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徽州的胡梁村,千里沙滩水中流,东西石壁秀而幽。这里是纯粹的流水江南,烟笼人家。一条小河穿村而过,入练江后与新安江汇合,最终奔向东海。这里有古徽州昌盛数百年的水路码头,曾辉煌一时的徽商抵钱塘、下扬州都要从这里起步,堪称是徽州商人“梦开始的地方”。
烟雨朦胧的胡梁村,藏着最美的四季时景。
胡子珍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船听雨眠,人醉书香。
然而,1937年12月5日,在日军炮火的轰炸下,胡梁村灰飞烟灭,全村男女老少没有几个逃出厄运。
当胡子珍从徽州师范学校回到胡梁村时,触目所及的都是残垣断壁以及被炮火烧焦的尸体与家畜残骸。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家的位置,也无从找到父母。她只有哭,只有面向大山歇斯底里、怒不可遏地吼叫着,这声音像沉雷一样滚动着,传得很远很远。
不知不觉,太阳落山,月亮升起。那晚,月亮很圆,晕染着鲜红色,这是百年不见的血月,风萧萧地吹着,透着一丝凄凉。鲜血浸染了每一寸土地,血腥的味道犹如人间炼狱。
家,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夜,胡子珍呆呆地坐在山冈上,时而悲痛,时而愤怒,时而迷茫……
胡子珍不知道是谁害死了她的亲人,对仇人,她只有一个概念:日本鬼子。
为了内心虚无的目标,胡子珍下定了决心:即使我一生找不到你,我这一生也要去找你。
一生,一生该是多久啊。或许这是个盲目的付出,或许这是悲哀的。但胡子珍已准备好了,用一生的时间朝着复仇这个看似实在却又虚无的目标进发。
春天,是徽州最美的时刻。当春天的细雨润湿了徽州的山峦时,油菜花也渐次绽放出最美的容颜。田垄间遍野的油菜花,配上新插的秧苗,满山的杜鹃和十里香,黄澄澄、绿油油,红的、白的都连成一片,美得让人心醉神迷。
群山深处免遭战火侵袭的一个个依山而建的小山村,数百年来,因交通不便,村民就地取材,掘红土、伐树木,筑室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渴饮山泉,饿食五谷。古道、老屋、凉亭、小巷,将山村衬托得古色古香。
胡子珍沿着古道,步履匆匆。她无暇顾及眼前的春色,一心只想找到她姨妈家的女儿——表姐曾佳佳。
1938年的春天,胡子珍终于在屯溪的菲尔德诊所见到了在那里当护士的曾佳佳。
两个三四年没有见面的姐妹紧紧相拥在一起,姐妹深情化成一行热泪,欲语泪先流。
曾佳佳小的时候,父亲就被抓壮丁去当了兵,母亲也被迫到大户人家做奶妈。那时候,父亲在战场上差点没命,当了逃兵又被抓进监狱。母亲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才把被折磨得几乎残疾的父亲接回家。父亲回来后,打算把曾佳佳送人当童养媳,然后自己跳江寻死。母亲告诉父亲,就算是要饭她也要把女儿养活大,在母亲的百般央求下,曾佳佳才被留了下来。
曾佳佳长大成人后,被一个远房的叔父带到了屯溪,在菲尔德诊所当护士。抗日战争爆发后,国民革命军第十四军进入屯溪,菲尔德诊所也住着一些伤兵,曾佳佳的臂上套着红十字袖章,协助医生照顾伤员。
正常的工作之外,曾佳佳主动为难民和伤员端粥。有一次,一个少妇抱着婴儿,因为母亲没有奶水,婴儿饿得奄奄一息,连哭声也像猫儿一样。少妇接过曾佳佳端来的稀粥,迫不及待地要喂孩子。但是她的孩子太小了,还不会喝粥。曾佳佳就对手忙脚乱的少妇说:“还是你把粥喝了吧,你喝了粥,小弟弟就有奶水吃了。”喝了一碗,曾佳佳又给她添一碗,说:“你们是两个人吃呢。”少妇感激地看着曾佳佳,含着眼泪把粥喝了下去。曾佳佳为那些伤兵端粥时,见有的伤兵手不好使,就耐心地喂他们。
在菲尔德诊所,只要有人说起曾佳佳,大家都会说道:“这个小护士,有同情心,还会伺候人。”
往事如流水,生命如梦幻。弹指间,多少尘埃飞满天,漫卷无边慨叹。
不久,曾佳佳的父亲在一次山洪暴发时被卷入练江,无影无踪。母亲顺着练江一路寻找,最终也倒在江边。
那些以前说着永不分离的人,如今阴阳永隔了……
姐妹俩一阵抱头痛哭后,胡子珍细说了这几年她个人的经历以及父母的遭遇。
曾佳佳拉着胡子珍的手说:“子珍,不哭,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了。”
晚上,姐妹俩沿着新安江边走边聊。夜晚的新安江宁静、清幽,远处有船上的渔火在孤舟上点亮,微微的光亮在黑夜里闪烁,显得那么孤单。
曾佳佳问胡子珍日后有什么打算,胡子珍说:“佳佳,我早想好了,此生只剩两个字了。”
“哪两个字?”
“报仇!”
“子珍,报仇是要有对象的啊,你的仇人是谁?你知道吗?”
胡子珍坚定地答道:“我的仇人就是日本鬼子,我要见一个杀一个!”说到报仇,胡子珍咬牙切齿。她满腔的愤恨撑得胸膛好像要爆炸似的,冷若冰霜的目光扫向四周。
“你将你的仇恨统统写在脸上,这样是无法达到目的的。再说,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拿什么报仇呢?就是你在大街上见到了日军,你能杀掉他吗?估计还没有等到你出手,就死在日本人的刀下了。再说,即使你杀了一个两个,那么多日军,你杀得完吗?”
