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竞秋坐在值班室的桌前,面前是一份份司令部的文件,他的眼神在字里行间穿梭,搜索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突然,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尖锐而急促。徐竞秋迅速接起电话,耳边传来了那特有的低沉嗓音:“徐副官,您二伯父到开封了,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说明天想去大相国寺看看。”曾炳林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

徐竞秋的心中微微一震,他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低声回应:“哦,可以,麻烦你帮我接待好。”电话那头曾炳林轻轻一笑,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好,我上午带老人家去求个平安,下午两点到莲花池钓鱼看莲花,您如果没有意见,我就这么安排了。”

大相国寺内烛光摇曳,古老的佛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庄严而神秘。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了寺庙的琉璃瓦上,给这座千年古刹增添了几分幽静与清冷。

徐竞秋身着便装,步伐匆匆地穿过寺庙的走廊,当他来到莲花池边时,曾炳林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他身着僧袍,头戴僧帽,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颇有距离感的警惕。

“来了。”曾炳林旁边架着一根鱼竿,手里捧着一个簸箕,一边打窝一边略带急切的低声说道。徐竞秋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地问道:“您自己来的?正生呢?”曾炳林看了徐竞秋一眼,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低声说道:“正生侦查过了,你给的地址是对的,”曾炳林晃了晃手里的鱼饵:“我们必须尽快完成除杀,给戴局长和孙处长一个交代。”

徐竞秋默默的点点头,没有说话。曾炳林抓起一把鱼饵递给徐竞秋:“其他人我们自己处理,但李继厚要你帮帮忙。”

徐竞秋听了,脸色微微一沉,他低声说道:“您知道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我刚到司令部任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唯恐出错,况且……我跟李继厚在业务上也没有交集,贸然接触,肯定会引起怀疑的。”

曾炳林听徐竞秋说完,冷冷的一笑:“一起喝酒的时候,不是称兄道弟很热乎吗?”徐竞秋心里咯噔一下,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曾炳林的情报能力。

徐竞秋看着手里的鱼饵,拨弄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冒险去约他出来,这样很可能会让人怀疑引火烧身,影响我的刺杀任务。”

曾炳林脸色一沉,他怒视着徐竞秋,低声喝道:“徐竞秋,你这是在抗命!除杀吉川是任务,除杀李继厚也是任务!你除杀吉川遥遥无期,而除杀李继厚就在眼前,我们可以快速的做出点成绩给上峰看,河南站才能稳住根基,否则……”

曾炳林气的胸脯一起一伏,最后,他把簸箕里的鱼饵全部撒进莲花池:“我实话告诉你,我们截获了开封一个秘密电台的电报,密电内容我们还在破译,但收电人代号我们破译了,”曾炳林咬着牙冲徐竞秋说:“是发给中统林顾的……我高度怀疑这个电台是李继厚在用,如果中统跟‘和机关’有勾结,我们以后的情报和工作就有极大的风险,甚至是致命的!所以这个人必须马上除掉!”

徐竞秋默默的听着,他觉得如果真像曾炳林说的这样,按常理更不能除掉李继厚,而是应该诱捕,挖出背后的大鱼和真相才符合情理,可曾炳林为什么总是急着除掉他呢?

曾炳林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和缓了一些,但口气却重了许多:“如果你不愿意执行这个任务,那么我只能如实上报,总部如果采取其他手段……你别忘了我们是有家法的,任何违反纪律,抗命不尊的行为都将受到严厉制裁。”

徐竞秋又想起上次蒋正生告诉自己河南站头头脑脑都忙着各谋后路的情况,心里不由的升起一股嘲讽之风。但他深知不管怎样,现在名义上曾炳林还是站长,自己还是行动队队长,组织的纪律和手段都还是能生效的,再生硬的拒绝就很难收场了。

徐竞秋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可以服从纪律帮助执行任务,但我自己不能出现,我可以想办法把李继厚约出来,但你必须保证我的身份安全不暴露,不能因为李继厚毁掉我们的计划。”

“我们?”曾炳林看着徐竞秋,目光中夹带着怀疑的寒光,脸颊因为不满而肌肉紧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发火的刺猬:“你的我们,不包含军统吧?”徐竞秋低下头没说话,他不想刺激曾炳林,只想赶紧结束这次见面。

过了一会儿,曾炳林脸色稍缓,他低声说道:“好,只要你愿意执行任务,我会安排好一切,确保你安全。”

两人相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2.

徐竞秋迈进了开封府经济合作社那扇略显陈旧的大门,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却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走廊里回**着他的脚步声,犹如催命的鼓点。

来到李继厚的办公室前,他定了定神,抬手敲门。

“进来。”李继厚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

徐竞秋推开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李兄,久等了。”他的目光尽量自然地看向李继厚,却发现对方的眼神像一把犀利的刀,直直地朝他刺来。

“稀客稀客,快坐。”李继厚起身给徐竞秋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虽然他脸上带着笑意,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徐竞秋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笑呵呵的说:“上次联席会议,指定经济合作社的情报由您跟司令部对接,我就心中一喜,我们要是能强强联手,那可真是攻无不克了。”李继厚依旧保持着那份没有温度的笑意:“是啊,所以你说有重要情报要跟经济合作社协调,我今天一早坐这儿就等你了。”

