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厦门的苦难要从1938年说起。

厦门,港阔水深,不冻不淤,是中国东南沿海的航运中心,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是“唐山过台湾”和“唐山下南洋”的重要渡口。厦门是八闽门户、天南锁钥,是台湾海峡西岸的重要城市,占据厦门,基本上可以封锁住台湾海峡。因此,日军将厦门作为进攻内地、挺进华南、进军南洋的大本营。

1938年5月10日,日本军国主义的铁蹄踏上这块土地。

1938年5月12日晨,日军10余架飞机自金门起飞,向厦门投弹近200枚,先是厦门大学生物学馆被炸起火,接着厦门大学全部被炸。随后,胡里山两炮台与敌舰炮战,因敌我力量悬殊,胡里山炮台被敌机炸毁。日军自侵入市区后,大肆屠杀,民众死伤达4000人。下午,日军进入厦禾路新世界一带,放火焚烧民房,抢劫物品。厦门居民被日军屠杀7000人,青年妇女被****者尤多,面目姣好者均被掳至日舰带走。幸存者纷纷逃向鼓浪屿,但大多被日军机枪扫射落水,断臂折足,血洒鹭江。

5月13日,日军攻陷厦门,厦门难民再次像潮水般涌进鼓浪屿避难。

1939年5月11日,日军以厦门伪商会主席洪立勋在鼓浪屿租界被暗杀为借口,派士兵强行登陆鼓浪屿。英、美、法三国随即提出抗议,同时也派出军舰到鼓浪屿海面待命。但在与日本驻厦总领事内田五郎谈判撤军条件时,由于日本以封锁鼓浪屿和漳州、厦门的水陆交通,断绝岛民的粮食及日用品来源进行要挟,并且故意指使日本浪人在鼓浪屿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色厉内荏的工部局最后终于屈服退让,双方签订了《鼓浪屿租界协定》《取缔反日行动协定》和《执行反日行动之取缔协定》。根据以上《协定》,日本总领事馆的警察署大肆在鼓浪屿搜查各教会学校、书店甚至私宅,随意抓捕中国人,并对岛上的华洋商号实施登记,强迫纳税。

1941年2月,日本驻厦总领事成了鼓浪屿租界的实际统治者。

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

同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分三路从龙头、田尾和内厝澳侵入鼓浪屿。日军登陆后,立即闯入机关、学校和欧美籍外国人的住宅,进行全面搜查,并把各机关、学校的人员和外国人集中到博爱医院,宣布大东亚圣战开始,日本对英、美、荷宣战,一切敌对国的人员都成为俘虏。与此同时,日本侵略者着手对鼓浪屿工部局的机构进行改组,成立工部局新的董事会。至此,鼓浪屿成为沦陷区,工部局也完全由日本人掌控。

1941年12月8日,鼓浪屿沦陷,位于鹿礁路的日本驻厦门领事馆右边的警务署本部地下室被改造成了监狱,成为日寇拘禁、刑讯、迫害中国人的场所。

32

随着日本对中国侵略的加深,被占领的中国各地的日本领事馆内都设了一个特高课,负责侵华特务活动。

特高课的任务有五项:第一项是监视中国人的思想动态,取缔反日言行。第二项是搜集情报,汇编情报资料。第三项是破坏抗日地下组织,侦捕、审讯、处理国军、中共特工人员。第四项是监视伪高官言行。第五项是进行策反、诱降等活动。

日本驻厦门领事馆也不例外,福田繁一掌管的警务署下设了特高课第一课、第二课。特高课第一课课长由吉田正一中佐担任,第二课课长由美女高桥杉少佐担任。

与此同时,在厦门岛内的日本宪兵队也增设了特高课,特高课课长是竹野明浩中佐。

1942年5月的一天,福田繁一带着高桥杉走上日光岩。

鼓浪屿上的日光岩,山上巨石嵯峨,树木葱郁,亭台掩映。站在日光岩上,近可以俯瞰错落有致地散落在鼓浪屿上的各处建筑,远可以眺望厦门岛。远处的厦门岛上高楼林立,与鼓浪屿上的建筑对比,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福田繁一告诉高桥杉:“在清人的笔下,鼓浪屿人以渔业为生,岛上有‘石壁风云余旧垒’的日光岩,又有‘四面海山包一寺,千家鸡犬出中流’的风光。和闽南地区大部分农村一样,宗教也成了这里社会文化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

“鼓浪屿民间有闽南文化尊儒重教的习尚。多年前,我曾在南侧的巨岩上发现一方清代同治年间的摩崖残刻,上载重修朱子祠等内容,记载了鸦片战争前厦门人‘服贾者以贩海为利薮,视汪洋巨浸如衽席,舵水人等藉此为活者,以万计’,而鼓浪屿也是‘贾客风樯争倚岸,渔家灯火远连天’的地方。”

“大佐不愧是个中国通啊,对厦门文化也了解甚多。”高桥杉一边称赞福田繁一,一边向福田繁一抛媚眼。

“闽南人的特征,有些人说是勇敢、自负和宽厚大方,也有一些人却说是好抬杠、粗鲁和极不诚实。我个人对闽南人的体会是,他们是文明的、勤劳的,按照中国人的标准,又是非常正直而有尊严的。而他们所谓的尊严在大日本帝国面前不堪一击。”福田繁一津津乐道。

忽而,福田繁一问高桥杉:“你知道为什么叫日光岩吗?”

