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熬来曙色,上海慢慢醒来。
曹曼筠急匆匆地开门,见四周无人,她掀开大门右边的石块,那封信不见了。曹曼筠像是吃了定心丸,回到屋里梳洗打扮一番,准备上班。这时,她想到了胡伟,曹曼筠看时间还早,就去了胡伟住处。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休息,胡伟身体基本恢复。见到曹曼筠来了,胡伟说:“曼筠,你来得正好,我还准备今晚去找你呢。”
“有什么事吗?”
胡伟告诉曹曼筠,他整天待在房间里,闷得慌,急得慌。
曹曼筠说:“我知道你肯定着急,这不来看你了嘛。”
曹曼筠接着说:“如果,最近有什么行动,你方便参加吗?”
“谁的行动?你的?”胡伟不解地问。
“到时你就知道啦。可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想法,能不能同意你参加,我还不能确定。”
从曹曼筠的言语里,胡伟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说:“只要曼姐筠觉得什么是对的,是应该做的,我绝不推辞。”
曹曼筠点点头:“我做的事,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的利益。是为了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曹曼筠这样的回答冠冕堂皇,也符合她军统的身份。但胡伟还是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些内容。
“胡伟,你一定要记住,不要乱走动,我随时来找你。”
临走时,曹曼筠留给胡伟一些钱,胡伟说:“不用给了。西樵姐昨天还叫胡兆宝送来了钱以及一些食品。”
告别胡伟,曹曼筠行走在上海的春风里。此时,虽然是春天,但还是有点寒意。她把风衣扣子扣好,叫了辆黄包车,消失在人群中。
一切如故,曹曼筠打扫一下办公室,整理整理文件,开始做前一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工作。一个小时不到,会议记录整理好了。按规定,她要把整理好的记录送给许家铭签字,然后再放到档案柜里。于是,她走到许家铭办公室门前,正准备敲门,站在不远处的陆汝真向她招了招手。曹曼筠走到陆汝真跟前:“陆小姐找我有事?”
陆汝真说:“昨晚你们喝酒是不是喝到天亮啊?小扣子和你们一起散场才走的吗?”
曹曼筠明白了,小扣子昨晚没有到陆汝真那里去,即便是去了也是天亮的时候,陆汝真现在在查他了。
“大家都高兴,不知不觉喝多了,也就顾不得什么时间了。”曹曼筠没有直接回答陆汝真的问话,这句似是而非的回答陆汝真肯定会套上“天亮回家”这层意思。
“不和你多说了,文件还得许副站长签字呢。”
“许副站长一早就来了,和小扣子出门了。”
“哦。”曹曼筠转身回到办公室。
曹曼筠虽然把情报送了出去,但她一直不放心,她担心的是在地下党还没有行动前药品被运走了。
心神不定的曹曼筠决定去朝阳书店一趟。
锁上办公室的门,曹曼筠走到陆汝真办公室:“陆小姐,我现在没事了,想去做一件旗袍,如果领导回来找我,请你说一声,我去朱顺丰旗袍店了。”
陆汝真说:“曹曼筠,你穿旗袍肯定好看。”
“陆小姐穿旗袍也一定好看。”
“你就不要讽刺我了,小扣子说我屁股太大,穿上旗袍走在大街上,人家都会盯着我屁股看。”
两个女人一阵大笑,曹曼筠随后离开。
黄包车向朝阳书店疾驰而去。
曹曼筠来到书店柜台,按照事先约定,她问掌柜:“有约翰·斯坦贝克的黄皮《愤怒的葡萄》吗?”
掌柜头都没抬:“没有。”
“绿皮的《愤怒的葡萄》,有吗?”
掌柜放下手中书,说道:“绿皮的是约翰·斯坦贝克的《月亮下去了》。”
掌柜左右看看没人,连忙说道:“你是曹曼筠同志!”
曹曼筠激动地握住掌柜的手说:“你是老王同志吧?”
老王说道:“是的,是的。曹曼筠同志,你现在来得太是时候了,大家还在商量怎么能及时联系上你呢。”
随即老王带曹曼筠穿过一座小院,上到一个阁楼。
曹曼筠一眼看去,一屋里的人只有老邵是刚认识不久的。她连忙说道:“老邵同志,按你的吩咐,我不能随便到这里,但是,我觉得情况紧急,就来了,请你批评。”
老邵高兴地握着曹曼筠的手说:“曹曼筠同志,就在刚才,我们还在商量如何与你尽快见面。”
随后,老邵把在场的同志一个个地给曹曼筠作了介绍。
最后,他给曹曼筠介绍了方书琴。他指着方书琴对曹曼筠说:“曹曼筠同志,这位就是我们上海地下党的负责人之一方书琴同志,龙珊主任是她的直接领导。”
方书琴早就知道了曹曼筠,也知道她是汪晓茹的姐姐,因为纪律,她不能告诉曹曼筠,汪晓茹也在上海,还是她的下属。看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姑娘,她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她走到曹曼筠身边:“曹曼筠同志,我代表上海地下党组织谢谢你传来的情报,我把这消息报告给了龙珊主任,她十分高兴,要我见到你时代她向你表示谢意。另外,根据龙珊主任的指示,这批盘尼西林一定要搞到手,目前我们太缺这种救命药了。”
曹曼筠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现在违规来到书店,是想告诉大家,今天一大早许副站长就带人出去了,我怕夜长梦多。”
接着,方书琴告诉大家:“根据军统上海站之前的做法,凡是军统入库的物资,不论哪一类,都是进库登记,出库要站长签发出库单。所以,搞到出库单,我们化装成军统特务,这样才能把药品提走,这是上策。另外,如果强攻,据我们侦察得知,上海变压器六厂仓库地形复杂,军统两挺机关枪垛在那儿,易守难攻,这是下策。所以,请曹曼筠同志抓紧时间,搞到出库单。当然,此举有危险,可是我们现在来不及想其他办法了。”
说到这里,方书琴朝曹曼筠看看:“曹曼筠同志,能完成任务吗?”
