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在福田繁一办公室,高桥杉把货运的事做了详细汇报。福田繁一很高兴:“高桥课长就是不一般啊,这事我要为你向土肥原大将邀功请赏。”

“还是福田大佐指导有方。”

“接下来的任务你就不用过问了,好好休息休息。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费了不少心思,也累了。”

接着,福田繁一皮笑肉不笑地说:“中国的男人和我日本帝国的男人不一样吧?那个叫金运良的人,威猛吗?”

高桥杉斜了一眼福田繁一:“大佐没什么事吩咐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没等福田繁一开口,高桥杉已走出了他的办公室。福田繁一也没有觉得无趣,反而看着她的背影冷冷地笑了笑,然后,拿起电话唤来吉田正一。

吉田正一早早把接货方案拟订,用兵、车辆、仓库等一一在列,并且很详细。

福田繁一看后不是很满意,他说:“从港口接货到仓库,这段路有60公里,到时要通知宪兵队,多派兵力,以防万一;军用仓库2号库房的器械要搬出去,另外还要安排几个特高课的人进驻。”

“还是大佐想得周全,宪兵队我不便联系,还请大佐调度。”

“宪兵队当然由我来联系了,你先把仓库清理出来。”

从接到任务的那天起,吉田正一就在酝酿如何利用这次机会给高桥杉来个重重的打击,甚至把她送回国,送到军事法庭。

吉田正一走进蒋君坤的古董店,照例是喝茶、聊古董。

“上次的事,后来对你没有什么影响吧?”

“应该说,没有受到影响的是你蒋老板。”吉田正一显然还心存芥蒂。

“今天不说这个了,有个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们发大财的时候就要到了。”

“中佐,请明示。”

“鸦片。”

蒋君坤吃惊地啊了一声:“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如果单说做这笔鸦片生意,那就谈如何把鸦片买进,再如何把鸦片卖出去就得了。可吉田正一偏偏不说这关键的,而是详细地说这批鸦片从哪儿装船,在哪儿靠港,如何运输、储藏。说到数量,他还重重地敲了敲茶几,像是在提醒蒋君坤注意。

说完这些,吉田正一看蒋君坤反应不大,接着又说:“上次虚开发票的事,要不是福田大佐揽了下来,我今天就坐不到你蒋老板这里了,更谈不上以后合作做生意了,这笔账有一半要记在高桥杉的头上。这次从马来西亚运鸦片,是高桥杉联系的天海船运公司的货轮,据说她为此事还勾引了厦鼓码头的男人……”

“中佐有什么怀疑,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怀疑,是为了更多的安全啊。”

吉田正一看看表:“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岛了。”

“在这吃个晚饭,然后我们去鹭江道的‘御料理’,好久没有放松了。”

吉田正一拍拍蒋君坤的肩膀:“改日吧,改日吧。”

送走吉田正一,蒋君坤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胡子珍听:“子珍,你帮我分析分析,吉田正一到底安的什么心?”

“表哥,这么大的秘密,他敢透露给你?我想,压根就没有这事,他在探你,看你是不是中共地下党或者军统的人。”

“我和吉田是老朋友了,我是什么人,他不是不知道。”

吉田正一到底是什么目的呢?蒋君坤百思不得其解。

应该说,吉田正一原本的算盘就打错了,他想通过蒋君坤把鸦片的事情透露出去,可蒋君坤也是混江湖的高手了,怎么可能把杀头的事情往自己的身上揽呢?除非蒋君坤是中共地下党或者军统特务,这点吉田正一也十分清楚,蒋君坤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可万事都有一个想不到,吉田正一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走后,蒋君坤会把这事告诉胡子珍……

胡子珍早就知道金运良帮日本女人联系船运的事,可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特高课的高桥杉,更不知道运的是鸦片。从蒋君坤那里知道消息后,胡子珍把这事告诉了曾佳佳、谭宁。

曾佳佳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问谭宁:“三太太今晚在电影院吗?”谭宁说三太太下班后就回家了。曾佳佳放下碗筷,喊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黄厝的洪济山别墅而去。

……

39

1942年6月29日早上6点多钟,“天海号”货轮破浪前行。在距厦门港100海里的海面上,三副在瞭望台上发现不远处有一条木船正在靠近“天海号”。

“天海号”旗手立马用手旗语告诉木船倒车或者转向,木船用手旗语回答:船上有人面临危险,请求医疗协助。“天海号”旗手一边发出“立即停止靠近”旗语,一边叫人向大副汇报。

大副立即把这一情况向船长做了汇报并说:“我们距厦门也就5个小时的里程了,在这片海域的应该是我国的渔民,让他们靠近吧。”

船长点点头:“好吧。”

接着,“天海号”旗手发出了“允许靠近”的旗语。

半个小时后,小木船上的4人登上了“天海号”。

这4人都是中共地下党党员,每个人的身上都捆满了炸弹。在船长室,全身捆着炸弹的老陈把衣服解开,他把日本人用“天海号”运输鸦片的事详细地告诉了在场的船长、大副、二副。

老陈说:“鸦片就装在船上的那20个标明‘塑料’‘天然橡胶’的集装箱里。”

船长转身问大副:“上船前没有验货吗?”

大副回答:“这是棉叔亲自安排的,说是金运良联系的货,我们就没有细查了。”

船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两眼充血,盯着老陈问:“眼下,你准备怎么办?!”

