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班的学员在医疗室就诊只要在记录本上签个名就可以走人了,但每个周末,各队的负责人都需要签字。

一队当然是许家铭签字了。

许家铭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这天,又是周末,许家铭来到医疗室。签完字后,许家铭正准备离开,曹曼筠问:“许队长,听你的口音,好像是我们徽州人吧。”

许家铭答道:“嗯,是的,我是歙县许村人。”

“我们还是老乡呢,许队长,以后可要多多关照啊。”

曹曼筠第一次感到眼前这个男人不单是长得帅,而且俊逸中透出文雅。这种气度正是曹曼筠喜欢的。曹曼筠目光专注地看着许家铭,这一刻,她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致命的磁场,要把她拉过去……

在许家铭眼里,曹曼筠是个优雅的女子,有文化底蕴,修养层次高、人生阅历丰富。她高贵而不奢靡,端庄而不做作,热情而不浮躁。她是知性智慧的、自信大度的、聪明睿智的。而这智慧、细腻、可爱,可以从那充满女人韵味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体味。她全身充溢着少女的纯情和青春的风采,留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双湖水般清澈的眸子,以及长长的、一闪一闪的睫毛。眉眼之间的神情,像是探询,像是关切,像是问候。

随着时间推移,交往频繁,两人渐生情愫。奔忙中,你来我往,遇见的都是缘分。茫茫人海,一生当中的擦肩相遇少得可怜,更何况彼此都有相同的感受。

一次,曹曼筠送给许家铭一盒茶叶被其他学员看见了,并汇报到领导那里。不久,许家铭写给曹曼筠一封信又被学员知道,议论得沸沸扬扬。

这天,曹曼筠和许家铭都被传到了郭履洲办公室。

“许队长,听说你最近老是开小差,思想有问题了吧。你要知道,在军统有一条特别规定,就是不准与非军统的人结婚。你们这批学员有入班前订了婚的,入班后都退了;有隐瞒的,一经查出就被关起来,连外面的未婚妻也受到牵连。在训练班,也不准谈对象,现在是抗战时期,除去派往沦陷区,因工作需要掩护可以谈恋爱结婚之外,其他一律不允许。”

郭履洲表情严肃,说着起身走到许家铭面前,继续说道:“家铭啊,你是这批学员中的佼佼者,又是戴老板看中的人,前程远大啊。你可不要因为一点点个人的恩恩爱爱影响前途啊。”

在接下来对曹曼筠的训话中,郭履洲说:“曹曼筠,训练班是不准谈恋爱的,何况你的军籍还没有批下来。再说,你在军统里谈对象,是不是要征求你父亲的意见呢?以往就像一阵风,都过去了。我也不会把这个事情告诉你父亲。到此为止吧。”

受训回医疗室的路上,曹曼筠才意识到了什么,她吓得一身冷汗。此时,她才回过神来,自己是中共党员,是个潜伏者,怎么能忘了使命,掉进爱情的旋涡里呢?其实,之前曹曼筠也不是不知道纪律,而是她没有太在意,她也不知道爱情这个东西如此诡秘,令人情不自禁。

表面上的平静真的可怕。

在此后的几天,曹曼筠连续失眠。更令她不安的是,她一连十多天没有见到许家铭人影。

原来,训练班一科学习完之后,都要安排学员到沦陷区去做破坏试验。

作为队长,许家铭率领了第一队的少数学生,一共只有十四五人去浙江沦陷区做破坏试验。他们化装成渔民,冒雪将日伪严密防守的钱塘江大桥第6、7号桥墩炸毁,破坏了日军连接浙东、浙西的交通线。之后又破坏了浙赣线诸暨附近铁路25处,哨所2个,铁桥2座,使浙赣铁路中断。在回来的路上,他们还顺手捎带焚毁了日军5座仓库。

接着,许家铭带领学员到华中长江水道和洞庭湖一带布雷,阻挠日军的水上运输。在敌后不断对交通、军事设施以及工厂矿山进行破坏,对日军官兵及汉奸进行制裁,使日军的行动和补给遭受重大损失。

许家铭带领学员的这次破坏试验战功赫赫。10天之后,回到雄村,郭履洲在操场边的竹山书院门口搞了一个隆重的庆功仪式。

这时,曹曼筠才知道原来许家铭带学员去了沦陷区,她久悬的心放了下来。

这次破坏试验中有3名学员受伤,在医疗室接受伤口处理时,曹曼筠问其中一个学员:“听说你们队长也受了点轻伤,他怎么没来医疗室呢?”那位学员告诉她,许队长在写简报,郭履洲副主任下午就要。

“哦。”曹曼筠怅然若失,又放心了许多。

钟表可以回到起点,却已不是昨天。人一旦产生共鸣,就心在路上,念在路上。有些时候,正是为了爱才悄悄躲开,躲开的是身影,躲不开的却是那份默默的情怀。

在纪律的约束下,许家铭与曹曼筠小心翼翼。如果在以前,许家铭会大大方方地到医疗室包扎伤口。这次,他迟疑了。

郭履洲收下简报,问道:“去医疗室处理伤口了吗?”

“没有,还没来得及。”

“该去的还是要去,抓紧去吧,免得感染了。”

从医疗室回宿舍的路上,许家铭迫不及待地打开曹曼筠给他的纸条:

……也许,这一世,你注定是我宿命里无法逾越的情堑。我知道,今后,你会永远占据我的内心深处,纵然爱你会令我的所有时光寂寞,我依然会守着回忆,在绿肥红瘦的季节里,在清欢浓愁的日子里,倾尽我一世的痴迷……

曹曼筠用医疗室处方笺写的一封短短的信,许家铭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夜深人静,许家铭对影难眠。窗外,明月如霜,洒满小楼。此时,许家铭在想,自己怎会如此想念曼筠呢?怎会如此地在意她呢?明知道没有结果,明知道是一种错,为什么还要往前走呢?

第二天一早,许家铭就来到医疗室换敷料,趁人不注意,他塞给曹曼筠一个纸条。

许家铭在纸条上写道:人生有你,阳光灿烂;人生有你,四季温暖;人生有你,不畏艰险;人生有你,期待永远。

在含泪的目光中,曹曼筠目送许家铭离开医疗室。

他在时光里享受温暖。

她在流年里忘记花开。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到了1943年的冬天。

寂寞的严冬里,雄村到处是单调的枯黄色,一片萧瑟,连往日明净的渐江也失去了光彩,黯然无神地躲在冰面下恹恹欲睡。太阳终于伸出纤纤玉指,将五指山的柔纱轻轻褪去。五指山那坚实的肌胸,挺拔的脊梁**在人们的面前,沉静而坚毅。不时有云雾从它的怀中涌起,散开,成为最美丽的语言。那阳光下显得凝重的松柏,那苍茫中显现出的点点殷红,那散落在群山峰顶神秘的吻痕,却又增添了青山另外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