“佳佳姐,那你说怎么办啊?难道我的仇就不报了吗?”
曾佳佳拉着子珍的手,说:“仇,是一定要报的,就看你怎么报。我也有仇人啊……”
接着,曾佳佳向子珍敞开了心扉,诉说了她的奇耻大辱以及复仇的故事。
一年前的一个夜里,曾佳佳上吐下泻,好在她的宿舍离诊所很近,同事们立即把她送到诊所。医生根据情况分析,可能是食物中毒,便给她开了药口服,然后又输液治疗。第二天,曾佳佳渐渐好了起来,但身体十分虚弱。医生建议她注意饮食,以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为主,卧床休息两天。那阵子,诊所很忙,同事们也无暇照顾她,诊所老板只好通知曾佳佳的叔父。叔父倒也不错,把曾佳佳接到自己的住处,并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曾佳佳的叔父年轻时在屯溪街头卖老鼠药,家业慢慢兴起。婶母是菲尔德诊所老板的妹妹,也就是这层关系,叔父才把曾佳佳介绍到诊所工作。那天曾佳佳被接到叔父家的时候,婶母正好去了杭州看望儿子。当天夜里,禽兽不如的叔父不顾曾佳佳的反抗强暴了她。看着床单上的一摊鲜血,曾佳佳掩盖不住心中的伤痛。那一夜,她哭得死去活来。
有了第一次之后,叔父隔三岔五到诊所接曾佳佳到家里住,表面上说是关心侄女,实际上是为了发泄兽欲。曾佳佳看到了欲望在他背后如一条不肯退化的尾巴,可她无可奈何。
曾佳佳每一次被压榨时,都能感到灵魂离开肉体的痛苦。
最后一次,叔父竟然用绳索把她绑在**虐待,曾佳佳所有的屈辱和羞耻一瞬间彻底崩溃了。她的幻觉被刺刀扎醒,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被罪恶吞噬的灵魂。
完事后的叔父坐在沙发上抽烟,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濒临崩溃边缘的曾佳佳会悄悄地去厨房拿刀,又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
她疯了,她彻底疯了!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曾佳佳手起刀落,接着是一阵乱砍……
砍死叔父后,曾佳佳出奇地冷静。她先是想到了自杀,可就在一瞬间,她改变了主意。在她想来,在想到死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死了,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曾佳佳了。接着,曾佳佳三下五除二地制造了一个叔父被人入室抢劫致死的现场。
动**的年代,谁又会真正去关心一个靠卖老鼠药起家的人的性命呢?后来,警察局的人也问过曾佳佳,曾佳佳说压根就不知道叔父被害。不久,警察局就草草结案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
事情虽然过去了,可曾佳佳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每天都在想着离开诊所,离开屯溪,可又找不到合适的去处……
曾佳佳一口气诉说了此事的前前后后,没有眼泪,也没有了以前的愤恨。胡子珍倚在佳佳的胸前抽泣。
曾佳佳说:“这就是我的仇恨,我用我的方法了结了它。而你的仇恨呢?在未知的时间,未知的场合,你可能要面对未知的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如此,也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江水不息,黯淡的夜空中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蓝光。晚风悠悠吹来,掠起姐妹俩的发丝,衣角也被轻轻掀起,微微飘着。几颗星星悄无声息地在空中闪烁,那么高远,那么神秘。
曾佳佳和胡子珍两人有一阵子一言未发,各自想着心事。
深蓝的夜空神秘莫测,给人无尽的遐想。黑夜里的点点微光,似乎让胡子珍知道了方向,看到了希望。
19
寂寞的时候,时间过得有点慢。
潜意识里,胡子珍有太多复杂的想法。有时候,她想简单地发个呆、睡个觉,以淡化伤心、孤独、迷茫、烦恼、寂寞、郁闷,可做不到。
胡子珍的心思曾佳佳看得清清楚楚,她只能劝说、开导。
“子珍,你也不要那么着急,我们要想好去哪里、去干什么。现在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战火,一不小心,也许命就没有了。我俩都受过伤害,最大的问题不是伤害本身,而是我们不能或不愿忘记。既然不能忘记,我们就要用斗志、信心、毅力迎接光明。”
说着,曾佳佳点了一支烟。
一支烟,对于女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烟也是一种伤害,曾佳佳想在伤害中寻找一丝慰藉。夜晚来临,她会一个人吸烟,想让一种说不出的忧郁与苦涩在淡淡的烟云里散去,可越是如此,忧郁与苦涩越是围绕自己。吸烟使曾佳佳忘记了哭泣,她有时会在深夜里起来,点上一支烟,看着红色的烟头发呆。
“佳佳姐,烟能够减轻你的心理压力?”
“我每抽一支烟,肯定有我自己的意思。比如,无聊的时候吸烟,能打发时间,排解心里的苦闷;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吸烟,能让我安静地思考。其实吸烟无法真正缓解压力,但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吸。子珍,你不知道,其实,每个抽烟的女人背后都有故事。女人,可千万别活得像支烟似的,让人无聊时点起你,抽完了又弹飞你。”
曾佳佳似是而非地点头,好像将表姐的话听懂了一些。
曾佳佳接着说:“在屯溪的这几年,我除了工作就是看书。我的第一爱好是看书,第二爱好是抽烟。”
“有没有第三爱好呢?”胡子珍调皮地问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这要看未来的生活了。”
曾佳佳的一番话语,使胡子珍轻松了许多。
胡子珍问道:“佳佳姐,你还记得大舅家的那个儿子吗?”