老陈说道:“现在的时间不多了,你们也无须向公司汇报。以后这件事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我们暂时不管。眼下这样:第一,你们尽快通知厦门的桂老板,就说厦门港无法靠港,只能改停漳州港,让他到漳州港起货;第二,靠港后,那20个装鸦片的集装箱先卸载,装上我们事先准备的车。这样船上的人和桂老板的货都安全。”

“现在无法开箱验货,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船长问道。

老陈义正词严地说:“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都知道中英鸦片战争,却不知,在英国逐渐从中国的殖民舞台上退去之后,日本接替其成为对我国鸦片输入的最大东家。日本军方断言,中国只要有40%的吸毒者,那中国必将永远是日本的附属国。

“全人类都一致认同的毒品,如今在战争中就成了侵略者的宠儿,成了日本征服中国的工具。鸦片不仅让侵略者从这种经济方式中获得利益,而且让被侵略国在长时间的麻木中失去抵抗意志。这种行为,与暴力伤害一样,会在被侵略民族的肌体上留下深重的疤痕啊。

“船长,如果你坚持把‘天海号’驶到厦门港,那我们就只能同归于尽!”

一旁的大副说道:“船长,为了我们中国人,为了我们的父老乡亲,就按他说的干吧!”

二副说:“日本鬼子在中国的土地上为所欲为,这次,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如果为此事,公司追究我们责任,我们共同承担!”

船长猛地举起茶杯,重重地摔到地板上:“负什么责任?!谁要我们负责任?!金天海还是日本人?要杀要剐,全由我一人承担!就这样干了!大副听令,‘天海号’全速前进,目标漳州港!”

4个小时后,“天海号”在漳州港停靠。

1942年7月3日,“天海号”船长、大副被特高课特务关进鼓浪屿的地下牢房,一周后被杀害。

就在“天海号”船长、大副牺牲的那天,地下党截获的近60万斤的鸦片在漳州灵通山的一处山丘上被付之一炬。

猩红色的火球夹杂着滚滚黑烟,腾空而起,冲破云霄,仿佛一道划破天际的光,久久地凝结在空中,那是不可抗拒的革命力量。

时而,弥天大火又像是一层火红的薄雾四散开来,如同闪烁的夕阳照向大地的最后一缕阳光,那是对船长、大副,还有那些不怕牺牲的爱国者深深的怀念和崇高的敬意。

船长、大副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知道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是敢作敢为、有鸿鹄之志的大丈夫。在他们的生命里,流淌着智慧与精华,那是中华民族的血液。

大火,在继续燃烧。

在这纷乱的世上,还有多少英杰沉浮其中啊!

40

已是黄昏,残阳依山,夹杂着片片鳞波的海面,显得那么温柔。

太阳再次不慌不忙地奔向了地平线,给忙忙碌碌的一天画上了句号。金天海下意识地打量着自己,用手指梳理梳理日渐稀疏的头发,不免声声感叹。

远处,一曲忧伤的旋律随风而至,连同重重叠叠的无数的心痛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心田。

一曲黄昏,一丝愁绪,万般凄凉啊。

金天海就这样坐在黄昏下,直到华灯初上。

“天海号”事件给金天海带来了巨大损失,花去的真金白银,只要时光不灭,以后还可以挣回来,可船长、大副是永远回不来了。眼前的事让金天海心乱如麻,一桩一桩都要他决断。生意上是赚是亏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人,是人情,这叫他难以决断。

回到家里,金天海把家人全都召集到大厅。他吩咐管家:“快去把棉叔、谭宁、曾佳佳、胡子珍叫过来。”

大厅内鸦雀无声,金天海一个个打量着在座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金运良身上。

“运良,你今年多大了?”

还没等金运良回话,二太太曾玲说:“老爷,运良今年32了,你连儿子的岁数也记不得了。”

金天海看了一眼二太太:“我问你了吗?”

金天海站了起来,走到金运良身边:“常言道,三十而立。你立业了吗?这几年码头弄成了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年年亏损,你还把办公室装得富丽堂皇,竟然从南洋买楠木家具,从蒋君坤那里买古董字画。我一看到那幅写着‘鲲鹏展翅’的字就来气,你是鲲鹏?你何时展翅了?我看你连一只麻雀都不如。你忘了当年到码头上任时立下的誓言,忘了祖宗立下的规矩。我始终认为,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使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建立的一切人际关系应为此而服务,而不是反过来,只是被动地成为不合格的家庭成员与社会成员,艰难地混日子!

“再说,你立家了吗?30多岁的人了,应该是妻儿满堂,一家其乐融融。你却躲躲藏藏,战战兢兢,回避现实。你当年的那些玩伴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每个人都稳扎稳打地负责着自己的人生,而你无悲无喜,蹉跎人生。

“好吧,我不说成家立业的事了,我就说说‘天海号’。你知道那个高桥杉是日本特务吗?你知道她的手上沾满了多少中国人的鲜血吗?你知道贩运鸦片是要杀头的吗?你害公司蒙受了巨大经济损失不说,你还害了船长、大副的性命。你用什么偿还?你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

金天海越说越气愤:“我决定,撤去金运良厦鼓码头总经理的职务,谭宁接任,明天开始办理移交手续,由曾玲、管家督办。我同时宣布,金运良不再是我的儿子!”

