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出武汉,经长江转新安江,再转渐江,1943年8月5日,许文浦终于抵达歙县。
这是许文浦阔别家乡6年后回到故地。
6年没回家乡了,回到家乡心情真好,许文浦见到什么都倍感亲切。虽然家乡变化很大,熟悉的一切都不见了,但是心里就是不觉得陌生。那山,那水,那路,那曾洒满儿时欢笑的山埂田野,依然可见年少时的青涩。
如果一无所有,那么回到故乡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如果衣锦还乡,那么回到故乡的心情是十分愉悦的。如今的许文浦是一无所有,还是衣锦还乡呢?他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眼前的“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雄村训练班”一行大字在太阳的照射下格外刺眼,许文浦走进大门,在值班哨卡办理好手续,士兵把他带到了设在崇报祠的郭履洲副主任办公室。
这期训练班共有学员860人,其中有26人是从全国各地军统组织派来强化学习的特工,13个男的,13个女的。其中,许文浦的履历最丰富,在军统组织工作的成绩最突出,屡立战功。
和训练班其他名学员不一样的是,许文浦等26名特工个个身怀绝技,既有理论知识,也有实践经验。尤其是许文浦,他在来雄村训练班之前就是军统武汉站行动组副组长。许文浦这次来训练班,主要是加强密码通讯术的学习,为以后从事情报工作做好准备。
由于许文浦的特殊履历,再加上许文浦是戴笠亲自点名的,郭履洲早早做好了准备,他为许文浦单独安排了一间营房,并任命许文浦为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雄村训练班第二期学员一队队长。
“谢谢郭主任的精心安排,文浦记在心上。日后,还请主任多多指教,多多关照。”许文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郭履洲微笑道:“文浦啊,你也为党国服务了多年,规矩你是懂的啊,以后就叫‘郭副主任’吧,免得别人无事生非。”郭履洲拍拍许文浦的肩膀,继续说道,“戴老板看中了你,你前途无量啊!你要为戴老板争光,为党国争光啊!”
接下来,郭履洲带许文浦一一见了美国教官。之后,郭履洲带他参观了设在崇报祠左前方的政训组、设在后池塘新建办公室内的教务组、设在汪渭征家中的医务所、设在曹怀曾家中的特务连、设在曹守仁老屋的通讯班、设在竹山书院边房的助教室。
郭履洲说:“气象台设在高坞山上,电台设在河对面慈光庵内,翻译室设在八角亭的听风楼。电台、翻译这两项是你学习的重点,明天由教官带你去。与雄村竹山书院隔着渐江的对岸竹山的半山腰上,绿树丛掩映着一组粉墙黛瓦的徽式建筑,便是曹氏家族的一座家庵,名叫‘慈光庵’。它由两座前后两进、一堂两厢房、二层楼的四合院构成,四周有高耸叠峙的马头墙围合分隔开来。两座四合院双层楼都面向雄村,对着清流,前后稍有错位,造型别致优雅,清静,便于更好地学习。戴局长一贯重视电讯工作,我们把电台设在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走到雄村竹山书院2号,郭履洲告诉许文浦:“戴局长常来训导,我们在这里专门为他预留了两间房,一间是会客厅,一间是卧室。美教官马斯德中校、巴尔金少校、贺登上尉住在八角亭楼上。其他教官住在竹山书院。”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许文浦把侦察术、邮检术、爆破学、指纹学、痕迹学以及驾驶、摄影、跟踪、暗杀等方面的技术与技巧一一过了一遍。
未来的学习重点就是关于情报方面的电台、密码翻译等通讯技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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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教学中,教官着重介绍了摩斯密码、栅栏密码、字母替换、键盘坐标密码、棋盘密码、日历密码、圣经密码等常用的密码。
以上这些内容,按照训练班的排课,需要两个月的课程。两个月后,许文浦向郭履洲副主任建议再加一个月的课程。一般来说,学员都会在常用密码的学习上下点功夫,那些不常用的,甚至在中国压根就没有出现过的密码,学员们也就记一个名词,教官也不深讲,学员们也不提问。
许文浦一个小小的建议让郭履洲看出了他的好学,郭履洲说:“文浦,你的建议很好。但考虑到其他新学员的学习进度,我看这样,把你们26个人从大班中分开,让教官单独为你们开小灶。”
“太谢谢郭主任了。”
“文浦,你又犯错误了。”
“是的,是的,郭副主任,郭副主任,早晚是郭主任。”
郭履洲拍拍许文浦的肩膀:“你小子就是招人喜欢。”
在小班上,教官把密码与电台结合,详细地展开教学。
针对电台在移动中通信这一话题,许文浦说:“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要使短波电台在移动中通信,必须有体积小、效率高的天线,足够的发射功率和相应的持续电源?”