“记得,记得。可自从我到了屯溪就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信息,也不知道他现在混得怎样,只知道他在厦门。”
“早些时候听妈妈说,表哥在厦门混得不错,做古董生意,还经常到香港、马来西亚。”
“你想去厦门?”
胡子珍点点头,看着曾佳佳说道:“佳佳姐,我们一起去厦门吧。屯溪也是你的伤心地,离开这里,忘了这里。”
曾佳佳若有所思:“我想想,我想想。”
“表哥他靠得住吗?”曾佳佳有点担心。
“不管怎么样,他是我们舅舅的儿子,是亲表哥啊。按妈妈说的,表哥在厦门可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把生意都做到国外了,我们在他那里还怕找不到事情做?再说,厦门是个大城市啊,即便我们不在表哥那里做事,他在厦门给我们找个工作应该也是个轻松的事。”
曾佳佳有点动心,但没有立马答应胡子珍。
“去厦门,万一表哥现在混得不行了,或者不认我们了,我们也得有退路啊。子珍,这不是小事,毕竟我们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要考虑周全。你容我再想想。”
忽然,曾佳佳想到了胡子珍心心念念要报仇的事,便说道:“子珍,你不是说要报仇吗,要杀日本人吗?”
“是呀!报仇,是一辈子的事,不管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现在中国大地上到处都是日本鬼子,只要有机会,不管是厦门还是哪里,我都会杀日本鬼子的!”
“你有枪吗?你有刀吗?你会武功吗?这些你都没有。我想起来了,趁我们现在还没有离开,我介绍你到武馆练练,也为报仇做个准备。”
“太好了,佳佳姐,你带我去武馆。”
曾佳佳带着胡子珍走进了坐落在新安江南岸的卫华武馆。胡子珍本打算在武馆学一两个月时间,可不经意间,一年的时光就过去了。在武馆,胡子珍学会了擒拿格斗。
接下来,胡子珍又到了枪械练习所,掌握了各种类型手枪的变换保险、枪弹上膛、更换弹匣等要点,练出了高超的射击技能。也就是说,胡子珍这一轮训练下来,以后不管什么手枪拿到手都能运用自如。
白天练枪,晚上还时不时去卫华武馆习武。
无论风霜雨雪,胡子珍一天没有中断过,就是例假来了,也没有停歇。刻苦与坚强,让胡子珍看清了前方。她知道,不害怕痛苦的人是坚强的,不害怕死亡的人更坚强,她就属于那种不害怕死亡的人。她明白,勇敢和坚韧会助她渡过危机。
胡子珍枪械训练结束的那天,曾佳佳带着一个小伙子来到枪械练习所,帮她补交了进来时没有交齐的学费。
离开枪械练习所已是晚餐的时间,曾佳佳告诉胡子珍,这个小伙子叫谭宁,谭宁今晚请她们吃大餐。
谭宁把曾佳佳、胡子珍带到新安江边的谭鱼头大酒店。胡子珍似乎明白过来:“谭宁是谭鱼头酒店的老板?”“不,老板是他父亲。别多问了,有时间再告诉你。”
20
秋天的色调朴素,不雍容华贵,不矫揉造作,以质朴征服少男少女的心。
曾佳佳就是在这个秋天被谭宁彻底征服的。
谭宁,屯溪人基本不认识他,可他的父亲谭老板在整个徽州大名鼎鼎,尽人皆知。谭宁初中毕业的时候,母亲从牌友那里得知消息,屯溪的富家子弟都去日本留学了,她也想让儿子去日本学习,可这件事遭到了谭老板的坚决反对和儿子的坚决抵制。
谭老板说:“现在,屯溪去日本留学的十几个孩子,大多是伪政府选送的,也就是说这是日本在有意培养有利于巩固占领区统治的学生。这种事情我谭家不干。谭宁就是没有学校读书,也不能去日本。”
谭宁也明确告诉母亲,他是不会去日本留学的。他说:“妈妈,你整天就和那些阔太太打麻将,一点都不关心国家大事。你知道吗?1937年8月,最先回到上海的留日学生组织了上海留日同学抗敌救亡会。他们在成立宣言中称,‘我们这一群,都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当我们脚尖踏上黄浦滩头的时候,我们悲喜交集,可回到我们的祖国了’,现在日军的飞机天天在中国的上空盘旋,今天上午我还听说日军又轰炸了南京,成千上万的同胞死于无辜。妈妈,你说,我能去日本吗?!”