曾玲连忙接话:“老爷,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一旁的棉叔、管家也说道:“老爷,还是从长计议吧。”

一直内疚、自责的金运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阵号啕大哭之后,飞也似的夺门而出。

片刻的安静之后,金天海说:“明天我就登报声明,金运良从此与金家无关。”

金天海把目光移到谭宁身上:“谭宁啊,我把厦鼓码头交给你,你要给我干出个样子来。我一直考虑的海上旅游,你抓紧拿出一个方案。码头上那些吃闲饭的人要全部清退,那些人都是金运良的小兄弟,这些年他们吃公赚私,也该清理了。过些时日,我请你父亲来厦门,我们兄弟好多年没有见面了,还想请他帮帮我。”

金天海的决定,让谭宁不知所措,但他也不敢违命。他上前一步,怯怯地说道:“谢谢金伯伯的信任,我只是担心自己能力有限,怕耽误了码头。”

“我听三太太说,你是个有梦想、有追求、能吃苦耐劳的孩子。世间的事都有一个因果关系,因为你这样,所以会这样;因为你这样,所以有这样的结果。明白因果关系,凡事要三思而后行。要能够抵制**,敢于讲真话,敢于创新,表现自己真实的一面,你确信自己正确就去做,而不要虚伪做作。所有的成功,都来自不倦的努力和奔跑;所有的幸福,都来自平凡的奋斗和坚持。金伯伯信任你,同时也感谢你在我困难的时候支持我。”金天海用力地握着谭宁的手。

金天海理解棉叔的难处,没有怪罪一句。他把棉叔拉到上座,递上烟,说道:“棉叔啊,我们都老了,培养年轻人是你的当务之急啊。目前,公司调度这个岗位仍然由你负责,你也不要有什么愧疚,我俩风风雨雨这些年,我了解你、信任你,你尊重我、包容我。我们还要并肩战斗,再创天海新的辉煌啊。”

棉叔抹了抹眼角的泪,说道:“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也就是说,金老板您有恩于我,我不可忘。我做了一些该做的事,不可居功自傲,念念不忘;而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就要记住,引以为鉴。日后的路还长,金老板放心,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会格外小心。”

“棉叔,不说这个了。我倒想把马来西亚这条航线停掉,增加国内海运,比如秦皇岛、大连各加一个航班。”

棉叔说:“我也这么想的,菲律宾航线也可以考虑取消,今年这条线一直是保本,没有收益。”

“棉叔,业务上的事你比我懂,就照你说的办。”

接下来,金天海把家里的事情梳理了一番,并做了详细的安排。

之后,金天海问曾佳佳在德和牙科诊所上班是否如意,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满意地笑了。

“子珍,你在蒋君坤那里怎样?”

胡子珍回答:“只是混口饭吃,没有什么前途。”

“我想也是,你表哥那人唯利是图,和日本人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定哪天会出大事。”金天海把头转向棉叔,“棉叔,我想让子珍到你那上班,你看怎样?”棉叔点头同意。

金天海说:“既然棉叔同意了,子珍就到天海来上班吧。”

接着金天海说:“谭宁和佳佳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把婚结了,搬到厦鼓码头住。子珍到天海上班后,住到公司,把九条巷的房子退了,少点开销,减轻负担。”

见褚珊珊一句话也没有说,金天海问道:“三太太,你不说几句吗?”

金天海点名,本来不想说话的褚珊珊只得开口。

“今天的这场家庭会我受益匪浅,也基本赞同老爷的一些决定。只有一点,就是关于对金运良的处理,还请老爷再斟酌。他从小就没有了母亲,长大后也缺少关爱。厦鼓码头的亏损也不完全是他的责任,时局动乱,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他也曾提出扩大经营范围,比如开设环鼓浪屿海上游、鹭江夜游、金厦海域游等海上旅游项目。这些都说明了他还是有思想的,只是老爷没有给他机会。

“再说,这次‘天海号’事件,金运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核心不在这里。他不知道是鸦片,更料想不到这样的结果。在他想来,既帮了朋友的忙,也为天海揽了业务,出发点是好的。

“我与金运良来往甚少,我只不过站在公正的立场上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请老爷能看在父子情分上,再给他一个机会……”

褚珊珊一番话入情入理,大家也觉得应该给金运良一个机会。

金天海沉思一会儿,说道:“金运良与谭宁明天正常交接,然后让他休息一段时间,我再另做打算。”

这场家庭会开到半夜,散场后,金天海完全没有睡意,他在花园里抽烟、踱步。

海面渔火点点,金天海心潮起伏,五味杂陈。

41

在“天海号”事件后,高桥杉被降职调往宪兵队特高课,吉田正一被降为少佐,福田繁一被降为中佐。

一个月后,福田繁一官复原职。

本来准备给高桥杉难看的吉田正一没想到把自己也套了进去,尽管他百般狡辩,福田繁一屡屡解释,土肥原还是没有对他网开一面。狡辩归狡辩,其实他的心里知道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吉田正一决定挖出真相。

是蒋君坤吗?不像。凭这些年与他的关系,吉田知道,他就是个商人,两头吃的奸商。如果是他无意中透露出去的,那又会透露给谁了呢?是国民党军统特务,还是中共地下党?吉田正一决定去一趟蒋君坤那里。

一见面,蒋君坤还是像以往那样热情、客气。他还不忘劝上两句:“吉田啊,这事过去了,降职就降职呗,这里损失那里补,以后我们多做点生意就是了。钱赚到自己口袋里就是自己的,那官帽子是捏在别人的手里,想给你戴就给你戴,不想给你戴也就一句话的事。战争迟早是要结束的,你们迟早都是要回日本的。到那时,有的人带些可怜的家当,有的人甚至拖着伤残的腿,有的人却揣着一辈子用不完的钱。你说,哪种是你希望的呢?”

