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流逝。

回忆亦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慢慢地遗忘了一些,那曾经熟悉的一切也变得渐渐模糊。剩下一些凋零的记忆,随风飘落成一地的斑驳。生命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聚与散,随着时钟缓缓地走动着。

一晃一年过去了,去年的今天,在上海,胡亮被日军炸弹的弹片炸死,曹正泰茶庄灰飞烟灭。

今天是胡亮一周年祭日,曹正泰点燃香火。他在祈祷胡亮在天堂安好,他在祈祷战争早点结束,他在祈祷未来平安……

祭奠仪式刚结束,曹曼筠就急着说:“爸爸,我该回医院了,这两天医院的伤员、病人太多,医院原来就只有60张床位,现在在走廊上又加了30多张病床,就这样还是不够用……”

还没等曹正泰开口,曹夫人就把话接过来:“老爷,让曼筠回去吧,你看她急的样子……”

曹正泰点点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曹曼筠是曹正泰的大女儿。1935年,17岁的曹曼筠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在学校,她学的是临床医学。

1937年11月,在国民政府“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下,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的许多大学生投笔从戎。参加青年军的男同学占在校生的三分之一,大部分女同学组成了游行队伍,其中大三女生曹曼筠就是游行队伍的组织者。

南京的中共地下党在全国都有着代表性和特殊性,地下党发展得也很快。7年前的一天晚上,南京地下党10多名党员正在大纱帽巷10号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如何对付蒋介石,结果被国民党发现了,50多个便衣包围了会场。三四天后,10多名中国地下党员惨遭杀害,尸体用麻袋包裹起来,被运至通济门外,扔进了秦淮河。从那以后很多党员身份过早暴露,南京地下党连续7年遭到8次大破坏。历届党的负责人被捕、牺牲。到1936年只剩下少数党员隐蔽起来,党组织无法恢复。

1937年11月,中共江苏省委成立,曾担任向警予秘书的陈修良任妇委书记。陈修良到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下达省委指示,要求龙珊副院长在优秀大学生中发展共产党员,充实南京地下党的力量。

接到任务后,龙珊首先想到的就是曹曼筠。

1937年11月6日,曹曼筠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南京地下党组织的一员。

白天,曹曼筠带着同学们在大街上游行,请求政府对日宣战、停止内战。晚上,她组织一帮文笔好的同学给《救亡情报》《上海文化界救国会会刊》《学生报道》等报刊写稿。文章内容全部是与宣传抗战有关,读来让人热血沸腾。

12月9日,日军进抵南京城下,并用飞机向城中投撒《日“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致中国守军的最后通牒》,进行劝降。

12月10日,日军见中国军队拒绝投降,于是向雨花台、通济门、光华门、紫金山第三峰等阵地发起全面进攻。

12月13日,侵华日军占领了当时的首都南京,在长达6周的时间里,对南京无辜平民和放下武器的中国军人进行了血腥大屠杀,其中遭日军集体屠杀并毁尸灭迹者15万人以上,被害总人数有30万人以上。在疯狂屠杀的同时,日军对中国妇女进行了野兽般的**,很多妇女被**后又惨遭枪杀、刀戳和毁尸。在占领南京后的一个月中,在南京市内,发生了2万起左右的强奸事件……

1938年4月6日,一直对大女儿曹曼筠放心不下的曹正泰到了南京。

在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副院长龙珊的陪同下,曹正泰来到女生宿舍。曹正泰给女儿分析了南京的形式,以及今后一段时期南京会面临的诸多困难,言下之意,就是要曹曼筠回家。

曹曼筠说:“爸爸,我相信您在广播、报纸上都看到了,日本人在东北,在上海,在北京,在南京,在他们能到的地方杀害了我们多少同胞啊。就在昨天,日军在鼓楼又杀害了300多名无辜市民。但凡有点良知、有点血性、有点理想、有点文化、有点爱心的中国人,都会通过各种方式投身抗战的洪流。您说,我能跟您回家吗?龙院长,您说,我能放下这些姐妹,独自离开吗?”

“曼筠,你说得对。国家危难之时,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挺身而出,有钱出钱,无钱出力。按理说,我现在不应该要你回去。但是,爸爸不完全是考虑你的个人安全。我考虑最多的还是在日军飞机大炮轰炸下伤残的平民。目前的屯溪,缺医少药,诊所以及私立医院最缺的就是外科医生。”父亲的话情真意切。

一旁的龙院长说道:“曼筠啊,曹先生说得对啊。在我看来,我们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那些参加青年军的男同学,他们的行动是抗日,你们这些上街游行示威的女同学也是抗日,只不过形式不同而已。如果你回到安徽,在你的家乡救治伤员,这不也是抗日吗?再说,你们的游行活动也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牺牲。作为一个学临床医学的大学生,你为何不换一种方式,拯救他人于危难之中,拯救国家于危难之中呢?”

