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华生出身于中医世家。父亲林鹤龄特别擅长肿毒的治疗,在麒麟镇周围几十里都很有名气。林华生天生聪敏,七八岁就能把《药性赋》《汤头歌》和《脉曲》这些歌诀背得滚瓜烂熟;父亲还把祖传的秘方传授给他,他十四五岁就能代替父亲开药方。到了二十岁,痴迷中医的他不愿婚配,请求父亲把他送到上海一个熟人开的诊所深造,又学到了不少新的医学本领。林华生继承了父亲正直端方的品格,为人慷慨,口才又好,结识了不少朋友。在沪两年后,他考虑自己家乡是水网湿地,蚂蟥多,蚊子多,毒蛇多,于是又来到镇江广济堂药房学了蛇药配制和治疗毒虫咬伤的方法,并受聘在店堂里坐诊,一晃又是两年。
有一天,林华生无意中从报纸上看到陈文在公道桥率领抗日义勇团抗击日寇取得重大胜利的消息,很受鼓舞,便毅然决然地跨江来到扬州,寻到陈团驻地,成为一名军医。林华生虽是医生,但没有经过战地救护的训练,缺乏战场经验。日军第二次进犯公道桥时,他正在阵地上接近一个受伤躺在地上呼痛的战士,一颗鬼子的迫击炮弹带着尖厉的呼哨飞过来时,他竟不知躲避,这时,后面一个人猛地把他推倒,并趴在他身上,“轰——”,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了,飞起的尘土像冰雹一样砸了下来。
“好险哪!”被压住身体的林华生听见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赶紧坐起来。两个人抖落身上的泥土,迅速上去给那位战士包扎好伤口,并将他掩护到安全的地方。
“谢谢你!”这时候,林华生才想起要感激这位舍身相救的姑娘。
“嗨,谢什么呀!以后战场上你可要学会自我保护!”姑娘爽朗地说。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并肩战斗,配合默契,彼此有了更多的了解。姑娘叫吴琼,是扬州城里人,父母开着一爿日杂店,做点小本生意。父母盼她将来有出息能够自立,不依赖丈夫,省吃俭用给她上了护士学校,她毕业后来到陈团当了卫生员。她朴实大方,有正义感,拥护抗日救国。林华生很喜欢这位小他四岁的姑娘,而吴琼也对这位医术精良、行事稳健的军医心生崇拜,尊称他为兄长。两人一起参加了新四军担任教员的教导队的学习,又一起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感情与日俱增。
陈团遭到韩德勤“围剿”解散后,党组织根据林华生的情况安排他回老家麒麟镇,以开药店行医作为掩护,为党全面开辟高宝湖西地区抗日根据地作策应和准备。林华生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立即选择回程路线。
吴琼听到这个消息,找到党组织负责人胡杨同志,要求跟林华生一起去湖西。胡杨看她一本正经却掩不住情急的样子,微笑地问:
“你跟华生同志说过啦?”
“还没有哩。”
“那你去找他谈谈,看看他什么态度。”
“嗯哪!”
吴琼从胡杨那儿出来,直接找到林华生的住处。
“我想跟你一起去你老家,给你当助手,你要不要?”
“开什么玩笑,你一个大姑娘家,跟我去湖西?我们那儿是个水网地区,周遭都是穷乡僻壤,交通很不方便,要想回趟扬州都难,你父母能同意吗?你不要一时冲动,要慎重考虑!”
“嘁,你看我是个怕吃苦的姑娘吗?”吴琼白了林华生一眼,“我绝不是一时冲动,也仔细考虑过了,是认真的。父母是舍不得我去远地方,但我不能跟他们过一辈子呀,他们看到我有着落了,也就放心了!”