高桥杉答道:“日光岩,英文叫Sunlight Rock,俗称‘岩仔山’,别名‘晃岩’,相传1641年,郑成功来到晃岩,看到这里的景色胜过日本的日光山,便把‘晃’字拆开,称之为‘日光岩’。”

“哈哈哈,你愚蠢了。日光岩的‘日光’二字,意为大日本的光辉,这里是帝国光芒照射的地方,所以才叫‘日光岩’。”

“大佐,史书上可不是你这样说的啊。”高桥杉不解。

“你也喜欢读史?那好,我问你,史书从哪来的?”

高桥杉答道:“史书是后人写的,后人对前人的记录。”

福田繁一哈哈大笑道:“那就对了,历史是人写的嘛!我现在就改变一下日光岩的‘历史’,我要把它写进大日本帝国的教科书……”

高桥杉附和地笑着:“大佐高明。”

走到日光岩东面,巨石匾上刻有三幅楷书。横题“天风海涛”在上端,其下二幅直题,右为“鼓浪洞天”,左为“鹭江第一”。虽然款跋已风化,可“万历元年”的字样还是清晰可见。

福田繁一抬头看了一会儿,说:“把那个‘万历元年’铲掉,刻上‘昭和十七年,福田繁一’。以后,这就是历史了。”

福田繁一接着说:“日光岩周边的什么庄善远、蔡元培、蔡廷锴的字,统统铲掉。”

随行的人觉得福田繁一是随便说说的,他们也就随口答“改日就办”。事后,这“改日就办”成了遥遥无期。

一个小时后,福田繁一再一次登上日光岩最高处,看着厦鼓码头来来往往的驳船,他问高桥杉:“厦鼓码头的船运是哪家公司的?”

“是天海船运公司,老板是厦门大名鼎鼎的金天海,金老板。厦鼓码头是由他的儿子金运良负责的。”

福田繁一若有所思:“哦,金运良。你怎么认识他的?”

高桥杉告诉福田繁一,有一天,她去厦鼓码头走走看看,一个挑担子的老人下船时把一筐鸡蛋打烂了,她上前拉起老人,并掏了一些钱给他。这一切被金运良看到了,金运良跑了过来,问她是哪里人,并说“现在既善良又漂亮的女人不多了”。她告诉金运良,她是做生意的。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

“过轮渡时见过一次。”

福田繁一惊诧地道:“你怎么不走专用码头?”

“我想见见金运良。”

福田繁一看出了眼前这位女人的心思,与此同时,他想到了不久前特高课首脑土肥原贤二密谋的一项计划。

福田繁一接着说道:“高桥课长体恤贫民,有爱心。金天海老板的公子金运良能在乱世之中抱有情怀,我佩服。话又说回来,闽南人不诚实,你得小心。”

从日光岩回来,福田繁一把高桥杉留在办公室,并把土肥原贤二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本来准备把这项工作交给吉田正一,今天在日光岩,我改变了主意,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你。一来,你可以通过金运良这条线,达到我们的目的。二来,这项任务完成后,你一直希望晋升中佐的事就顺理成章。”

高桥杉一个九十度鞠躬:“谢谢大佐信任,高桥一定完成任务!”

福田繁一挥挥手,示意高桥杉退下。

望着高桥杉的背影,福田繁一觉得这个背影飘飘忽忽、隐隐约约的,有点令人捉摸不透。

转而,福田繁一冷冷一笑。在他想来,高桥杉完成任务,那也是他的成绩;倘若完不成任务,或者有其他状况,那就新账老账一起算。

想到这,福田繁一便立即感到自己的每根神经前所未有地振奋。

33

1942年6月6日,一大早,高桥杉刻意打扮一番。

浓密金色的大波浪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浓密的睫毛、魅惑的眼神、性感丰厚的双唇,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万种风情。一袭粉紫色的超短款披肩小外套更加衬托出她一等一的绝佳身材,再搭配一条嫩黄色的天鹅绒齐膝裙,一双黑色的高筒靴,真是娇媚十足。

高桥杉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满意地抿嘴一笑,拎包出门。

初夏的鼓浪屿,曲折的小路两旁是充满生机的植株,随处可见的热带植物,或纤细,或直入苍穹。树叶摇碎了阳光,树影斑驳。

岛上各种具有欧式建筑风格的房舍依山而建,或秀美,或凝重,或雕刻精致,或简单朴实,每一座建筑都有不同的感觉,每一座建筑都有一种独特的气息,每一座建筑里面也许都藏着一个不同的故事。一扇扇雕窗,一座座花墙,一层层台阶,都让人浮想联翩。

眼前的景色令高桥杉慢下了脚步。

岛上风雨无常,一会儿,天上飘起了雨。高桥杉撑起伞,走在扯不断的密密的细雨里,孤独与伤感慢慢从她心底浮出……

1937年9月19日,日本海军第三舰队长官清川中将在上海向各驻沪领事馆发出通告,宣称将于9月21日中午以后对南京城内及附近的中国军队、一切属于军事工作及活动之建筑采取轰炸或其他手段,要求各国驻南京使馆人员、侨民移往“安全区域”,各国舰船撤离南京江面。

