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胡兆宝赶到极司菲尔路76号。

办好所有手续后,胡兆宝把胡伟搀扶上了车。胡伟在车后排的座椅上躺着,胳膊的血从纱布里溢出。

“兆宝,直接去医院吧,我疼得受不了了。”

在卡尔斯诊所,医生把胡伟左胳膊以及身上近10处伤口做了全面清洗,之后上药、包扎,一切弄好后已接近6点,医生建议胡伟吊水,以防感染。胡伟摇摇头说:“再看看吧。”

按照胡兆宝的安排,车子直接开往西樵住处。

车上,胡兆宝把他看到胡伟被“76号”人带走,以及想办法找到西樵,西樵出面找影佐桢昭的事大致给胡伟说了一遍。

胡伟问道:“我被带走后,小凤回来了吗?”

胡兆宝没有把小凤的事告诉胡伟,他怕此时的胡伟受不了这个打击,一气之下会立马去报仇,后果不堪设想。胡兆宝想,等到了西樵那里,再慢慢告诉胡伟的真相。

胡兆宝说:“我在你附近等了近一个小时,没有见到小凤。”

胡伟“哦”了一声。

接着胡伟说:“我以为这次是不可能从‘76号’出来了,看样子我的命还不该绝,可能还有轰轰烈烈的事情在等着我。”

接着,胡兆宝告诉胡伟,胡伟不能再回到警察局上班了,影佐桢昭好像还说了让他离开上海,否则性命难保。

“兆宝,掉个车头,去军统上海站,现在这时候曹曼筠也该下班了,喊上她,我们一道去西樵那里。”

胡兆宝把车刚刚停到军统上海站办公楼的楼下,就看到曹曼筠拎个小包正出门。

“曼筠姐,胡伟在车子里面。你上车,我们边走边说。”

曹曼筠回头看看身后,她好像看到二楼的一个窗户边站着一个人在看自己,那人好像是小扣子。曹曼筠没有多想,上了车。

在车上,曹曼筠仔细查看了胡伟的伤情。

“这些都是外伤,清创处理得都很好,就怕感染,我建议还是吊两天水,防止发炎。”曹曼筠说道。

“胡伟,我们听曼筠的。马上车子经过医院门口,我就去买药。”

“不用了,兆宝。药,我家里有。”

随后,胡兆宝又把胡伟被“76号”抓走,以及叫西樵想办法救出胡伟的事说了一遍。

曹曼筠说:“胡伟被‘76号’抓走,我们行动组的人早知道了。我还在想,胡伟这次肯定没命了,没想到,还能从‘76号’出来,真是奇迹。那位演员面子真大,就算杜月笙、黄金荣出面,恐怕也不会这么容易。”

胡兆宝告诉曹曼筠,今晚西樵请吃饭。曹曼筠也想见见西樵,于是没有推辞。

在电话亭边,胡兆宝缓缓把车子停了下来。他给西樵家里打了个电话,西樵家的女佣告诉胡兆宝,西樵先去华懋饭店了,叫他们开车直接去饭店。

曹曼筠和胡兆宝都是第一次来华懋饭店,他们被华懋饭店的富丽堂皇惊呆了。

华懋饭店有四扇旋转门,从任何一扇进入,都能马上感受到它与众不同的地方。叹为观止的八角形彩色玻璃天顶让自然天光恢宏洒落,几十年来被石膏板尘封的夹层,重现昔日辉煌,极富装饰艺术感。整个酒店的装饰性花纹雕刻再次提醒客人,关于这座酒店的传奇过往。

西樵把今晚的宴请定在华懋饭店是有心思的,华懋饭店从20世纪30年代起,以其传奇、奢华、辉煌的特质,成为上海电影的重要取景地。华懋饭店的华懋阁是上海顶级餐饮场所,不仅以美食闻名,而且更以其卓越地位和社会影响力而显耀,上海有名的导演、演员、画家等常常聚在这里,上海文化艺术的成就大都是从这里萌发的。

西樵今晚定的就是华懋阁。

充满装饰主义风格的华懋阁为客人营造了轻松而高雅的环境,主厨精心选用上等食材,烹制欧式高级美食,满足客人的味蕾。

一切都已妥当,只等客人到齐。

不多时,胡兆宝领着胡伟、曹曼筠进了华懋阁。

胡兆宝首先给西樵介绍了胡伟,西樵对胡伟说:“胡伟这个名字这两天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兆宝说,你是个农村青年,我一点也看不出来你像农村青年啊,看面相,倒像一个机灵的富家子弟。”

胡伟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谢谢西樵姐的救命之恩。”

西樵拉起胡伟,说道:“缘分。缘分。”

接着,胡兆宝给西樵介绍了曹曼筠。

西樵说:“曹曼筠的名字我早知道,在雄村,我还在曹老板家里喝过‘正泰毛峰’,那茶叶真叫香啊。那茶叶似入水活鱼,上下翻腾,几经沉浮,最后抵达壶底归于平静,只一口,已沁人心脾。那次从雄村回上海之后,我在上海找到了几处‘曹正泰茶庄’,专买正泰毛峰。”

“谢谢西樵姐对我家茶叶的夸赞。”曹曼筠微微欠身。

西樵接着说:“芸芸众生若茶叶,如无艰难磨砺,风雨洗礼,经受岁月浮沉,怎能散发出生命的芬芳啊?每一片茶叶的沉浮,都是一种缘定,不空不昧。茶叶因沸水,才能释放出深蕴的清香。生命也只有遭遇一次次挫折,才能留下人生的幽香。”

说着,西樵把头转向胡伟:“胡伟,你说,对吧?”

