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2月16日,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雄村训练班第一期学员毕业。

根据安排,雄村第一批学员大部分回到原部队,他们有的被安排在重要岗位,有的得到了提拔。

有少部分学员被安排到了南京、武汉、重庆、上海等地的军统站工作,主要任务是在制裁汉奸的同时诛杀日本人。比如,军统上海站就制定了一个方案:以身着军服的日本人为诛杀对象,无论军阶高低,职务大小,无须申报,得机就当场干掉。日后,沦陷区内军统特工在严酷的斗争环境里,满怀对中华民族的热爱,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与无畏的鲜血,书写了中华民族抗战史上光辉灿烂的一页。

这批学员中只有46人被送到重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总部深造,这46人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文武双全的高才生,这也是军统留作日后打入共产党内部的力量。

许家铭就是46人中的其中一员。

对这样的安排,许家铭一点也不知道。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列队到办公室登记、办手续。排了半天队,轮到许家铭,工作人员却告诉他,他不在办理手续人员的名单里。

许家铭只好走出队列,他准备去郭履洲副主任那里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家铭,你的手续办好了吗?你被分去哪里了?”曹曼筠拦在许家铭的面前。

“曼筠,我本来准备办好手续去找你。可是工作人员告诉我,我的名单不在他们手里。”

曹曼筠一脸茫然:“那是怎么回事呢?”

许家铭说:“曼筠,你被分在哪里?”

“我被分在了军统上海站的医务组。刚才填表时,你的好部下小扣子就在我前面,他也被分到军统上海站了,在行动组。”

许家铭告诉曹曼筠,他这就去找郭履洲副主任问问。

曹曼筠说:“我现在回家一趟,父亲还在等我。你一有消息就到茶庄来,我等你。”

和曹曼筠分手后,许家铭直奔郭履洲办公室。

在郭履洲那里,许家铭得知,他将与其他45名学员一道去重庆深造。

郭履洲告诉他:“本来是下午通知你,根据规定,凡是通知来的人,进门之后就不得出门了。去重庆要带的东西都由办公室统一装箱。既然你现在来了,也就不要走了,去6号营房就可以了。家铭啊,你的名字可是戴主任亲自点的哦,你绝不能辜负领导对你的信任啊。”

随后,许家铭被人带到6号营房。

此时,许家铭没有想过到重庆后会如何,他首先想的是曹曼筠。于是,他匆匆写了一封信。

在茶庄,一直没有等到许家铭,曹曼筠感到有点不对劲。就在她起身准备回训练班时,小扣子来了。

“曼筠姐,这是许队长给你的信。”说完小扣子匆匆离开。

“……曼筠,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暂时失去了自由。但你要相信,这不是因为我犯错误,而是工作的需要。其中的原委恕我不能告诉你。写下这封信已经是违纪了,但我还是拿起了笔。

“曼筠,我和你相识匆匆,但我怀念和你相遇的日子,那些镌刻在心底的记忆,穷尽一生也无法磨灭。也许我们无缘再见,也许这一段情感只能成为过去,你却是我最感动的牵念,也许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的思念因你而起。

“我该如何告诉你,我爱你;我该如何告诉你,我在乎你;我该如何告诉你,我一直想念你。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像是流星,瞬间迸发出令人羡慕的火花,却注定只是匆匆而过。今生的遗憾,就是你我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

“你,注定是我今生倾心驻足的风景,一世不舍的眷恋。为了你,我愿划破手指,滴血成圈,圈住你的款款深情,纵然玫瑰零落成泥碾作尘,我也甘愿守候着这一世的心疼。

“因为你,无论我走到了哪里,我看到的都是美丽风景,我听到的都是悠扬的红尘恋歌。因为你是我今生最美的遇见,寻得你,我就拥有了全世界的花开颜色。你的到来,为我拂去了浪迹天涯的孤独,我漂泊的灵魂再也不用辗转流连于亭台楼榭之间,湄湄云水之上……

“曼筠,不知道今生是否还能相见。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祝福你……”