吉田正一本想打探蒋君坤,却被他说得无言以对。转而一想,吉田正一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思路上。

“蒋老板,上次我说的事,那时还没有影子,你怎么就急匆匆跑到泉州找买家了呢?”吉田正一一边盯着墙上的那幅“一片树叶,落入水中,便有了茶”的字,一边问蒋君坤。

蒋君坤回答吉田正一,泉州他是去了两趟,不过不是去找买家,而是在泉州认识了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是去玩的。

“哦。听说泉州一家烟馆老板的女儿是地下党,上周被军统抓去了?你还带着两个明代的花瓶去捞人?”

“花瓶是假的,我说明代就是明代的,那帮孙子不懂。”

“我不是说花瓶,是说人。”

蒋君坤连忙说:“后来,他们查清楚了,弄错人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地下党。”

吉田正一突然问道:“你表妹呢?”

蒋君坤告诉他,表妹胡子珍去天海公司上班了。

“去天海了?”

“是的,她在我这里起不到什么作用,就去天海了。”

吉田正一眼前浮现了胡子珍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似乎藏着敌意的眼神:“胡子珍会点功夫?”

“她是弄着完的,哪叫功夫?”

吉田正一问道:“你还记得藤原浩吗?他是被后绞颈致死的。”

蒋君坤笑道:“吉田,你怀疑我表妹?你想多了吧?不说这些了,还是谈谈我们自己的事吧。”

蒋君坤告诉吉田,前几天东京大学来了一个教授,看中了他的一件唐代越窑烧制的“秘色瓷”。它的釉色,也像它的名字一样,秘而不宣。教授爱不释手,只是觉得出价太高。

“听说教授想买回去做教学用,那应该是公费了,如果吉田从中促成,到时三七分。”

吉田一听来了神,问道:“它究竟‘秘’在何处?”

蒋君坤说:“正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秘’在何处,才越发加深了这种瓷器的神秘感。如果真想知道秘密,那就只能问唐朝诗人陆龟蒙了,他曾吟咏道‘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说的就是这种瓷。”

……

与吉田正一一样,高桥杉对“天海号”事件也一直放不下。

几次去厦鼓码头都没有找到金运良,码头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高桥杉越发怀疑是金运良给她下的套、设的局。可从金运良对自己的感情上来说,这似乎讲不通。

高桥杉眼泪婆娑地站在阳台上,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她觉得自己如一朵蒲公英,没有归宿,总是随风摇摆,风一吹,就不知自己将飘落何方。也许终生的目标只是在寻找一个归宿,却又一次次被满怀的期待扎得遍体鳞伤。有些事,她明知道是错的,却还要坚持;明知没有结局,还不肯放弃;明知没路了,却还要前行……

回到卧室,高桥杉重重地倒到**叹了一口气,她想好好睡一觉,放过自己。

42

妙法林寺,位于鹭岛东南,旧破布山白鹿脚下,东南毗万石山,西南靠古刹南普陀寺,西北邻鼓浪屿,东北望筼筜湖与狐尾山。因地处市区边缘,远离尘嚣,环境清幽。林木葱郁,百草丰茂,奇花异草遍地丛生。

抗战前夕,2名中共地下党员因为身份暴露,便来到妙法林寺躲避,发现这里是个既安静又安全的地方。从此,中共地下党一直以妙法林寺为革命据点开展活动。直到1938年5月厦门沦陷后,地下党才奉命离开妙法林寺撤退到内地。几年后,中共地下党又重新回到厦门继续开展工作,最初大家都分散居住,联系起来多有不便,他们急需一个可靠的活动据点方便情报交流。此时,他们又想到了妙法林寺。

1943年6月,妙法林寺的斋堂上,晨钟暮鼓,油灯长明,时有念经之声。而在斋堂后的两间卧室里,中共地下党员的活动既从容又繁忙,有的“香客”前来接头联络,有的前来开会……

事实上,在年初妙法林寺已悄悄“变身”为革命据点。这座具有闽南特色的,由进步青年住持的佛堂,就这样开始燃烧起了革命的火焰。

地下党员们在此组织党员学习班,寺内的两间厢房则成为地下党组织开会和生活的场所。有时地下党同志在大殿后面的斋堂开会,这些进步青年就在大殿里敲打木鱼,大声诵经,以作掩护。有时地下党在开会时,他们就在大门口站岗放哨,若发现敌情便以“煮干饭、煮稀饭”的问答作为暗号通风报信。如果回答是“煮稀饭”,便是可疑人;如果回答是“煮干饭”,就是自己人。

在斋堂开会的地下党员听到“煮干饭、煮稀饭”的问答后便知外面的情况。若来的是可疑人,便从妙法林寺的后门前往白鹿洞、虎溪岩躲避。

改变也悄悄发生在这些青年人的身上。他们孜孜不倦地阅读《挺进报》等革命报刊,认真聆听教员讲授的革命道理,细心地观察住在斋堂的地下党员的作风和为人。地下党员的革命精神,让他们愿意全身心投入革命工作。

第一个走进妙法林寺的斋堂上宣讲革命真理的就是欧阳红。

为了激发这些进步青年的热情,欧阳红把共产主义的主张、进步思想、文化知识传授给他们,深入浅出地宣传革命,系统地带他们学习党的基本理论和马列主义基本知识,并介绍他们看进步书刊。

第一个在妙法林寺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就是胡子珍。

胡子珍脸上写满的仇恨早被褚珊珊发现。一天,褚珊珊把胡子珍叫到她的家里。

“子珍,我早听说了你父母的不幸。可仇恨是不能挂在脸上的啊,要记在心上。仇恨,始终类似某些中药,性寒、微苦,沉淀在人体中,有时也会散发着植物的清香。可是天长日久,却总能催生一场又一场的爆炸,手榴弹、炸药包,当然还有被用作武器的暖水瓶,都是由仇恨赠送的礼品盒。打开它们,轰隆一声,火花四溅,浓烟滚滚,生命瞬间分崩离析。这,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吗?”