教官回答道:“你说得对,主要是天线和电源问题不好解决。”接着,教官笑着说,“共产党几年前就用15瓦电台把电报从上海发到延安,信号还‘杠杠的’,大家知道吗?”
全班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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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的11月,落叶别树,随风飘零。
1943年11月20日,当曙色尚未到来的时刻,许文浦照例起床。一个小时的跑步是雷打不动的,大汗淋漓后的一个热水澡令他全身放松,他站到阳台上点上烟,眺望远方。
此时,下起了小雨。雨下得很小,零零散散,断断续续。在阳台上几乎听不见雨声,几乎看不出雨点往下落。不多时,雨渐渐大了起来,寒风也渐渐吹起,许文浦这才发觉浪漫的秋天已经悄然而去了。这一刻他想起了阿灿,想起了胡子珍,想起了蔡新奎,想起了小康,想起了老赵……
思念就像是隔岸观火,你能想象火的炙热,却只能感受没人拥抱的孤独。许文浦多想拥抱他们啊,可惜远隔千山万水,相会遥遥无期。
堆积的思念涌上心口,一时之间竟哽咽在喉。忽而,许文浦感到透骨奇寒,便匆匆跑回屋里拿上一件外套披上。这时,滂沱大雨从天上倾倒下来,霎时,眼前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按规定,越是这样的天气,训练班越是要加强室外训练,许文浦穿好衣服,准备下楼。这时,广播里播出通知:今天室外训练项目取消,室内学习照常。许文浦换上便装,拿起雨伞,走出营房。就在许文浦快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一个士兵迎面而来。
“许队长,军需科吴永红科长请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许文浦没作声,点了一下头。
许文浦走进军需科:“吴科长,您找我有事?”
“坐下谈,坐下谈。”吴永红不开笑脸。
许文浦毕恭毕敬地坐到吴永红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他不知道吴科长找他谈什么,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只能看着吴科长,等他开口。
吴科长甩了一支烟给许文浦,说道:“许队长,你们队上周领的32箱罐头是不是全部发放了啊?”
许文浦肯定地回答:“发放了,发到了每个人手上。吴科长,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我找你干什么?”吴永红接着说,“你们队的那个叫‘野猫’的学员前天托人找我要罐头,我叫科里的同事了解了一下,原来‘野猫’和学员玩牌九输了,把罐头抵给了他人。这事,你作为队长要管管啊。当然,这事与我无关,但学员夜里训练后吃不上罐头,郭副主任知道,是要找我的呀。这样一说,这事就与我有关了。”
许文浦答道:“我一定严查,对参与赌博的学员进行处罚,并保证以后不会再有此事发生。”说完,许文浦起身准备告辞。
“许队长难得到军需科坐坐,今天上午正好休息,喝杯茶再走。”说着,吴永红到里屋拿出茶叶。
吴永红说:“这可是上等的‘正泰毛峰’啊,雄村曹正泰曹老板送的。许队长,你知道曹老板吗?”
吴永红告诉许文浦,雄村的曹正泰是徽州有名的茶叶王,他的茶叶生意做到南京、上海、武汉、重庆等地。曹老板还是戴局长的好朋友。
“戴局长的好朋友?”
