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直下个不停,几乎让人很难睁开眼睛。小分队所有人全都浸泡在雨水中,后面的小鬼子又是步步紧逼,前面的河也过不去,一时间,真是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小分队顿时陷入了危急之中。

“铁锁,还有哪条路可以走?”周国才站在河边,任凭雨水冲洗着他的身体,大声地喊着铁锁。

“周连长,河是过不了了,从这里穿过去,经过一个灌木丛,是到牛家庄的方向,这里几乎没有人走过。”铁锁迈着艰难的步子来到周国才身边,指着他身后的方向。他光着两只脚,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

“就走这条路。”周国才下达了命令。

小分队在铁锁的带领下,进入了一片从来没有人走过的灌木丛,又因为是暴风雨夜,走在这里,不知不觉中有一股阴气透过雨水袭来,让人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全队只有四件雨衣,这还是上次从小鬼子的身上扒下来的,三名受伤的队员每人穿一件,剩下的一件雨衣铁锁给了真子,否则就这个鬼天气,真子可能早就生病了,尽管穿着雨衣,这雨水还是直往脖子里钻,还好天气不冷。

到下半夜时,雨终于停了,风也慢慢地变弱了。小分队决定就地休整,便生了火,队员们开始烘烤被雨水淋湿的衣服。真子和翠莲、周素梅三人负责给大伙分发干粮。

连续昼夜的行军和作战,队员们显得非常疲惫,张林山安排了轮流岗哨,其他的队员便倒地睡着了。周国才躺在一块草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头顶风吹动的枝头,想起了大虎。

这几次和小鬼子的遭遇战,损失很惨重,尤其是在大虎和邱茂林防守新桥村时,牺牲了那么多同志。周国才一想到这里,胸口就隐隐作痛。大虎牺牲了,周国才就感觉好像自己失去了一只手臂那样疼痛,感到肩膀似乎已经失去知觉了。

周国才记得他带小分队从驻地出发的前一晚,大虎和他说起自己在老家有一个未过门的媳妇。他媳妇曾告诉他,等他杀够了十个小鬼子,她就同意过门做他真正的媳妇。其实,大虎早就杀够了十个小鬼子,没想到,他的媳妇再也等不到他了。

“老周,也不睡一会?”张林山走过来,躺在周国才的身边,身体下面的草还是湿湿的,不过这样倒也凉快些。

“这是二十六个扣子,大虎每杀死一个小鬼子,就从小鬼子身上取下一粒扣子。他媳妇说,等他杀够十个小鬼子就过门。”周国才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布袋还在滴水。

“大虎是好样的。”

“是好样的,我要亲手把这扣子交给他媳妇。”

“老周,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商量。”张林山很严肃地说。

“说吧!别磨叽。”

“我们小分队唯一能发报的冬子牺牲了,好不容易修好的电台也被炸烂了,我们得尽快搞到一部电台,否则没法和上级取得联系。”张林山说。

“怎么搞?你说说看。”

“据我的人前期侦察,小鬼子大部队从黄姑闸撤离时,西村让几个伪军秘密隐藏了一批军用物资在黄姑镇上的一家药店里,虽然这批军用物资不多,但说不定会有电台。”

“怎么不早说?连同这批物资一起收了。”周国才一听有这好事,顿时来了精神,坐起身来。

“本来我是想回头让我的弟兄们收了,想来想去,不够仗义,这不告诉你了嘛!”张林山笑着说。

“黄姑镇上有两家药店,知道是哪家吗?”

“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三福……”

“铁锁说他死了。还有一个呢?”