“三太太,我对日本人的仇恨像怪兽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我的心,使我不思饮食,坐立不安。”胡子珍低微而沉郁的声音里蕴含着无比的憎恨和渴望,“有时,我满腔的怨气和愤恨无处发泄,撑得胸膛好像要爆炸似的。”

褚珊珊拉着子珍的手,说道:“子珍,我能理解你。爱到心头成自然,恨到深处成习惯。子珍,我知道此仇不共戴天,天地共鉴,你的仇恨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仇恨啊。早在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同胞就表示‘宁教白山黑水尽化为赤血之区,不愿华胄倭奴同立于黄海之岸’,这不只是某个人的豪言壮语,而且是整个中华民族的共同心声。它表现了全民族在民族危机面前同仇敌忾、与日寇血战到底的坚定立场。从日本关东军的铁蹄踏入沈阳那天起,东北人民就自发地拿起土炮洋枪,掀起汹涌澎湃的反侵略斗争。此后,从沈阳到喜峰口,从卢沟桥到上海,从正面战场到敌后游击战,中国人民同强大的敌人进行了生死搏斗,无数中华儿女用鲜血和生命谱写了动人的抗战乐章。

“子珍,仇恨终将泯灭。我们要把爱国心和对敌人的仇恨用乘法乘起来,把每一份举起的火种汇集成熊熊烈火,只有这样的爱国心才能使我们走向胜利……”

热血,在胡子珍的胸膛里翻腾不息,涨得她一脸通红。

“子珍,我问你,那个藤原浩是你杀的吗?”

胡子珍肯定地点点头:“三太太,你怎么知道的?”

褚珊珊只是笑了笑:“子珍,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复仇的前提是自己要活着。只有好好地活着,未来才有希望啊。”

那晚,褚珊珊给胡子珍讲了很多,胡子珍仿佛一下开朗了,她看到了曙光,看到了希望。

此后,胡子珍在褚珊珊的感召下,多次走进妙法林寺聆听欧阳红的宣讲。

在那里,她再次看到了希望。一个人拥有了希望,就拥有了自信;拥有了自信,就拥有了勇气;拥有了勇气,就无所畏惧。

面对未来,胡子珍的斗志如大海般澎湃,热情如火山般喷涌。她要扬起风帆,乘万里风,破万里浪!

1943年7月7日,在褚珊珊的介绍下,胡子珍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43

1944年1月12日,厦门发生了一件震动日本的大案:掌管警务署的福田繁一大佐被刺身亡,日军如临大敌,布下天罗地网缉拿刺客。

行刺者就是中共地下党员胡子珍。

军统的职责除了搜集情报、策反之外,另一个重要职责就是绑架、暗杀日军重要人物和亲日分子以及中共地下党员。1944年1月,军统厦门站收到重庆密电:除掉福田繁一。

刚刚接替陈达元任军统厦门站站长的王兆畿接到任务之后,立即布置情报组启用4号电台与潜伏在鼓浪屿特高课的间谍联系,并决定由行动队队长林云山负责执行,林云山把任务布置给周贵银和丁艳二人。

情报显示,1月12日下午福田繁一要到位于思明南路的蝴蝶舞厅跳舞,跳舞后到高亭西餐馆进餐。

周贵银和丁艳根据福田繁一的活动轨迹制订了行动计划,潜入蝴蝶舞厅并在舞厅附近跟踪蹲守。

跳舞结束,福田繁一离开舞厅,周贵银和丁艳尾随福田繁一。还没到高亭西餐馆,在大中路喜乐咖啡店门口,只听一声枪响,福田繁一当场毙命。

突如其来的枪声把周贵银惊呆了,他看着丁艳:“是你开的枪?”丁艳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没开枪啊,我们的计划是在福田繁一进餐时动手。”

一片混乱中,周贵银看到了一位黑衣人闪进了咖啡店。他对丁艳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回去写简报吧。”

“怎么写?就写我们干的?”

周贵银拍拍丁艳的脑袋:“啥时候我的女人变得聪明了?”

黑衣人穿过咖啡店大厅,飞也似的跑向二楼,然后跳窗而逃。

这个黑衣人就是胡子珍。

逃出咖啡店,胡子珍由思明西路转入山仔顶,经小路到了豆仔尾。几天后,她由筼筜港渡海,又到嵩屿转入漳州,然后又悄悄溜回洪济山别墅,第二天照常回天海公司工作。

原来,在军统厦门站收到福田繁一出行情报的同时,中共地下党组织也收到了发自鼓浪屿的同样的情报。

44

福田繁一被杀事件震惊日本政府高层,土肥原受命从东京赶到厦门。

1944年1月20日,在鼓浪屿日本驻厦门领事馆警务署,土肥原贤二主持召开了一个会议。原陆军中佐长谷川被任命为日本驻厦门领事馆警务署署长,“天海号”事件中被降职的吉田正一官复原职,调往宪兵队特高课的高桥杉调回特高课第二课,继续担任课长,并被提拔为中佐。在这次会议上,土肥原命令长谷川在一个月内破获福田繁一被杀案件。

会后,土肥原来到警务署本部地下室的监狱。站在监狱门口,土肥原对长谷川说:“以后的拘禁、刑讯不光要针对中国人,对帝国不忠,或者是叛国投敌的大和民族败类,也要让他们尝尝这里的厉害!”