她把“着落”二字咬得很重,脸上泛起了潮红。
“你跟我去,当然好了,多个人多分力量嘛。可这不是太委屈你了吗?”林华生沉吟着说。他知道胡杨已经准备让吴琼回到扬州,到浸会医院去上班,医院里也有我党的一个秘密支部,去那儿一样能发挥作用和力量。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心甘情愿,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再苦累再危险我也不怕!”吴琼态度很坚决。
“可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要向组织报告一下。”
“我已经找胡杨同志汇报过了!”
“好嘛,你还会先斩后奏啊!不过,你谈归你谈,我还是要找他说说的!”
“看样子是你不同意吧?”
“哈,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就不去呗。”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找胡杨同志!”
“我们谈工作,你去掺和干什么?”林华生说完,便径自出了门。
胡杨见林华生匆匆过来,便知道所为何事,让他坐下来谈。
“吴琼要跟我去湖西,说已找过你了,我怕她感情用事,劝了她半天,她还蛮犟的。没办法,只好来找你。”林华生喝了一口水说。
“你说吴琼感情用事,这我同意,”胡杨微笑道,“但为什么要‘怕’呢?我们共产党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嘛!她要跟你走,正是建立在你们平时在工作、学习和战斗中培养起来的革命感情上,我认为你不必拒绝她,免得伤了这个好姑娘的心。”
林华生一时错愕,不知说什么好。
胡杨继续说:“再说干革命,总是多一个人多一分智慧,多一分力量,总比你回去后一个人单枪匹马强吧?你到老家开药店行医,她给你当助手,名正言顺嘛!你们对外以夫妻名义,更有利于开展工作。”
“以夫妻名义……”
“对,以夫妻名义作掩护是最自然,最合理的。当然,你们以后感情发展到什么程度,这就不归我管了。”胡杨微笑着说,补上一句,“怎么,你不喜欢她吗?”
林华生脸红了,低头想了一会儿,挺直身体说:
“我服从组织的决定!不过,你最好再找吴琼谈一谈。”
“当然。你答应了就好办。”
胡杨找吴琼认真地谈了一次话。吴琼愉快地接受了组织的安排,表示随林华生去湖西后,一定当好他的助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后悔。
男女感情也就一张纸,契机来了,一点就透。吴琼再次和林华生在一起,一阵娇嗔,林华生哪里抵得住?顺水推舟,两人便确立了恋人关系。
林华生定下回老家的行程,和吴琼一起来到扬州,买了很多礼物去拜见她的父母。二位老人对这个准女婿很满意,就是姑娘要跟着去高宝湖西那个偏僻的水网地区,心里有些舍不得。但“女大不由娘”,看两个人这么要好,舍不得也要同意呀!
第二天一早,二老亲自把这对恋人送到南门钞关码头,直到客船拐弯不见影儿,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林华生回到麒麟镇,从父亲手里接过德源药房,当起了老板。
自从把儿子送出去,林老先生一直聘用着来自淮阴的伙计小赵子。见林公子以外面学成归来,还带回了女朋友,小赵子便提出要离开。在林家几年,除了管理药剂,小赵子还负责林老爷子的饮食起居,耳濡目染之间懂得了不少看病的方法,说回去跟人合伙也开个药房。林老爷子有些舍不得他走,送了他二十块光洋和一套上好的银针,还有几本线装医书。
林老先生想不到把儿子送出去几年,儿子居然带回一个漂亮未婚妻,心里非常高兴,立即着手替他们操办了婚事。远在扬州的亲家无法分身过来,林老先生便派人送去了足量的聘礼。
德源药房本来在周边地区就已是妇孺皆知,现在又加上华生和吴琼高超的医术和热情服务,知名度更是大大地提高,从早到晚求医的人络绎不绝。1940年淮南抗日根据地开辟以后,党派胡杨同志在湖西地区筹建淮宝县抗日民主政府,专程来到麒麟镇找到林华生,在他家住了两日,详细了解了麒麟地区的情况,要求他以药店老板的身份积极开展党的组织建设和抗日宣传工作。不久淮宝县县委、县政府成立,林华生被任命为麒麟区委书记、区长。县委考虑到斗争的需要,暂不公开他的身份,他仍以开药店、行医为掩护,秘密开展抗日的各项工作。他经常提着药箱以巡诊的方式和名义走村串户,联系和安排四乡革命工作,药店只能交给父亲和妻子吴琼打理。而父亲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成天坐堂已经吃不消了,林华生外出的时候,吴琼既要忙里又要顾外,实在照应不过来。于是林华生跟父亲和妻子商量,决定雇一个人来家帮助打理药店。父亲说:“雇的人一定要像小赵子一样本分、诚实、勤快。年纪可以轻一点,但肯定是要识字,因为要负责药剂,不能出错。这样你出门巡诊或做别的事,我和吴琼轮流坐堂就行了。”
林老先生所说“做别的事”,是知道儿子从事党的地下工作。老人是个饱读诗书、有民族气节的人,虽然不表示反对,但有时也流露出担忧,私下常提醒儿子要注意安全。
吴琼认为公公讲得有理,对丈夫讲:“华生,就按爸爸说的办吧!”