当天,日军提前行动,日机两次突袭南京。第一次,袭击了大校场机场和南京兵工厂,中国空军40余架飞机起飞迎战,在南京和句容上空击落敌机4架。第二次,日机轰炸了南京警备司令部、宪兵司令部等处,并同中国飞机发生了激战,不仅摧毁了一些军事设施,而且炸毁了许多民房,引起了平民居住区的大火。

9月20日,日机袭击南京,炸弹多落在城南及城中居民密集区。在当天的空袭中,国民政府、无线电台、大校场机场和沿江炮台等处遭到袭击。

9月22日,日机三次袭击南京。第一次,日军出动战斗机4架、轰炸机12架、侦察机7架,袭击了航空委员会和南京市防空机构。第二次,日军出动战斗机4架、轰炸机14架,轰炸了南京市政府、国民党中央总部。第三次,日军出动战斗机3架、轰炸机4架、攻击机6架、侦察机7架,攻击了下关火车站地区。

在这一轮空战中,中国飞行员死伤惨重,日军飞行员也死伤多人。

9月22日的这次空袭,日军飞行员板井四郎少尉阵亡。

在日本飞行员中,少尉已是高级别的了。板井四郎被公认为超级王牌飞行员,在以往的战斗中,他多次驾机绝境逃生。9月20日的那次空袭,他的一只眼睛被打瞎。22日,他还坚持升空作战。就是这样一位牛气的日军飞行员,最终连同他驾驶的战机被击落在了南京的牛头山。

这个板井四郎就是高桥杉的未婚夫。

消息传至日本国内,已在内务省特高课当译电员的高桥杉哭得死去活来。

高桥杉与板井四郎是大学同学,毕业那年,高桥杉被选至特高课,板井四郎入伍当上了空军飞行员。平常的日子,热恋中的情侣会隔三岔五地见面。直到1937年7月初,这对情侣在北海道机场告别。

“杉,这是国家的需要,是军人的职责。从入伍的那天起,我就抱定了为国献出一切的决心。我相信,这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我们以后更好地在一起。”板井四郎边说边擦去高桥杉脸上的泪水。

“四郎,这不是旅行,是战争啊。”

“是的,战争一定会带来伤亡。但,我有你的护佑,一定会没事的。请你相信,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板井四郎强挤出一脸的笑。

至此,高桥杉与板井四郎就再也没有见面了。

告别板井四郎,高桥杉在日记里这样写道:今生有你,所以我的爱才如此浓烈。其实,我早就读懂了你离去时的无奈,你的不舍。假如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样……

心在路上,念在远方。高桥杉似乎听到了花朵枯萎的声音。

高桥杉和板井四郎的故事已悄然落下帷幕。最后的结局,不过是高桥杉在跟寂寞做伴,与文字诉心……

1940年冬天,东京雪花飘舞。城市披上一身雪白的嫁衣,转身就变成了银装素裹的浪漫世界,美得不似凡间。

这天,高桥杉像以往一样,收拾收拾桌子准备下班。这时,课长走进电讯室:“高桥,土肥原机关长叫你去一下他办公室。”高桥杉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土肥原机关长办公室。

“一场雪,一种美,这才是日本的冬天。高桥,我带你出去走走,也有件事要对你说。”

车窗外,满大街的白雪,高桥杉心里觉得增添了许多趣味。不知不觉,车停在了皇居公园门口。高桥杉走下车,脚下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放眼望去,全部都是粉妆玉砌的世界,天空中空旷得只有鸟飞过的影子,在这里看雪,有一种万物寂寥的感觉,高桥杉得到了久未有过的放松。在皇居公园里,大片的草地上生长着粗壮的乔木,蜿蜒淌过的河流有些护城河的意味。皇居公园里的建筑气派且不奢华,让人感觉到安静、庄重。

“机关长,我还是第一次来皇居公园呢。”

土肥原的右手轻轻地搭在高桥杉的腰间,不紧不慢地说:“皇居公园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土肥原的右手在高桥杉的腰间渐渐用力,高桥杉让了一下之后,土肥原反而用力把她揽得更紧。此时,高桥杉意识到了什么,想推开他的手,可又不敢得罪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过了一会儿,土肥原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去浅草寺吧!寺门前的那条街上全是特色小店,吃的、穿的、玩的都有。浅草寺寺庙虽小,却很受民众欢迎,每到新年到来的时候,烧香的人要排几公里。”

从浅草寺吃过晚饭出来已是**。倒映在水里面的灯光,映衬着晶莹的白雪,美轮美奂,令人目眩。这便是冬季的日本,安谧的雪景中有一份纯粹的美感。可是,此时的高桥杉已无心看景,她只想快快回去。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土肥原的官邸。

在门口,高桥杉说:“机关长,这么晚了,我该回宿舍了。”

土肥原一把拉住高桥杉:“还有要事呢。”他的态度不容高桥杉拒绝。

土肥原泡了一壶闽南红茶。“红茶以其醉人馥郁的甜香,征服了不少女性。今天让你喝红茶不是征服你,只是让你知道,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伴随你,你要慢慢地习惯它。”