第二天下午,处理好公务后,土肥原把高桥杉带到了他下榻的酒店。

灯光微亮,红茶飘香。土肥原在高桥杉的茶杯里放了些牛奶:“凉性、寒性体质的人,尤其是女人,喝红茶时最好加一点蜂蜜或牛奶。这样,不单对身体有益,茶也变得香气更佳。”高桥杉微微点头:“将军懂得真多。”

土肥原点上香烟,跷起二郎腿:“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在宪兵队受了点委屈,但也经受了锻炼。我真实的意思是让你远离福田繁一、吉田正一,好把‘天海号’的事情弄清楚。现在这事弄清楚了吗?”

“报告将军,‘天海号’事件基本弄清楚了,应该是中共地下党干的。”

土肥原示意高桥杉坐下:“坐下说,坐下说,这是我们的私人空间,不要拘礼。”

高桥杉坐到土肥原身边,接着说:“从‘天海号’事件到福田繁一大佐被刺身亡,我一直怀疑吉田正一,但又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如果确定是吉田正一,那他就通共,这好像有点勉强。从我调查蒋君坤的情况来看,排除了蒋君坤是共产党,那么吉田正一与蒋君坤的来往也只是在生意往来这个层面上。倒是蒋君坤的表妹胡子珍值得怀疑,我正在调查。”

土肥原弹了弹烟灰,问道:“金运良呢?”

“不敢隐瞒,我对金运良的确印象很好,但这是基于我对板井四郎的思念才有的意思。金运良帮了我们,他被金天海逐出了家门,至今下落不明,我也时常觉得愧对了他。但我没有因为感情而影响我的工作和判断,我敢保证金运良与共产党无任何瓜葛。金运良手下一个叫谭宁的人,现在掌管了厦鼓码头,我也在对他调查。”

“无论是‘天海号’事件还是福田繁一被杀,不管是军统干的还是共产党干的,这中间一定有个中间人,查出这个中间人就是你现在工作的重点。你如何分析、判断是你的事情,我只要结果,铁板钉钉的结果。在这个事情上,你进展到哪一步都要及时向我汇报。现在两条线同时进行,一条是查蒋君坤、胡子珍、谭宁等人,另一条是查吉田正一。查吉田正一,也要查竹下信。”

“竹下信?”高桥杉满是疑惑地问道。

土肥原把烟蒂重重地摁灭:“对,查竹下信。”

“竹下信不就是一个家庭妇女吗?”

“她表面上是一个家庭妇女,在家写写古董书的文人,其实她是福田繁一特批的特高课的外勤人员。”

“这事吉田正一知道吗?”

土肥原笑笑:“知道了,那还叫秘密吗?”

“长谷川知道吗?”

“现在福田繁一死了,这只有你我知道了。”接着土肥原话锋一转,“工作的事,今天就谈到这了。”

说着,土肥原把高桥杉搂进怀里。……

完事后,高桥杉一丝不挂地躺在土肥原身边,眼睛直溜溜地看着天花板。土肥原穿上衣服,点上香烟,话题又回到“天海号”与福田繁一的事件上。

土肥原说:“蒋君坤这个人还要深入调查,即便他没有通共嫌疑,也要查查他的生意,他的古董生意牵涉到军界的高层。”

土肥原犀利的眼神、锐利的眼神、阴险的眼神,令高桥杉不寒而栗。她忐忑不安的心越跳越快,由于心情紧张,注意力过于集中,手心竟溢出汗来。但受过特殊训练的高桥杉也不是等闲之辈,她很快调整状态,可是又无法接话。

土肥原看出了高桥杉的担心,说道:“你大胆地干,一切后果我担着。”

45

土肥原贤二走后,长谷川召集警务署各部门负责人开了他到厦门任职后的第一次会议。散会时,他把吉田正一留了下来。

长谷川说:“‘天海号’以及福田繁一被杀事件疑点多多,对内部人员的调查要做到仔细、慎重。从现在起,你着手对高桥杉的秘密调查,进展情况要随时汇报。”

查高桥杉是吉田正一一贯的想法,现在有了长谷川的指示,原先的偷偷摸摸就可以名正言顺了,原先的私下行动现在就是工作内容了。吉田正一问道:“是不是涉及任何人我都可以查?”

长谷川瞄了吉田正一一眼:“你说呢?”

