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傍晚,忙碌一天的许家铭走出大楼,在大街上独自徘徊。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欢笑的脸孔,都与自己无关,自己只是一个过客,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在人群中,许家铭觉得自己形单影只,默然抬起头,却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行走着,身前身后是一张张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脸庞,车马辚辚,人流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许家铭自感犹如置身于一幅色彩斑斓的丰富画卷之中,禁不住停下脚步,望着血红的残阳,复杂的眼神无人能懂。

城市的灯火固然璀璨,却含着多少沧桑和辛酸啊。许家铭想,自己每天不停地奔波,不停地呼喊,不停地伪装,在温柔的背后是不是幸福呢?终究还是要学会承受一个人的寂寞。他曾幻想有一片桃源,也幻想在海边有一间小屋,可现在自己好像被困在这城市的牢笼里,给予自己的无非一间小小的阁楼,等待寂寞来临。

尤其是现阶段出现的种种情况,令许家铭寝食难安。

从重庆方面来说,戴主任是许家铭的靠山,戴主任把他从卧底的名单中抽了出来,并委以重任调到上海站任副站长,主持工作。现在军统内部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戴主任四面楚歌,如履薄冰。更为重要的是,蒋委员长对戴主任也开始冷眼相看。这样来看,许家铭政治前途渺茫不说,是否会在日后受到打压、排挤也就说不定了。

从上海站来看,这次盘尼西林丢失,虽然案子查清了,内鬼也法办了,可损失无法挽回,这笔账终究还是记在许家铭头上。小扣子虽然处决了陆汝真,但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心里还是有本账的,他经常独来独往,背地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尤其是他是雄村训练班王主任的人,虽然王主任职务不高,可王主任是毛人凤的人,这样根连着藤,藤连着根,很多事情不复杂也变得复杂了。还有,曹曼筠,这个他心仪的女人,这个被小扣子一直怀疑的女人,打从雄村起,许家铭就对她有所注意了。“0127”消失,许家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曹曼筠。

不知什么时候,曹曼筠已站在许家铭身后。

“家铭,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休息?”

“我随便走走,曼筠,你怎么来了?”

曹曼筠告诉许家铭,她路过这里。

“曼筠,你没有什么事的话就陪我走走。”

曹曼筠答道:“嗯。我也想和你聊聊。”

城市的灯光,城市的街道,城市的繁华,此时都与许家铭、曹曼筠无关,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城市的夜色中。

许家铭告诉曹曼筠,不知道什么时侯,他变得这么伤感。许多时候总是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活得这么累?有时候无法面对自己,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他常常一个人待在屋里想,自己是否已经变了,或者是时间变了。许家铭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却忘了自己原来也是个怕黑的人。

曹曼筠说:“人生不能靠心情活着,而要靠心态去生活。心情像六月的天气,阴晴不定。一个人的生活如果要依赖心情,他一定也是善变的,他的人生会像断了线的风筝,随风摇摆,无法自拔。生活的强者,会及时调整自己的心态,让心情时常保持积极向上,充满阳光。被心情左右的人常迷茫,左右心情的人常快乐。”

走着走着,曹曼筠的手挽住了许家铭的胳膊,许家铭看了一下曹曼筠,曹曼筠本想把手抽回,可她没有想到许家铭用胳膊把她的手夹了夹。

曹曼筠接着说:“我们无法主宰他人,让他人克服他们自身的弱点,来带给我们幸福。但我们可以主宰自己,慢慢修炼自我,逐渐克服自身的弱点,达到个人的圆满,并培养出达观的心态,也就是良好的生活态度。当一个人自我渐臻完善并有了良好的生活态度之后,幸福也就翩然而至。因为他不仅可以让自己幸福,也可以带给他人幸福。没有人能免得了孤独,与其逃避它,不如去面对它。孤独并不是一件那么糟糕的事,与嘈杂相比,孤独显得是那么安静,那么自得,这倒也不失为一种享受。一个人的世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沏上一壶茶,听着美妙的音乐,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看着书,那会是多么惬意;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晒在你身上,你会发现其实你很幸福。正如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不怎么如意的世界里,当乌云密布时,我们会摇曳。但阳光总有一天会到来,等阳光到来时,你要好好地拥抱一下阳光,细闻着它独特的香味。”

路很长,无法走到尽头,话也很长,曹曼筠不停地侃侃而谈。

曹曼筠的字字句句敲击着许家铭的心房,此时许家铭完全抛开了单位里的那一套,直截了当地说:“你说的阳光是不是延安的阳光?”

曹曼筠并没有惊讶,她说:“蒋委员长关心的是‘剿共’,难道国共两党就不能和平共处吗?眼下是抗日战争的关键阶段,据说重庆方面又在计划‘剿共’了。蒋委员长还在重申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其实,我看共产党也是一心抗日,多个人出点力到底有什么不好?”

曹曼筠没有正面回答许家铭的提问,而是从侧面回答了他。

许家铭说:“我对‘宁可枉杀千人,不可使一人漏网’也是有看法的。就拿小扣子杀了程浩一家人这个例子来说,我们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自己不能放过自己?”

“只有一心救国的政党,才会带领全国走向解放,带领人民远离水深火热。家铭,你也曾说过,你只杀日本人,只杀汉奸,拒绝‘剿共’。这样下去,军统还能容你吗?”曹曼筠还想把话说得更明白,许家铭抬手看看表:“曼筠,时间不早了,我们各自回家吧,有时间再聊。”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冰冷,很多人的目光比月光更冷,许家铭带着戒备的冰冷目光,看着那同样戒备的人群,目光越发冰冷。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唯有月光一如既往地冰冷,他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看着冰冷的月光下的世界,许家铭的心同样覆盖上一层冰霜。回想曹曼筠的一些话,许家铭又觉得有一丝丝温暖涌上心头。

回到家,曹曼筠无法入眠,她把憋了好久的话说出来了一些,有点释然,有点激动。尤其是许家铭没有制止她,更没有反驳,这让她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