在基本都清楚了。其实翠莲的内心很苦,受过伤害,这种伤害正是他们的士兵给她带来的。真子的心里感到深深的愧疚。
已经能看到牛家庄了,是个很小的村子。牛家庄是早期这一带无为游击队秘密活动的重要联络点,群众基础非常牢固。周国才之所以选在这里临时宿营,主要是想着给真子暂时找个安全的落脚点,等和上级联系上之后,再作转移。
“太安静了。”周国才说。
“怎么一个老乡都没有看到?”张林山卧在周国才身边,提高了警惕。
小分队其他人都蹲守在后面等待着进村的命令,真子紧紧地跟在铁锁的身边,她和大伙一样紧张。
此时真子也觉得自己的肩膀上有了一份责任,这份责任是从她背起这部电台时才感觉到的。也许,作为一个日本人在战场上为中国人做事会遭到国人的嘲讽和吐骂,但他们绝对不懂得这样做的真正意义是什么。这种意义,只有真子才明白。尽管,她还只有十六岁。
“呯呯呯,突突突……”西边的乱坟岗突然出现了小鬼子,向这边连续开火。
“注意隐蔽,打。”周国才举枪还击。
“连长,东边也有小鬼子,我们中埋伏了,咋办?”有战士喊着。
“老周,小鬼子火力太猛,不能硬拼。”张林山一边还击,一边对周国才说。
“撤,原路撤退。”面对小鬼子东西两路夹击,周国才立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可是后路立即被小鬼子堵住,东西两个方向的小鬼子越来越近,如果再纠缠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周国才命令张林山带着铁锁和真子撤退,他来做掩护。
“老周,我来掩护,你带着他们撤。”张林山被小鬼子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他朝周国才大声地喊着。
“你他妈的别磨叽,现在你得听我的,我掩护你们突围,要是地图没有了,老子饶不了你。”周国才一脚把张林山踹到了铁锁身边,他带着几个战士猛烈地朝西边的小鬼子开枪射击,试图吸引住小鬼子给张林山打开一条突围通道,只有这边小鬼子的火力稍微薄弱点。
趁着西边的小鬼子和周国才交火的间隙,张林山带着其他人从乱坟岗下面的一个淌水沟里向西南方向撤离。这个淌水沟并不深,弯下腰去还可以看见人的后背,所有人在撤离的过程中,还不时有子弹从后背上嗖嗖地飞过。他们身后的枪声越来越激烈。
“快,这边,快。”张林山指挥着大家撤退,他又当即命令几个队员进行第二道阻击掩护。
“张连长,周连长说在蟹子洼会合。”一个新四军战士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告诉张林山。
张林山带着大伙一路向蟹子洼的方向撤退,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所有人的心才稍微放松下来。
“也不知道老周他们怎么样了。”张林山停住了脚步,向身后望去,自言自语。
“张连长,怎么了?”铁锁问。
“没事,走吧!”
在蟹子洼洼口一个草棚里,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周国才他们,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不见人影。周素梅依靠着铁锁的肩膀静静地睡去,翠莲坐在草棚的门口看着前方飞过的一只鸟,她顺着鸟飞去的方向看,看见前方的天空中似乎有一团火正在燃烧。
“一定是她报的信。”
突然一声大喊惊醒了所有人,惊醒了周素梅的美梦,打破了翠莲美好的想象,只见一个国民党兵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指着真子说。
“一定是她用电台给小鬼子报的信,要不我们怎么会被包围?”
“你要干什么?坐下。”张林山对这个怀疑真子的队员说。
“连长……”
“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等周连长回来再说。”其实这一路上,张林山的心里就一直在犯嘀咕,被小鬼子两面夹击实施包围,这不是偶然,一定是事先有计划的。他也在怀疑真子是不是用电台给小鬼子通风报信,只是还不确定。
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向真子,都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真子正在摆弄着电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她没有争辩,静静地坐在一旁。
还是沉默着,每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张连长,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又有一个队员站起来走到张林山面前。
“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小鬼子。”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真子的脑袋。
“干什么?我相信不是她干的。”铁锁挺身而出,用身体挡在真子面前,他相信真子是清白的。
“你想当汉奸吗?”这时,又有一个国民党兵站起来,指着铁锁问。
“谁动,我就先打死谁。”一个新四军战士举枪对着站在铁锁面前的国民党兵吼起来。
“你们都开枪啊?怎么不开枪?都他妈的没出息,把她先给我绑起来。”张林山慢悠悠地走过来说。
张林山一说完,翠莲和周素梅就一把把真子摁倒在地,把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所有人都消停了,他们在等待着周国才和队员们回来。
“不会真是你通风报信的吧?”铁锁坐在真子身边,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真子摇摇头说。
在这个小草屋里,此刻最难熬的就是时间。外面的天空又有些阴暗了,刚才还是阳光明媚,一转眼的工夫,就变了天,这天气就像人的心情一样,时好时坏。
张林山站在门口,一会走回到屋里,一会又走出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回,心神不宁,他是在为周国才和那些掩护的弟兄担忧。
自从他和周国才遇上之后,他真正发现,在打小鬼子这件事上,新四军是个个不含糊、个顶个的好汉,如果不是生在战时,他们一定会成为好兄弟。张林山也明白一件事,打完小鬼子呢,恐怕又是国共内战的时候,那时,再在战场遇见,周国才就会是他的敌人。这样的矛盾和现实让他很不舒服,很烦躁,他感觉这样的天气也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天快要黑下来,周国才才带着战士们抄小路赶到蟹子洼与张林山会合。一进小草屋,他便感到气氛有些不正常,看大伙一个个憋着一肚子气。
“你总算回来了,出事了。”铁锁说。
“就你们几个?还有其他弟兄呢?”张林山一看回来的人少了,急切地问周国才。
“有四个弟兄牺牲了……”
“你们回来就好。”
“这是怎么回事?”周国才看见真子被绑起来,问张林山。
“我们怀疑这次遭到小鬼子的埋伏是她报的信。”
“放了他。”周国才对铁锁说。
“在我们撤退时,抓住了一个伪军,从他口中得知,这是小鬼子另一小股部队,他们得到情报说今天会有你们一个运输队经过牛家庄,错遇到我们。”周国才对大伙说。
“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张林山心中的疑虑也消除了。
接下来,有两件事要讨论,一是小分队的去向问题,二是是否让真子担任发报员。在这个小草屋里,由周国才和张林山组织了讨论小组。根据目前的战斗力,加上铁锁,总共只有十七人可以作战,和小鬼子的战斗力悬殊,不能正面对敌。最后周国才和张林山共同提议,小分队返回下泊山。
下泊山的小鬼子和伪军撤离时,虽然对原有的防御工事和碉堡进行了破坏,但也是很好的隐蔽点,西村当然想不到这两支中国的小分队又回到了下泊山。
但对于是否让真子担任发报员一事基本上大部分人都是反对的,就一个原因,她是敌人的女儿。可小分队里除了她,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使用电台,如果不让她临时担任发报员,就没有办法与上级取得联系。周国才和张林山在达成一致意见后,决定暂时由真子负责发报,张林山把密码本交到真子手里。
“我们这些人的命都交给你了,尽快与我们的上级取得联系。”张林山对真子说。
真子接过密码本的那一刻,她的双手感到微微的颤抖,她突然觉得自己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为身边这些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