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12月20日一大早汪晓茹就在南京下了轮船,坐上了从上海来接她的专车。为了防止意外,专车几次开向溧阳、扬州等方向,就这样辗转数次,于20日夜到达上海爱多亚路460号。
见到方书琴,汪晓茹像是见到久违的亲人一般,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抱住她。汪晓茹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她激动得不能自已。见到这些久违的亲人,她顿时感觉自己一下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似乎走进时空穿梭机,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记忆中的那些场景,这些亲人就是过去那些场景中最为重要的道具,更是最为重要的情感记忆器。
方书琴拍怕汪晓茹的肩膀,小声地告诉她:“晓茹同志,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拉拉了。你还不知道吧,小洁为了掩护你,在几个小时前牺牲了。”
汪晓茹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流泪。
早在一个多月前,上海地下党负责人方书琴就接到中共中央的指示,中央要求上海的同志做好汪晓茹回国的接站工作。
12月20日下午,中共上海地下党的6位同志也早早来到十六铺码头。当“汪晓茹”走下舷梯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两个黑衣男劫持了“汪晓茹”。就在他们准备营救的时候,黑衣男被西服男击毙,接着又是西服男被射杀,之后一连串枪声响起,“汪晓茹”被一群西服男带走。这一切令地下党的同志无从插手,不管是巧夺、智取,还是死拼,他们都无法靠近“汪晓茹”,更不可能把“汪晓茹”营救出来。如果盲目行动,不但救不了“汪晓茹”,其他人也会完全暴露,一个人也走不出十六铺码头。于是,6名地下党员悄然撤退,他们第一时间把情况向上级做了汇报。
就在十六铺码头发生枪战的时候,汪晓茹已在专程接她的车上了。
这是方书琴接到上海地下党领导,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原副院长,现上海交通大学副校长龙珊的指示后,精心做出的安排。
早在4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枝先荣喝了点酒后,歪歪倒倒地来到大世界。在“华春苑”门口,站着一排妓女。枝先荣一见之下,顿时魂销魄**,欲火燎身。
这时,一个女人走到枝先荣面前,搀着他说:“小酒有点上头了吧,进屋我来给你醒醒酒。”女人袅袅婷婷,一步一步地把枝先荣扶到卧室。
此时的枝先荣早已把汪晓茹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早就把往日的友情看作是一场不痛不痒的电影。缘起缘灭,缘浓缘淡,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做到的,就是消磨眼前短暂的时光。
一阵暴风骤雨之后就是平静。
其实,枝先荣逛妓院已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事毕之后都感到浑身不自在,觉得有点失落,后悔。这次同样如此,他连忙穿好衣服,把钱摔在桌上准备离开。这时一个大汉出现在他面前。
“睡了我的女人,想走?”
已经完全清醒的枝先荣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不慌不忙地说:“你的女人?你堂堂一个男子汉,一看不是当官的就是做大买卖的,你会有一个做妓女的女人?”
“废话少说,没有两根黄鱼今天你走不了的。”那人卷起袖子,两条胳膊文的都是青龙。
枝先荣开始有点怕了。
就在这时,一个混混进来,把一个木头盒子放在桌上:“六哥,这是你要的。”大汉不慌不忙打开木盒,笑了笑。之后,把木盒推到枝先荣面前,枝先荣吓坏了,这是一个女人的手指,手指上还有一个钻戒。
枝先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按说,妓院是公开经营的商业场所,不应该会出现这种情况,更何况“大世界”里的妓院是黄金荣开的,谁敢在黄金荣的地盘破坏规矩呢?
原来是这样的,在一个礼拜之前,枝先荣光临了“华春苑”。他发现有个女人长得十分像汪晓茹,于是他等女人接客之后点了她。
事后,余兴未尽的枝先荣说:“你能专门接待我一人吗?”
