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宝春仍像以前上班一样,天刚亮便起身吃早饭,吃完便朝麒麟镇赶去。年轻人脚头快,半个多小时便到了镇南桥,桥头已被伪军设了桥岗,被盘问了一番,才准予进镇。

德源药房位于中大街西段,坐北朝南,前店后屋,是个两进的小院落。

医为活人为务,与儒道最为切近,所以便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说法。如果成为技艺高超的好医生,上可以疗君亲之疾,下可以救贫贱之厄,此外还能保身长全。苍天之下,芸芸众生,无论忠厚良善之人还是奸佞之徒,都是血肉之躯,都会有三病六灾,都要求医问药,因此对于医生都抱有一种本能和理性上的倚重。正因如此,日伪军侵占麒麟镇后,对德源药房没有破坏和骚扰。

而林华生夫妇利用医生的身份进行党的抗日地下工作,则是一种最好的掩护。各处联络人员借求医来药店传递消息,也比较方便。

林华生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听见有人敲店门,过去打开一看,见是宝春,说:“你来得正好,今天我们开门营业!”

“嗯哪!”宝春马上开始忙碌,掸柜台,抹桌椅,洒水扫地,准备迎接顾客。

林华生在后面用完早饭,走进店堂,见宝春已收拾打扫完毕,精神抖擞地站在药剂柜台内,便轻声问他:“张营长的伤口怎么样了?”

“我就想跟您说这事呢!”宝春也低声说,“按照您的吩咐,天天清洗敷药,更换纱布,同时保证营养。可四五天了,伤口红肿不退,怕是要化脓。”

“噢——”林华生眉头皱了起来,说,“这样吧,今天打烊后我假扮出诊,到你家去看看!”

“嗯哪。”

这时吴琼从后屋也进来了。

宝春赶忙问候:“师娘好!”

吴琼微笑着答应了。

“爸爸那碗八宝汤喝下了吗?”林华生问妻子。

“只喝了半碗,又躺下了。”

“哦……”

夫妻二人的脸上都有明显的忧虑神色。

血红的残阳悬挂在天边,呼呼的晚风给人带来寒意。郊野土路上,宝春拎着藤条药箱走在前面,林华生在后面跟着。这是林华生第二次到蜈蚣**,正月初三那天晚上月光稀淡,远近看不清楚,今天一路上他便仔细观察起来。麒麟镇南面这一片原来属于湖滩,近一二百年才形成荒地,地势低洼,水沟盘结,野树杂草丛生,少有人烟,因此他在布置全区抗日工作时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一块,现在看来,并不明智。因为毕竟蜈蚣**边上还有个基本由渔民、猎户自然组成的沿湖村,虽然居民不多,但所处地理位置的偏僻反而形成可资利用的独特条件……比如这次把张正安排在这里养伤,就比别处更隐蔽、更安全。

沿湖村位于蜈蚣**北岸,各家各户分别独立,都建在人工垒成的土墩子上,四周栽树植竹,既防大风,又能攒下不少竹木材料。宝春家三间正屋,东西两边分别是厨房和厢房,都是泥草结构,屋后是丛竹和菜园,还建了一个鸭栏,小渔船、放鸭船和一只硕大的木桶都系在园沟里。站在未箍院墙的小院里朝南眺望,便是流水汤汤、芦滩广袤的蜈蚣**了。如此好景致如同世外桃源,林华生心里便突然冒出清人朱昆田写的一首诗来:

夜色模糊水面宽,

凉烟漠漠月团团。

一支渔笛一支橹,

半入芦滩半蓼滩。

人间随地是风波,

湖上归来乐事多。

载得鱼儿与菱女,

楚歌不唱唱吴歌。

杜家人看见宝春领着林老板来了,都非常欢喜,一起迎了上来。林华生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进了堂屋马上来到西房间。

房间里很暗,南墙上只开着一个不大的泥窗,虽然已经立春,塞在窗洞里的穰草还未取掉。杜俊山赶忙点起了油灯。张正想扶着床框坐起来,被林华生制止了,要他不要动,让宝春端着油灯靠前,亲手解开张正腿上的绷带,仔细一看,伤口果然红肿透亮,显然开始化脓了。

“我要把脓放掉,可能疼得比较厉害,你忍住些,一会儿就好。”

林华生从藤条箱里拿出一根银针,用消毒棉球擦了擦,在伤口边上扎了三个眼,顿时脓血往外直冒。他用手在伤口四周慢慢按压,尽量把脓血挤干净,又用酒精把伤口擦一遍,再在上面撒上消炎药粉,用新纱布包缠好。

张正脑门上沁满了冷汗,宝玲拿来一条洗晒得很干净的毛巾,细心地替他揩拭。

“这个弹片伤创口深,所幸没有伤到骨头。没有其他好办法,只能每天清洗消炎,让伤口慢慢长好,急不来的。”林华生安慰大家说。

估计宝春会带林老板过来看视伤员,这次杜家特意准备了比较丰盛的晚饭,杀了一只大鸭子。林华生本想早点回镇,但盛情难却,便和大家一起吃了饭。临别时他叮嘱道:“别看这里是单庄独户,还是要小心,绷带、纱布、消炎药都要藏好,换药后马上把换下来的东西烧掉!”

杜家人听了,都郑重地点点头。

[1]敲打敲打:督促,有吓唬的意思。

[2]和平军:即伪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