舒缓的音乐,醇香的葡萄酒。

胡兆宝和西樵耳语了几句,意思是让西樵把小凤的事说一下,西樵点头答应。接着,西樵把小凤撞墙而亡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其实,胡伟心中早有不祥的预感,胡兆宝告诉他,那晚小凤在他被抓后一直没回来,他就有点疑惑了。果然,小凤彻底离他而去了。

西樵站起来,走到胡伟跟前,给胡伟擦了擦眼泪。

西樵说道:“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离去,而每一个人的离去,都会带给亲人无限的悲痛和怀念。曾经,小凤和胡伟朝夕相处,促膝谈心,小凤给了胡伟无法抹去的温暖和爱。亲人的生命已远离,化作了尘土,化作了我们一腔浓浓的思念。亲人的离去,让我们懂得珍惜自己,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许多事情,总是在经历以后才会懂得,一如感情。痛过了,就要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在得到与失去中我们慢慢地认识自己。”

西樵拍拍胡伟的肩膀,是同情,是安慰,更是要他振作。

西樵继续说:“在生活中,你会找到女朋友,也会找到特别的朋友,他们会让你确信,真的有一扇不上锁的门,在等待着你去开启,这就是永远的友情。”

“西樵姐说得太好了。我提议,我们大家再次共同举杯,为了友谊,为了情谊,为了未来。”曹曼筠站起来,激动地说。

曹曼筠接着说:“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之一,就是兄弟姐妹之情,难以割舍,难以隔断。它是人生路上的支撑,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有了兄弟姐妹,就永远不会害怕。悲伤时,兄弟姐妹为你分担;开心时,兄弟姐妹与你分享;失意时,兄弟姐妹陪你左右;得意时,兄弟姐妹的祝福最真挚。现在,我借着西樵姐的酒敬西樵姐一杯,祝西樵姐事业蒸蒸日上,愿我们兄弟姐妹般的情意永远。”

西樵高兴得端起酒杯,大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胡兆宝说:“刚才西樵姐、曼筠姐的一番话情真意切。我只说一句,我们要做生死兄弟姐妹。当然,这样的话,我们就高攀了西樵姐了。”

胡兆宝话音刚落,西樵说道:“兆宝说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们几个就是前生有缘。兆宝讲错话,罚兆宝一杯酒。”

胡兆宝愿罚,这杯酒罚得让大家都高兴。

一直没有说话的胡伟缓缓站起,他说:“胡伟命苦,父母、弟弟都不在了,就连弟弟丢下的小凤也不在了。胡伟有幸,我有崇拜、尊敬的西樵姐,我有一起长大的曼筠,还有生死之交的兆宝弟,我没有理由不振作起来。在偌大的上海滩,我从一个小混混到上海警察局警察,我从一个孤孤单单的人到拥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我胡伟凭的就是情感、义气、良心、忠诚。从今天起,我胡伟一定会有崭新的开始,我愿意以生命保护兄弟姐妹,以微不足道之力保卫国家,在这里我所说的‘保卫国家’,就是痛杀侵略我们、欺凌我们的日本人,包括替日本人加害同胞的汉奸!”

胡伟的一番话迎来长时间的掌声。

接着,西樵讲到了胡伟暂时面临的几件事。一是,胡伟的伤口需要消炎,防止感染。曹曼筠答应,她用药很方便,可以在她家里给胡伟吊几天水;二是,给胡伟找个住处,痊愈后也不能离开上海,回老家无所事事,上海肯定能使胡伟大展宏图。至于胡伟康复后干什么工作,等等再说,这也不是急的事情。胡兆宝答应,他会尽快租房,尽量把房子落实在曹曼筠家不远处。

西樵说:“刚才大家议论得很好,关于胡伟的房租、生活费,暂时我来出。有一点我要重申,胡伟不要太多走动,更不能有冒险行为。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如果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报仇啊。”

晚餐结束,天上已是繁星点点。

车过大世界,游乐场屋顶上安装的“百龄机”“艾罗补脑汁”和“白金龙香烟”霓虹灯广告,灯管组成各种图案,光线跳跃变幻,令人目不暇接。大世界对面的清虚道观门前的蜂房牌绒线霓虹灯广告构思更为奇特,除有“蜂房牌”商标和“优等绒线”字样外,还有许多大小蜜蜂,上下来回飞舞,最后飞进蜂房。在斑斓缤纷的霓虹灯的装点下,上海的夜空灿烂辉煌,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眼前的霓虹灯闪烁着流光溢彩,胡伟无心欣赏,他在想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