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1944年4月6日。
这天一大早,曹曼筠拎包出门上班。她刚锁好门,一辆黄包车就在她面前停下。
“小姐,要车送吗?四月江南有飞雪,小姐想去看看吗?”
也许是憋的时间太长,也许是一个人生活在大都市太孤单,也许是离开亲人太久太久了,曹曼筠的情感如开启闸门的洪水,一下子冲刷过来。
曹曼筠终于知道了活着的意义,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她在忍受任何生活情景,她时哭时笑着,也不知道悲喜是自己的,还是一种表演。她很孤独,她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幻想着一个简单而又复杂的世界。有时候,她也曾自我抚慰地想,也许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她该是一个超越凡尘、摆脱世俗的精灵。然而,每当无眠的长夜来临,心绪被烦恼所困时她只能凄婉地苦笑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卑微和怜悯不觉产生。
而此时,曹曼筠完全像一个从封闭的城堡里突围而出的人,她高兴得泪流满面。她连忙坐上黄包车,答道:“一树梨花一溪月。”
“曼筠同志,我是龙珊同志派来与你联系的老邵,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交通员,你的情报可以放在你大门右边的石块下,如有紧急情况,你可以到朝阳书店找王老板,这是万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请千万记住。”老邵一边拉着黄包车,一边告诉曹曼筠。
黄包车一路飞奔,碾得青石板“嚓嚓”作响,整个上海的声音也仿佛低下来许多。
曹曼筠说:“老邵同志,谢谢你。终于等到你了,我又回到大家庭里了。”
被唤醒的曹曼筠精神抖擞,脚下生风。
曹曼筠刚到办公室,同事告诉她,叫她去许副站长办公室一下。
曹曼筠来到许家铭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曹曼筠推门而进。
“许副站长,你找我有事?”
“曼筠,看你今天的精神状态很好啊。有什么好事吗?”
曹曼筠说:“见到你,心情好呗。现在我也想通了,人生如梦,岁月无情。你不清楚明天生活会有多好,不清楚出门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前方会遇见许多未知的路,可即便如此,我们还要好好地活。这个世界很美,阳光很灿烂,星空很绚丽。有段时间,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爱情与工作、与事业有那么多的纠缠甚至难舍难分。现在我算明白了,有时候,爱得轰轰烈烈,蓦然回首,一切都意兴阑珊。有时候,恨得痛彻骨髓,蓦然回首,一切都烟消云散。有时候,愁得撕心裂肺,蓦然回首,一切都云飞泥沉。有时候,苦得痛不欲生,蓦然回首,一切都海阔天空。每个人的恋情都独一无二,有的人让你学会了怎样去爱,有的人让你明白了什么是受伤,有的人让你尝到了人间最甜蜜的幸福。有的爱情虽已走远,但它把我们引向成熟;有的人虽已不爱,但以前爱得真切。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受到爱神的眷顾,但注定会有某个人,让我们不得不爱。”
“哎呀,曼筠,哪来的一套一套的啊。心如莲花,人生才会一路芬芳。漫漫旅途中,或许感到疲惫,也许有些沉重,但只要有一份美丽的情绪,就会觉得欣慰,就会充满自信。好好地珍惜人生,尽情地拥抱生活,虽然辛苦,也会咀嚼出甘甜与芬芳的神韵!我相信,该有的一定会有,该来的,一定会来。”
见曹曼筠心情大好,许家铭心情更加敞亮。他给曹曼筠沏了一杯茶:“曼筠,请喝茶。”
其实,许家铭心里处处有曹曼筠,只不过军统的规章制度以及眼下的工作令他无暇考虑太多。许家铭有时也有莫名的失落,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心里不停涌起一阵阵的怕。怕这样下去没有人会爱自己,更怕自己不能爱上谁。总感到有太多的无奈围绕在身旁,让他无尽感伤。
有的时候,许家铭以为醉可解千愁,药能除烦忧。偶尔烂醉一场,本是无可厚非,唯有醒来后,自己要浴火重生,而后才有出路;有些病非药能够奏效,而是要在心灵深处,拨开那些迷雾与阻障,让久违的阳光照进来。有些事,想做了,就尽力做好;有些人,梦里出现了,就立刻去相见。生活本该如此简单,可他做不到。