就这样,谭宁留在了屯溪。
一次,谭宁咳嗽,去菲尔德诊所检查后,医生建议输液。谭老板嫌诊所条件太差,就叫菲尔德诊所老板安排护士到家里替谭宁输液。那次老板安排的护士就是曾佳佳,这样原本就认识的两个青年又多了一些接触。
谭宁病愈后邀请曾佳佳去咖啡店坐坐,曾佳佳欣然应允。
此时,爱情就像眼前的那杯牛奶咖啡,香香地飘在外面,甜甜地浮在表面,酸酸地含在里面,苦苦地沉在底下,模模糊糊地把两人倒映在咖啡里面……
时间长了,接触多了,曾佳佳和谭宁渐生情愫。
人生,一半是现实,一半是梦想;爱情,一半是缘分,一半是执着。有时,曾佳佳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在坚持什么。但她多半还是渴望在时光的长河里,与他牵手,不离不弃,享受点点滴滴的快乐。
夜深人静,对影难眠,同在一个城市,曾佳佳与谭宁相互爱慕着、思念着、牵挂着。
有时,曾佳佳会在休息的时候与谭宁漫步在公园小道上,明亮的阳光穿过树丛映照着他们的脸庞。迎面拂来几丝微风,他们展开双臂,享受着阳光的温暖。然后,他们会情不自禁地朝着阳光的方向走去,闭上双眼,感受阳光的抚摸。有时,谭宁会接曾佳佳到酒店,两人喝着红酒,畅谈人生。有时,两人会尽情相拥,在甜蜜中呼唤未来……
一个晚上,喝了点红酒的佳佳没有回宿舍。她躺在谭宁的**,月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缎子般的皮肤上。女性身体的魅力在有情人面前无尽地展露、流淌。一切水到渠成从容不迫。一种深入骨髓的愉悦充满整个夜晚……
直到有一天,曾佳佳告诉谭宁,她要和表妹一起去远方,她才觉得心中有万般的不舍。
“佳佳,你是为了自己去远方,还是为了你表妹?”谭宁不解地问道。
曾佳佳想了想:“多半还是为了自己。”
“你也可以劝子珍,让她留在屯溪,凭我们家的实力,给她找个她喜欢的事情做还是不难的。更何况我们以后还能照顾她。”
“谭宁,我知道,你要我留在屯溪,是你爱我。可是子珍也有自己的爱啊,她曾经告诉过她的爱人,她会在厦门等他。”
“为什么是厦门呢?”
接着,曾佳佳把胡子珍对许文浦的爱,以及她父母死在日军的炮火中的情况详细地向谭宁做了介绍,并告诉他,胡子珍会在厦门等待生命的另一半。
“现在能确定许文浦一定会去厦门找胡子珍吗?或许许文浦已成家了,或许许文浦已不在了。这里有太多的未知。”
“谭宁,你是否知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从决定为另一个人等待的那刻起,她已不再是一个人了。所有的一切,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更懂得背后的力量。现在的胡子珍就是这样。不管许文浦会不会出现,我坚信她会一直等他。更何况,子珍还背负着报仇的重任。”
“你曾佳佳是我这一生的全部,既然你决意要和子珍去厦门,我也要陪你们前往,也好照顾你们、保护你们。”谭宁说得真切。
曾佳佳一下扑到谭宁的怀里,泪流满面。她说:“谭宁,这万万使不得,你是谭家的独苗,你父亲的生意还要靠你接手。我和子珍在这个世上已没有多少亲人可以牵挂,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如果你信任我、爱我,就不要掺和我们的事了。等有机会,我会回屯溪,回到你的身边。无论今后命运把我带向何方,我都会想念你,最终奔向你……”
那个黄昏,曾佳佳和谭宁紧紧地拉着彼此的手,走在即将分别的道路上。昏黄的夜灯下,他们默默无言,用心交流,他们可以读懂对方的每次凝视、每声叹息。那个黄昏,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难熬。
终于,谭宁为了爱情,为了爱人,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让爱跟心一起走。
接下来,谭宁用智慧、用情感说服了父母。其实历经风雨的父亲懂得,既然你决意要走,留是留不住的。母亲也拿出私房钱,叮嘱儿子:“儿啊,你不要苦了自己,如果在厦门有困难就去找你父亲的朋友。实在混不下去了,你就回来,带曾佳佳、胡子珍一块回来。妈一天不死,就一天在等着你……”
1941年春天,谭宁与两个原本没有交集的人一起踏上了南下的路。可他们不知道,人生是一条没有回程的单行线,老天不会给你一张返程的票。
21
胡子珍、曾佳佳、谭宁终于登上了驶往厦门的轮船,梦想开始扬帆远航。
胡子珍站在甲板上凝视大海。
早晨,海面很平静,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把整个大海照得红彤彤的。白云在蓝蓝的天空中飘动,海鸥贴近海面快乐地飞翔。仰望蓝天,远眺那无边无际的大海,分不清是天涯还是海角,全然一片蓝色的世界。
茫茫大海,前路艰险,又充满着未知。
眼前的景象令胡子珍伤感起来,在苍茫中,她问大海:
文浦,那日一别,你去哪里了?是回家帮助舅舅种田,然后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是重新拾起了棍棒,带着村里的孩子们练起了武术?是去了外地继续上学,还是入伍到了军营,告别大山,走向了远方?天地浑浊,战火纷飞,哪里是你的立身之处啊……
海浪一阵阵扑来,胡子珍心绪翻飞。
久不见子珍,曾佳佳从船舱里走出来,一直找到四层。见子珍站在甲板上凝视远方,曾佳佳上前说:“子珍,该吃饭了。谭宁去饭厅点菜了,我们下去吧。”见子珍眼角挂着泪,曾佳佳掏出手帕轻轻将它拭去,“子珍,别想那么多了,该来的会来,该去的你也拦不住。到了厦门,我们一切从长计议。”
“佳佳,我真的不好意思,自从到屯溪找到你,这几年我的吃喝住用都是你负担的,学武术、练枪也是你交的钱,就是这次远行也是你买的船票,这些我都记下了。”
“咱们姐妹不说两家话,再说,我挣的钱也只够吃饭,你的费用都是谭宁资助的。我告诉他,子珍的用钱都记在我的头上,日后我一一还上。”
曾佳佳带胡子珍来到专门为富人设置的三楼卡座,饭菜早已上桌。
谭宁一边招呼她们坐下,一边介绍道:“我点了四个菜,一个是红烧鱼头,看看它与谭鱼头有什么两样;一个是佳佳喜欢吃的水煮西蓝花;一个是子珍喜欢吃的杭椒牛柳;再一个就是啤酒皮皮虾。”
优美的旋律响起,轻柔、舒缓的女声具有一种直击心灵的力量,伴着香醇的葡萄酒,胡子珍全身有一种战栗的感觉。
谭宁端起酒:“子珍,我敬你一杯。”
胡子珍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曾佳佳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淡淡的烟雾飘逸无影。曾佳佳刹那间惬意而轻松,她笑了笑,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我也是第一次出远门,离开家乡去远方。虽然家里没有人了,说走就走,没有牵挂,可真的上路了,还是有点不忍。”曾佳佳擦着眼泪,不敢多想。
船在前行,故乡在身后,距离越来越远。
没有离开故乡时,故乡就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他们在画中嬉戏、玩耍。当离开故乡时,故乡好像是一幅画挂在他们面前……
一杯酒,一支烟,他们就这样聊着,聊着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傍晚的海像一位深邃的老者,静静地睡在暮色里,无风无浪,与天默默相对。胡子珍无法感知苍茫的天与浩瀚的海,在黑夜降临的这一刻,彼此会与对方诉说什么。天渐渐黑了下来,夜色笼罩了海空,大海隐没在夜色里,闪烁在海面上的灯像是大海的眼睛。是军舰,是远航归来的船,还是渔船上的灯火?