“是啊,曹老板是杜月笙的朋友,杜月笙把戴局长介绍给他。戴局长每次来这里,都要去拜访他。这里面水深得很啦……”
茶叶浮在水面上,然后慢慢下沉,尽情地舒展着身躯。片片嫩茶犹如雀舌,色泽墨绿,碧液中透出阵阵幽香。
许文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顿觉如兰在舌,芬芳甘洌,清香怡人。
许文浦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了过去:“吴科长,抽一支我的孬烟。”
吴永红摆摆手:“还是抽我的吧。”
吴永红在津津有味地讲茶,许文浦却想到了离开武汉时老赵给的那张字条。把眼前的情景联系起来,他似乎觉得吴永红不单是在说茶。可转念之间,他又觉得自己太敏感了。许文浦实在不想错过机会,决定试探一下吴永红。
“吴科长,你知道茶叶是怎么来的吗?”
吴永红看了许文浦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茶叶就是树叶,只不过品质不同罢了。”
许文浦好像在等待吴永红的下文,茶杯端在手里,凑在嘴边。
“一片树叶,落入水中,便有了茶。”吴永红不紧不慢地说。
啪的一声,许文浦的茶杯从手中滑落,他上前一步:“一根竹竿,落入水中,便有了船。”
吴永红连忙迎上去,紧紧地握住许文浦的手。
“许文浦同志,我一直在等你!”
“吴永红同志,我也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现。”
等待,不怕岁月蹉跎,不怕路途遥远,只要最后是你就好。此刻,他们终于等到了。
吴永红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吴永红同志,你是不是早就在观察我了?”
吴永红告诉许文浦:“你到雄村的第一天,我就在注意你了。尤其是上周的那个晚上,你队里的一个学员做急性阑尾炎手术,你在他的病床前守了一夜,我的猜测就更进了一步。只有我们共产党人才处处以人的生命为重啊。”
许文浦笑笑:“单凭这点判断,有点勉强。”
接下来,吴永红说:“4天前,从靶场回来,你是不是在路上和安全科的一个副科长谈茶叶?还说,你老家是徽州许村的,屋后的山上都是茶树?……”
“我也是有意和他谈茶叶的,想试探试探。他告诉你了?”
“他和我是福建老乡,平时聊得多。”
许文浦喝了一口茶,再一次掏出香烟:“吴科长,我的烟孬,现在抽一支,可以吧?”
吴永红笑笑:“我们伪装的时间长了,自己有时都感觉自己不真实了。”
“其实,你在讲罐头、‘野猫’赌博一事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事作为军需科科长应该直接向郭副主任汇报,郭副主任再找我谈话,这才顺理成章。要不,就是你和我关系很好。再说,即便我是个队长,也总归是个学员。”
吴永红打开门,故意清清嗓子,说道:“事情都过去了,作为队长以后要多关注学员的一举一动。”然后,他又悄悄说了一句,“你去郭副主任那里把罐头的事汇报一下。”
就在吴永红送走许文浦,转身的一刹那,他看到郭履洲站在对面的楼上看着军需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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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志所向,一往无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向善的信念,很多时候不仅由本心发出,更因知道在这条孤苦的路上,有人与你同行。
许文浦终于在寂寥中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吴永红,彼此虽然不能想见就见,但彼此在并肩作战,共同筑起坚固的城墙抵御风霜。
为了一个梦想、一个使命、一份责任,他们在注视着对方,在勉励着对方。
1943年11月23日下午,郭履洲指示吴永红抓紧把12月到春节前训练班所需要的物资预算出来。
郭履洲告诉吴永红:“戴局长已经和美方商量好了,美方说物资在武汉交接。11月29号我们的船从武汉发出,在浙江放一部分货,其余全部运到雄村。上次你把香烟都列在物资表上,戴局长很不高兴,这次要注意了。你也知道,这香烟美国佬是看在杜立特将军的分上,即使不列在表上,他们也会给。”
“这次香烟到了,给许文浦两条。”
吴永红不解地问:“给他干吗?”
