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户一甲,十甲一保。”沿湖村虽然只有二十几户人家,但也设有一个保长。保长韩长庚是村里最富裕的地主,在乡亲中人缘、威望都还不错,比较维护村风,对村里防匪、防盗、防汛这样的公共事务敢于负责,舍得出力。自从正月里被强迫参加鬼子召集的伪化会议,他嘱咐手下保丁韩小甩子平时没事在村里多走动走动,看到可疑人物向他汇报。
韩小甩子大名韩采玉,是韩长庚的侄子,因为他吊儿郎当、甩里甩气的,人们便给他添此诨号。他父亲韩长福是个芦柴贩子。五年前,韩小甩子随父母送一船芦席到高邮,在湖上遭遇暴风雨,大船倾翻,父母不幸溺亡,韩小甩子靠抱住断裂的桅杆捡回一条命。大伯韩长庚舍不得他,让他做了保丁,可以领一份粮吃。他今年二十四岁,没有哪家姑娘肯嫁他,只好打着光棍,而他好像也不在乎,每日东游西**,一天混饱三顿饭就满足了。
杜俊山家这几年光景好,韩小甩子和韩桂云是远房姑侄,看到韩桂云就大姑长大姑短的,无非是想占点便宜。今天韩小甩子不知道在哪里瞎混,又晃**到这里,老远就尖着喉咙喊:“大姑!大姑!”
韩桂云正在堂屋里捻棉线,听到喊叫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走向门口,埋怨道:“穷喊什么呢?失火啦?”
韩小甩子嘻嘻笑:“大姑,在忙什么呢?”
“看把你魂丢的,没看到大姑在捻棉线吗!”韩桂云举起手上的捻槌儿,韩小甩子以为要打他,忙朝后面一闪。
“今天保长没给你派任务?”韩桂云站在门槛外面大声问话,有意把韩小甩子挡在门外,不让他进屋,好让西房里的张正有所准备。
张正听到韩桂云在和来人周旋,忍着疼痛挪下床,迅速把被窝理整齐,躲到床后的夹墙里。当年杜俊山建这房子时多了个心眼,设了这堵夹墙,是防土匪抢劫滋扰,关键时候有个躲藏之处,因为屋后长着丛竹,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保长叫我出来走动走动,检查村上治安情况。大姑,最近没有陌生人来吧?”
韩小甩子一边答话,一边贼头贼脑地朝屋里张望。
“我这村边上鬼不生蛋的,哪有什么生人来呀!”韩桂云警惕地说。
“鬼不生蛋,鸭子可生蛋!大姑,家里有鸭蛋吗?卖几个给我吃吃!”
原来韩小甩子今天是来蹭鸭蛋的,韩桂云把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说:“鸭蛋都摆在厨房里呢,要你什么钱啊,谁让你是我侄子呢!”说着,领着韩小甩子走向小屋,“喏,都在笆斗里,自己拿。”
韩小甩子看到大半笆斗的鸭蛋,白壳、绿壳的都有,实在让人喜欢,恨不得多拿些,可惜没有带口袋,只好把两个衣袋装得满满的,手上又各抓两个,才嬉皮笑脸地走了。
韩小甩子离开后,韩桂云立即回到堂屋,到西房里一看,张正正从夹墙里面出来,忙说:
“小张,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没有!”张正连声说,心想自己这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怎么会轻易被吓到呢?他问了外面来人的情况,韩桂云都详细介绍了。
韩桂云出去后,张正躺在**思考着刚才的突**况,感觉大意不得。万一自己在这里养伤被人发现,就会连累杜家一家人,后果很严重。他准备等晚上杜家人全回来后,和大家商量一下防范和对付的方法,做到万无一失。
晚上宝春回来,得知韩小甩子来过,心里一紧,埋怨妈妈:“这个坏,你还给他鸭蛋,他吃得嘴甜了,怕是要经常来的!”
张正制止他说:“幸亏大妈机智,用几个鸭蛋把他打发走了。只怪我这腿养了个把月了,还是没好,如果早点好起来,我就回到部队去,在这里躲一天让你们担惊受怕一天。”
凤华说:“以后我如果在外面发现有人过来,就假装唱山歌,妈妈在家里听见了就赶紧让小张躲好!”
宝玲接上口说:“我看见远处来人,就高声唤鸭子,也让妈妈听得到。”她偷偷睃了张正一眼,自己尖着嗓子“哦啰!哦啰!”地叫唤,他会不会嫌难听?会不会发笑?想到这里倒不好意思起来了,脸上嫣红一片。
张正笑着说这两个主意都挺好的,但是要做得自然些。
杜俊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钻到张正床后的夹墙里把放在里面的物事理顺了,又抱了两筒芦席放在里面,要张正需要躲藏时躲在芦席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