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天一早,胡子珍坐黄包车到了君坤古董店。

“寒夜客来茶当酒”,即便不是寒夜来客,即便是在早晨,不管来的是先生还是女士,厦门人是客一进门即泡茶。

蒋君坤边泡茶边给胡子珍介绍泡茶的程序,并告诉她,以后客人来了,不管他买不买东西,首先要泡茶。

两人边喝茶边叙旧,他们讲到了歙县,讲到了家人,讲到了苦难,时而蒋君坤也眼圈湿润。

“有的人前半生很走运,含着金钥匙出生,一出生就被打上了富人的标签,但父母无法庇护他们一辈子,享受完前半生的安逸后,后半生的日子或许比普通人更凄苦。我的前半生很不幸,出身贫寒,父母只能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父母不幸去世后,我当了兵,因为怕吃苦,怕打仗,我又偷偷溜出了军营,来到了厦门。”

“怎么就跑到了厦门呢?”胡子珍不解地问。

蒋君坤笑笑:“那时,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是听排长说,逃兵抓回来是要被枪毙的,我害怕了,觉得跑得越远越好。我从南京随便上了一条船,哪知这趟船是开往厦门的,我就在厦门下了船……”

“怎么做起古董生意了呢?”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我当初到厦门的事情,子珍,我们是兄妹,不怕你笑话,我把它当故事讲给你听。”

蒋君坤告诉胡子珍,他到了厦门,开始在码头做苦力,后来结识了不少混混儿,干起了“摸包儿”事情。先是掀人家屋顶的砖瓦,弄个窟窿,顺着绳索下去,再就是撬门、掘壁穿穴。直到认识阿三,就开始盗墓了。因为盗墓、卖古董,他又认识了做古董生意的林明焕。一来二往,林明焕喜欢上了他,收留了他,并把唯一的哑巴女儿许配给了他。林明焕一场大病去世,自然而然,“明焕古董店”就是他的了,后来,他把“明焕古董店”改为“君坤古董店”……

“世间所有的美好,背后都有令人痛苦不堪的回忆,甚至在当时看来,都是难以忍受的苦难。可我熬过了前半生所有的苦难后,后半生就过得风光无限了。”蒋君坤哈哈大笑,显得十分得意。

“我怎么没有见到嫂子在店里?”

蒋君坤说:“一次去金门的途中,哑巴落水了。不说这个了,喝茶,喝茶。”

蒋君坤显然不想多说哑巴的事,胡子珍也就没有多问了,可她明显感到哑巴的事情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

“后来又娶了吧?”

“你现在的嫂子是个日本姑娘。”

“日本人?”

蒋君坤告诉胡子珍,因为做古董生意,他结识了一个同样做古董生意的日本商人,这个日本人带来了一个日本姑娘叫竹下信,后来他们结婚了。

“竹下信是个大学生,父亲战死在我国的齐齐哈尔。她懂得古董生意的很多窍门,每次去日本做生意,她都当我的翻译。时间久了,我学会了日语,现在去日本谈生意,我也自如了……”

听完表哥的故事,胡子珍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怜悯,有厌恶,有不屑,有伤感,甚至心底的仇恨也顿然浮起。

胡子珍时刻不忘复仇,她冷冷地看着蒋君坤,嘴里虽没有说什么,心却像被刀子捅了一下。她埋藏已久的仇恨涌上心头,一股热血在胸膛里翻腾不息,冲得一张脸通红。她一连喝了几口茶,把情绪压了下去。

接着,胡子珍又把话题转到古董生意上。

“表哥,我昨天和曾太太在你店里看了几乎一上午,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见到?”

蒋君坤笑笑:“这你就不懂了,古董店一年不开张,开张管三年。有些古董的购买对象主要是电影剧组,他们买去作为道具,所以有人说我们古董仓库也是个‘电影仓库’。而对于游人而言,这里是一个拍照留念的地方,随便一件古董都能将他们带到复古的时光当中,随便一处场景都能让他们仿佛置身电影当中。我的古董仓库一个月开放两天,开放时游客就会来,我们对拍照的游客收费。

“再说,你看到许多老旧且熟悉的物件,有的是漂洋过海,从南洋运来的。虽然有些不是什么昂贵之物,但岁月让它们变得价值连城。这些都是卖给日本实业家的,那些东亚传统艺术的爱好者在收购文物时,几乎从来不问价钱。还有一些从台湾来的商人,他们喜欢收购纯银制品。我一年卖一件给他们,就够我十年享用了。”

“既然如此,我在你这里当经理,还有什么作用呢?”