郭履洲笑笑:“这你就不要问了。”
走出郭履洲办公室后,吴永红以统计物资之名到各个组跑了一圈。在电讯组,他把物资运输信息告诉了许文浦。
许文浦说:“老赵告诉我,他们曾经跟踪了一艘国民党的货船,那条船在武汉装满物资后由长江驶入新安江,后来他们的人被敌方发现,4位同志全部牺牲。上级分析,国民党一定是在新安江流域有重要基地,要求他们联络安徽的地下党组织查清此事。从你刚才说的情况来看,这一切都明朗了。”
“11月29日是个时间节点,你想办法发报给武汉的老赵,此事要在武汉流域解决。”随后,吴永红给了许文浦一个电台的频率。
这是许文浦到雄村训练班之后第一次接到任务。
在平时的训练中,许文浦和学员们实际练习发报的电台都在慈光庵内的上下阁楼里,几部电台放在一起,6人一个小组,练习时都有专项记录。况且电台的功率也不大,电文发出去了能不能接收得到,也是未知数。有一部功率强大的电台放在二楼一间单独的小屋里,那间小屋编号为201,除了郭履洲的专职发报员与重庆联系时用外,其他人不曾动过。
当晚,许文浦到电讯组营房查看学员们的休息情况。远远地,他看到201的灯亮着。许文浦轻轻上楼,准备敲门,发现门上挂着钥匙。他轻轻地把钥匙拿出来放在口袋里,然后敲了敲门。
“许队长这么晚了还来查岗?”
见是学员李博雯,许文浦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报告队长,发报员小芳病了,她向郭副主任推荐了我,我在给重庆发报,正在等回电呢。”
许文浦说:“小芳看中的人必定优秀,说不定你以后能留在领导身边呢。”
“队长过奖了。”
“你忙吧,我去营房转转。”许文浦漫不经心地走出201。
此前,当许文浦取下钥匙时,他就想好了对策。如果小芳发现钥匙在锁孔里,他会批评她不细心,然后把钥匙给她。如果小芳没有发现,他会视情况而定。现在,小芳不在,是李博雯,并且李博雯还在等重庆回电,这样他就大可放心地带走钥匙。
出了慈光庵,许文浦步履匆匆地回到营房,他手脚麻利地做好钥匙拓印,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201,悄悄地把钥匙插到锁孔里……
第二天深夜,许文浦轻轻松松地打开201的门。他把窗帘拉严,灯光调到微微亮,坐到了电台旁。调整好波段,调试好发报机,许文浦发出了平生第一封电报。当敲完最后一个密码时,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把一切恢复了原样,走出了慈光庵。
就在许文浦快要到营房的时候,一个黑影站在他面前。许文浦没有退缩,他照常走上前去。
原来这人是吴永红。
吴永红告诉许文浦:“就在你快到201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跟在你身后。你上二楼,进屋了,他一直躲在一楼的门边。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身后还有一个我。当我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才看清楚那人是你们队的‘野猫’,我容不得多想,一个锁喉结果了他,然后把他扔进了渐江……”
吴永红的叙述,让许文浦吓出一身冷汗。
吴永红接着说:“以后可以把账算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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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重庆传来消息,运往浙江、雄村的物资在武汉出港后不久被中共地下党烧成灰烬。重庆方面指示军统武汉站不惜代价捉拿地下党,压根就没有怀疑这事是在雄村出了问题,郭履洲更没有想到问题就出在自己的身边。
郭履洲叫来吴永红,指示他协调歙县政府,做好春节前的物资筹备工作。
郭履洲说:“重庆发来电报,美国方面暂时不再向我们提供物资了……”
吴永红把脑袋贴到郭履洲的耳边,悄悄地说:“主任放心,仓库里的物资足够用上三个月。”
郭履洲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你这个军需科科长能回重庆当处长了。”
这时,安全科苏科长走进了郭履洲办公室,郭履洲摆摆手,示意吴永红退下。
据苏科长汇报,电讯组的“野猫”经常聚众赌博,钱输光了不算,还把夜间训练的食品抵给了别人。许队长和电讯组组长以及教务处、军需科的人都找他谈过话,并且给予了严厉的处罚。后来,“野猫”不见了,直到昨天傍晚他的尸体被渔民发现躺在渐江的沙滩上。
郭履洲“哦”了一声,然后说:“你们安全科要把学员的人身安全放在首位,听说上次有40多个学员闹肚子,食品安全也很重要。美国佬的食品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据说他们给我们的也有一些即将过期的食品……”
随后,郭履洲唤来许文浦。
许文浦汇报说:“‘野猫’除了赌博外还有**行为。”
郭履洲闻言大怒,他拍着桌子说:“《清律·刑律·犯奸》里就讲道,‘恶徒伙众将良人子弟抢去,强行**者,无论曾否杀人,仍照光棍例。为首者,拟斩立决’。**者,类似杀人犯和纵火犯,这种罪行是要受到法律惩罚的!这种可耻的行为怎么能发生在军营,怎么能发生在我们训练班呢?!”
