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的深秋,是一年之中最舒坦的季节,金阳红树间疏黄的秋色在峡谷间律动,相映成趣。
徽州,就像大海起伏的波浪一样,在深秋的暖阳抚摸下,看上去显得懒洋洋的,又露出一副倦容。不再泛起嫩黄,也淡了碧绿,色调由深而浅地泛着灰蒙蒙的状态。绕山缓流的溪水,渐渐清澈,溪底的鹅卵石依稀可数。水,也悄悄凉爽起来。这个时节,常有寒流提前侵扰,先是暴热,接下来风一阵雨几天的。
雨,刚刚清洗了这个季节,人也随之轻快了许多。
刚刚做好一台手术,曹曼筠坐在办公桌前喝茶。这时,陈院长走过来:“曼筠,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曹曼筠以为陈院长又要说上次父亲去上海帮忙运回物品的事,“算啦,算啦,陈院长,我是绝对不能收医院的好处费的。要是我爸爸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
“曼筠,你来一下。不是这个事。”
跟着陈院长走到走廊尽头,陈院长推开门,曹曼筠喜出望外:“啊!龙院长,您怎么来啦。”接着就是一阵拥抱。
陈院长说:“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个事情要处理。”说完陈院长带上门离开了。
这是曹曼筠离开南京之后第一次见到龙院长,她激动地拉着龙院长的手说:“龙院长,这段时间我真的很苦闷,除了正常地上班,还是上班。一直未能接到组织的指示,我有时候想,现在是抗日的关键时期,国家需要我们站出来,做出自己的贡献,我却躲在这里。可我又无法与组织联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几天尤其着急,正好,龙院长您来了。”
“曼筠啊,你要知道在前线拿刀拿枪与鬼子面对面拼杀,那叫抗日;在大街上散传单、演讲也是抗日;在隐蔽战线上,搜集情报也是抗日。可你,在医院每天都在救治被日军炮弹炸伤的伤员,这不也是在抗日吗?再说,我也听说了,前不久你还请你父亲亲自跑了一趟上海,把伤员急需的药品运到了医院。曼筠,你不知道,就那批器械、药品能从上海运到皖南,没有响当当的关系是无法拿到通行证的。你们父女为抗日做的贡献我们都记着呢。”
龙院长接着说:“我这次来屯溪,有几件事情要办,这其中就有一件关系到你。”
“太好了,龙院长,您说,不管什么任务,我保证完成。”好久没有接到组织布置的任务的曹曼筠此时有点兴奋。
龙院长告诉曹曼筠,中央认为现在的抗日到了非常时期,不久,国内形势可能会有大的变化,也就是说,会出现新的斗争格局。为了防患于未然,上级决定尽快安排我们的同志渗透到国民党内部。
“我此次来,有几项工作。其中一项就是联系你,你要想办法打进军统和美国人在雄村办的训练班。”
曹曼筠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龙院长说:“首先你要打进去,然后想办法稳住。什么时候开展工作,会有人通知你的。在没有同志联系你之前,你的任务就是保证自身安全,千万不可贸然行事。”
龙院长临走时交代了曹曼筠下次与人接头时的暗号。
送走龙院长,曹曼筠无法平静。
此时,曹曼筠坐在窗前,听三两点细雨诉说心事。对着镜子,曹曼筠自己对自己微笑。是啊,人生就像一出戏,可惜没有彩排,也没有重播,时间会过滤一切,包括你舍得与舍不得的。时间也会改变一切,不管你能不能及时适应。道路还在继续,不管未来有多远,微笑着走下去,做生活的主人。让心境开朗,不为昨日而懊恼,不为明天而迷茫。
收拾好心情,曹曼筠回到了雄村。
在接下来与父亲的茶叙中,曹曼筠知道了关于胡伟一家子的前前后后,更知道了胡伟在上海滩的壮举。
她说:“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胡伟哥。”尽管多年没有见到胡伟了,但曹曼筠相信,如果能见到,一定会一眼认出他。
青春的模样刻在少年的心上,挥之不去。
时光太瘦,指缝太宽,不经意的一别,已隔经年。胡伟,年少的玩伴,你在他乡还好吗?想到此,曹曼筠眼睛湿润,一阵忧伤从心头袭遍周身。此时,曹曼筠更是想到了远在天国的母亲,想到了以后不知能否再见到的妹妹汪晓茹,想到了日渐苍老,表面看似坚强内心却脆弱的父亲,她不禁泪如泉涌。
这个晚上,曹曼筠和父亲谈了很多,她了解了这些年自己不太关心的茶庄情况,也了解了父亲这些年瞒着家人为国民党,也为共产党做事的情况。
曹曼筠一直没有透露自己和妹妹加入共产党的事。当然,在那个特殊时期,不允许透露身份不光是纪律,更重要的是保障生命安全。除此之外,曹曼筠最担心的就是怕父亲担心。
尽管如此,曹正泰还是在言语中察觉了一些,只不过他不愿意说出来而已。当曹曼筠说起晓茹的时候,曹正泰总是打岔,把话题引开。他知道,晓茹一定是在执行特殊任务。他怕这样的话题会带来两代人的担忧、伤感。
怎么样才能把话题转到雄村训练班上来呢?
还没等曹曼筠想出由头,曹正泰开口了。
曹正泰说,4天前雄村的中美训练班有100多人食物中毒,训练班医疗室就两个人,这两个人既是医生也是护士,忙不过来。训练班的副主任郭履洲就叫曹正泰带着去了歙县医院,请来了十几个医生、护士。那些上吐下泻的学员打针的打针,吊水的吊水,治疗效果不是很好。这时曹正泰想到了村里的小柱子,叫他去山上挖了草药,草药熬好后,病员一人喝了一碗,当天下午这些学员就都好了。事后,郭履洲到曹正泰家喝茶聊天,就说到了训练班平时医护人员人手不够的事。
讲到这里,曹正泰说:“曼筠,我倒是想,你能不能到训练班医疗室上班呢?只要你同意,我一句话就成。当然,你一个堂堂的专业医生到医疗室是大材小用了,可是,这样你就离家近了。现在你母亲也离开了我们,你在屯溪,我们也很少见面。晓茹就不用说了,学校送她到外地学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没想到,有这样的好事。曹曼筠想,要是自己起头说,还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口呢。
“听爸爸的。”
接下来,曹正泰去找郭履洲。听到曹老板的女儿愿意到训练班医疗室上班,郭履洲当场拍板,表示欢迎。
“曹老板啊,你这是雪中送炭啊。难怪戴主任与你一面之后就说曹老板这人不简单,能把茶叶生意做到南京、上海,不简单;能和杜月笙做成朋友,不简单;能把美国飞行员营救成功并安全转送到目的地,不简单。今天,您又把您的千金介绍到训练班,这是义举啊,我会及时向戴主任汇报,感谢您对党国的贡献。”
“日后,小女在您这上班,还请郭主任多多关照啊。”
“哪里,哪里。”
很简单,这事就这么搞定了。
随后,曹曼筠来到训练班上班。
以往,曹曼筠不断自我安慰,那些所经受的痛,都来源于深深的爱。有些事当时遇到,未必会明白它的深意,但在心里长久发酵后,就会看到不一样的模样。这是曹曼筠人生的又一起点,从此她跨入了军界。她不知道,未来是否能全身而退,是否能实现心中的梦想。她坚信,人生重要的不是所站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