“不能这么讲,一来我们是真亲,你到了厦门,我做哥哥的理当把你安顿好。二来我经常在外面跑,也需要一个有文化的人帮我照应家里。你当经理,我放心。”

“嫂子不能当经理吗?”

“她很少来店里,她现在一门心思在家里写关于古董的书。”

接着,蒋君坤问胡子珍谈对象了没有,在个人问题上有什么打算。胡子珍告诉他,她在等一个人。

一番诉说之后,蒋君坤说道:“我能感觉到你的心痛,你有你说不出的无奈。可是,世事变幻莫测,你能确定许文浦此生会来到你身边吗?战火纷飞的当今,你能确定他是生是死吗?”

胡子珍的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等待,是一种享受,但它又是一种煎熬,令人难以忍受。虽然其中会有很多痛,但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会收获累累硕果,如果没有等待,这些都不复存在。

26

褚珊珊自从嫁到厦门后,金天海不让她去思明电影院上班,那时褚珊珊已经怀孕,也就顺从了。生下褚金来后,金天海对褚珊珊更是宠爱有加,她几次提出去上班,都被金天海挡了回去。

褚金来5岁生日宴会上,金天海送给了褚珊珊一把钥匙。

“这是一套洪济山别墅的钥匙,给儿子做生日礼物。”

在场的人一阵欢呼,褚珊珊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弄蒙了,她连忙拉起儿子:“快跪下,给你爸爸磕头。”褚金来一头扑到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曾玲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老爷还活着呢,磕三个头是什么意思啊?”

桌上的人知道二太太生气,想找碴儿,就有人接过话茬:“小金来哪是磕三个头啊,他一连磕了不下十个。”

金天海笑了笑:“我儿子高兴,他想磕几个就几个。”金天海扫了曾玲一眼。

桌上的金运良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该吃吃,该喝喝。他知道,他们家的不太平或许从此开始了。于是,他内心的一个计划也在慢慢形成……

酒宴后,曾玲板起脸:“天海,你这么大方,送一套房子给褚珊珊,怎么事先也不说一声啊?”

金天海知道曾玲不高兴,再说事先没有给她打个招呼,也的确有点欠妥当,他像哄小孩一样对曾玲说:“之前准备告诉你的,事情一多,忙忘了。送儿子一套别墅,九牛一毛,你就不要记在心上啦。我主要是考虑你和珊珊好拌嘴,让她搬出去,你也清静了。”

“照老爷这么说,送她房子还是为了我?”

金天海有点不高兴了,甩了一下袖子,上楼了。

应该说,一家人在一起就要互相给予彼此温暖,即便有时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拌嘴,也能彼此原谅,可生活从来没有因为他们原谅彼此而把不愉快化为幸福。有时,曾玲也会怀念以往的快乐时光。可现在,她败给了时间,而败给时间是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事。

上流社会的阔太太,无论关系有多亲密,在一起时总是会攀比的。争名夺利、惺惺相惜、嫉妒、莫名的争吵,是这个大家庭生活中最真实的一面。

女性普遍是感性的,可曾玲理性大于感性。自从嫁入金家后,外表看起来美好,两个女儿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她内里的悲伤冷暖自知。

那个秋天,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曾玲却觉得生活变得一团糟。她有时会独自坐在庭院里生闷气,数着从树上掉下的一片片落叶。落叶无声,只听她细细叹息。

后来,随着大女儿出国留学,二女儿考上了大学,曾玲的心情才慢慢好了起来。尤其是她父亲去世后,曾玲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少言寡语。

