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目前的战斗力有些薄弱,小分队里又有重要的保护对象,保存实力是最主要的任务。周国才命令小分队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自离队。张林山将所有的子弹和手榴弹集中清点后,重新分发到每个人手中,这意味着每个人的子弹和手榴弹都是有限的。在这样的条件下,如果西村再次趁机追击,全队的危险性会非常大,所以,全队人只有一个期望,就是能够尽快与上级取得联系。
不光是弹药所剩无几,吃的东西也已经没有了,有好几个战士一天没有进食了,体能消耗很大。山中这一片区域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山下附近的村庄也被小鬼子一扫而光。铁锁决定,趁着天色还没有黑下来,他要下山去寻找食物。
根据侦察员传来的消息,西村的小分队已经增兵了,驻扎在下泊山北边的山沟里,随时都有可能向这边发起攻击。为了避开小鬼子,铁锁打算摸着一条小路从西南方向翻过前面的山头,然后再下山去那边一个村子。
据说那个村子没有去过小鬼子,是因为那个村子只有六户人家,其中一家的男人是小鬼子的翻译,另外三家都有人在伪军中谋差事,还有两个是伪军的亲戚,那里有铁锁的熟人。
铁锁这次下山没有带枪,即使遇到小鬼子或伪军,他也只是个普通的老百姓,这样比带枪更安全。翻过前面的山头,再下山到那个村子,至少要一个小时。铁锁来不及多想,安顿好真子后,即刻出发了。
一路上很安静,没有遇到任何人,看来这条路平常普通老百姓是不常走的。铁锁背着一个布袋,加快了步伐。
铁锁走进村子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他很小心地顺着村边的一条小河沟摸过去,到一个院墙边,见四下无人,他迅速爬上墙头翻进去,来到窗户边小声地喊着。
“二胖子,二胖子。”喊了两声见无人应着,铁锁慢慢地推开门。
“别动,动就打死你,老实点。”两个黑影从门后面闪出来,两支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铁锁的腰。
“什么人?”一个粗壮的男人问铁锁。
“别开枪,我是这家的亲戚。”铁锁举起来双手,小心地回答。
“过去,别和老子耍花样。”有一个声音说。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看不清拿枪人的脸,又是一阵安静。铁锁被推到一堵墙边,立刻有人过来将他的双手绑住,还有一双手开始搜他的全身。
“排长,就他一个人,没人跟着。”门口一个人小声地说。
铁锁一听这人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叫“排长”说明也不是土匪,那应该是当兵的。铁锁注意着身边的动静,他没有说话,这个时候,稍微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
屋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没有一点动静,窗外没有月光。这个夜晚,黑暗笼罩着整个大地,让人觉得有些可怕。这种安静有些诡异。好久没有人说话,铁锁坐在地上,感觉有一支冰冷的枪顶住他的腰,一个黑影就在他的身边,可以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这时,有脚步声在屋里响起,接着,油灯被点燃了,屋里顿时亮堂起来。铁锁这才发现,这间小小的屋内,靠墙四周的地上坐着十来个国民党兵,门口的两个兵拿着枪不时从门缝里朝外面瞅,看样子他们是从前线逃出来的溃兵。
铁锁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再想办法逃出去。
那个被称为排长的似乎很不安,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走动,又走到窗户边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回头对一个兵说:
“丁保,我们得离开这儿。”
“大哥,这小子咋办?”
“累赘,刀把儿上的。”
这时,叫丁保的兵从小腿的绑带上抽出一把雪亮的尖刀在铁锁的眼前晃了晃,又从他的脸部轻轻地向下划去,直到下巴,再到胸口,刀尖在铁锁的胸部慢慢地向身体上使劲。铁锁咬着牙瞪着这个满脸疙瘩的丁保,他强忍着刀尖接近肉体的痛苦。
突然,门被撞开,一个兵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
“大哥……不好了,有人来了……”
“慌什么?多少人?”
“太黑,没看清。”
屋里立即紧张起来,所有人拿起枪憋着气,大气不敢出,灯也被灭了,屋里又一次恢复了平静。铁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往墙角挪了挪身子,身旁一个兵立即用手摁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腰间又被那个兵的枪口紧紧抵住。
“排长,来了,就两个人。”
“你们几个,出去,抓活的。”
门被轻轻地打开一道缝,有几个兵蹑手蹑脚地走出去,不到几分钟,他们又回来了。
“绑起来。”排长小声地说。
“排长,他们身上有家伙。”黑暗中,一个兵说。
油灯再一次亮起来,有几个兵手忙脚乱地绑着刚抓的人。铁锁这才发现,被带进来的人是周国才和梁子。铁锁想起来了,他临下山时,告诉过周国才他要来这里,一定是周国才见他迟迟没有回去,找到这里来了,没想到,碰到这帮正在逃窜的国民党兵。
原来是铁锁走后,周国才等人一直在等着铁锁回去,按照往返的时间来说,正常情况下铁锁应该早就回去了,可迟迟不见他的影子,小分队又要准备转移,周国才担心铁锁会遇到意外,就带着梁子一路追赶过来。
一进入这个村子,周国才就发现情况有异常,原本他以为是村里有小鬼子来过,本来打算再摸摸情况,可刚走到这里,就被几个国民党兵抓住了。周国才转念一想,被国民党兵抓住倒还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危险;要是被小鬼子抓住,想回去可就难了。进入了这间屋子,周国才知道,铁锁果真出事了。
周国才仔细打量着这些国民党兵,他们衣衫不整,满身臭味,个个都是一副焦急不安的神态,身上的子弹袋里都是空空的,看样子枪膛里也没有几发子弹。这样的情况让周国才基本可以判定,这些国民党兵就是刚从部队里逃出来的,他向梁子和铁锁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眯着眼睛靠着梁子坐在地上,同样,他的左边有一个兵拿着枪抵住他的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油灯再一次被吹灭,屋里的空气越来越紧张,黑暗也似乎在无限期地蔓延着,不知道黎明何时才会到来,屋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待,周国才在等待着一个脱离危险的机会,这些国民党兵在等待着一条活着的出路。没过多久,屋内不再安静。有几个兵沉不住气了,**起来。
“慌什么?老子正在想办法。”又是那个排长的声音。
“排长,散了算了,反正兄弟们逃出来就是为了活命,这样熬下去,会死人的。”一个兵在黑暗中发起了牢骚。
“你他妈的别扰乱军心,老子还想去杀小鬼子呢!”