“现在的伪军班长赵有亮。这个赵有亮原来是刘子清手下的一个班长,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东西在哪家药店。据我的人说,他就在镇上。”

“你够仗义。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你们也在找小鬼子埋藏在下泊山毒气弹的地图吧?我告诉你,地图就刻在这个日本姑娘的后背上。”

“什么?地图……”

“小声点。”

周国才给张林山的这个消息让后者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临时会议由周国才和张林山组织召开,铁锁、周素梅、翠莲等十来个人参加了会议,会议只讨论一件事:谁去黄姑镇上窃取一部电台?并由张林山将具体情况向参会人员做了个通报。

“周连长,我去,镇上我最熟悉。”铁锁毫不犹豫地说。

“你一个人去不行,要有帮手。”周国才摇摇头说。

“我和铁锁哥一起去。我听我爹说起过,我家和赵有亮还沾点亲呢,只是我一直没见过他。”周素梅说。

“我让我们小分队的老七和你们一起去,他之前一直在暗中侦察这件事,他比较了解。”张林山说。

“都机灵点,给老子听好了,都给我活着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周国才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执行此项任务的三个人很快就要出发了,大伙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临行前,铁锁把真子托付给翠莲。

“他们这是去哪里?”真子看着铁锁和周素梅打扮成夫妻的模样,看样子要出远门,随口问翠莲。

“去镇上搞一部电台,听说有一批军用物资在镇上,有个伪军知道在哪里。”翠莲看着铁锁和周素梅的背影对真子说。

对于镇上的情况真子之前听父亲说过一些,当时父亲告诉过她,为了长期控制这里,他要在镇上设置几个秘密联络点,联络点的负责人也是死心塌地效忠天皇的中国人。真子曾经和父亲去过两家药店,那时真子总觉得父亲对那两家药店里的情况非常熟悉,现在想想,也许那两家药店就是父亲所说的联络点。如果真是这样,翠莲所说的军用物资一定就在那两家药店的其中一家里。

“我要和你一起去。”真子对铁锁说。

“什么?你也去?还是老实待着吧!”真子的请求立即遭到铁锁拒绝,他赶紧把真子拉到翠莲身旁。

“姑奶奶,你好好看着她吧!”铁锁有些讨好地对翠莲说。

“我会帮你们拿到电台。”真子的这句话让铁锁感到意外,他仔细地看着真子朦胧的脸,想起了真子之前说过,她懂发报。

“我可以的。如果我说我父亲让我来收缴物资,一定可以的。”真子很严肃地说,她第一次这么坚决地和铁锁进行对话。

对于真子说的话,铁锁不再当儿戏了,他感觉到真子是有备而来的。面对这个日本军官的女儿,铁锁深深地理解到她内心的某种渴望,是对两国和平的渴望,也是对中日两国劳苦大众不再受伤害的渴望。铁锁找到了周国才和张林山,把真子的情况向他们做了汇报。

“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冒这么大的危险不就是保护地图吗?万一她有什么意外,地图都没有了。”张林山一口否定了真子的请求。

铁锁又看了看周国才,他希望周国才能够出出主意。周国才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抽着闷烟。这时,真子和周素梅走了过来。

“这件事,我可以帮到你们的,现在就把我身上的地图画下来。”真子说。

真子这句话倒是引起了周国才的注意,真子说得也有道理。她身份特殊,如果不出意外,对这次任务的成功当然会有帮助。再说,这几天通过观察,大伙都发现真子和那些小鬼子不一样。

“我觉得可以试试。”周国才不紧不慢地说。

“老周……”

“这个你在行吧?”张林山刚想再说什么,被周国才打断了。

“什么我在行?”

“就是再画一个她身上的地图。”周国才用一种似乎有些肯定的语气对张林山说。

“什么叫我在行?我一个大男人,盯着一个姑娘家的身体看,你还让我怎么带兵?”张林山连忙摇手拒绝。

“这电台到底还要不要了?”周国才故意激将张林山。

“你真行!那就试试吧!”

在一个火堆旁,只有真子、铁锁、张林山三个人,真子向周国才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必须让铁锁在她身边陪着她。尽管周素梅是一万个不情愿,可是为了完成任务,她只好同意了。映着一闪一闪的火光,真子闭上眼睛,背对着张林山和铁锁,她轻轻地解开上衣的扣子,衣服从她的肩膀轻轻地滑落至她的臀部,火光映在她洁白滑嫩的肌肤上。

真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恋爱过,更别说在陌生人面前裸过身体。她的心里一直很不安,因为父亲的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而让她感到不安,她也很清楚身边的这些中国兵和他们国家的士兵不一样,他们为了保护老百姓甚至连命都不要。真子觉得她帮助这些中国兵,算是为父亲赎罪的一种方式。