接着郭履洲把政治部、教务科、训练科、安全科、档案室的负责人以及各个队的队长、各组组长召集到会议室,开了一个临时会议。
郭履洲说:“……从‘野猫’事件中,我们要举一反三,要对少数经常无故不参加训练,擅离营房的学员进行批评教育,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对苦口婆心的劝说和教育置若罔闻,我行我素者,对严重扰乱训练班正常工作和生活秩序,损害军人形象者,我们要采取严厉的纪律处罚,直至除名!
“我们要加强内部管理,要有严明纪律的态度和决心。要加强正规化建设,认真遵守条令条例和规章制度,服从管理,认真训练,这是主流。少数人顶风违纪甚至违法,我们将坚决处理,绝不手软。特别是对那些‘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多次受处分仍不改正者,将依据条令条例,严厉处罚,必要时送重庆处理。
“我们一定要牢记那句古训,‘勿以恶小而为之’。要自觉地遵守纪律,自觉地服从命令,听从训练班的管理,自觉做一名纪律严明的军人,为党国做出贡献。
“明天上午,召开全体学员大会,‘野猫’事件也不要藏着掖着,政治部要在大会上宣读对‘野猫’等人的处理决定。各部门负责人,包括各队队长、各组组长要在大会上表态发言……”
“野猫”事件后,雄村暂时风平浪静,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军统武汉站马副站长,因为对浙江、雄村物资在长江上被共产党烧毁的事件调查不力,被戴笠严厉训斥。
马副站长想到了许文浦,他决定对许文浦展开秘密调查。
1943年12月6日,军统武汉站的马副站长把关于许文浦的一些文字材料一一摆到案头。这些材料中有许文浦写的简报,也有别人写的简报中涉及许文浦的内容。
1942年7月那次去麻城、黄安、黄陂、云梦等地摸排共产党地下组织情况,虽然行动组肖组长在重庆出差,但他回来后详细了解了情况,在报告中写出了自己的怀疑。马副站长打开那次行动的卷宗仔细地看了一遍,卷宗记载:麻城、黄安、黄陂、云梦和应城的30多个中共支部全部撤离,只有孝感的两个书店被行动组的人标上了记号……
马副站长知道,当时这件事情武汉站是协助当地政府调查,陈副站长的指导思想就是敷衍,对于结果只简单问了一下,简报也是一目十行大致看了看。
马副站长在记事本上写下:要弄清楚7月12号那晚,许文浦到底去了哪里。
关于1942年底共产党马慧芝尸体存疑与小王失踪的事,蔡新奎和肖组长都写了报告,这两份报告陈副站长也都看过,可陈副站长把报告往抽屉里一扔,就像没事一样。马副站长知道,那时的陈副站长全部心思都在贪财、升官上。
马副站长打开卷宗,没有找到尸体送检的结果。他喊来技术科科长,问道:“马慧芝尸体送检的结果怎么没有记录呢?”