褚珊珊不是这样,她觉得眼前的时机是最重要、最关键的,只有抓住了眼前的机会,才会有美好的将来。于是,在搬到洪济山别墅之后,她对金天海爱的表达无处不在。在一些公众场合,一有时机,她就会握一握老公的手,或挽一回胳膊,或拍拍他的肩膀,甚至轻轻地拥抱,把心中的暖意传递给他。在一些有特别意义的日子里,如结婚纪念日、金天海的生日、孩子的生日等,褚珊珊都会送他一些能表达爱心的有纪念意义的特别礼物。

再说,褚珊珊毕竟比曾玲小十多岁,少妇的素雅风韵,在她身上似是天成的。每次**,她都会眼含秋水,一举一动,如空谷幽兰般,又如展翅欲飞的蝴蝶,扑动着美丽的翅膀,给金天海带去极大的满足。

时光匆匆,往事无痕,红尘滚滚流过。

27

有多少事物,可以在时间的长河中永恒地屹立呢?在时间中,很多事情都会浮出水面。

两年后,一次意外让褚珊珊彻底改变了人生方向。

这天晚上,褚珊珊从金府吃过晚饭,没让司机送,她想带儿子走走逛逛,要是走累了,再喊上黄包车。临出门时,金天海还不忘说:“今晚我就不去洪济山了,路上小心一些,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嗯,放心。一到家,我就叫儿子给你电话。”

褚珊珊是个气质优雅的女人,如今她一改结婚前艳丽的装束。今天,她着一身精致得体的素装,穿一双柔软的平跟布鞋,披一头长发,和儿子行走在大街小巷。

快到洪济山的时候,褚珊珊觉得有个人跟在她后面,于是她带着儿子加快了步伐。走到门前,就在她伸手要按门铃的时候,一阵棍棒将她打昏了过去。那人迅速抱起褚金来,准备离开。这时,一个身影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一直在等电话的金天海万万没有想到褚珊珊和儿子遭遇了不测,他连忙带人赶到别墅。他在吩咐人把褚珊珊送到医院后,详细询问了侠士当时的情况,当金天海拿着一根金条给那位侠士时,才发现侠士是一位女士。

女士推开金天海递过来的金条:“我救人不是为了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日后我上门谢恩。”金天海诚恳地说道。

女士摇摇头,离开了别墅。

半个月后,这位女士带着鲜花再次出现在了褚珊珊家的别墅。

她说,她叫欧阳红。

原来,欧阳红表面上是厦门大学图书馆的馆员,真正身份却是中共厦门地下党的负责人。

褚珊珊对欧阳红感激不尽,提出重谢、宴请、安排工作等,所有这些都被欧阳红拒绝。

在之后的交往中,欧阳红有意无意地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可褚珊珊一点也没有吃惊。

褚珊珊说:“我在电影院工作了几年,也听说了一些共产党、国民党、日本人的事。思明电影院的观众有四种人,一种是国民党特务,一种是日本人,一种是有一定文化的生意人和恋爱中的男女,再就是你们中共地下党了。在一次放映中途,三个男人为了救一个看似商人的女人,被日本人开枪打死,其中一个当时没有死,日军走到他面前时,他举起枪击中了一个日本兵,然后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枪。后来,我听说,那个人是共产党……

“现在人们都在说,国民党不去打日本人,反而把枪口对准了共产党。这样的党是不得民心的,这样的军队失败也是迟早的事。

“不管怎么讲,在我身上,我体会到了共产党人的不怕牺牲。我说感谢你,其实也是感谢共产党啊。”

欧阳红不知道褚珊珊这么能讲,并且讲起来还一套一套的。在她看来,做这样人的思想工作不会有太多的困难。

欧阳红说:“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兴衰荣辱,与该民族能否坚持、弘扬本民族的主体精神关系很大。经历了数千年风雨沧桑的中华民族,在她的发展历程中,之所以不断显示出顽强、旺盛的生命力,就是因为她有非常优秀的民族精神作为自己生存和发展的强大内在动力。到了现在,中华民族之所以敢于同侵略者作战,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全国人民为自强不息、不畏强权、热爱和平、保家卫国的民族精神所鼓舞,为了国家的独立和民族的尊严,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与日本侵略者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演出了一幕幕威武雄壮、感天动地的活剧。 其中,中国共产党人付出了前所未有的牺牲。