在这个陌生的中国兵面前,真子上身**不害怕的原因主要是铁锁也在这里。自从铁锁救了她,在这段时间里,她发觉铁锁给她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反正很踏实很安全。尤其是那次铁锁背她的时候,她觉得他的后背特别坚实,特别温暖。这让真子有时候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几眼铁锁。

“连长,不好了,打起来了。”张林山刚开始动笔,一个队员急匆匆地跑过来报告。

“谁和谁打起来了?”张林山忙放下笔起身,抓住报告的队员就问。

“他们的人和我们的人,就在那边。”

等张林山赶到的时候,周国才已经制止了打架,原来是他的一个队员躲在暗处偷看真子的**。这让张林山气得暴跳如雷,对偷看的那个队员,他毫不留情地举起枪顶着他的脑袋。

“这个时候你还有这闲工夫?”

“算了,还是正事要紧。我想啊,来不及了,要不让他们先出发吧,从这里到黄姑镇还有一段路程呢!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周国才拉着张林山说。

“也只能这样了。”

临行时,周国才对他们四个人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出现危险,宁愿不要电台,你们也得全部活着回来。”

从临时驻地出发,到达黄姑镇时,天刚蒙蒙亮。自从小鬼子大部队走了,镇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繁荣,镇头镇尾的护镇大门也按时打开,众多的小商小贩和附近的百姓都拥入了镇上,从东西方向驶来的商船也正在往岸上卸运货物,放眼望去,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要想找到那批物资,首先要找到赵有亮。根据老七之前得到的情报,有一家药店的掌柜有可能就是赵有亮。一行四人混在人群中,朝镇中的三岔口走去。所说的镇中的三岔口,由镇中心街道一直往里走,到前面拐弯处向北有一条青石板巷子,从巷子往前走十来米过桥便是。镇中心的街道是黄姑闸每天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汇聚的地方。老七所侦察的那两家药店,一家在桥那边的桥头,一家在桥这边的桥头,两家药店各占镇上河北河南的半边天地。

这次出行有个便利之处,就是目前黄姑镇上留守的伪军并不认识铁锁、老七和周素梅,这方便暗中侦察。唯一有些担心的是这次任务中有真子,因为她毕竟是西村的女儿。周素梅一直紧跟着真子,防止她在行动中出现什么意外,这也是临行前周国才暗地里特地交给周素梅的一项任务。

小鬼子的大部队虽然撤退了,黄姑镇上表面看似祥和平静,但从内线得到情报,目前在黄姑闸还有日军的间谍和军统的人在活动。从进入镇子那一刻,老七的眼睛就在人群中不断地搜索。凭他多年的侦察经验,他发现日军的间谍和军统的人已经混在了人群中,看样子,他们也在找这份地图。

由于任务紧迫,铁锁带着大家从镇头一个非常偏僻的巷子进去,从这里可以绕到后面的河边,再从河边直接到达河南和河北的那座桥上。此时已是早饭时间,这座桥的两端也有几家老茶馆,每天这个时候,茶馆里聚集了南来北往的各路闲杂人等,要想打探和黄姑闸有关的各路消息,只要往茶馆里一坐,十有八九都能从伙计的口中得到想要的消息。

“走,进去。”来到盛德茶馆门口,铁锁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对大家说。

“伙计,来两盘油焖大饼。”铁锁朝里面的伙计喊着。

“客官,马上到。”

