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虎这次把凤华抓回黄营,满以为肯定能审出关于蜈蚣**有共产党、新四军幕后指挥的信息的,尽管倔强的凤华在拷打审讯中咬着牙坚持不松口,但他不相信她还能熬过第二轮,人的意志不是铁打的,换到他刘二虎,怕是两鞭子抽下来就全招了。这一点他还是挺佩服凤华的,觉得她简直就是一条女汉子。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凤华的丈夫在德源药房当学徒,药店林老板亲自出面打通了黄营长的关节,居然把她给赎回家去了,让他邀功请赏的美梦泡了汤!
他感到十分沮丧,但怎么也不服这口气,决定私下继续调查。他是个天生的探子,昨天上午他穿着便衣在街市上闲逛,看见一个卖鱼的老者,认出是蜈蚣**上放鱼鹰的,便上前一边假装买鱼一边搭讪,用充满同情的口气问:
“老伯,听说你们村上有个叫凤华的放鸭女子,被水警队抓到黄营打得不轻呀!”
老人嘴拙,说:“是哩!”
“现在还能放鸭吗?”
“不能哩,都小产了哩!”
“那咋办呢,有人帮她放鸭吗?”
“她家有个外地放鸭小伙哩!”
“哦——”刘二虎心里一动,“这小伙是外地哪里人呀?”
“你莫要跟我打听,我不晓得。”
老人这才警惕起来。他的小儿子也参加了水上民兵中队,反复叮嘱过父亲在外面千万不能提湖上事的。
刘二虎便不再问,买了一条四五斤重的大花鲢,拎在手上走进一条里巷,又拐了两个弯,来到庞家大院外,举手敲门。
沈苹香见是刘二虎送了条大鱼来,笑逐颜开,伸手接了过去。
刘二虎大声吩咐道:“一鱼两吃,头烧白汤,鱼身红烧——多放点辣椒,中午咱俩喝两盅!”
“好咧!”
沈苹香拎着大花鲢到厨房里收拾,刘二虎跟着进来,往旁边竹椅上一躺,跷着二郎腿,眯着眼抽起纸烟来,摇头晃脑地学着戏曲念白:“哎,这分明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瞧你,今天怎么这么喜兴?”沈苹香哗哗地刮着鱼鳞,妩媚地瞟了他一眼。
“不告诉你哟!”刘二虎卖着关子,强压着内心的狂喜。
“告诉我嘛——”
刘二虎仗不住情人发嗲,说出了刚才无意间得来的信息。
“卖鱼老头说的那个外地放鸭的,十有八九就是新四军,难怪那个女子被打得小产了也不松口!”
“你是要向黄营和皇军报告请赏喽?”
“还不忙,我要亲自去打探坐实了,做到万无一失。”
沈苹香杀鱼的手突然慢了下来。
“你……你刚才说你把人家女子打小产了?”
“人是我抓的,可不是我打的。厉老五把她吊肉粽子似的吊在二梁上,先是夏疤眼打,后来是厉老五抽,死过去两回哩!”
“你们怎么能对一个小女子下这样的狠手……”
“哎呀哎呀,你们女人就是心软!”刘二虎不耐烦地说。
“二虎,我和你都是苦出身,不敢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现在投了皇军,我也不十分反对,但皇军毕竟是客家,不能在麒麟镇守一世,迟早会离开的,到时你还要在这儿过活,作孽多了会遭报应哩。我家那痨病鬼熬不上几年,我还想跟你白头到老……”沈苹香垂下泪来。
刘二虎见沈苹香对他情重,心里有些感动,叹了口气说:“放心吧,我自己做事自己有数!”
“有数才好……”
见气氛不对,刘二虎只好换了话题,逗沈苹香说:“苹香,明天晚上我还过来吃饭,吃过了留下陪你!”
“哎呀,不行,我明天要去陈沟看望舅母呢,礼物都买好了。”
刘二虎听沈苹香讲过这个舅母,从小很疼她,去年中风后不能走路,一直躺在**。
“买的啥礼物?”
“两包京果粉,两包鸡蛋糕,还有二斤麻油。”
“好吧,那等你回来再聚。”
晚上刘二虎和夏疤眼到维持会长袁保康家“打秋风”喝多了,早上睡到九点多才起来,到伪水警队转了一圈,见没啥事,便回住处化起装来。化完装雇了一条乌篷船去蜈蚣**。刚驶出镇外,他突然让船靠岸,改为步行前往。原来他忽然生出惧意,怕到了蜈蚣**水面被几个放鸭的认出来产生冲突,虽然他腰间掖着装满子弹的盒子炮,但也不能随便开枪打人呀!他想到今天是芒种,湖上人家历来有芒种这天泡青梅酒、煮鸭蛋的习俗,到村上肯定家家有人,如果遇上个把老实湖民,凭他这身斯文装扮加上三寸不烂之舌,不愁问不出那外地放鸭小伙的真相来。
想不到他来到沿湖村第一个碰到的竟然是凤华,真应了那句古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看到凤华低头想着心思在路上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觍着面皮在后面叫了她的名字,三两句话对下来,提到那个放鸭的,这女子竟撇下他就走——分明就是心虚嘛!
他突然心浮气躁起来。走了这么远的路,又被凤华这厉害女子呛了一顿,他已经失去了寻访村民的耐心。他想干脆去找韩小甩子问问,这小子傻不拉叽的,上次就是在他身上三绕两绕套出沿湖村老百姓为躲避“扫**”隐藏在芦**墩子上的情报的。
这里是村东,韩小甩子住在村西。奶奶的,这鬼村子从东走到西有两里多路呢!他不敢快走,怕太惹人注意,摇着纸扇装成游玩的模样,反正有的是时间。他想,到了韩小甩子那边后,问了情况再跟他到韩保长那里蹭顿午饭,凭他水警队长的身份,韩长庚敢不弄几个好菜陪他喝上几盅?想到这里,他嘴里不由哼起酸曲儿来了:“香枕头呀热被盖,阿哥搂上妹妹睡,咱俩要好哩。你要玩耍肚子上来, 玩得累了你下来,猪肉炒蒜薹……”
只是这会儿他不会知道,他已经没有机会见到韩小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