“中华民族正是凭着坚不可摧的民族意志,振奋了民族精神。正如毛泽东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中所说,‘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 。1937年9月,八路军在协助第二战区守卫晋北长城线防线时,取得平型关伏击战大捷,毙敌1000余人,有力打击了日寇的猖狂气焰,首次打破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振奋了全国的民心和士气。

“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以及广大的爱国民众,在战争中都没有退缩,没有偷生,而是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捍卫着民族国家的尊严,表现出视死如归、杀身成仁的崇高的民族气节……”

在日后的交往中,褚珊珊主动提出,要欧阳红带一些进步书籍给她看。她还说:“街面上根本就买不到正面宣传共产党的书籍,国民党特务只要发现书店有这样的书,不管是老板还是伙计,统统带走。这样,反而证明了国民党心虚。”

与欧阳红的交往,褚珊珊在金天海面前一个字也没有透露,她甚至再也没有提过向救命恩人感谢的话题。

那次事件,金天海怀疑是黑道上的人想绑架褚金来,勒索钱财。

褚珊珊觉得没有那么简单:“黑道上的人知道我是你金天海的三太太,他们有这个胆子吗?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再纠结了。当下,我还是想回到思明电影院上班。一个人整天在家,没事干,也闷得慌。”

金天海点头应允。不久,褚珊珊回到了思明电影院。金天海也给别墅派去了人手。

当再一次见到欧阳红的时候,褚珊珊高兴地说:“欧阳姐,我回到思明电影院上班了,以后你尽管去看电影、跳舞。”

欧阳红说:“太好了,我可以随时出入电影院了。更重要的是,你在那里会听到、见到一些我们想知道却又弄不清楚的事情。记得,有什么要紧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同时,你也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嗯。现在不用怕了,每天上下班,天海安排车接车送。”

“珊珊,到现在你都没有问我,那晚我是怎么出现在你家附近的。”

褚珊珊笑着说:“你就是想接近我,所以一直在我家附近等候吧。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那我也要告诉你,让你明白。组织上想随时从天海船运公司了解厦门海上的进出货情况,以及日本人的水运动态。所以我们摸排到了你,也想着在适当的时候接近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你呢?”

“既然我们摸排到了你,就会整合各方信息,然后有个综合评估……”欧阳红告诉褚珊珊,“其实那晚还真的是路过,我在离你家一公里处就发现了有人在跟踪前面的人,于是我就悄悄跟在那人后面,直到事情发生,才知道是你……”

半年后,在欧阳红的介绍下,褚珊珊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举起右手宣誓的那刻起,褚珊珊就下定了决心,此生为党奉献一切。

人生真的如戏,轰轰烈烈是一场,轻轻巧巧也是一场。一出戏又一出戏地不断上演,生命不休,不落幕,不散场。

28

褚珊珊一直觉得谭宁、胡子珍、曾佳佳有些不对劲。

谭宁,谭鱼头谭老板的儿子,放着人上人的日子不过,跑到厦门,在厦鼓码头金运良那里上班。既不是管理人员,也不是技术人员,完全是靠金天海的关系,在那里混一碗饭吃。何苦呢?为了爱情追随曾佳佳,也不至于两人一起跑到厦门啊!难道徽州不是恋爱的地方?

曾佳佳,一个能说会道、有一技之长的姑娘,放着屯溪好好的工作不做,跟着谭宁离开家乡,是追求幸福还是走投无路?如果谭宁在厦门有产业,做得很好,追他而来还说得过去;如果谭宁是金天海请到厦门的,作为女朋友追随男友而来,这也讲得过去;现在一个在码头做闲差,一个在德和牙科诊所当护士,吃住都难以维持。这是为爱而做的选择?

胡子珍,就格外让人看不懂了。作为一个师范生,不在家乡谋个教书的职业,跑来厦门投靠蒋君坤。年久不见的表哥还是以往的那个少年吗?在厦门做古董生意的,一半都牵扯上日本人,说不定哪天,你还没有过上好生活,蒋君坤就大祸临头了。厦门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啊!它是冒险家的乐园,也许是个自由快乐的地方。在这个富人如云的都市里,也随处可见沿街乞讨的人。从小县城来到这个花花世界,你以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如今的厦门,贫富悬殊,日本人横行,国民党特务、宪兵、军警飞扬跋扈,开着警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到处搜捕共产党人和进步青年,其实厦门被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小小姑娘,厦门是你想闯就闯的地方吗?