“伙计,我这婆娘身体弱得很,生不了孩子,想抓点药回去给她补补身子,这镇上可有高人?”铁锁问来送大饼的伙计。

“客官,找河南药店的赵掌柜就行,他配的药那可是特效药,能把死人治活了。”伙计凑近了,有些神秘地说。

“有这么神吗?”铁锁故意有些不相信地问,他猜想,这赵掌柜有可能就是赵有亮。

“那还有假?这在镇上好多人都知道。”那伙计扬着眉说。

“你刚才说谁生不了孩子?是不是想找抽?”从茶馆里出来,周素梅揪着铁锁的衣领要算账。

“没说你,我就是为了打探消息,你还当真啊?”铁锁一边躲着一边解释。

从盛德茶馆里打探到的消息非常重要,铁锁决定和周素梅先行到河南药店走一趟,看能不能发现赵有亮的线索。当铁锁和周素梅进到药店的时候,他们只发现有一个伙计在柜台。

“伙计,我们找赵掌柜,麻烦他给我婆娘配服药。”铁锁对伙计说。

“掌柜外出了,改天再来。”伙计忙着记账,都没空看铁锁一眼,就随口回了一句。

铁锁和周素梅只好从药店里出来,在河边一个破旧的仓库里找到了老七和真子,四人商议,决定让铁锁和真子再去走一趟,因为真子有一次和父亲去下泊山时见过赵有亮。

在河南药店里,依然是头次来时见的那个伙计。铁锁的眼睛偷偷地瞄了一下店内的情况,走进了柜台。

“伙计,配服药,赵掌柜在不在?”

“哪个赵掌柜?”那伙计头也不抬,在敲着算盘。

“赵有亮掌柜。”铁锁笑着问。

“不在,改天再来吧!”

“赵掌柜。”真子很严肃地喊了一声。

这时,只见那个伙计突然停下正在敲算盘的手指,慢慢地抬起头,怔了怔。

“这位姑娘是?”伙计问。

“赵掌柜,不记得我了吗?有一次视察下泊山的防区,我和我父亲西村少佐在下泊山见过你,赵掌柜没忘记吧?”真子的视线直逼向对方,其实他就是这个药店的掌柜赵有亮。

“搞了半天,你就是赵有亮,真子小姐来了,还不快出来。”铁锁站在真子的身后,对赵有亮说。

“原来是真子小姐,有失远迎,请坐。”赵有亮一看是西村的千金,这可把他吓坏了,他为刚才的怠慢给了自己一个重重的耳光算是赔罪。

“不知这次真子小姐来是……”赵有亮站在真子的面前,弯着腰,不敢看她。

“我父亲让我来接收那批军用物资,带我去查验。”

“真子小姐,这……没接到西村太君的命令……”

“浑蛋,还要西村少佐亲自来吗?这是秘密任务。”铁锁给了赵有亮一个耳光。

“是,是,马上就去。”赵有亮被吓得魂差点都丢了,赶紧关上大门,带着铁锁和真子去了后院的一个地下仓库里。

“真子小姐,这是清单,您过目。”赵有亮老老实实地递上物资清单。

在这个仓库里,藏的原来是一些弹药和一部军用电台,看来小鬼子在黄姑闸还要搞小动作。铁锁最恨给小鬼子做事的汉奸,他趁赵有亮不注意,用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进了赵有亮的喉咙。

“啊!”真子一声尖叫。

“这就怕了?我最恨汉奸,他死有余辜。”铁锁用一个小木箱子装上电台背起来就要走。刚走出门,他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的这些弹药。既然带不走,也不能给小鬼子留着,他朝仓库里扔进去两颗手榴弹。

本来已经很平静的黄姑闸,突然有两声爆炸声,这让热闹非凡的街道上一时间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四处逃窜。铁锁带着真子在河边的破旧仓库里与老七和周素梅会合了。他们跟在混乱的人群中,朝镇出口跑去。这时,铁锁的身后传来枪声,有几名黑衣人持枪在追击。

铁锁带着真子和周素梅与小分队会合时,已过中午,他们顺利带回了电台,可老七为了保护真子中了黑衣人的子弹。

“我不是说了要一起回来吗?人呢?”周国才朝铁锁吼起来。

“老周,上战场哪有不死人的?这也不怪铁锁,毕竟这次他们完成了任务。”张林山冷静地劝着周国才。

“本来全队只剩下二十一人了,现在又少一个,你说我这心里不难过吗?”周国才抹了一把眼泪说。

“都是因为我,他为了保护我才中枪的。”真子怯怯地说。

“什么都别说了,眼前最紧要的就是和上级取得联系。”张林山说。

“我们可不会使用这家伙。”周国才的情绪稳定下来,看着电台说。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们,真子懂发报。”铁锁刚挨训完,说话也变得小声了。

“我帮你们发报。”

在场所有人听完铁锁和真子说的话,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