刚才的那个兵不再说话了,屋里又是死一样的沉默,只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声。
这样的简短对话让周国才听出来了,这些逃兵里的这个排长还是个有骨气的汉子,那么这些兵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只是他们现在没有一条出路,才如此不安和散乱。这样一想,周国才的心里有底了,他的脸在黑暗中露出人们不会察觉的一丝微笑。
“排长。”
“又他妈的谁在喊?”那个排长有些不耐烦,压低了嗓子在问。
“我是新四军七师独立团的,你们是哪部分的?”周国才问。
刚才说话的排长突然没声了,接着,油灯被点亮了,那个排长拿着油灯走近了周国才、梁子和铁锁,在他们面前照了照,眼睛里发射出一种恶狠狠的光。
“刚才是谁在说话?”他问。
“是我。”周国才说。
“你们仨是一伙的吧?”
“刚才我听出来了,你是这里的排长,也是有血性的中国人。我给你们指一条路,有种的话,就跟着我打小鬼子。”
“死到临头了,还敢在爷面前逞英雄,我看你们就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排长话音刚落,周国才突然伸手夺下他手里的手枪顶住他的脑袋,这个意外让屋里所有的国民党兵都慌张起来,他们都举起枪对准周国才、梁子和铁锁,也有几个兵举着枪往后边退了退。
“好汉,别冲动,有话慢慢说,这附近有小鬼子,一开枪,咱们都得完蛋。”
原来周国才和梁子是背对背坐着的,趁着黑暗,梁子身后的手解开了周国才手腕上的绳子。这时,见周国才控制了这个排长,梁子和铁锁也解开了绳子,他们一拳把身边拿枪的国民党兵击倒,然后拿起了枪。
这些国民党兵都乱了阵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碎了心理防线,都在恐慌之中等待着这个排长的指令。周国才觉得时机成熟,他命令梁子和铁锁把枪还给刚才的兵,他也把枪还给了这个排长,然后对所有人说:
“我周国才从来不愿意中国人打中国人,我们都是兄弟,都有老小。我们的敌人是谁?是小鬼子,有种的就跟着我打小鬼。想回家的,我也不勉强。”
见这三个人都把枪还给了他们,赤手空拳地站在他们面前,看来是不怕死的主,有几个国民党兵动摇了,在小声地议论着。经过周国才这么一说,又还了枪,这个排长已经看出来了,这三个人不是等闲之辈。他让手下放下了枪,又仔细打量着这三个人,有些怀疑地问:
“你们,真是新四军?”
“这还能骗你们?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搞点吃的,我们在下泊山和西村周旋,就想彻底消灭这帮小鬼子,帮我们的兄弟姐妹报仇。”周国才说。
“是的,我们都是中国人,难道还让小鬼子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吗?”铁锁也激动地说。
“不让,不让。”有几个国民党兵不自觉地跟着说。
“我们是一七六师的。前些日子,攻占关河新四军第七师根据地时,我们几个就是不想中国人打中国人,才一起逃出来的。我是排长肖大栓,这是麻脸和山鸡。”
“原来是桂军,我们是七师独立团的,我是连长周国才,这是梁子和铁锁。”
“兄弟们,我们跟着周连长一起打小鬼子。”肖大栓转身对这些国民党兵说,“把小鬼子赶出中国,打小鬼子。”
就这样,一个有惊无险的意外让周国才也白白地捡了一个大便宜,趁着天还没有亮,由铁锁带队,一行人朝下泊山走去。
肖大栓向周国才、铁锁所说的事件发生在七月二十五日。当时,国民党桂军第一七六师进占皖中白湖以东魏家坝、关河新四军第七师根据地,肖大栓所在的连队于二十五日凌晨开始领命到达关河南部埋伏,做好一切进攻的准备,为大部队的进攻做好接应准备。
肖大栓是二排排长,在连队里有十来个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天生具有一副疾恶如仇的秉性。当得知大部队开始谋划要和新四军作战时,他就和弟兄们密谋,要逃出来拉杆子和小鬼子干,中国人打中国人,他肖大栓不干这个事。
二十五日凌晨,连队先前到达关河外围埋伏,肖大栓主动请示对附近的情况做侦察。在执行任务途中,他和事先计划好的十来个弟兄一起向南跑,就跑到了这个村里。进村后才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连吃的东西都找不到。
肖大栓本想着在这个村子里过上一晚,然后找个山头立杆为王,再召集一些人马壮大队伍,真刀真枪地和小鬼子干一场,没想到,遇到了新四军的人。肖大栓心想,只要打小鬼子,管他是不是新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