很多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很多东西,不是你要,就能得到的。一个人的成长,一是天赋,二是机遇,三是修炼,四是信仰。天赋是成长的基础,机遇就是贵人,修炼是成长的加油站,信仰是成长价值的归依。这些,你们都具备吗?否则,你们也就只能是河海里的虾米了,被大鱼吞噬,不留一点儿痕迹。

或许,谭宁他们就是为了离开战火纷飞的故乡吧,走到哪,算到哪。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没有太多的奢望,也不存在宏大的抱负和理想。

但,从胡子珍明亮、澄净的眼睛里,褚珊珊还是看到了一丝寒光,那冷冷的寒光像白森森的剑影。每每想到这里,褚珊珊心头一紧。可她转念一想,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也许只是表面。这样想,也就没有纠结了。

人心复杂,现实复杂,哪能看得真切透彻?

这些心事,不去想,就什么都不存在。可是,褚珊珊没办法放下,她决定到君坤古董店走一趟。

蒋君坤和褚珊珊太熟悉了,当年一帮人追褚珊珊,蒋君坤就是其中之一……

回忆着往事,不知不觉,黄包车已停在了君坤古董店门口。

进了门,褚珊珊径直向茶室走去。远远地,她就听到了蒋君坤叽里呱啦地在用日语与人对话。既然是讲日语,那人肯定是日本人,于是褚珊珊放慢了脚步,继而停了下来。这时,褚珊珊看到了茶室右侧的窗子后面有个人影闪过,好像是胡子珍。

褚珊珊心里咯噔一下。胡子珍为什么要偷听蒋君坤与日本人的谈话?她能听懂日本话吗?听不懂应该不会听,既然在听,那就说明她会日语。褚珊珊更加确定了先前对胡子珍的疑惑,只是她不知道,胡子珍到底是什么人,来厦门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这时的胡子珍没有褚珊珊想得那么复杂。

胡子珍一心想杀日本人,为父母报仇。没想到在古董店里遇到日本人,既然是表哥的朋友,远道而来谈生意,她也就想弄个究竟。等确定要他的命时,机会随时都有,不难。

褚珊珊也猜对了,胡子珍会一点日语。为了杀日本人,她觉得懂日语是必要的。为此她跟着表哥学,表面上说是为了古董店业务,其实内心是为了报仇。

胡子珍看到褚珊珊进门,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她第一想到的就是褚珊珊是来看古董、做古董生意的。可她转念一想,褚珊珊没有坐金天海专门为她配的小车,也没有带人,而是坐黄包车来的,不可能是来买古董的。胡子珍同时看到了褚珊珊看到自己那一瞬间吃惊的表情,从那一刻起,胡子珍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小心。

胡子珍笑盈盈地走上前与褚珊珊打招呼,然后进茶室告诉蒋君坤,褚珊珊来了。

送走日本商人,蒋君坤与褚珊珊茶叙了一会儿。

“珊珊,哦,不对,不对,金太太。上次在鼓浪屿我说请你喝咖啡,你说下次。今天就是那个下次,走,我们喝咖啡去。”

褚珊珊不温不火地答道:“算了,还是喝茶吧!我们中国人就喝我们自己的东西,何必处处学洋人呢?”

