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镇以往的春节是极其热闹的,镇里镇外,人们走亲访友;民俗活动一起出台,舞龙的、舞狮的、挑花担的、**湖船的、打莲湘的、唱麒麟的、踩高跷的……让人目不暇接;孩子们穿着红红绿绿的新衣裳,吹着小泥哨,放着小鞭炮,玩得欢天喜地;镇上的真武庙、关帝庙、大王庙、仁元宫、三元宫、观音庵,前去进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

日本鬼子的枪声提前结束了麒麟镇的喜庆春节。镇上的人被吓得躲的躲,逃的逃。到处是断壁残垣,被烧毁房屋的木梁还断断续续冒着白烟。不少店铺遭到劫掠和破坏,一片狼藉。鬼子占据了外逃大户的深宅大院,还在桥头、码头拉起了铁丝网。桥头由伪军站岗,码头由鬼子直接把守。街上没有行人,河里不见行船。入夜之后,全镇漆黑,只有鬼子占据的私家炮楼上像鬼火一样忽隐忽现的几点灯光。偶尔哪里传来一点响动,都能引来日本鬼子的狼狗像哭丧一样的狂嚎。

日本鬼子攻占麒麟镇,一方面因为它是江淮之间的水上要冲,占据了它,可以控制一段水上交通线,分割新四军在湖西地区的抗日根据地; 另一方面,麒麟地区相对比较殷实,给养有来源、有保障。所以这次高邮的日军大本营不惜派一个中队和伪军一个营的兵力来夺取它。宫田占据麒麟镇后,迅即在北边三河沿线的两个小镇永丰和黎城派驻兵力,建立据点,三点连线,牢牢地扼住了淮河入江水道。

日军中队部设在镇东德和粮行大院,在中队长宫田的布置下,针对麒麟地区水乡特点,设立了伪水警队,任命当地两个投靠他们的泼皮无赖刘二虎和夏疤眼任队长和队副;并给周边各乡的村保长委以伪职,实行保甲制度;在镇上设维持会,任命商会原会长、染坊老板袁保康为维持会会长,妄图长期驻守。

宫田听闻麒麟镇有“小扬州”的美称,镇上有许多风味小吃,而现在镇上什么好吃的都看不到,未被战火毁坏的店铺都严严地关着门,街上连找一个百姓都难。他让伪翻译官潘奇找来维持会会长袁保康,同时叫来驻扎在真武庙里的伪军营长黄德龙。

潘翻译对袁保康说:

“太君要你带人上街去宣传,要逃到外面的镇上老百姓回来,所有商铺开门正常营业,还像以前那样过日子,皇军到中国来是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保护良民利益的,要大家放心。另外,太君要你给他找一个厨师。”

“行,行!”袁保康脸上堆着笑,连声答应,问道,“不知道太君要找什么样的厨师?”

潘翻译说:“会做风味小吃的,最好是面点做得好的。”

袁保康说:“我晓得了,回去我认真选一选。”

潘翻译又对黄德龙说:“黄营长,太君要你派人上街协助袁会长宣传和维持秩序,良民可以自由进镇出镇,不必控制太严;对那些有人在家而故意不开门营业的商家,要敲打敲打[1]。”

黄德龙点点头,和袁保康一起走出了宫田的办公室。

袁保康做生意本分,人缘一向很好,因而被推举为麒麟镇商会会长。现在日本人让他当维持会会长,他内心虽极不情愿,但又不敢推拒。一方面不能得罪日本人,一方面又不想得罪本镇乡亲,十分为难。因为要进染料,他经常出入高邮城。他深谙伪军狐假虎威的德行,让他们协助维持秩序,他们难免行横使蛮,甚至强讨强拿,反而让他难做人。

他边走边对黄德龙说:“黄营长,弟兄们刚打仗没几天,车马劳顿,还是让他们休整休整好,这街上的宣传工作由我们维持会来做吧,实在有难处了,再请你们帮忙。”

“好咧!”

黄德龙本来就不想操那份心,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就满口答应了。

袁保康在空街上快步走着,转弯抹角来到了德源药房门口。他举着手轻轻拍了拍紧闭的店门,里面没有应答。他又拍了几下,里面有了拉动门闩的响声。

门开了,林华生见是袁保康,客气地招呼道:“原来是袁会长,请到屋里坐。”

在袁保康眼里,林华生虽然比他小很多,但人家在外面大码头见过世面,看问题眼光不一样,常有独到之处。他平时喜欢跟林华生聊聊,商量一些事。把黄德龙支开后,袁保康径直来找林华生,一是想劝他带头开门营业,二是跟他合计一下为宫田找厨师的事。

“日本人刚才把我找去,要镇上的店铺都照以前一样开门营业,如果人在家不开门就要敲打敲打。我专门来这里告诉老弟,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正常开门营业的好,日本人也是人,哪有吃了五谷不害病的?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和平军[2],迟早会找上门来求医问药。再说日本人刚占下咱麒麟镇,也不想把这里弄成一座空镇,镇里兴旺对他们没有坏处,只有好处,老百姓还是要做营生的嘛!”