这一句“你说呢”其实就是正面回答,甚至比肯定的答复还要大尺度。吉田正一心里有数了,他走出会议室,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在心里想,你高桥杉的死期就快到了。

吉田正一前脚走,长谷川后脚就把高桥杉叫到了会议室。

长谷川打量着高桥杉:“高桥课长请坐。我在东京的时候就听说了高桥是个既有颜值又有才华,既有文才又有武功的人。能与高桥在厦门共事,这是我的荣幸啊。”

高桥杉毕恭毕敬:“大佐,您过奖了。”

接着,长谷川把对“天海号”及福田繁一被杀事件调查的事说了一遍。他说:“从现在起,你秘密对吉田正一调查……”

就这样,长谷川一上任就把两个课长互查的事落实了。在他想来,不论是谁查出了谁,都与自己无关。即便是谁也查不出谁,也能摸清这两个岗位关键人的底细。

吉田正一与高桥杉能坐到特高课课长这个位子,也就说明他们不是一般人。长谷川的把戏,他们心知肚明。

高桥杉决定,先查蒋君坤与竹下信。

1944年1月26日,在搜集整理好关于蒋君坤、竹下信的一系列材料后,高桥杉回到了东京。

1月的东京还是比较冷的。高桥杉穿着长夹克,戴着手套和围巾,穿梭在东京的大街小巷。此时,东京下起了小雨,高桥杉又想起了板井四郎,想起了金运良。

在回国的十多天里,高桥杉去了大阪以及奈良、福井、松山等地。她原来准备临回厦门前去见土肥原,可是从松山回到东京后,她改变了主意。

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以及松山等地,高桥杉了解了土肥原和福田繁一之间的恩怨纠葛。

事情是这样的,土肥原出生在日本松山县的一个武士之家,他的父亲土肥良永是一名陆军少佐,土肥良永与福田繁一的父亲是同乡,也是战友。一次,土肥良永回家探亲,强奸了福田繁一的姐姐福田贞子,后来福田贞子卧轨自杀。从此,两家结下了梁子。在此后的十多年间,福田繁一的父亲不间断地告状,最后土肥良永被处以极刑,这事也严重影响了土肥原的仕途。

土肥原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毕业后,一开始仕途不畅,他把责任统统归结到福田家人。1913年,土肥原贤二以参谋本部部员、陆军上尉身份来到中国北京,在“坂西公馆”任日本特务头目坂西武官的助理,开始了在中国的特务生涯。

土肥原对福田繁一一家恨之入骨。无奈,福田繁一也是一位军中佼佼者,慢慢地,福田繁一也官至大佐。恰恰福田繁一到了厦门后,又爱上了土肥原贤二的情人竹下信。这样一来,土肥原就心心念念找机会,想除掉福田繁一。福田繁一也是个久经沙场的人,他在工作上、生活上处处小心谨慎,没有给土肥原下手的机会。在他想来,他和土肥原的账总有一天要清算的,只不过是哪一天,他不曾料到……

单凭这些,高桥杉不敢妄断福田繁一的被害与土肥原有无关系,但她还是决定暂时不去见土肥原。

回到厦门,高桥杉开始重新调查竹下信。

从东京带回来的资料来看,竹下信是个大学生,父亲战死在齐齐哈尔。因为她懂古董,之后把生意做到了军界,后来认识了土肥原,成了土肥原的情人。在与蒋君坤结婚后,她从前台撤到了后台。之后,她被土肥原派到了厦门。

一切都蒙在鼓里的福田繁一把竹下信秘密安排到了特高课从事外勤,说是外勤,其实她很少做事,只偶尔到特高课来。那时,竹下信摆脱了土肥原,投到了福田繁一的怀抱。

这一切,蒋君坤毫不知晓。

竹下信与吉田正一是大学同学,她偶尔去特高课也只是去吉田正一办公室。再说,蒋君坤的古董生意的确做到了日本军中高层,这样无形中损害了土肥原的利益。可蒋君坤的关系大部分来自吉田正一,吉田正一的关系又来自福田繁一。这样,整个利益链中,这几个人都是关键的一环。

综合各种信息,高桥杉认为福田繁一的死与土肥原有直接的关系。

高桥杉推断了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土肥原贤二指挥竹下信从吉田正一那里摸清楚福田繁一外出的时间、地点,由竹下信把消息透露给黑社会,借别人之手干掉福田繁一;第二种可能是,竹下信在掌握了福田繁一的出行信息后直接安排人干掉了他;第三种可能是,军统或者中共地下党自己获得情报后干掉了福田繁一。

前两种可能都好解释,如果是第三种,那么,情报的出口在哪里呢?思前想后,高桥杉判断情报还是竹下信送出去的。在之后的一系列调查中,高桥杉查证竹下信不但与军统有联系,与中共地下党也有联系,是个双面间谍。

明明是土肥原指使竹下信做掉福田繁一,那他又为什么要高桥杉查竹下信呢?想到这里,高桥杉害怕了,土肥原贤二不单是要做掉福田繁一,还要连同竹下信一起做掉,这是灭口啊。那自己呢?是不是土肥原的下一个目标?为了保全自己,高桥杉决定要在这件事上彻底撇清土肥原贤二,如此,就要在竹下信与军统、中共地下党的关联中找出更多的细节……

吉田正一针对高桥杉的调查也在逐步推进。

吉田正一在漳州一间破旧的民房里找到了金运良,面对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吉田正一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询问。吉田正一从口袋里掏出高桥杉的照片在金运良眼前晃了晃,金运良立马有了强烈的反应,他伸手夺过照片,把它紧紧贴在胸口,嘴里念念有词:“高桥,我找到你啦。高桥,我找到你啦。”在金运良那里,吉田正一没有得到一点有价值的信息。吉田正一决定暂时把金运良带回鼓浪屿治疗,并放出风声,让金家知道金运良这事。

不久,那个在福田繁一被枪杀之后,看到一个黑衣人闪进了咖啡店跳窗而逃的周贵银被吉田正一秘密抓获。在鼓浪屿警务署地下审讯室,吉田正一吩咐手下给周贵银动刑。软骨头的周贵银还没有等刑具加身,便嗷嗷大叫起来。接着,周贵银把接到刺杀福田繁一任务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讲得清清楚楚。

“你确定那是个女人吗?”吉田正一问道。

“肯定是个女人,那形态,那动作,一定是个女人。”

吉田正一决定放了周贵银,让他回去弄清楚军统情报的来源。

周贵银战战兢兢:“我一个行动队的人,哪能搞清楚情报是从哪里来的啊!”