离开君坤古董店已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虽然是闲聊,但褚珊珊还是觉得有一点收获。她没有及时回家,而是去了九条巷一个和平常人家看起来没有两样的两层木屋。在那里,褚珊珊把所见所闻所思一股脑儿全部吐出,然后,欧阳红把一幅装裱好的字递给了她,并交代一番。褚珊珊接过字,点点头,若有所思。

29

1942年夏季的一天,厦门特别热。

胡子珍从鼓浪屿拿雪茄后没有立马回古董店,她在海边停下了脚步。

在轰隆隆的雷声铺垫后,一阵大雨不期而至,大滴大滴的雨水落到海面上,到处都是跳跃着的水花。

一会儿雨停了,被淋湿的衣服在夏日的阳光下很快也就干了。胡子珍走到沙滩上。

此时,她完全把昨晚的事抛到了脑后。

冬练劲,夏练筋。胡子珍双脚开立,双手慢慢抬起,又缓缓地落了下来,静如处子。忽然,她大喝一声,双臂有如分水之势,虎虎生威。双拳紧握于腰间,气沉丹田。接着,她左手从腰间冲拳而出,转马步为弓步,紧接着,顺势一个照面直踢,身轻如燕,腾空再踢,落下时竖叉着地,双臂侧平。

沙滩上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拍手叫好。

豆大的汗珠往下直落,她嘴角却轻轻地上扬,自信地笑了起来。紧接着,胡子珍力发腰间,一蹿,站起了身形,一个乌龙盘打,起身。又接着一个旋子,扑步着地,手引身形,虚步亮相,前手掌,后手勾,然后她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动作好比行云流水一般,围上来的人们掌声如雷鸣般响了起来。

抱拳谢过众人,胡子珍站在海边,领略大海的无限风光。

面向大海,就好像人的心灵面向着无限辽远。它的宽阔、宁静、汹涌、奔流一如人生必须走过的道路……

胡子珍回到古董店,还没有落座,那位常年不开笑脸的小王劈头问道:“胡经理,去鼓浪屿拿个东西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你知道吗?蒋老板刚刚被日本人抓去了。”

胡子珍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原来,前一天晚上,下班后的胡子珍没有坐黄包车回家,她边走边玩,在吃了一碗面线糊后,打包带了两份准备给曾佳佳和谭宁。

快走到位于鹭江道“阿棉料理屋”门口的时候,胡子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阿棉料理屋”。胡子珍立马想起来了,那人就是这阵子经常去古董店的藤原浩。

鹭江道一带,所谓的料理屋、御料理,其实是妓院。厦门沦陷后,日本人的妓院生意格外兴隆,一般的料理屋供日军、日本商人寻欢作乐,御料理则专供日本高级官员享乐。

胡子珍索性在门外一个隐蔽的地方坐下,她在等藤原浩出来。大约一个小时后,藤原浩歪歪倒倒地走出料理屋。

藤原浩一出门便喊了一辆黄包车,胡子珍也随即喊来黄包车,跟在藤原浩的后面。

过了胡里炮台,胡子珍示意车夫超过前面的车。超车的时候,胡子珍看到藤原浩睡得正香,她示意两辆车到前面山坡的弯道停下。两辆车都停了下来,藤原浩仍然没有醒来,胡子珍就把他拖下了车。胡子珍付给车夫钱后,小声地说:“你们走吧,今晚你们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也没有拉过日本人。”车夫会意地点点头,风也似的跑开了。

胡子珍不能断定藤原浩是否日本军人,但他是日本人!久埋在心中的仇恨此时露出獠牙,积压在胡子珍胸中的怒气如火山一样爆发了。

胡子珍拉起藤原浩,然后从他背后用双手手臂环绕他的颈部,并迅速用力施压,几秒钟,藤原浩就一命呜呼了。

胡子珍第一次把在卫华武馆学到的一门杀技用在了日本人身上。这种后绞颈,也叫裸绞,致死的过程十分残忍,死者面部也十分难看。胡子珍准备把藤原浩尸体扔到海里,这时一束车灯由远而近,她只好迅速离开,钻进胡里山。

复仇给胡子珍带来快感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杀人后的恐惧。

回到九条巷,胡子珍没有惊动曾佳佳和谭宁。

那一夜,她无法入睡。

第二天,胡子珍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样到了古董店。可是她见到蒋君坤,还是不敢正眼看他。蒋君坤说:“子珍,你去一趟鼓浪屿,叫你嫂子把我那条雪茄拿给你带到店里。”

胡子珍没有说话,拉开抽屉,拿了些零钱,出门了……

小王这么一说,胡子珍就知道事情麻烦了。但她故作无事,问道:“蒋老板和日本人不是朋友吗?他们抓他干吗?说不定是请他去喝酒呢。”

“你知道吗?藤原浩昨晚在胡里山被人杀了。你今早出门不久,日本人就来到古董店,没说几句就把蒋老板带走了。”小王接着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胡子珍也不知道怎么办,她突然想起了竹下信。

“快给竹下信打电话。”

小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拨通了蒋老板家里的电话……

经过竹下信的周旋,蒋君坤十天后被放了出来。

回到鼓浪屿的家里,蒋君坤问竹下信:“花了多少钱?”