字字心痛,都是眼泪。

曹曼筠突然意识到什么,她镇静地坐下,也拿起笔,她要给许家铭回一封信。哪怕无法送出,哪怕他收不到。

“……家铭,此时,一个人独处的下午,是一个不可言说的世界,平日的浮躁和狂乱,委屈与感伤,冲动与盲目,都一扫而光,拥有一处宁静多么不容易啊。有了宁静,我才能认真地想你,想我俩的事。家铭,你是否知道我在想你?窗外,阳光洒满西楼,淡淡思念淡淡愁。我不知道,我怎会如此地想你,怎会如此地在意你,明知道没有结果,明知道是一种错,却还是放纵自己,一错再错。也在遇到你之后,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牵挂,什么是痴痴恋恋,什么是同节奏的心跳……”

写好后,怎么能送给许家铭呢?曹曼筠找到了小扣子,小扣子表示也只能试试。尽管小扣子想了很多办法还是未能接近许家铭,他只好把信还给了曹曼筠。

曹曼筠感到,这也许就是命数。

其实,生命里原本就有很多定数,在你未曾预料的时候就已摆好了局。

1943年12月17日,训练班的学员陆续离开雄村,奔赴新的工作岗位。曹曼筠告别父亲,登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17日下午,在郭履洲办公室,戴笠主持了一个5人会议。这5人是:戴笠、郭履洲、办公室王主任、许家铭、文书赵小姐。

戴笠要求在座的开动脑筋,给这46个人分别想个化名,以便于他们在重庆学习后打入共产党内部。不多时,郭履洲把46个化名就拟好了,戴笠一一过目,觉得比较满意。

戴笠说:“文书记录在案,以备查。”

随后,戴笠、郭履洲、王主任在名单上签了字。文书赵小姐当众把它装入资料袋,封口后加盖了公章。

接下来,戴笠给赴重庆深造的学员开了一个会,郭履洲宣布了每个人的化名。

散会后,时间还早,戴笠说:“郭副主任,陪我去看看曹老板。”

在郭履洲、王主任的陪同下,戴笠带着胡蝶等人到了曹正泰茶庄。

曹正泰感谢戴主任给女儿曹曼筠安排了一个好工作,戴笠感谢曹正泰对训练班的支持。大家寒暄一阵之后,戴笠说:“我们的训练班还在继续办,下个月第二期开班,到时我还要来,希望曹老板一如既往地支持。我跟郭副主任说了,训练班物资丰富,明后天给雄村的村民发放一些,很多日用品还是美国货呢。”

“谢谢戴主任的抬爱。我们雄村的村民一定会为训练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他的我们没有能力,在蔬菜的供应上,我们可以确保。再就是,我的茶叶,一贯以最低价供应训练班。”曹正泰说得实在,在座的也听得高兴。

“曹老板,我今天来是与你话别的,我明天就回重庆了。希望日后有机会重庆见。”

临别时,曹正泰不忘吩咐家人给戴老板、胡蝶准备了茶叶。

在从茶庄回训练班的路上,戴笠贴着郭履洲的耳朵说:“我把西樵给你留下。”

郭履洲连忙说:“谢谢戴主任关心,如果要留就留那个大个子……”

戴笠哈哈大笑。

傍晚,许家铭提议去竹山书院、慈光庵等地方拍些照片作为纪念,得到了郭履洲的同意。于是,46个人结伴走出营房。

在慈光庵拍照时,许家铭借故去卫生间,悄悄去了后面的四合院,上了二楼。在二楼,许家铭把一个包裹很严的信封放在阁楼的一个夹缝里,确认安全后,他点了支烟,匆匆赶回人群。

原来,在这之前,许家铭凭记忆悄悄写出了46人的化名。他想,如果以后因战乱那份备忘录流失不在了,戴笠等人也不在了,谁会为我们46个弟兄做主,证明我们的身份呢?再说,在以后的斗争中或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多留一手,总会有好处。于是,他写好名单后,想到了慈光庵,那里是个藏处。

时光沉淀匆匆,最初的沙砾还悬在空气里。深入呼吸,刻入骨髓,停在一个叫作开始的地方。

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渐江,许家铭心潮起伏。

是啊,命中总有那么一段时光,充满不安,可是除了勇敢面对,我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