女人笑笑:“你有多少钱啊?”女人接着说:“真要是有钱,你也可以娶我呀。”
枝先荣说:“我能挣到钱。”
“那你是做什么的?”女人只是随口问问,在这种地方她见到的人多了去了,大都是逢场作戏,说说而已。可枝先荣当真了。
“你问我是做什么的,我不好跟你讲。但是,你要相信,我会挣到钱的。”
枝先荣想想没敢透露自己的身份。
“敢娶我,还不敢告诉我做什么的?!”
无奈之下,枝先荣告诉她,他是地下工作者,他能拿情报换钱。
女人知道这个事后,就把枝先荣来嫖娼的前后通通告诉了她的情人六哥——“76号”的那个大汉。六哥知道这个消息后,就安排人在枝先荣嫖娼后暗暗跟踪,跟踪几次也没有发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六哥认为枝先荣可能是吹牛皮。不管怎样,六哥要瞅准机会问个究竟。
巧了,这次枝先荣被六哥堵住了。
“76号”的人个个有本事,三下五除二,枝先荣这个软骨头经受不住六哥的恐吓诈骗,把实情一一说了出来。
就这样,六哥不但没有为难枝先荣,还给了他一根黄鱼。
“以后,只要你有情报,就会有黄鱼,有黄鱼就会有女人。”
离开“华春苑”,枝先荣跌跌撞撞回到住处。
这晚,枝先荣无论如何不能入眠。他索性从**爬起来,坐在客厅抽烟。他似乎清醒了,为今晚的事情感到害怕。如果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发现的,他几次想去上线那里交代,又担心会有去无回。再说,他已经告诉六哥许多秘密,也收了六哥的钱,以后想要摆脱六哥恐怕是难了。想到汪晓茹,他觉得自己更是无地自容。再想想当年的豪言壮语,枝先荣一下子瘫在地上。此时的他突然感到,死神离自己不远了。
天快亮了,枝先荣突然决定,趁天还没有亮搬走,以后再也不出现在“华春苑”,谅六哥也找不到自己。可搬到什么地方去呢?左想右想,枝先荣想不到去处,此方案只好作罢。
再说,六哥那边,自从他与枝先荣“神交”之后,他就布置了“76号”的特务把守,跟踪起了枝先荣。所以说,枝先荣没有弄出动静是对的,倘若有个什么鬼把戏,也难逃六哥的眼睛。
就这样,枝先荣在女人面前,在金钱面前,他出卖了组织,出卖了同志,出卖了灵魂。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枝先荣像着了魔似的,三天两头逛妓院,有时整夜睡在妓院。此时的他不怕没钱,他屡屡伸手,六哥屡屡大方。枝先荣越走越远。
这期间,枝先荣的下线突然暴尸街头;三开书店突然被抄;卖馄饨的地下党阿超被暗杀……这一连串的事件都是枝先荣的“杰作”。
接下来,枝先荣获得了一份重要情报,他认为,这份情报足足可以换来4根黄鱼。
这份情报的内容就是:汪晓茹将于1943年12月20日从英国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
六哥如获至宝,立即给“76号”高层做了汇报,“76号”随即成立临时抓捕小组。在12月20日的行动中,应该说,“76号”的抓捕是成功的,至于那个女人是否真的是汪晓茹,不要说六哥不知道,就是枝先荣也弄不明白。
本来可以邀功请赏的六哥被上司狠狠训斥了一顿,六哥当然不会放过枝先荣。六哥通知枝先荣到“华春苑”来,告诉他,黄鱼是没有了,女人他可以随便睡。枝先荣以为这次“76号”是不会放过自己的,谁知六哥还能如此赏赐自己,心里倒是平静了许多。
12月23日,枝先荣截获一条上海地下党2号发报机发出的内容,虽然电文加密了,但这对于枝先荣来说是小菜一碟,他很快就破译出来了。之后,枝先荣告诉六哥,上海地下党明天晚上在大安产物保险公司开会,上海地下党有许多要员参加。为使六哥相信,枝先荣还把译后的电文交给了六哥。