生活除却一份过往和爱情外,还是需要几多的遐思。人生并不是单单由过往和爱情符号所组成的,过往是人生对所有走过的岁月的见证。因为简单,才深悟生命之轻,轻若飞花,轻似落霞,轻如雨丝;因为简单,才洞悉心灵之静,静若夜空,静似幽谷,静如小溪。世界这么大,能遇见,不容易。人只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有很多烦恼,痛苦或是快乐,都取决于你的内心。人不是战胜痛苦的强者,便是屈服于痛苦的弱者。再重的担子,笑着也是挑,哭着也是挑。再不顺的生活,微笑着撑过去了,就是胜利。许家铭相信,未来可期。
但是,许家铭眼前关注的无疑是工作上的事情。
“曼筠,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谈你岗位变动的事。根据工作上的需要,从今天起由你担任会议的记录员。医务室的事你尽快移交一下。”
曹曼筠说:“服从命令听指挥。”
许家铭笑着说:“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还有就是,谢谢许副站长的信任。”
接着,许家铭告诉曹曼筠,会议记录是指在会议过程中,由记录人员记录的会议的组织情况和具体内容。“记”有详记与略记之别。略记是记会议大要,会议上的重要或主要言论;详记则要求记录的项目必须完备,记录的言论必须详细完整。有时要对会议录音、录像,最终还要将录下的内容还原成文字。笔录也常常要借助录音、录像,以之作为记录内容最大限度地再现会议情境的保证。
会议记录是个很累的差事,一般说来,有四条要求:一快、二要、三省、四代。
一快,即记得快。字要写得小一些、轻一点,多写连笔字。要顺着肘、手的自然去势,斜一点写。二要,即择要而记。就记录一次会议来说,要围绕会议议题、会议主持人和主要领导同志发言的中心思想,与会者的不同意见或有争议的问题、结论性意见、决定或决议等作记录,就记录一个人的发言来说,要记其发言要点、主要论据和结论,论证过程可以不记。就记一句话来说,要记这句话的中心词,修饰语一般可以不记。要注意上下句子的连贯性、可循性,一篇好的记录应当独立成篇。三省,即在记录中正确使用省略法。如使用简称、简化词语和统称,省略词语和句子中的附加成分,记下起止句或起止词即可,会后查补。四代,即用较为简便的写法代替复杂的写法。一可用姓代替全名;二可用笔画少易写的同音字代替笔画多难写的字;三可用一些数字和国际上通用的符号代替文字;四可用汉语拼音代替生词难字;五可用外语符号代替某些词汇等等。但在整理和印发会议记录时,均应按规范要求办理。
另外,要求记录员做到记录真实、准确,要点不漏,所记内容不得外泄。
“总之,以后在工作中慢慢体会吧,我相信,你会很快进入角色的。你现在就去移交,上午把移交工作做完,下午有个重要会议。”
离开许家铭办公室,曹曼筠就回到了医务室开始办移交手续。
曹曼筠压根也没有想到,许家铭会让她做会议记录员。曹曼筠想,这下可好了,她不用拐弯抹角就可以获得重要情报了。
下午2点。行动组的人陆续到齐。
许家铭说:“有情报显示,今天晚上日军有一批盘尼西林等药品运达十六铺码头,然后送往海军医院,根据上级指示,我们行动组要不惜代价把这批药品截获过来。下面请小扣子布置一下今晚的任务。”
接着,小扣子在地图上展开讲解。
小扣子说:“我先给大家讲讲我们的部署与行动。第一,十六铺码头是个关键的地方,在这里我们至少要布置40人,药品从船上卸下来,搬到货车后,我们开始射击,在射击中要注意不要击中药品。估计接货的日军不会多,全歼问题不大。全歼日军之后,我们的车子快速靠上,把药品搬运过来,而后炸毁日军车辆,药品运达指定地方;第二,如果在十六铺码头失手,埋伏在大昌商铺附近的兄弟把爪钉铺好,等日军车子停下后,开始射击,截获药品;第三,万一以上两处都失手了,那就只能在海军医院了,那样难度就大了。我们潜伏在海军医院的人当然会协助,但是,要想全部把这批药品搞出来困难重重。调包也好,偷运也好,这就需要等机会,等时间了。所以,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在十六铺码头把这事解决掉。”
许家铭说:“兄弟们为党国流血流汗,党国是不会亏待大家的。如有牺牲,党国会把兄弟们的家人安顿好,保证你们的家人衣食无忧,保证你们的家人以后会得到更多的照顾。反之,临阵脱逃,或者有其他动作的,后果会不堪设想。我相信,我们行动组的兄弟个个都是忠于党国的汉子,你们一定能完成任务,再立新功!”
许家铭的话引来一阵掌声。
小扣子接着说:“还是老规矩,下午打牌、睡觉,不得打电话,不得走出院子,不得透露情报。”
说完,小扣子向曹曼筠看了看,那意思是,曹曼筠也不能走出院子。
曹曼筠领会到小扣子的意思,便主动说:“我也和大家一样,不出院子,不打电话,不向任何人透露情报。”
小扣子哈哈大笑:“许副站长真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