船继续向夜的深处进发。
天上星光点点,海面沉静肃穆,胡子珍眺望四周,心跳从自己的躯体向外扩散。在寂寞孤单中,她找不到任何慰藉,她暗自啜泣,眷恋着往昔岁月……
静谧之夜是温馨的,在这朦胧的夜晚,胡子珍似乎与海融在了一起。
也该休息一会了,她的确累了。胡子珍向船舱走去,走在回廊上,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别人的呼吸声。她想,此时的佳佳和谭宁也该睡了吧?
其实,曾佳佳与谭宁也无法入睡。
谭宁外表潇洒,内心却很脆弱。今夜,他流泪了,因为想念远方的家,远方的父母。
曾佳佳把谭宁揽在怀里,一边给他擦泪,一边说:“等船靠岸了,你跟它回去吧。”
“佳佳,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此时我们在汪洋中的船上,显得很渺小,很孤单……”
谭宁抬眼看着曾佳佳,曾佳佳低头用舌尖舔去他眼角的泪。
柔软的纱衣从曾佳佳的身上滑落,玉脂如江南灵秀的水,身体软如云絮。她的手,她的胸膛,她的腿,她身上每分每寸都会说话。谭宁突然紧紧抱着她,在她的脸上、身上吻下去,吻下去,随之那份湿滑感、热度,使他们深感满足。相怜相惜之中,两人获得了生命的大和谐。
曾佳佳完全没有了睡意,她穿起衣服,点上香烟:“谭宁,你畅想一下,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谭宁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可能有三种情形,一是在厦门落根,有自己的家业,有儿有女,过着虽不富裕但也其乐融融的日子;二是回到屯溪,继承父业,过着人上人的日子;三是在厦门无处安身,继续漂泊……”
曾佳佳说:“这三种都有可能,但你忽略了胡子珍,她是我一生都放不下的人。所以,我们还有更多的不确定性。”
谭宁告诉曾佳佳:“临走时,父亲让我带了一封信,是写给厦门一个叫金天海的老板的。据父亲说,金叔叔是做船舶货运生意的,在厦门有实力,有市场,有人脉。金叔叔当年在徽州做生意的时候,父亲给他提供了不少的帮助,两人亲如兄弟。我们到厦门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金叔叔一定会帮忙的。”
曾佳佳点点头,甩了一支烟给谭宁:“陪我抽一支。”
谭宁索性起床,泡了一壶红茶。
“你心真细,把祁门红茶也带上了。”
谭宁微笑:“佳佳爱的红茶,我怎么能忘记呢?妈妈还说,到了那边,稳定了,她会源源不断地把红茶寄过来。”
曾佳佳告诉谭宁,她最担心的就是胡子珍,她现在一身武艺,枪法也了得,就怕她出事。
谭宁也觉得胡子珍日后会有想不到的麻烦,但他还是确信曾佳佳能左右她。
船在深海破浪前行,这个夜晚他们注定无法入眠。
22
蔚蓝的海面上雾霭茫茫,厦门渐渐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船慢慢靠上泊位。
走下舷梯,走出码头。码头外面扎堆似的黄包车围成一堆,车夫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车上,谭宁一个招手,一辆黄包车就到了跟前。
“你们三人要坐两辆车哦。”车夫说道。谭宁点点头。车夫一个口哨,另一辆黄包车停到了他们身边。
“去思明电影院旁的天海船运公司。”
车夫应道:“好嘞。”
谭宁坐在第一辆车上带路,曾佳佳和胡子珍坐在后面的车上。
厦门景色迷人的环岛路引人注目,坐在黄包车上看道路两旁绿树成荫,鲜花盛开,胡子珍和曾佳佳感觉有说不出的味道。几个月后,出门便坐黄包车的她们知道了,这就是大海的味道。
阳光明媚,海风阵阵吹人醉。道路两旁绿草茵茵,坐在黄包车上稍微抬眼,就能看到五光十色的海水,有天蓝色的,有深蓝色的,有淡青色的,还有蓝绿色的。
“佳佳姐,这海水怎么颜色还不同呢?”
“估计是山上植物颜色映照的吧!我也搞不清。蓝就蓝,绿就绿,管他呢!”