“76号”,从表面上看,丁默邨、李士群分任“特工总部”的正、副主任,但“76号”的真正主人,却是日本特务机关。“76号”内驻有一支由涩谷准尉统领的日本宪兵分队,职责就是监视“76号”的汉奸特务。“76号”每次采取大的行动,不但要事先知会日本特务机关,还要在日本特务机关派员督导下方能实施。
上次“汪晓茹事件”的发生,日本特务机关就很不高兴了。所以,这次枝先荣的情报,“76号”没有给日本特务机关汇报,叫六哥处理。李士群对六哥说:“你带上十几个人,情报属实,全歼。情报不实,把他除掉。”
12月24日晚8点多钟,六哥带领一队人到了大安产物保险公司,远远地六哥就看到会议室的灯光。六哥一个手势,所有人迅速冲了进去。
这下,六哥傻眼了,会议室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气急败坏的六哥掉头来到枝先荣住处,还没有等枝先荣说话,六哥抬手一枪击中枝先荣的眉心。
原来,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早就怀疑枝先荣有问题,并给中央报告,上海的3号发报机暂时只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延安明白上海的意思,他们知道,这是上海地下党组织对3号机产生了怀疑,于是,他们时而也会发一些电文,迷惑3号机。
“汪晓茹事件”之后,方书琴基本确定枝先荣叛变了,为了更进一步地证实,方书琴安排2号机发出了在大安产物保险公司开会的假情报,果然枝先荣进了圈套。
六哥处理完枝先荣刚刚离开,方书琴派出的锄奸人员就到了枝先荣的住处。眼前的枝先荣躺在地上,头上的血还在流。地下党老王俯下身子,擦干枝先荣脸上的血,仔细看了看,认定是枝先荣,拍了几张照片后匆匆离开。
12月25日,整个上海的报纸都配文发表了中共地下党枝先荣叛变反遭中统枪杀的图片。
同日,上海地下党召开高层会议,会上龙珊就3号机人员叛变给共产党带来的负面影响点名批评了有关同志。同时,龙珊对拉拉的直接领导方书琴在接应拉拉回到上海时所表现的机智、敏锐给予了表扬。
离开上海又回到上海,拉拉经历了太多。
在离开上海之前,拉拉还在想象同在一个城市的枝先荣,他住在大杂院还是住在小阁楼?他是否还会在吃咸萝卜时加点糖?他是否会去工厂找来矿石放在水里,然后用导线连接手电筒的灯泡?他是否在打篮球时反穿背心……
当季节的风拂落一地风景妖娆,拉拉站在时光的渡口,守望来时青青路,痴心缠绵醉流年。纵使泪洒沧桑,也要在青灯墨下,为他吟千回百转。当爱情快要褪去**的外表,回归平淡的真身时,我们还能握着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吗?如果有一个承诺,我哪里都不会去,即便去也会回来,就站在这里等你。
这,就是爱情。
在离开上海之后,拉拉在异国他乡同样思念枝先荣,或者说比原来更为思念。
在踏上回国邮轮的那一刻起,拉拉仍在想象与枝先荣的重逢。与他一诺相许,才是她素色年华里最永恒的风景啊。
这,更是爱情。
然而,岁月的车轮碾过了日日夜夜,流年的轮回送走了晨阳暮霞。原来你一直搁浅在我生命里,从未走远,从未曾离去,也从未曾有人可以代替。可是,现在的你远去了,抛下了对爱情的执着,放弃了对理想的追求,偏移了人生的航向。
细雨来了,没有人在伞下等你了;流水冻了,没有人在河畔等你了;生命累了,没有人在天堂等你了……
拉拉思绪翻飞,泪轻轻洒落在上海的烟云中。
站在窗前的拉拉缓缓转过身,给繁杂的上海留下一个背影,一个无法看到泪水而又实实在在悲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