技术科科长说:“当时陈副站长说,案子已经结了,就不要再送检了,所以没有记录。”
之后,马副站长又问行动组组长蔡新奎,蔡新奎的回答与技术科科长回答的内容基本一致。他想,这事都集中到了陈副站长身上,陈副站长被关在重庆已经疯了,这事还怎么查呢?但他又想,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马副站长在记事本上写下:要弄清楚马慧芝尸检的情况。
还有,1943年2月,那次在安全屋,许文浦为什么要击毙肖组长?
一个个问号都摆在马副站长面前。
马副站长联系到这次物资的送达终点是徽州的雄村,许文浦刚好也在雄村培训,他觉得许文浦疑点很多。于是,他喊来情报组的朱组长、行动组的蔡新奎组长。
“你们二人把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调查许文浦。朱组长负责查那次麻城等地行动、马慧芝尸体存疑这两件事情,查清与许文浦相关的一切情况。蔡组长负责查清许文浦击毙肖组长一事。”马副站长把所有的材料交到他们手上,并说道,“给你们一个礼拜的时间。”
一个礼拜后,朱组长和蔡新奎的调查报告送到了马副站长面前。
马副站长看后,一脸不悦。
“你们的报告与之前的简报、卷宗材料相比,只不过多了现在调查的年月日,多出现了几个证人的名字而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区别吗?”
朱组长说:“我的调查也是很细致的,没有发现许文浦有可疑之处。”
“7月12号那晚许文浦去哪了?”马副站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朱组长。
朱组长唯唯诺诺:“我查清楚了,许文浦那晚和小康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在报告中没有写?”
朱组长回答:“我在了解了小康之后,她不让把这事写进报告。”
“小康不让写,你就不写?你这是严重失职。那个和许文浦一块处理马慧芝尸体的小王呢?查到了没有?”
朱科长摇摇头。
马副站长转脸问蔡新奎:“蔡组长,我知道你和许文浦的关系很好,我让你查许文浦是我对你的绝对信任。你别忘了,肖组长还有一份报告,我在陈副站长的柜子里发现了,现在躺在我的柜子里,你要不要看看?”
说着,马副站长拿出了那份报告:“你自己看看,肖组长认为你身上疑点多多啊。”
蔡新奎接过报告,上面是肖组长列出的几个疑点,他看完后不慌不忙地说:“马副站长,针对肖组长提出的问题,我曾在陈副站长面前一一解释了。后来,我也知道陈副站长秘密调查了此事,但案子已经结了,与我蔡新奎没有丝毫关系。现在,你马副站长又拿出肖组长的这份报告,我只能说,请求马副站长重新启动对我的调查,如有问题,党纪军法处置,我没有怨言。如果没有问题,还请马副站长相信你的部下,你的部下也是为党国出生入死的军人!”
马副站长走到蔡新奎面前,递上一支烟:“新奎啊,我这也是急了啊。这次物资被烧事件我们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我被戴局长骂得狗血喷头,请你理解我的心情。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大家也不要记在心上。新奎,你先回去吧。”
说完,马副站长转向朱组长:“你留下。”
接着,马副站长口授,朱组长当场拟了一份电文。
“这份电报你知我知,就不走程序了,也不要交给发报员,你亲自发。双重加密!”