听口气,曾佳佳好像不是太高兴,胡子珍也就没有再问了。她想,十二天的海上漂泊,佳佳也许累了。倒是车夫接上了话:“这位小姐说得对,我们现在走的路是在山脚下,山上的植物有红色、有蓝色、有绿色的映照,你看到近海的水色也就不同了。有时间你们登上山再看看,海水是蔚蓝色的。”
此时,黄包车吱吱呀呀的声响,给坐在车上面的曾佳佳一种怡然自得的感觉。
车夫在大街小巷中穿梭,一个小时后,黄包车终于停在了天海船运公司门口。
天海船运公司是厦门较大的船运公司之一,它集货运、客运于一体。二战爆发后,英、法、美等国看到了德、意、日法西斯国家的侵略野心,特别是法国投降后,英、美缔结《北大西洋公约》,美国开始支持盟国作战,并对中国提供贷款军援,这条运输线经太平洋到南海,从越南、广西、广东等地区进入,支持国民革命军抗战。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占领东南亚等地,切断了太平洋航线。美国对日宣战,加大对中国、东南亚和南亚英军的援助,这一时期主要运输线有两条,一是走南大西洋到印度洋再到印度,其中的少量部分通过驼峰航线运送到重庆。二是走太平洋航线到澳大利亚,这条线的货船大都要在厦门港进行二次补给。
在此期间,天海船运公司在美国人的支持下壮大起来。天海船运公司成了厦门货运进港出港的第一大“闸口”,老板金天海也成了厦门航运举足轻重的人物。
随后,金天海率社会贤达修建了厦鼓轮渡码头,打通了市区的岛美路与鼓浪屿的龙头路,从1937年秋天开始,新建成的轮渡码头就承担了厦门与鼓浪屿之间真正意义上的客运。也就是从那时起,金天海把“利侨”“利通”“金再兴”号汽船交给了大儿子金运良管理。
金天海的大太太叫褚荣志,生下儿子金运良后大出血,不久死在病**。
二太太是金门古董老板曾老板的女儿曾玲,她给金天海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在美国留学,二女儿在厦门大学攻读历史。
三太太是思明电影院的褚珊珊。
早年,在思明电影院电影放映之前,褚珊珊都会站在门前迎宾。美丽、迷人的褚珊珊,迷倒了金天海,她嫁进了金家。一年后,她给金天海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褚金来。
如今,褚金来已上初中,他和母亲褚珊珊一直住在位于黄厝的洪济山别墅。
……
接过谭宁手中的信,金天海看了两遍,然后打量着谭宁:“像,像,太像你老子了。”随后,谭宁向金天海介绍了曾佳佳与胡子珍。
金天海说:“你们到了厦门,就等于到了家。这几天就住在这里,等管家把你们房子找好了,再搬出去。工作的事我会给你们安排好的,趁没有上班前我叫人陪你们在厦门好好转转,玩玩……”
二太太曾玲走到曾佳佳面前,说道:“巧了,你也姓曾。你是地地道道的徽州人吗?祖先是不是金门的?”
“回二太太,我只知道爷爷那辈子是从浙江金华迁到徽州的,其他就不知道了。”
“哦,不管是不是一家,现在就是一家人了。你做过护士?”
曾佳佳点头。
“我来联系德和牙科诊所,你到那里上班比较合适。”
“太感谢曾太太了。”
“谭宁和胡子珍的工作,我和老爷商议后再定。”
胡子珍接过话说:“谢谢曾太太,我想住下来后先去找一下表哥,也是曾佳佳的表哥……”
胡子珍、曾佳佳、谭宁到厦门的第一天晚上,金天海在大千旅社为三个晚辈接风洗尘。
大千旅社是缅甸华侨曾上苑于1932年创办,是一幢具有欧陆风格的五层钢筋混凝土大楼,是厦门规模最大、功能最多、设备最豪华的旅游饭店。管家点了一桌子的东海玉螺香、蟹黄扒官燕、鲜贝酿辽参、南瓜鱼翅盅、鹭岛明珠、丝雨菰云等厦门名菜。
绵绵情意中,红酒一杯一杯地斟满,浪漫的玫瑰色泽,散发着优雅的魅力。就这样,胡子珍、曾佳佳、谭宁他们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异乡,喝着、吃着,笑着、醉着。
23
第二天,胡子珍、曾佳佳、谭宁住进了九条巷里的一处小木楼,木楼共两层,胡子珍住一楼,曾佳佳和谭宁住二楼。
收拾妥当后已是傍晚时分,三人走出小楼。
九条巷,有十几条小路,大部分巷子都只有一米来宽,下雨天必须侧着打伞才能通过。九转十八弯,满是市井味道,是一处沉寂质朴的老街巷弄。走着,走着,不经意的一个拐角,就是繁华喧闹、游人如织的商业街区,两个不同的世界。
胡子珍有些兴奋:“我们就在这周边转转,再找一家饭店,我肚子有点饿了。”
“我们边走边看,随便弄点小吃。”曾佳佳应道。
白天的厦门,熙熙攘攘,人海如潮。到了晚上,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大放异彩,在家里过惯了“夜临城黑生活”的他们,还不能马上适应这种闪闪烁烁的光亮,被霓虹灯闪得头晕目眩。
厦门,犹如一个万花筒般的世界,让初来这里的人眼花缭乱,给人视觉和心理上的强烈刺激。
“厦门,真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海。”曾佳佳自言自语。
胡子珍答道:“我们就是来弄海的。”