高桥杉诧异。

接着,土肥原告诉高桥杉,日本驻厦门领事警务馆署已经设立了特高课,目前整个工作由福田繁一大佐负责。特高课第一课课长是吉田正一中佐,第二课课长虚位以待。

“你是东京大学的高才生,电讯方面的高手,中国话也讲得地道,潜力无限。你在电讯室,屈才了。所以,我准备安排你去厦门,晋升为少佐,担任特高课第二课课长。”土肥原走到高桥杉身边,撩了撩她的头发,“这个职位很多人想啊。”

其实,在板井四郎死后,高桥杉就一直想离开东京,只不过没有机会,也没有合适的去处。现在听土肥原这么一说,她想都没想便答道:“谢谢机关长的栽培,高桥愿意去厦门,为帝国效劳。”说着,高桥杉站起来,深深地向土肥原鞠了一躬。

“以茶代酒,喝一个。以后,闽南的红茶就是你的主饮了。”土肥原哈哈大笑,端起茶杯。

土肥原接着说:“有关手续明天就办,月底你随我去福田繁一那儿报到。”

高桥杉从沙发上起身,提出回宿舍,土肥原按了按她的肩膀:“别急,还有话说。”高桥杉没有再坚持。

接着,土肥原告诉高桥杉,他很快就要晋升陆军大将了,到时,他会提拔她为中佐。

“如果一切顺利,几年后你晋升为大佐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夜晚,雪一直在下,土肥原的官邸炭火通红,整个房间犹如春天一般温暖。

土肥原慢慢解开高桥杉的衣衫,她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土肥原的手在她身上游动。她知道,一切反抗都是徒劳,她也好久没有亲近男人了,便顺势倒在土肥原的身下……

事后,高桥杉起床给土肥原递上热毛巾,然后倒了一杯水:“累了吧,口干了吧,喝一口,润润嗓子。”

土肥原接过水杯,一丝感动从心底涌出。平常,他睡过的女人,衣服还没有穿周正,不是伸手要钱,就是张口要官,没有一个像高桥杉这样有情有义。他拉着高桥杉的手说:“今晚别走了,就陪我睡在这里吧。我也想像拉家常那样,和你聊聊……”

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们聊了很多。

“高桥,到了厦门,除了正常工作外,你得给我监视福田繁一,他有什么不正常的,你随时向我报告。”

“机关长,你怀疑福田繁一对你不忠?”

“谈不上不忠,他那个人啊,诡计多端。我们多留个心眼,有好处。”

34

之后,由于日本对华战事吃紧,高桥杉去厦门任职的事一直拖到了1941年春天才得以实现。

到了厦门后,高桥杉工作勤勤恳恳,她所在的二课情报工作一直领先于一课。一课课长吉田正一心里不悦,可嘴里说不出,也就只好在福田繁一那里搬弄一些是非,挑拨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久而久之,福田繁一对高桥杉渐生不满,多次想找她碴儿,可又没有由头。

一天,下班后回到宿舍的福田繁一回到办公室,远远地,他就看到高桥杉办公室的灯亮着。他轻手轻脚地来到高桥杉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似乎是发报的声音。福田繁一屏住呼吸,从多角度证明,高桥杉应该是在发报。

福田繁一心想,按规定,发出去的电文要课长审阅,我签字后再交给电讯室电讯员发送。高桥杉为什么绕过我呢?她的电台从哪来的?是从电讯室搬回的还是从东京带来的?

想到这,福田繁一一脚把门踢开,气冲冲地走到高桥杉面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

高桥杉向福田繁一解释,她是习惯性地每个月底给一个“死亡”的波段发文,内容是对板井四郎的思念。

福田繁一知道那个“死亡”波段的频道是空军某部的,日军对南京轰炸后,就不再使用,早已废弃了。

“你的电台从哪来的?”

高桥杉答道:“从东京带来的,是得到土肥原大将批准的。东京的特高课都知道,我每个月都会发这样的电文,他们也都十分理解。”

高桥杉把土肥原搬出来,福田繁一无话可说。

福田繁一认为这事没有这么简单,高桥杉说得冠冕堂皇,如果她只说了一半呢?那另一半是什么呢?或许另一半就是在给某个电台发报,或者给多个电台发报。发报给东京?发报给国民党?发报给中共?想到这,福田繁一打了一个激灵。毕竟,福田繁一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军人,他心中立马打好了主意,笑盈盈地故意向电台看了看。

福田繁一微笑着说:“高桥对板井四郎的爱值得大书特书啊,你们的故事甚至可以拍成电影,你这每月发报悼念的情节也是最好的桥段啊。”

临走时,福田繁一还不忘说一句:“别太计较了,人活着要向前看。你的未来可期啊!”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福田繁一安排了心腹监听高桥杉的发报,可是都没有发现异常。其实,高桥杉始终没有忘记监视福田繁一,只不过暂时没有发现他的不轨,也就无从向土肥原告密。福田繁一摸摸自己的头,笑了笑,觉得自己可能太过于敏感了。

直到有一天,东京特高课军纪组的人来到厦门找福田繁一谈话,福田繁一才确认了是高桥杉告的密。

平时对福田繁一行为的研判,高桥杉没有发现实质性的东西。

一天,高桥杉去财务室报销发票,看到会计的桌子上有一张一课课长吉田正一填写、福田繁一签报的大额发票,事项一栏写的是办公用品。高桥杉想拿过来仔细看看,会计随手把它放到抽屉里。

会计的举动引起了高桥杉的怀疑:“汪会计,这张发票后面怎么没有附清单呢?”