朱组长会意地点点头。
一个小时后,这份双重加密的电报飞到了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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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新奎感到事态严重,他料定马副站长不会就这样了事。出了马副站长办公室的门,他直奔江岸机车车辆厂。
见到老赵,蔡新奎把马副站长调查许文浦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蔡新奎说:“马副站长把物资被烧事件指向了许文浦,他一定会与雄村联系,这样一来,许文浦在雄村就危险了。”
老赵想了想,说道:“我想是这样的,在他们找到证据证明是许文浦发出情报之前,许文浦同志是安全的。就是武汉站与雄村取得了联系,也说不出之前许文浦在武汉的一二三,那些猜疑,那些推理,拿到桌面上都是站不住的。但是,武汉这边的情况必须让许文浦知道,他好应对。”
怎么才能让许文浦知道呢?大家议论纷纷。
有人提出发报,老赵说:“这万万使不得,许文浦肯定没有专用电台,如果有的话,他上次就会告诉我们的。”
有人提出通过徽州的地下组织与许文浦联系。
老赵说:“只有这样。我们尽快把信息发送给徽州的同志,让他们想办法再把情报送出去。雄村有我们的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许文浦已经和他联系上了。”
老赵接着问蔡新奎:“朱组长说去年7月12号那晚许文浦和小康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蔡新奎告诉老赵,许文浦当时就料定肖组长会暗中调查他,他早早就和小康说妥了这事。小康爱许文浦,也没有多问来龙去脉,就一口答应了。
“哦,这样也说得过去,因为军统内部不许同事间谈恋爱,许文浦当时不讲,也在情理中。”
就在武汉站给雄村**报三天后,12月9日,老赵的情报终于传到了许文浦手里。
12月6日晚,郭履洲就收到了发自军统武汉站的双重加密电报。
电报内容为:许文浦在汉存疑,目前尚无证据证实。建议雄村多加观察。
郭履洲看后把电文收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武汉的腿伸得真长。”
在郭履洲看来,武汉应该向重庆汇报,重庆通知雄村,这才符合规矩。郭履洲虽然对武汉的马副站长此举有看法,但他没有因为程序上的问题而忽视这份电报。
一直对物资没有能够进场而耿耿于怀的郭履洲还是决定查查许文浦。
训练班没有办案机构,也没有行动部门,郭履洲决定亲自查。郭履洲心想,自己虽然没有在一线办过案,可跑江湖多年,面对一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后生,应该是有办法的。
从什么地方下手查呢?郭履洲首先想到了电台。
郭履洲问小芳:“你生病那几天,李博雯一共替你上了几天班?”
“四天,11月21号到24号。怎么了,主任,有什么问题吗?”小芳不解地问。
“你去把李博雯叫来,把21号到24号的发报、收报记录也带来。”
不一会儿,李博雯来了。
郭履洲看了记录后问道:“这几天有人用过这部电台吗?或者有没有人让你发报?”
李博雯肯定地说:“没有。”
“有没有人去过发报室呢?”
李博雯突然想起来了,她告诉郭履洲,许文浦去过一次发报室。
“23号晚上,许队长说他巡查时看到201的灯亮着,就上来看看。我告诉他,小芳生病了,让我替她上今天的班。他没说什么就走了。”
“你发现他有异常没有?”
李博雯说:“这倒没发现。许队长还说了一句‘说不定你以后能留在领导身边呢’,郭主任,我能留在你身边吗?”
郭履洲看看李博雯,没有回答。
从李博雯的话中看不出许文浦有什么问题,可郭履洲从收到武汉的电报起,心态就变了,各种信息不断地让他对许文浦产生猜疑,但又无法当面对质,因为他无法证实这些疑点。
怀疑一旦冒出头,往往如乱云扩散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就像天空长时间完全被乌云笼罩,人们会慢慢地认为那些云就是天空的全部,不相信云之上还有一片湛蓝纯净的天空。
在郭履洲想来,一个撒谎者面对提问,通常会先有点失措,然后借假笑的时间迅速思考,想出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然后异常坚定地回应,而且会一直自言自语,越说越多,因为沉默的时候,他觉得别人还在怀疑他。
于是,郭履洲决定试探试探许文浦。
在听风楼的翻译室转了一圈后,郭履洲来到了慈光庵。他上到阁楼二楼,本不想进201,可看到了201的门锁上插着钥匙,他取下钥匙装进口袋,推开了门。
“哦,是小李。小芳今天怎么又没来上班?”
李博雯告诉郭履洲,小芳昨晚闹肚子,让她替一天。“小芳没跟主任请假?”
郭履洲拍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人岁数大了,脑子就不够用了……”
转而,郭履洲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到桌上,问道:“你每次开门都是把钥匙插在锁孔里,不取下吗?”
