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以往十六铺码头仓库的背面,一面江、一杯茶、三两好友,共迎一缕清风,惬意在繁华紧张的大上海唾手可及。如今的十六铺码头及周边地区是个藏污纳垢之地,一些流氓大亨借助这里复杂的社会背景,左右逢源、呼风唤雨。即便现在战火纷飞,十六铺客运码头还是热闹的,每天也有上万人次出入,单上海至重庆一条航线就有13条船在开。南来北往的旅客凡经过码头无不小心翼翼地,码头苦力、小贩在此营生更是提心吊胆,唯恐惹是生非。
1943年12月20日下午,一艘邮轮慢慢停靠在十六铺码头。
和平时一样,人们纷纷从船上下来,有的手拉孩子,有的手提行李箱,有的男女手牵手边走边聊。和平时不一样的是,在码头的很多地方都有一些警惕的眼睛在扫视每个人。在出口的大门两边,还有一些年轻人严阵以待。
下午4点40分。一个手提行李箱,穿咖啡色羊绒大衣和黑色针织裙,脖子上围一条围巾,头戴礼帽的女士缓缓从船舱走出。
这个人就是汪晓茹。
当汪晓茹走出旋梯时,两个黑衣男子一边一个夹住了她。
“你们什么人?这是干什么?”汪晓茹左右看了看。
“你是汪晓茹吧,别说话。跟我们走一趟!”黑衣男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不容汪晓茹辩说。
4点46分。就在两个黑衣男夹着汪晓茹快速行进到码头大门的时候,枪声响起,两个黑衣男应声倒地。
突如其来的被裹挟,突如其来的枪声,两个黑衣男脑袋被子弹爆开,这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事情,吓得汪晓茹两腿发软。就在汪晓茹快要倒地的时候,又有两个身穿西服的男人一跃到面前,扶起了她。汪晓茹彻底蒙了。
“别怕,汪晓茹,我们是来救你的。”
4点48分。此时,在不远处,有一个人在用弹弓瞄准了西服男子。
这个人玩弹弓超过千万次了,他在这过程中找到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会让人在凭感觉瞄准的一瞬间,心跳稍微加速,突然产生发射的兴奋感,而且这时候命中率高得吓人。这就是“估打”。通常来说,“估打”练成了,也就是玩弹弓的高手了。
这次,他在弹弓臂上安装了弹簧助力器,用力更少,威力更强,还安装有红外线瞄准器,但是子弹不是钢珠,是一如既往的铜扣子。这种铜扣子比钢珠更厉害,铜扣子在进入人体的一瞬间,人体内的鲜血会从它的4个眼像箭一样向外喷出。
当一切条件符合,他抬手就是一弹弓,西服男无声倒地。紧接着,也就是3秒不到的时间,另一个西服男也倒下了,两人头上的血飞溅。
这个弹弓手就是小扣子,此时的小扣子已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2号人物了。
就在西服男倒地后,立马有10多个西服男把汪晓茹团团围住。与此同时,一阵乱枪射向小扣子,小扣子连忙倒地翻滚,撤到安全的地方。
此时的汪晓茹完全弄不明白这些人中谁是来接自己的,谁是来绑架自己的,谁是来救自己的。
4点52分。汪晓茹被西服男们推进轿车带走。
5点30分。汪晓茹被带到极司菲尔路76号。
原来,汪晓茹从英国回国的消息早被军统截获。军统在得到汪晓茹即将回国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报告了戴笠。戴笠听到这个消息后,大脑记忆里的另一个“池步洲”立马浮现在眼前。那时,戴笠还不知道共产党里的这个“池步洲”是男是女,很快,戴笠就搞清楚了这个无线电高手叫汪晓茹,并且利用英国的关系搞到了汪晓茹回国的行程安排。于是,戴笠指示军统上海站,一定要在十六铺码头把汪晓茹劫持到上海站。
军统上海站接到任务后,行动组组长亦青正在住院治病,他把这次行动交给了小扣子负责。小扣子头脑活络,枪法准,弹弓射击是一绝,但他毕竟刚从雄村训练班来,实战经验欠缺。他以为带上几个人到码头,一个女人还不轻松搞定?哪知中统插了一手,他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还牺牲了两个兄弟。
没有将汪晓茹带回上海站,上海站的负责人受到了戴笠的严厉批评。按说,小扣子是要受到处分的,可是戴笠不但没有惩罚他还表扬了他。戴笠在电文中说:“小扣子弹弓击毙中统两人,弹弓之声已令中统闻之怯怯。初出茅庐就有如此实战本领,值得培养……”
就在小扣子还在为行动失败自责时,“76号”对汪晓茹连夜展开了审讯。
6点20分。极司菲尔路76号中统审讯室。汪晓茹遭受了惨无人道的酷刑,先是吊打,接着是灌辣椒水、电刑、钢针刺指。
汪晓茹一次次昏过去,又一次次醒来。尽管如此,汪晓茹一个字都没有说。
特务问她:“你这次回国有什么任务吗?”
汪晓茹说:“我在英国学习机械自动化,回上海找工作。”
“你的接头人是谁?”
“什么接头人?我去应聘,用人单位谁接待我,谁就是接头人。”
汪晓茹所有的回答让他们失望。
7点05分。之后,汪晓茹被放到一个密闭的房间,这个房间放满了蚂蟥。蚂蟥在田地里比较常见,人只要被它咬上一口,身上就会起一个大包,严重的马上就会溃烂。很多人都怕这种虫子,避之唯恐不及。它们密密麻麻地占满了一个房间,就算是男人想必也会害怕的,更何况是女人呢?一般来说,进去的人不一会儿都会招供。
很快,蚂蟥爬满了汪晓茹全身,并且从溃烂处向身体里钻,那种揪心的痒痛无以名状。
即使这样,汪晓茹还是挺过来了。
7点40分。汪晓茹被带回审讯室。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用厚实的围巾围住半个脸的男人站在汪晓茹面前。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还是招了吧。这次回来的任务先不说,先说说,接头人是谁吧。”围巾男说话声音很小。
汪晓茹慢慢睁开眼看了看他,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
“不要信任他们了,你在十六铺码头时,他们怎么没有接应你呀?”围巾男继续说道。
汪晓茹再次昏过去。
一直感觉有点不对劲的围巾男这时走近汪晓茹,围在汪晓茹身边转了两圈,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接着他快速掀开汪晓茹的上衣,他大吃一惊:“上当了,上当了,她不是汪晓茹!她不是汪晓茹!”
“汪晓茹左胸有个胎记,那是没办法去掉的。你们看这个人……”
在得到确认之后,“76号”的人气急败坏地朝她的头上连开数枪,顿时脑浆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