曾佳佳笑而未答。
昏暗的色调,嗒嗒而过的人力车,路边小贩的叫卖,空气里弥漫着未卜先知的硝烟气息。厦门末世般的灯红酒绿,又仿佛带着些许悲伤,虚幻得令人心醉。
看到“虾面一条街”的霓虹灯闪烁,胡子珍越发饿了起来:“佳佳,我们去吃虾面吧。”
走进“虾面一条街”,大大小小十几家虾面店排在眼前,他们随便选了一家叫“章记虾面”的店走了进去。
谭宁点了三碗虾面,三份薄饼。吃虾面不在于吃虾,而是汤头。章记的汤头是用鲜虾、冰糖、猪肉熬成的,滋味极佳。薄饼,是将虾熬出来的汤掺入薄饼的菜料中一起熬煮,做出的薄饼香甜可口。三人边吃边聊,好不惬意。
他们继续闲逛,不知不觉已到了思明电影院附近。这时,一阵低回的女中音从影院放置在大门外的音响中飘出,听着听着,胡子珍眼泪流了下来。“我们进去看电影吧。”
曾佳佳拉着子珍的手:“这个时候电影都快结束了,再说,我们也没有票,怎么会让我们进去呢?改日有时间再来看吧。”
厦门的春天,不时落几滴小雨。如丝的小雨从空中降落,雨点是那样小,雨帘是那样密,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
他们跑着回到九条巷,已满身湿透。
互道了晚安,曾佳佳和谭宁上楼了。
胡子珍住在一楼,一间卧室,卫生间和厨房各占半间,客厅、饭厅、过道在一起。一个边门通小院,小院四十来平方米。
就是这样一个小院,为胡子珍提供了练武的地方。尽管下着小雨,胡子珍还是坚持练武。
一个小时过去了,胡子珍大汗淋漓。回到房里,她抽了一支烟,喝了一会儿茶,洗洗弄弄,上床了。
半寐半醒,若有所失。胡子珍索性起床,推开窗子。
雨还在下,雨丝很细,很绵。
雨天,最适合思念。那么就让这恰好的思念牵着、引着吧。
自从遇到许文浦之后,胡子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牵挂,什么是痴痴恋恋。她怀念和许文浦相处的日子,那些镌刻在她心底的记忆,无法磨灭。
胡子珍惆怅着,在心底默默诉说着。
文浦,也许我们无缘再见,也许那一段情感只能成为过去,但你是我的牵念,也许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的思念因你而起。你可曾知道,我所有的眷恋只因有你,而如今的你,落寞的时候还会不会想起我?
文浦,曾以为,你就是我幸福的起点;曾以为,有了爱就会不离不弃;曾经满怀幻想能够与你携手共赴遥远的天际,朝起同行,落幕而栖。而如今,岁月的转角处一个挥手,就是永久的别离,你给我的只是一个起点,而我却走向了孤独的旅程,更觅不到漂泊的归期……
胡子珍所期盼的是爱,是爱人。在她看来,有了爱人,有了爱,就是一生的幸福。
其实幸福真的很简单,就是有人爱、有事做、有所期待。
胡子珍期待着。
24
厦门的古董市场主要分布在思明、开元、禾山和鼓浪屿。万宝楼古董、盛世缘古董店、时光草堂,这些都是厦门有名的古董店。
按照胡子珍提供的信息,二太太曾玲带着胡子珍在南华路找到了君坤古董店。
坤为大地、宇宙的意思,君坤有君临天下之意,还有玩尽天下古董之意,气势磅礴。
抬头看看“君坤古董店”五个大字,曾玲微微笑了笑,心想:这么有气势啊,说不定里面的古董有一半来自金门,一半来自家父门下呢。
走进店里一看,铺里货源满满。
曾玲告诉胡子珍,大到瓷器、书画、青铜器这种大宗物件,小到烟斗、鱼刀、鞋拔子、破钟等,上了年代的,都可以算是古董。无非是收藏价值有高低罢了。而去乡下铲地皮收老货,大部分都是收一些小物件。别看不起这些小收藏品,一件东西赚10块钱,成百数千件地卖出去,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大部分古董商人都是靠一些小物件来赚钱的,毕竟花大钱收藏极品的人还是少数。
再说,只要老板广交好友,四海皆人脉,这样就不愁货源的问题了。卖家发现好东西了,缺个出货的渠道,刚好卖给相熟的古玩店老板,皆大欢喜。如今假货遍地,有些古董店老板甚至不收任何陌生人的东西,只收熟人的古董,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其真品率。
曾玲带着胡子珍这看看那看看,从一楼看到二楼,从二楼看到阁楼。一个女营业员跟在她们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胡子珍奇怪地问道:“她怎么不问我们买什么货呢?”
“她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是买家。”
曾玲边走边说:“我认识一位古董店老板,这家伙不出去淘货,专门研究一些名家的资料,把功课做足,然后和名家的子女后代套关系,甚至有些名家去世了,这家伙跟自己的亲人去世了一样,呼天抢地地去吊唁,获得了好感之后就可以提出收古董的请求了。”
一圈逛下来,曾玲看到了许多老旧且熟悉的物件,虽然不是什么昂贵之物,但岁月让它们变得斑驳了,变得价值连城。
曾玲带着胡子珍回到一楼大堂,在茶桌前坐下。
“你们老板蒋君坤呢?”