这是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副院长的劝说,更是中共地下组织上线的态度。曹曼筠心领神会。

第二天,曹曼筠踏上了回乡的路。

那时,随着上海、南京、杭州及沿江城市相继沦陷,大批难民拥入皖南山城屯溪,各地商人也逃到这里经商,不少工厂迁建在屯溪四周,屯溪人口骤增至20余万。这样一来,山清水秀的屯溪卫生状况开始急剧恶化,传染病流行,水质污染,食品缺乏,还经常遭受日寇飞机轰炸,伤病号明显增多。当时屯溪只有一所医院“梦飞医院”,这家医院位于江西会馆附近,是歙县人毕梦飞从苏州医专毕业后开设的第一家西医医院。

就是这所医院,得到了旅外同乡筹募基金委员会、第三战区救济分会的资金支持,尤其得到了徽州茶叶协会歙县茶业分会的资助。

在首次捐助仪式上,曹正泰一次性拿出5万元,给医院作为购买药品、医疗器械的经费。

就在医院医生、护士人手严重不够的情况下,曹正泰又把女儿曹曼筠从南京带到梦飞医院。

1939年7月22日,屯溪遭日军飞机空袭。10月10日,6架敌机在屯溪汽车站、公园街一带狂轰滥炸,投下燃烧弹。

随着日军轰炸的频繁,伤员日渐多了起来。

1941年,安徽省政府皖南行署在屯溪市民医院的基础上,建立省立屯溪医院。曹曼筠也随之被抽调到省立屯溪医院,既当医生,也当麻醉师,有时也充当护士。

命运就是如此,原本不想回到家乡,以自己的专业能留在南京或者去更好地方的曹曼筠却因战争搁浅了梦想。梦想与现实背道而驰,她无法掌控方向,也不能预知它的未来。这时的曹曼筠需要的是换一个目标,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开始。

她在等待。

1941年3月26日下午,曹曼筠正在给伤员做手术。这时,医院办公室主任推门进到手术室:“曹医生,南京有个人找你,在我办公室。”

听说南京来人,曹曼筠先是一惊,随之镇静了下来:“叫他等会吧,手术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结束。曹曼筠换了一身衣服,来到主任办公室。

“你好,你就是曹曼筠吧,我是南京曹正泰茶庄的伙计……”来人自我介绍后接着说,“我们能出去谈谈吗?”办公室主任转身要走,曹曼筠说:“主任,您坐,您坐,我们出去。”

在医院住院部附近的草坪上,自称是曹正泰茶庄伙计的那人说:“那年春天,一江春水流哪了?”

这是3年来曹曼筠第一次听到如此亲切的话语,她激动地答道:“流向大海,一江春水成秋了。”

暗号对上,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曼筠同志,我是受龙院长委派专程从南京来的,我是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教务处的小张。”

“小张同志,见到你,我太高兴了。自从回到家乡,除了救治伤员就是给老百姓看病。我一直在等龙院长的指示,今天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快说,党组织有什么指示?”

小张告诉曹曼筠,龙院长接中共江苏省委的密电,要她在大学生中挑选10名数理化成绩优秀的进步学生加入党组织,然后去延安学习无线电技术。龙院长接到任务后,先是摸底了一些数理化成绩好的同学,然后再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到最后只有6名同学符合要求。

“后来,龙院长想到了你。她说,你曾经告诉过她,你的妹妹汪晓茹在读书时数学就一直是年级第1名,毕业后还留校当了数学老师。龙院长的意思是,要你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顾全大局,说服你妹妹投身到抗战的队伍中来。”

作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曹曼筠对上级的指示不得有半点违背。作为姐姐,作为亲人,曹曼筠知道妹妹是个进步青年,推荐她,她绝对不会拒绝的,或许她的心里早向往之。可是,只要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随时都有可能牺牲,曹家就我们姐妹俩啊。想到这,曹曼筠一个激灵。

尽管如此,曹曼筠还是说:“请你回去告诉龙院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小张就有关事项给曹曼筠做了具体交代,并重申:“我们接头的暗语以后不再用了。还是回到之前,你只接受龙院长的领导,依然是龙院长与你单线联系。”

送走小张,曹曼筠多么想停留在时光的原处,可是灵魂早已被洪流无声地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