“好啊,袁会长如此推心置腹,兄弟哪敢不从命?”林华生笑道。他正想利用开业接客,摸摸各方面的情况,听袁保康这么一说,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还是老弟明理,你这是帮我的忙哩!”袁保康很高兴,又商量道,“噢,还有一件事,宫田要我给他找个地方上的厨师。你是镇上名人,请你吃饭的人多,你看哪家厨师比较合适?”

林华生心里一动,慢悠悠地问:“他要找什么样的厨师?”

“会做风味小吃,特别是面点要做得好。”

“看来这位太君还是个美食家噢。”林华生带着调侃的口气说。

“嘿嘿,我看是的。腆胸凸肚,一脸滚刀肉,肯定爱吃爱喝。”袁保康也笑起来。

“你看沈锡朋的儿子桂兴怎么样?”林华生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他有家传手艺,人又聪明灵巧,我看他去比较合适。当然,行不行,由你定。”

“那就叫他去吧!”袁保康马上说,“不知道他肯不肯呢,现在哪个人愿意给日本人做事啊!”

林华生说:“我先去跟他谈谈。如果他答应,我就告诉你;如果他坚决不肯去,也不能勉强,你再物色其他人。”

“那就有烦老弟了!”袁保康站起来拱拱手,便告辞到维持会去了。

林华生来到蔡家饭店,桂兴正穿着洁白的大褂子,坐在案板前包烧卖。他家饭店是做早点的,烧卖特别有名,有肉丁糯米饭馅的、荤油糯米饭馅的,还有青菜糯米馅的,称之“翡翠烧卖”,品种齐全。包好的烧卖放在屉笼里待蒸,像围簇的花朵般中看。

“哟,今天开张啦?”

“林老板,你咋来了?”桂兴见林华生进来,连忙从案板后站起来,拍了拍沾着面粉的手,说道,“今天都正月初八了,不开张怎么办?我爹说了,日本人驻扎下来了,一时三刻走不了,这生意还得做,不做生意没的饭吃呀!”

“你爹说得对。”林华生在凳子上坐下来,“今天我就是跟你谈做生意的事的——做日本人的生意。”

“啊,做鬼子的生意?!”桂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愣愣地站在那儿。

林华生示意他坐下来:“是这样的,鬼子中队长宫田要找一个会做风味小吃和面点的厨师,我想推荐你去。”

“我怎么能给鬼子做厨师?不去!不去!”桂兴像被炭钳烫了似的叫起来。

“轻点声。”林华生机警地朝外望了望,郑重地说,“我推荐你过去做厨师,是想要你利用这个身份帮助搞情报啊!”

“噢……”桂兴恍然大悟,犹豫道,“这……这,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你精明干练,遇事灵活,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我去!”桂兴低头沉吟了一会,表示同意,脸上呈现出一种刚毅的神情。

“那就这么定了,我上楼去跟你父亲讲一声。”

“我自己跟他讲。”

“还是我先跟他解释一下吧。”

“嗯。”

不一会儿,林华生神情轻松地从楼上下来,回到桂兴的案台前说:“袁会长会来领你过去,到了那边一定要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如果有情报,和你联系的人是蔡锦高、蔡明海父子——他们卖豆腐,你买菜,有的是接头的机会。”

“我记住了。”

“在魔窟里做事,受委屈的时候千万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嗯,我明白。”

“那我先走了。”林华生走出饭店,又回过头来说,“明天我也开门营业!”

林华生从蔡家饭店出来后,便信步走到福隆巷维持会所。袁保康正在吩咐两位从属准备出门动员镇上商家开门,见到林老板气定神闲地走进来,赶忙迎了上来。

“我跟沈锡朋的儿子说妥了,你找个时间去领他,顺便替他拖些烹饪家伙过去。”林华生说。

“好极了,我马上就去领人!”袁保康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眉开眼笑地说,说罢,请林华生坐下喝杯茶。

“我不坐了,老爷爷这几天身体不适,我得回去看顾着。”林华生推辞,又正色嘱咐道,“别对外人说宫田的厨师是我帮着请的。”

“我不说,我不说。”袁保康脸上露出一些赧色,连忙答应道。

林华生朝那两位拱拱手,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