这时,正好杜俊山主动找上门来了。两家本是镇上街坊,相互都很熟悉,只是杜俊山举家迁到蜈蚣**以后,才不大来往。杜俊山眼看儿子宝春十九岁了,不甘心让他一辈子种地、放鸭、打鱼,想让他学个手艺——“荒年里饿不死手艺人”,种田、放鸭、打鱼只能糊口啊!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学个什么好呢?他掂量来掂量去,认为学个医蛮好,便想到去找德源药房的林老先生。他思忖多时不走动,今天一去就谈儿子的事,有些唐突了,不太妥当,可思忖再三又觉得不能犹豫,便拎了几斤活鱼,逮了一只公鸭,上了门。林华生见面一眼就认出是俊山大哥,热情地把他领进后院去见父亲。林老先生很高兴,招呼老邻居坐下,让华生泡茶,以长者的和蔼口气问道:
“俊山啊,这么长时间没见,在蜈蚣**过得好不好呀?”
“老先生,您是知道的,蜈蚣**那地方,庄稼是有一季没一季,但湖里有些补贴,日子还算过得去。”
“那就好,那就好!那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杜俊山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开口。
林老先生说:“都是多年街坊,有什么话直接讲,不要不好意思。”
林华生也微笑着说:“杜大哥,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
杜俊山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儿子今年十九岁了,我想把他送到药店来当学徒,不晓得行不行?求老先生和华生老弟帮帮忙!”
林老先生和华生知道他有个宝贝儿子,小时候念过两年私塾。既然这小伙有文化,父母又是从前的街坊,为人朴实,正好符合他们要雇请的人的条件,于是便应承下来。杜俊山喜出望外,连声称谢。
林华生把杜俊山领到前面店堂,对吴琼介绍道:“这是我家老街坊杜俊山大哥,他要把儿子送到我们这儿来学手艺,父亲和我已经同意了。”吴琼礼貌地叫了一声杜大哥,说:“这不是蛮好吗!”
林华生对杜俊山说:“如果家里没有什么事的话,让宝春明天就来上班吧。”
杜俊山满口答应,又向夫妻俩道了谢,喜滋滋地告辞回家了。
宝春这小伙儿性格稳重,聪明好学,手脚勤快,来到德源药房上班后,把大堂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抢着干家务,深得林家人喜欢。在林家人的教导下,宝春熟记各种中药材的名称、药性、用量,在不长的时间里就能独立应付药剂门面了。林华生有意培养他,经常给他灌输一些抗日道理,启发他的革命觉悟。宝春进步很快,现在既是药店的得力帮手,也是秘密开展抗日工作的积极分子,林华生有时让他单独下乡做联系工作,任务都能完成得很利索。
回到麒麟镇两年多,林华生已经在全区初步建立起党的地下联络点。在镇上,除了身边的宝春外,比较顶用的年轻人还有做豆腐的蔡明海、做面点的沈桂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