李博雯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答道:“不是的。”
“那23号晚,钥匙也没有取下吗?”
李博雯眨眨眼。
“别急,你仔细回忆一下,好好想想。”郭履洲的声音变得很小。
很快,李博雯想起来了,23号那晚,钥匙确实是忘了取下。可她马上想到,如实说,一定会受到批评的。
“23号那晚,钥匙肯定是取下的,我清楚地记得,我进屋后还用挂在钥匙上的指甲剪剪指甲了呢。”
从二楼下来,郭履洲走到一楼电讯室门口,招手示意许文浦出来。
渐江岸边,丝丝冷风。群山萧索,百树凋零,不见鸟飞,不闻兽叫。乍看去,就像低垂的云幕前面,凝固着一幅死气沉沉的图画。由于没有了绿树的点缀,岸边显得有点破败,有些冷清。
在寒风中,许文浦嗅到一种特殊的气息,那是土味,是滋润养育世间万物的味道。它不同于春天的花香沁人心脾,不同于夏天的水汽令人窒息,更不同于秋天的果香预示收获,它蕴含了能量的孕育与生命的律动。
郭履洲递了一支烟给许文浦:“上个月23号晚上,你去过慈光庵的201?”
许文浦点上烟,吸了一口:“是的,我见夜深了,201的灯还亮着,就上去看了看。”
“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的,都是您知道的。”许文浦笑了笑。
“文浦啊,听说你在武汉时做得不错啊。”
“武汉应该是我伤心的地方。”
“何以见得?”
许文浦告诉郭履洲:“我在武汉参与的几次行动,因为结果不是太理想,当时的组长与主持工作的副站长等人之间有利益纠葛,就把怨气撒到我身上。之后陈副站长的事闹大了,我击毙肖组长也是为了临危之际保护陈副站长,可是陈副站长在重庆上了我的烂药……”
“后来,戴老板不是表扬你,还提拔你了吗?”郭履洲斜看了许文浦一眼。
“这是两码事。”许文浦用力把烟头甩向远处。
郭履洲接着把话题引到物资被焚事件上:“你对这次的物资被烧事件怎么看?我想听听你的高见。”
许文浦笑着说:“郭副主任高看文浦了,关于这事,我一点信息都不知道,我能怎么看?再说,我来雄村是来学习的,是个学员。”
冬天正在寒冷的风霜中积蓄着力量。一阵冷风吹来,寒风刺骨。
郭履洲说:“我们回去吧。”
许文浦没有作声,跟在郭履洲后面往回走。
走进大院,郭履洲远远地看到吴永红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吴科长找我?”
吴永红告诉郭履洲:“歙县县政府提供的物资到了,刚刚入库。这是物资清单,主任看一下。”
郭履洲高兴地接过清单,连声说道:“好啊,好啊。你这个军需科科长,称职!”
“都是主任的面子。”
“哪里,这是戴老板的面子。”
吴永红刚走出办公室,郭履洲把他喊了回来。
“永红,你看许文浦这个人怎样?”
吴永红不解地问道:“主任指的是哪方面?”
“综合的。”
吴永红知道郭履洲的意图,故意说道:“再有几个月,这批学员都要离开这里,管他怎样。”接着,他又说,“可话又说回来,以我个人的观察,许文浦还是个蛮不错的人,队长当得称职,替我们做了很多事,我们也省了很多心。再说,他业务精良,作风正派,为人忠厚,是个好青年,以后也一定是党国的栋梁。”
“吴科长对许文浦评价很高哦。”
“主任,你是不是怀疑许文浦什么?”
郭履洲没有表态,深深地吸了口烟。
“实话告诉你,因为种种原因,我对许文浦有点不放心,也可以说是怀疑。”
吴永红接过话:“怀疑一个人,并不是自己的缺点。如果没有什么确切的东西存在,总是疑,而并不下断语,这就是缺点了。”
郭履洲笑着说:“吴科长,你这是在批评我?”
“哪敢,哪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