汪会计答道:“这是吉田课长送来的,福田大佐也签字了,我就管不了了。”

高桥杉告诉汪会计:“这是不符合财会制度的,像这样的大额发票要是被查出问题,你知情不报,是同样会受到处罚的。再说,到那时,他们说有清单,是你弄丢了,看你怎么负得起这个责任。”

汪会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高桥课长,那你看这事怎么办呢?我又不能得罪大佐……”

“你别急,发票拿出来让我看看。”

仔细看过发票后,高桥杉记下了开发票的公司以及发票上的票号。她告诉汪会计:“这事就当没有发生一样,你对谁都不要说,我来处理。”

第二天,高桥杉找到了那家开发票的家具公司,查明了吉田正一通过君坤古董店老板蒋君坤联系上家具公司开具假发票的事实。接着,高桥杉还查明,吉田正一用这笔钱在蒋君坤那里买了12幅字画与福田繁一平分。

回来后,高桥杉用专用电台先是发了一通悼念板井四郎的悼文,接着把此事报告给了土肥原。

此事出来后,福田繁一与吉田正一都受到了处分。

福田繁一一方面怀疑是高桥杉举报的,另一方面怀疑蒋君坤那里出了问题。可这些都没有证据,在他想来,处分都处分过了,待以后有机会弄清楚了真相,再报复也不迟。

所以,在土肥原决定从马来西亚购进鸦片到厦门这件事上,福田繁一把船运的任务交给了高桥杉,他要看看高桥杉与厦门天海船运公司以及金运良到底是什么关系。

……

自从认识了金运良,高桥杉就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金运良太像板井四郎了,连走路的姿势都像。高桥杉一直想接近金运良,可没有机会。当福田繁一把船运的任务交给她时,她的心里美滋滋的。

雨渐停,厦鼓码头就在眼前了。高桥杉在迈上金运良办公室的台阶时,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渴望,却又有点害怕。

35

厦门天海船运公司的主要业务是远洋货运,属下的厦鼓码头是厦门岛通向鼓浪屿的一个客运码头,是交通要道,主营厦门至鼓浪屿、厦门至嵩屿的海上客运业务,以及船艇包租。码头自1937年建成的那天起就年年亏损,金运良多次向父亲提出回公司上班,父亲金天海就是不答应。

金天海一直认为金运良是一个胸无大志、不思进取、干不成大事的人。把厦鼓码头交给他,只不过是让他磨炼磨炼,反正码头不挣钱,让谁在那里干都是一样。再说,金天海一开始就把厦鼓码头当作济民项目来做,所以也就没有把盈亏放在眼里,就连每个月送到公司的财务报表,金天海也只是扫一眼而已。

其实,金运良还是有点思想的人,他多次提出增加环鼓浪屿海上游、鹭江夜游、金厦海域游等海上旅游项目,扩大经营范围,可是金天海一直不同意。金天海想,增加一个项目就意味着多亏损一笔,何苦呢?

时光在不经意中流逝。金运良常想,我到底能做什么?恐怕只有匆匆地过日子罢了。过去的日子像薄薄的雾,被风吹散了,被雨淋潮了,那青春给我留下了什么痕迹呢?是伤感,还是无奈?

多少个夜晚,他坐在甲板上回忆过去,回忆母亲去世后,父亲娶了二太太、三太太,有了妹妹、弟弟后,他被冷落的心酸。多少个夜晚,他坐在礁石上望着星空,心里空落落的。

经年累月,他知道了太多真实、虚假的东西。他看惯了阿谀奉承、明争暗斗。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了,越来越不想说话了。

就这样,金运良冷暖自知,做着毫无生机的生意,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

三十岁的人了,还没有成家。直到有一天,他见到了高桥杉,心才为之一动。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高桥杉轻轻推开金运良的门:“金总,我来看你了。”

正在埋头看书的金运良见到心仪的高桥杉站在眼前,真的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连忙把高桥杉迎到茶室。

厦门人对茶情有独钟。民间有“宁可百日无肉,不可一日无茶”“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的俗语。人们均有早晚饮茶的习惯,对茶几乎到了迷醉的地步。

金运良也是如此,他除了看书、写字,就是喝茶。他告诉高桥杉,他的生活很单调,高桥杉反而认为他生活有品位。

“高桥,品品这安溪的‘铁观音’。”

高桥杉端起茶杯,笑着问道:“这‘铁观音’里有‘观音’吗?”

金运良反问:“那‘老婆饼’里难道有‘老婆’吗?”

高桥杉接着说道:“那‘夫妻肺片’里有‘夫妻的肺’吗?”