曹曼筠心里没底,但任务重如泰山,她说:“我会用生命去完成党交给我的光荣任务!”
方书琴接着说:“曹曼筠此次行动危险系数大,我们要全力做好力所能及的保护工作。必要的时候,唤醒另外一位潜伏在上海站的同志,配合曹曼筠完成这次任务。另外,老邵同志布置好人员守在上海站周围,以应不测。其他同志做好第二方案的准备工作。”
离开朝阳书屋,曹曼筠坐上黄包车,匆匆忙忙赶回办公室。
在楼下,曹曼筠就看到许家铭的门开着。她拿起整理好的记录文件来到许家铭办公室:“许副站长,这是昨天的会议记录文件,请你签字。”
许家铭大致扫了一眼,一声未吭,随手签了字。
“许副站长怎么不高兴了呢?昨晚刚打了漂亮仗,今天怎么啦?对我有意见还是?”
许家铭挥挥手:“你忙你的去吧,不关你事。”
“下班请你吃饭,换个环境坐坐,聊聊天,工作不能太累。”说完,曹曼筠拿起文件夹,又说了一句,“凯丽酒店,我等你。”
许家铭说:“好吧。”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上海的喧嚣在慢慢退去。人们从白天现实生活的巨大波浪中渐渐走出来,捡起了生活的小细节。
曹曼筠先一步来到凯丽酒店,不久许家铭也到了。
凯丽酒店的一位美女正在演奏波兰女钢琴家、作曲家巴达捷芙斯卡的《少女的祈祷》。这首曲子结构简单,手法朴素,欢快轻盈,充分表现出一位少女充满梦幻的遐想,洋溢着对青春和爱情的美好愿望。
“要点儿什么?”许家铭翻着食谱问道。
曹曼筠看着许家铭,微微笑着说:“牛排加浓汤,这是经典搭配,它是爱情最深刻的味道。”
许家铭看了一眼曹曼筠:“那就五成熟吧,这样的牛排肉质嫩滑,色泽红润多汁。”
接着,曹曼筠又点了色拉洋葱、土豆、胡萝卜和方腿。还有两份口感绝佳的意大利面,面的四周缠绕着奶香味十足的芝士,入口润滑。
“你看,我点的这些是不是和这首钢琴曲《少女的祈祷》很搭配啊,仿佛这些味道里藏着情窦初开的故事。”
许家铭说:“你知道吗?巴达捷芙斯卡的大部分作品都默默无闻,只有《少女的祈祷》是世界名曲中极为脍炙人口的钢琴小品之一。她创作这首曲子时年仅18岁,24岁的时候她因肺炎离开了人世,可是她的这首精致小品足以使只有短暂生命的她流传百世。每当静下来细细聆听时,就会感到亲切、温馨又甜美的感觉,令人陶醉,令人难以忘怀。”
许家铭端起酒杯:“喝一个。”
曹曼筠“嗯”一声,脸颊绯红。
“曼筠,你我在雄村的邂逅掀起的是一场绚丽之景,落下的或许是一出清亮的相思。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场景,那时的我们并没想到现在我们是这样,欲爱不能,不爱不能。每一个人都有过去,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舞台。在这个复杂多变的年代里,我们试着让自己变得坚强、变得强大。我们把很多脆弱都埋在了我们自己的内心深处。没有人看得透。我们开始变得冷漠,我们开始把自己封闭起来。有的时候,很爱一个人,其实只是自己的事,像一出独角戏。到最后,最感动的人,不过是自己。可是,这不都是我们自己所选的吗?我们选了,再苦再累再痛,也就不能说后悔了。”
有些失去是注定的,有些缘分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爱,不一定会拥有。这些,许家铭和曹曼筠都明白,也都无能为力。
此时,关于爱情,关于情谊,关于怜惜,关于期待,曹曼筠把它放在一边,她关心的是今天许家铭的情绪异样是否与盘尼西林有关。
曹曼筠刚要开口,许家铭说:“曼筠,告诉你一个消息,上面可能要调我去武汉站工作。”
“家铭,你在上海站不是工作好好的吗?你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啊,他们为什么要你离开上海?因为我吗?”曹曼筠不解地问。
“不是因为你,我和你的事上峰早知道啦,也知道我们都会以事业为重,以纪律为重,以大局为重,你我都不会违纪违规的。”
“那又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只是感到有个影子在处处跟着我,或者说是在监视我。很多政治上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明白。比如,戴主任与老蒋的关系,戴主任与毛人凤副主任的关系。还有那个雄村的王主任,你还记得吗?”
“记得,王主任只不过是一个训练班的办公室主任,有什么能耐吗?关乎到你?”
“曼筠,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个王主任是毛人凤的铁杆。据说,老蒋对戴主任离心离德了。”
“家铭,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多想这些,认真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上面的人爱斗,让他们斗去吧。”
许家铭抬手看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我还要到办公室,有些事情要处理。”
一顿晚餐草草结束,可上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