服务员答道:“老板去金门了,晚上才能回来。”
“那就告诉你老板,就说天海船运公司的曾玲来找过他。”
回去的路上,曾玲告诉胡子珍:“金老板已经安排好了,谭宁去厦鼓码头金运良那里上班,曾佳佳去德和诊所当护士。你呢,看看你表哥怎么说,他如果没有安排,你就去三太太的思明电影院上班。”
胡子珍有些激动:“谢谢二太太,谢谢二太太。”
不一会儿,小车就已到天海船运公司门口。
“你先回九条巷,佳佳他们还在等你。蒋君坤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
回到九条巷,胡子珍把上午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佳佳和谭宁。
曾佳佳说:“看来,表哥家业不小啊。我们在厦门有金老板、表哥这样的靠山,也就无所畏惧了。”
下午,从金门回来的蒋君坤听说天海船运公司的二太太曾玲上午来过,很是惊讶。他问服务员:“你确定是天海船运公司的二太太曾玲吗?”
“她说是的,但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就弄不清楚了。”
“她留电话了吗?”
“电话没有留。和她一道的那个女人口口声声称你为表哥,看她们的样子,不是假的。”
“表哥?”蒋君坤突然想起来了,老家徽州歙县大姨妈的女儿曾佳佳,二姨妈的女儿胡子珍,肯定是她们中的一个。可他又想不明白,她们怎么和大名鼎鼎的天海船运公司的二太太曾玲认识呢?
蒋君坤早就知道曾玲是金门曾老板的掌上明珠,一直想巴结,就是没有机会。这下好了,曾玲主动上门来了。一时间,蒋君坤激动不已。他立马拿上两盒上等的祁门红茶、一条直径12毫米的白色海水珍珠项链,直奔天海船运公司而去。
更令蒋君坤想不到的是,管家通报后,曾玲迎出大门。
“曾太太好,曾太太好。久仰大名,一直没有机会拜见,得知您今天到我店面,荣幸之至,荣幸之至。不巧,我上午去了趟金门,现在连忙赶来道歉。”
“不客气。蒋老板,请进。”
客厅就座,茶水满上。
曾玲收过蒋君坤带来的礼物便上楼去了,不一会儿,金天海走下楼梯。蒋君坤起身鞠躬,金天海不紧不慢地道:“坐,坐。喝茶,喝茶。”
金天海与蒋君坤聊了一会儿厦门的时局,聊了一会儿古董。从谈话中,金天海知道蒋君坤还是了解不少日军、国军、共产党的事的。金天海弹了弹烟灰,说:“我们做生意的不能不关心政治、不关心时局啊,可也不能太多地参与其中啊。听说你蒋老板与日本人的古董生意做得不错呀,要小心哦。”
“我和他们纯粹是做生意,不牵涉其他。”
“那就好,那就好。”金天海话题一转,“蒋老板在老家有两个表妹?”
“是的,一个是大姨妈家的曾佳佳,一个是二姨妈家的胡子珍。父母死后,我也好多年没有回老家了,也没有见到她们。听我店里的人说,今天和曾太太一道去我店里的人,口口声声称我表哥,想必是表妹到了厦门。”
接着,金天海把胡子珍、曾佳佳到厦门的事给蒋君坤说了一遍。
曾玲从楼上下来,多远就说道:“蒋老板,您太客气了。那条海水珍珠项链价格不低吧?依我的眼光看,不下一千银圆。”
蒋君坤起身:“小意思,曾太太不嫌弃就好。”
随后,金天海吩咐管家:“到大千旅社订个包厢,喊上谭宁他们三个。叫三太太、运良也参加晚宴。”
“哎呀,好好的一个酒店,叫什么大千旅社?这名字太不好听了。我建议老板改为‘大千酒店’,老板说,大千旅社叫习惯了,整个厦门没有人不知道,何况是父辈起的名字,不能改。”金天海摇摇头说。
终于见到了表哥,胡子珍、曾佳佳高兴得频频举杯。酒桌上,蒋君坤当着大家的面说:“子珍到我店当经理,古董业务没有外面讲得那么神秘,只要肯学,不难。子珍可以住在九条巷,也可以住到店里,也可以住到我家里,这个随便子珍。在厦门,有金老板罩着,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蒋君坤双手举杯,敬过金老板、曾太太、褚太太、金运良,然后又敬了谭宁、子珍、佳佳,最后他端起酒杯,说道:“这杯酒敬我自己,我今天太高兴了,有幸结识了金老板、曾太太、褚太太。更高兴的是,我见到了两个表妹……”
金天海站了起来,他挨个儿敬了酒后,说:“每一个相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今天让我又一次想到了徽州,想到了屯溪的货运码头。徽州是我的福地,我在那里认识了谭老板,是谭老板引导我做起了船运生意,没有谭老板就没有我金天海的今天。大恩不言谢,我希望谭宁、子珍、佳佳在厦门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收获事业,收获爱情。我祝蒋老板生意兴隆,人财两旺。我祝天海船运公司蒸蒸日上,造福百姓。最后,我祝两个太太永远年轻,我们的生活永远精彩!”
金天海说完,大家一起举杯站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金天海坐在车里,对曾玲说:“有的人外貌温良却行为奸诈,有的人情态恭谦却心怀欺骗,有的人看上去很勇敢而实际上很怯懦。蒋君坤三杯酒下去就有点掩饰不了自己了,目光飘忽,得意忘形。这种人,你要注意,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嗯。我也看出来一些。听古董业的老板们说,蒋君坤与日本人生意做得比较多。”
“那就更要小心了。”
车到金府,金天海没有下车,他对曾玲说:“今晚我去洪济山。”
曾玲没有作声,这种无言是应答,也是不悦。
胡子珍、曾佳佳、谭宁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街走巷,这条路又短又长,短的是距离,长的是心情。胡子珍拉着曾佳佳的手,佳佳看到子珍眼角有泪珠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