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金运良端上了炸枣、花生糕、贡糖等“茶配”,两人边喝边吃边聊,淡淡的茶香缭绕着。

聊到青春、人生,金运良颇为伤感。说到茶,金运良则感慨良多,他把人生与茶联系在了一起。

金运良说:“茶对水的思念是苦涩、绵长的,在不可预知的日子里,它坚守着一个信念;茶入水的岁月是热烈激昂的,在滚烫似火的接触中,它呼喊着高亢的号子;茶沉底的光阴则是平淡无奇的,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它品味着人生从容的宁静。”

看着茶室里悬挂的“把茶冷眼看红尘,借茶静心度春秋”那幅字,高桥杉略有所思,她端起茶杯,示意金运良碰一下杯。

高桥杉继而说道:“杯里的茶因遇到水而上浮,杯里的茶因遇到水而清香。待香散尽,茶也变凉了。不管等待是多么渺茫,水有多么滚烫,只要心中的理想不灭,就能送来清醇的茶香。茶再好,也有变淡的时候;茶再差,也有芳香的一刻。”

金运良微微点头。

接着,高桥杉转开了话题:“金总,我今天来,一是好久没有见到你,想看看你;二是,有一事相托。”

“什么事?你说。只要我金运良能办到的,绝不推辞。”金运良给高桥杉续上茶。

高桥杉告诉金运良,她和朋友合伙做生意,有一批货要从马来西亚运到厦门。听说,这段时间马来西亚开往厦门的货轮极少,也只有天海船运公司的轮船申请到了航线。

“什么货?”金运良问道。

“塑料、天然橡胶。如果用20吨的集装箱,估计要20个。”

金运良说:“20个集装箱,用固定式开顶集装箱就可以了,这个应该没有问题。主要是进口单据包括装箱单、发票、合同,以及报检、报关这些手续,你朋友都要事先做好。否则,货轮停靠时间久了,费用高。”

金运良接着问道:“你朋友的货在马来西亚哪个港口?”

高桥杉说:“这要看你们的船停在哪个港口,船停在哪个港口,货就提前送到哪个港口,以你们的为准。”

金运良告诉高桥杉,这件事他会着手办理。因为他不在公司上班,只知道公司有马来西亚海运航线,但不知道具体来回时间以及停靠在哪个港口,更不知道轮船回厦门时是否有空位,这些他都要先弄清楚。

“事成后,我要重谢你。”

“能为高桥做事,是我的荣幸,哪要什么谢啊!”

高桥杉走到金运良身边,仔细地打量眼前的这个男人。

“像,太像了。”

金运良不解地问:“像什么?”

高桥杉拉着金运良的手:“像我的一个心上人。”

金运良的脸光洁白皙、棱角分明。乌黑深邃的眼眸,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优雅。他脸上掠过一丝不经意的笑容,两片薄薄的嘴唇,性感而不失高雅,那迷惑众生的一笑,更是让人深深陷入其中。

高桥杉告诉金运良,他像板井四郎。

接着,高桥杉向金运良诉说了她与板井四郎如何相识、相爱,还有那些花落无痕的美好年华中的温暖和幸福。

拥抱、接吻,这些恋爱中的男女最为平常的举动,如今只成了回忆。她曾想有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地方,在那里,在一张小**完成新婚之夜。可是,战争让即将到来的美好戛然而止。

故事不长,却很令高桥杉伤心。

金运良掏出手帕,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然后他举起她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高桥杉没有拒绝。忽然,金运良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期待什么。高桥杉踮起脚跟,在金运良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该走了。”

“不走,行吗?”

“以后的时间很长,只要我们都活着。”

……

36

下午,金运良叫谭宁去烟酒店买了四条“华工”牌香烟。然后,独自开车去了天海船运公司。

棉叔是天海船运公司海运调度,也是老板金天海的拜把子。他曾经和金天海一道闯徽州,闯上海,最终在厦门有了自己的船运公司。1937年,棉叔公司的一艘轮船在金门海域触礁,损失惨重。那次事故,光货物赔偿一项就耗光了他的家底,20多人死亡的抚恤金,更叫他无从拿出。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金天海主动上门伸出援手。自此,棉叔带着公司的一帮人归到了金天海的门下。

到了天海后,金天海把公司最重要的海运调度交给了棉叔。棉叔不负厚望,把天海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效益也年年翻番。几年后,金天海找他谈话,意思是给他一笔资金,让他重整旗鼓,把原来的公司搞起来。棉叔没有答应,他认定此生就跟着金天海。

金天海与金运良这对父子关系不好,棉叔一清二楚。棉叔多次劝说金天海给金运良机会,不能就这样把他放在厦鼓码头。金天海认为码头没有效益,年年亏损,谁在那里干都一样。棉叔认为金运良还是有一定思想的人,从与他的几次谈话中,能感受到他还是有理想有抱负的。棉叔建议金天海给金运良换个岗位,甚至说让他辅助自己做调度工作,慢慢接班。这些,金天海都没有同意。

家族里的这些事情,棉叔也不好过多干预,几次劝说不成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金运良的事了。

金运良的到来,棉叔喜出望外。

“棉叔,我好久没有来公司了,今天来,想请棉叔帮个忙。”金运良把香烟放在棉叔桌上。

“你效益不好,哪来钱买烟送我啊!”

“棉叔,这点小钱我还是有的,您收下。”

棉叔说:“运良啊,我多次和你父亲谈起你的事情,他总是说等等、看看。我倒是想找个机会,让二太太曾玲出面,把这个利害关系讲给金老板听听……”

还没等棉叔说完,金运良连忙说道:“棉叔,我这次来是为一个货运的事,想请您帮忙。”

接着,金运良说了急需要20个集装箱从马来西亚装运货物到厦门的事。

棉叔问了货物,包括所有手续办理的情况。金运良一一做了回答。

棉叔告诉他,已经有一艘货轮在去马来西亚的途中,可返航的时候,会全部装运水果,这批水果是泉州桂老板的,都是冷藏集装箱。

“运良,你是第一次找棉叔办事,棉叔一定给你想办法。我这就和桂老板协商一下,看看他能否腾出20个箱子的位置。如果桂老板答应,你朋友20个箱子的运费就放到桂老板那里一块算,我们就不另开运单了。”

说着,棉叔拿起电话,一番沟通后,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没想到此事办得如此顺利,金运良高兴地说:“这趟船回来后,我请棉叔喝两杯,顺便请您给我掌掌眼。”

“掌什么眼?”