“十根金条。”

“藤原浩的死明明与我无关,你怎么花那么多钱呢?”

竹下信看都没看蒋君坤一眼,坐在沙发上说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啊,要不是我同学吉田正一从中帮忙,花这个钱还不行呢。他们知道你和藤原浩生意上有纠葛,认定此事是你干的。”

蒋君坤愤愤不平:“认定是我干的,证据在哪?证据在哪?我还说是共产党干的,国民党特务干的呢!”

“你对我吼什么?!你到吉田正一那儿说去。”

“你不也是日本人吗?!”蒋君坤咆哮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丈夫如此狰狞的面目,竹下信一下子跌入万丈深渊。她一句话也没说,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晚上,蒋君坤久久不能入眠。他把竹下信抱在怀里,轻轻地说道:“信,我一直怀疑这事是吉田正一干的。早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在我店里,他俩为了一件古董吵了起来,继而大打出手。吉田正一临走时,还用我们中国话说,‘藤原浩,你小心一点,说不准哪天我要了你狗命’。藤原浩也不示弱,同样用中国说,‘谁要谁狗命,还真难说’。”

竹下信想了想,说:“单凭这点,不能确定就是吉田正一干的。君坤,不说这事了,这事都过去了,我们花钱消灾。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钱是人挣的’,以后日子还长呢。”

忽然,蒋君坤想起了什么,他问竹下信:“那天我被带走后,谁给你打的电话?”

“是小王打的电话。对呀,子珍怎么没有及时打电话呢?”

蒋君坤告诉竹下信,胡子珍一直到他被带走时也没有回店里。

“子珍拿起雪茄就走了呀!如果路上不耽误,应该早到家才对。”

蒋君坤说:“我总觉得子珍有啥不对劲。”

“你就疑神疑鬼的,她一个农村来的女孩子,有啥不对劲?”

这件事就这样渐渐过去了。

三个月后,当褚珊珊再次出现在君坤古董店门口时,蒋君坤一个激灵,猛然想起了什么。

30

褚珊珊的到来,使蒋君坤想到了她第一次来店里与藤原浩相遇的情景。她与藤原浩应该不认识,为什么在藤原浩准备离开茶室的时候,她一再请藤原浩留下再聊聊?为什么早到了店里却在茶室门前站着?要不是胡子珍发现,她会一直站在那里吗?她和胡子珍有什么更深的联系吗?不能理解的是,好多年没有联系了,也没有交往,却突然到了店里,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也没有谈到,是纯粹闲逛逛吗?闲逛也不可能来古董店的,她不是玩古董的人啊。这次来又是为什么呢?蒋君坤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次要多留个心眼。

蒋君坤走下台阶,把褚珊珊迎到茶室。

“金太太上次来的时候,藤原浩就坐在这个凳子上和我谈生意,这次你见不到他了。”蒋君坤故意把话题引到藤原浩身上。

褚珊珊下意识地挪了一下凳子:“我和藤原浩不认识,他在不在和我没关系。”

“你知道吗?他死了。”

褚珊珊从蒋君坤的话中觉察到了什么,便随口说了一句:“一个把中国文物弄到国外的日本人,死了也好。”

“金太太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做生意的只为利。再说,古董不一定都是文物。真正有价值的文物都被国民政府那些当官的人弄走了,我们做古董生意的,在这乱世,也只是混个饭吃……

“金太太,我们不说这个了。你这次来不会再是随便逛逛街,逛到了我这里吧?”