吉田正一用手指在周贵银的脑门上点了点:“我能放你回去,就能再把你抓回来,再回到这里就不是这样的场面了。你看看,我们这里的刑具比你们军统的要多得多、强得多、先进得多吧。”

周贵银两腿打战,连忙说:“我回去想办法,我回去想办法。”

在接下来对谭宁、曾佳佳、胡子珍的秘密调查中,吉田正一把怀疑的重点放在了胡子珍身上。逐步地,吉田正一弄清楚了胡子珍的历史。吉田正一把胡子珍的照片放在桌子上仔细打量,他突然想起了在君坤古董店见到胡子珍时,她那似乎带有仇恨的目光。吉田正一按响使唤铃,吩咐手下进一步跟踪调查胡子珍。

不久,特高课一课的特务发现胡子珍在一个夜晚身穿黑衣出现在黄厝的洪济山附近,当他们慢慢靠近时,被胡子珍发觉了。他们原本想把胡子珍带回鼓浪屿,在一番打斗后,胡子珍成功逃脱。

接下来,又有密探来报,福田繁一被杀后,胡子珍到过筼筜港、嵩屿、漳州,然后回到洪济山。

这一连串的信息,让吉田正一仿佛看到那个真正的凶手就站在眼前,那个人就是胡子珍。而这些信息里都有洪济山,胡子珍去洪济山干什么?要见什么人?要见的这个人如此重要,是中共地下党?胡子珍也好,她要见的那个人也好,他们与高桥杉有关联吗?一个个问号在吉田正一脑里,他要把它拉直。

就在吉田正一苦思冥想的时候,周贵银那边送来重要情报:竹下信向军统传递了福田繁一出行的信息,同时她也把信息给了中共地下党……

这个信息令吉田正一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原本是查高桥杉的,现在查到了竹下信的头上。吉田正一吓得一身冷汗,他知道警务署的水很深,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竹下信也卷入其中。他知道,一旦消息得到证实,竹下信是要受到军法严惩的,是要掉脑袋的。

竹下信为什么要背叛国家?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双面间谍的?她的背后有什么人在指挥?吉田正一无法捋出头绪,在他想来,这些以后在军事法庭上都会弄清楚的。此时,吉田正一也顾不上同学情、朋友情、同事情了,他一再警告自己不要涉入其中,他要把已知的情况如实汇报。

吉田正一进一步梳理了“天海号”事件、福田繁一被杀事件:“天海号”事件的泄密是竹下信把情报给了中共地下党;福田繁一被杀事件是竹下信把信息传递给军统的同时也给了中共地下党,军统把任务交给了周贵银、丁艳,在他们动手前中共地下党的人抢先了一步,而那个杀手极有可能就是胡子珍……

吉田正一写好调查简报,字斟句酌地修改了几遍,直到他认为很满意了才走进了长谷川的办公室。

接着,高桥杉的简报也送到了长谷川的案头。

两份简报都直指竹下信。

长谷川召集吉田正一、高桥杉开了一次会议。这次会议,长谷川没有叫速记员到场,他打开录音设备,一边听吉田正一、高桥杉的情况汇报,一边在本子上认真记录。

综合两路情报分析,长谷川深知竹下信后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支撑,但这股力量来自哪里,他不敢多想。在他看来,做好眼前的事至关重要。

长谷川说:“竹下信背叛国家、背叛民族,罪不可恕,这由军事法庭来审判她。我们目前要做的事,第一,会后立即逮捕竹下信,关押到地下室,不提审,不用刑,给她吃好、喝好,确保她的安全,这由高桥杉中佐负责。第二,继续调查胡子珍,适时逮捕胡子珍,并挖出洪济山的那个人;对军统行动队的周贵银要进一步策反,为我所用;对天海公司严密监视,天海公司的海上船舶运输计划必须向警察署报备,这些,由吉田正一中佐负责。”

在逮捕竹下信之后,高桥杉发报给土肥原,把查获、逮捕竹下信的情况做了汇报。土肥原的回电只有两个字:杀之。高桥杉知道,土肥原是绝对不会让竹下信回到东京,更不会让她出现在军事法庭上。

漆黑的夜晚,高桥杉一个人躺在**毫无睡意。这个夜晚原来是那么可怕,她起身慢慢地品尝着那独特的香烟,打开窗户,让冷风安静地吹着,想着过往的种种。

高桥杉明白,她的东京之行,阴险、狡诈、工于心计的土肥原一定是知道的。土肥原知道高桥杉知道的事太多,高桥杉也知道危险在慢慢靠近自己。

总有些事情是必须要自己面对、自己解决的。高桥杉明白,天会黑,人会变,人生那么长,路那么远,只能靠自己,别无他选。

她同时相信上天的旨意,发生在这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出于偶然,终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有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