金运良告诉棉叔,他看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这趟货的半个货主。可他没敢告诉棉叔那个女人是日本人。

棉叔高兴地说:“好啊,好啊,你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到时,棉叔给你掌掌眼。”

告别棉叔,金运良车子开得飞快,他要把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高桥杉。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已大祸临头了。

37

自高桥杉走进金运良办公室的那刻起,谭宁就注意上了她。

谭宁先是拿着一份单据叫金运良签字,接着送糕点进去,后又向金运良报告说,6号驳船的发动机有异常声响,船长申请停泊检查。就这样,谭宁来来回回跑了几趟,他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当他确定那女人是日本人的时候,就猫在茶室的门口偷听。

谭宁断断续续听到了金运良与日本女人谈话的内容,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他在心里想,金运良可能是看上了那个日本女人。

金运良一下午没有回公司,谭宁知道,他一定是帮那日本女人办事去了。下班时,谭宁在金运良办公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嫂子好漂亮。

谭宁回到九条巷把见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曾佳佳。

曾佳佳一开始认为金运良是在瞒着金老板赚钱,后来一想,不对劲,他怎么和日本人勾搭在一起了呢?

“你去做饭吧,等子珍回来,我们再琢磨琢磨。”

“佳佳,你就是多心。”

接着,谭宁告诉曾佳佳,他还在金运良的桌子上留了个字条呢。

曾佳佳连忙说道:“你不要做饭了,我来做。你赶紧回码头,把字条拿回来,千万不要让金运良晓得你知道这件事!”

“你就大惊小怪的。”

“现在没时间和你顶嘴,你赶紧去!”曾佳佳把桌子一拍,谭宁飞也似的出了门。

胡子珍回到家,曾佳佳说出了疑虑。

胡子珍一听日本人,气不打一处来:“把这个事情告诉金老板,金老板肯定不同意他和日本人做生意,况且还用天海公司的船。”

“金运良也不容易,码头没有经营好,他父亲对他又不好。或许他只想讨个漂亮的老婆。”曾佳佳一边烧菜一边和胡子珍聊着。

“厦门那么多美女,为什么非要和日本女人谈呢?”

“咱们表哥不是娶的日本人嘛。”

胡子珍无言以对。

“那这事可不可以告诉二太太?二太太稳当。”

曾佳佳说:“还是不说吧!这是他们金家的事,我们掺和进去了,不好。本来我们就不知道这个事情。”

“你说,那女的是从鼓浪屿来的,住在鼓浪屿上的日本人不是使馆官员,就是军人,或者是特高课的特务。”说到这里,胡子珍有点害怕了,“莫非那女人是特高课的?真是这样,那就危险了啊!”

曾佳佳停下了手中炒菜的勺子:“别急,等谭宁回来,我们再仔细问问。”

谭宁回来了,他告诉曾佳佳、胡子珍,字条拿回来了,金运良一直没有回办公室,并肯定地说,那女人肯定是从鼓浪屿来的。

这晚,胡子珍、曾佳佳、谭宁三人围绕这个话题聊了很多。最后,他们形成一致意见:不闻不问。

说是不闻不问,曾佳佳还是没有忍住。

第二天上午,曾佳佳正在德和牙科诊所给一个患者上药,金天海的三太太褚珊珊走到她跟前:“佳佳,你这当护士的也会干医生的活了?”

一看是褚珊珊,曾佳佳赶紧放下手中的器械:“三太太,你怎么到这来了,是找我有事吗?”

“你先把人家的药上好。我来看牙齿,顺便看看你。”

“好的,三太太,您坐一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给病人上好药,曾佳佳洗把手,站在褚珊珊面前说:“三太太,我带你去看医生。”

褚珊珊告诉曾佳佳,她看过医生了,牙齿现在有炎症得先服药,等炎症消了再来拔。接着,褚珊珊问了曾佳佳的工作、生活情况,曾佳佳一一回答,褚珊珊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褚珊珊转身要走的时候,曾佳佳一把拉住她:“三太太,有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褚珊珊说:“丫头,你觉得当讲就讲,不当讲就不讲。”

曾佳佳说道:“三太太,我们去后面的院子里,我有话对您说。”

在诊所后院的树下,曾佳佳把昨晚他们议论的事统统告诉了褚珊珊。

褚珊珊先是一怔,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运良也不容易,他想赚点钱也是对的。再说,这对天海公司没有损失,就不要太在意了。你们不要把这个事情告诉别人,更不要告诉金家任何人,也当没有告诉过我。”

曾佳佳点点头。

“听说胡子珍会功夫?”