蒋君坤不忘倒茶:“金太太,喝茶。”

褚珊珊告诉蒋君坤,她有一个朋友是个不出名的书画家,说不出名,因为他低调,不注重宣传、包装。可他的字写得特别好。他临摹天下第一行书王羲之的作品,心摹手追,简淡玄远,几可乱真。尤其是《兰亭序》,帖中二十个“之”字与王羲之的一模一样,气韵生动,风神潇洒。

褚珊珊说:“前几天,他送给我一幅字,想要我给他的作品推荐推荐,我就想到了你们古董店。于是,我请他给你写了一幅。蒋老板不嫌弃的话,可以挂到墙上,当作一种宣传。”褚珊珊边说边打开了那幅字。

这幅字是:一片树叶,落入水中,便有了茶。

“好啊,好啊。这不单是字写得像王羲之,而且这句话有意蕴。”蒋君坤赞不绝口,表示要装裱后挂到茶室。

“金太太,这幅字挂到我的茶室太合适了。”

随后,蒋君坤喊来胡子珍:“子珍,你现在就把这幅字送到装裱店,叫装裱店的伙计用红木嵌框。”

胡子珍看看字,说道:“这句话,我喜欢。它让我想到了我们徽州的猴魁绿茶,一片一片的,像柳叶,像春天,像诗歌……”

褚珊珊笑道:“子珍不愧为师范生,有文艺范。”

临走时,褚珊珊不忘对蒋君坤说:“蒋老板,多推荐我朋友的作品哦!卖上价,三七分成,你七,他三。”

蒋君坤笑笑:“金太太的朋友,我不能这样,他七,我三。”

蒋君坤突然想起请褚珊珊喝咖啡的事:“金太太,这次能留下喝个咖啡,吃个午餐吗?”

“蒋老板念念不忘啊,下次,下次吧。”

“金太太的下次,看样子是遥遥无期了。”

“不会的,不会的。”

告别蒋君坤,褚珊珊回到了电影院。

如今的褚珊珊已坐上了副总经理的位置,不再是早年站在电影院门前迎宾的褚珊珊了。

晚上七点许,褚珊珊款款走到电影院二楼的舞厅。

褚珊珊长卷发松松垮垮地披了下来,闪着耀眼的光泽,白皙的颈上戴着桃心水晶项链,上面刻着一朵细小而不易被发现的雪花,显得清纯典雅。

褚珊珊挑了一个稍微偏一点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欧阳红拎着小包走到她面前。

褚珊珊告诉欧阳红,今晚是做食品的王老板包场。

欧阳红点点头,去了一下洗手间,换上了发套。

空气中充满烟酒的味道,音乐几乎要震聋人的耳朵,男女都在舞池里疯狂地扭动腰肢和臀部,装扮艳丽的女子嘻嘻哈哈地混在男人堆里,用轻佻的语言挑逗着那些把控不住自己的男子。

昏暗灯光下,魅惑的身影摇晃着,空气中弥漫着火热与暧昧。

又一曲开始,褚珊珊和欧阳红走进舞池。

褚珊珊贴着欧阳红的耳朵:“字,送给他了,好像没什么反应。”

“胡子珍呢?”欧阳红轻声问道。

“她表现得也正常,看不出诧异、分神。”

过了一会儿,欧阳红告诉褚珊珊:“天海船运公司最近好像从马来西亚运来了一批货,据可靠消息,这批货是日本人购进的,你注意点。”

褚珊珊应道:“我记下了。”

一曲停下,一曲又响。王老板伸手示意,请褚珊珊跳一曲,褚珊珊微笑地欠身,与他步入舞池。褚珊珊扭动着腰肢迈动细碎的舞步,旋风般疾转。王老板忽而轻柔地点额、抚臂,忽而挺身屹立、按箭引弓。场内外顿时爆发出掌声。

……

歌舞升平的背后暗流涌动。

厦门,就像一个外国侵略者、国民党官僚、资本家、封建帮会、商人的乐园。

有多少人,他们来到这里,就像一片树叶落入汪洋大海,丝毫没有感觉到自由和快乐,反而充满了恐惧;有多少人,还没有见到第二天海上的日出,就魂断异乡,从此与这个世界无关;有多少人,为了信仰不被颠覆,执着地与命运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