“子珍喜欢踢腿打拳,还会用枪。”曾佳佳答道。

“啊?还会用枪?她不是一个师范生吗?也没在军营待过,怎么会用枪?”褚珊珊不解地问。

曾佳佳把胡子珍父母被炸死,她一心想杀日本人为父母报仇,苦练武功、苦练枪法的事告诉了褚珊珊。褚珊珊若有所思:“告诉子珍,仇恨可以记在心里,一个女孩家,要懂得保护好自己,更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厦门,不是你们那个小县城。厦门也不是金天海的天下,出了事,谁都保不了谁。”

“是的,三太太,我会转告子珍的。”

从德和牙科诊所出来,褚珊珊直奔欧阳红那里。她原来准备看过牙之后去找金天海谈儿子学钢琴的事,听到金运良这个消息之后,觉得事情不会太简单。在没有见到欧阳红后,她在欧阳红住处留了一个标记,然后急匆匆地回到思明电影院。

下午,回到家里的欧阳红知道褚珊珊有急事相告,便急忙赶到思明电影院。

褚珊珊把曾佳佳告诉她的事完整地给欧阳红说了一遍。

“褚珊珊同志,我们也掌握了日本人近期要从马来西亚运一批鸦片到厦门的消息,上级要求我们尽快弄清楚情况,然后制订阻击方案。你这个线索太重要了,你现在就行动起来,通过金运良搞清轮船到港的时间、停泊码头等具体情况。一有消息就联系我,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破例去爱华书店,找书店崔老板,就说要买一本华东书局1940年出版的《曲园书札》。”

和欧阳红分手后,褚珊珊马不停蹄地来到厦鼓码头。

三太太光临码头,金运良又是让座,又是泡茶。褚珊珊说:“我是来找谭宁的,他人呢?”

“他去船上了,三太太有什么事吩咐吗?”

“我想让谭宁到思明电影院上班,我办公室的小张回老家了,现在缺人手。你码头好歹也不忙,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无所谓,当时老爷把他安排在你码头,也是暂时的。”

“三太太,这事父亲知道吗?”金运良问道。

“我会跟老爷说的,你就甭管了。快去把谭宁叫来。”

早就不想在码头上班的谭宁听说三太太要他去思明电影院,高兴得不得了。

金运良说:“三太太,船上还有点事,我要去处理。您先和谭宁谈着,我去去就回。”

金运良走后,褚珊珊单刀直入。

“谭宁,你可知道,你已经陷入危险之中。”

谭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褚珊珊说:“金运良是在帮日本人运输鸦片,你知情不报,同罪啊!”

“啊?这是要杀头的啊!可我也不知道他运的是鸦片呀,金经理说运的是塑料、橡胶。”

“快快将你所知道的情况详细地告诉我。”

谭宁告诉褚珊珊,金运良的确是帮一个叫高桥杉的日本人从公司搞到了20个集装箱,这趟船过几天就到马来西亚了,估计月底就会回到厦门。

“你是听金运良说的?”

“是的,金经理把事情办好后,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又不好把事情告诉外人,跟我讲,是要我分享他的喜悦。他说,这趟船回来,他不但有了钱,还有了女人……”

“这事,就到这里。你最好离得远远的,否则,日本人、军统的人、中共地下党,还有黑道的人,都有可能找到你,到时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记住,千万不要多说一句,多说一句就多一分危险。就连曾佳佳、胡子珍,你也不能再透露一个字,包括我今天来找你的事。当然,我叫你去思明电影院上班,这个可以讲。”看着谭宁害怕的表情,褚珊珊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怕,听我的话,你就没事。”

看着谭宁疑惑的眼光,褚珊珊板着脸说道:“你在想,我是什么人,对吧?谭宁,很多事你不该想的就不要去想,想,你也想不明白。”

这时,金运良进来了。褚珊珊起身说道:“运良,我和谭宁谈好了。明天你们就把移交的事办好,后天谭宁去我那上班。我这就去跟老爷说。”

褚珊珊把谭宁安排到电影院,金天海觉得十分妥当。金天海说:“当初我把谭宁放在运良那里,也是想让他磨炼磨炼,然后再让他到棉叔的调度室。现在你把他弄到电影院,也好,也好。”

“天海,儿子的钢琴老师要换了,那老师就知道要加钱,教学能力一般般。”

“我叫厦大的朋友给儿子找个好老师,你放心,这几天就办好。你回去后就把那老师辞了,让他结账走人。”

之后,褚珊珊匆匆赶到爱华书店:“请问,崔老板在吗?”

伙计掀开门帘,崔老板从里屋出来:“这位女士,找我有事吗?”

褚珊珊打量了一下这位戴着金边眼镜、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我想买一本华东书局1940年出版的《曲园书札》。”

“书库里好像还有一本,你随我来。”

穿过一个小院,崔老板把褚珊珊带到一座木楼前。一进门,褚珊珊就看到了欧阳红,她高兴地握着欧阳红的手。欧阳红给她介绍了屋内的每一位,然后说:“珊珊,你这一来,我就知道有好消息了,快给大家说说。”

听了褚珊珊的汇报,欧阳红说道:“既然轮船都快到马来西亚港口了,我们从天海公司着手阻止已经没有太大意义,相反还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即便天海这次取消了这20个集装箱的运输,但这批鸦片还在,早晚会被运到厦门,或者中国的其他地方。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它进来,我们就在厦门干掉它。”

老崔接着说道:“货到港口,想干掉它,难度大,还不如在海上动手。可是在海上,我们如何接近船,又如何动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