徐竞秋点点头,带着点神秘的语气接着说:“我们得到情报,共产党在开封城外东南二十二里左右的一处废弃祠堂里有个地下仓库,里面藏有大量武器弹药,还有电台,张司令有计划把他端了,我建议还是要跟‘和机关’这边通个气,制定个统一的行动计划。”

被逼无奈的徐竞秋接了曾炳林的任务后,不得已找到关贤之协商对策,关贤之为了协助徐竞秋完成任务,提供了一个共产党废弃的物资仓库地址,作为给曾炳林锄奸的地址。

李继厚眉头一挑,盯着徐竞秋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找出破绽:“哦?剿共军的情报系统够厉害的,这么快就叼着大鱼了。”徐竞秋笑了笑,眼神毫不退缩,坚定地看着李继厚:“司令毕竟以前是开封陆军军官学校的校长,深耕多年,在河南这边人脉还是很广的。”

李继厚点点头,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吉川命他测试徐竞秋的那夜,徐竞秋毫不犹豫地杀了两名假冒军统特工,那决绝的模样至今让他有些忌惮。

李继厚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表现出一副担忧的神情:“我这么多年跟共产党打交道,他们可是相当的狡猾,不知竞秋兄的情报来源是什么,可靠吗?别中了圈套,把小命丢了。”说完,李继厚轻轻摩挲着下巴,直勾勾的盯着徐竞秋。

徐竞秋装作没听懂玄外知音的样子,信誓旦旦的说:“绝对可靠,而且情报显示,仓库里可能有一台捷讯X7电台。”

李继厚心里咯噔了一下,捷讯X7电台是中统从德国引进的独有的一个电台型号,也是他最熟悉的一种电台,功率大,待机长,保密性好,他从和机关被释放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寻找自己丢失的那台捷讯X7。但仅仅过了几秒,李继厚就克制了自己想去祠堂看看的冲动,他知道徐竞秋来跟自己共享情报,绝对不是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他也要试探一下徐竞秋。

李继厚微微一笑,想了想说:“我相信你……共产党的情报,你是有渠道的。”

徐竞秋一脸茫然的抬着头看向李继厚,李继厚走到徐竞秋身后,双手搭在徐竞秋的肩膀上,俯下身神秘兮兮的说道:“这情报,是不是保和堂药铺给你的?”

听到李继厚说保和堂药铺,徐竞秋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关贤之和莲花的面容,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才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谁才是他心中最在乎的人。军统那么多人出事都未曾让他如此慌乱,可一想到关贤之和莲花可能会因自己而陷入危险,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不过,徐竞秋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强行稳住心神,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回应道:“保和堂药铺?那是什么地方?”

李继厚向后退了一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夸张的惊讶,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徐竞秋:“你不知道?难道是我眼花了?看错人了?”

徐竞秋心中陡然一沉,像坠入冰窖一般,他暗自思忖:肯定是被跟踪了,这该死的疏忽!懊恼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可他迅速冷静下来分析:李继厚既然未曾挑明此事,也未上报给“和机关”审查,缘由无外乎两点。其一,对方手里并无确凿实证,空有猜疑;其二,这家伙定是藏着别样心思,欲图从他身上谋取更大的私人利益。

徐竞秋脸上迅速切换成一副全然懵懂的神情,双眼睁得圆溜溜的,满是疑惑与委屈,带着几分急切追问道:“李兄,您今儿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把我弄得一头雾水,有话您就敞开了说,别让我在这干着急,您到底什么意思?”

李继厚走回办公桌,“哗啦”一声拉开抽屉,从中抓出几枚弹壳重重甩在桌上,随后抬手指向它们,目光如炬地盯着徐竞秋:“还记得你救张兰风那晚吧,这几枚,是我从刺客落脚处捡的。”说着,他俯身捏起一枚,直直递到徐竞秋眼前:“你仔细瞅瞅,弹壳变形多厉害,上头划痕纵横交错,多而杂乱。”言罢,他又把弹壳凑近鼻尖轻嗅,继而再次递向徐竞秋,眼神里透着洞察一切的犀利:“刺客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收了这些,仔细查验过,弹壳里火药残留相当明显,种种迹象表明,当晚刺客用的……是复装弹。”

李继厚眉眼神像两把锐利的刀直直刺在徐竞秋身上,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笃定地继续剖析:“这事儿明眼人一看便知,日本特务机关军备精良,军统背后有国府撑腰,也不缺这点物资,他们都极少用复装弹这种‘穷酸货’,但共产党不一样,被封锁围剿,物资极度匮乏,常常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复装弹就是他们的无奈之举,所以,那晚刺杀张兰风的,既非军统,也不是日本人,只能是……共产党。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徐竞秋镇定自若,脸上凝着一层霜,眼神冷峻地直视李继厚,不卑不亢地开口:“这事儿我一概不知,也没心思关心,追查凶手是你们‘和机关’的职责,我唯一的任务就是拼死护卫校长周全。”

“不不不,”李继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快速摇手,一边急切地打断徐竞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与狡黠:“你可别自作聪明了,真以为我答应赴你那鸿门宴,是图你两根人参?别天真了!事实是,根本不是你要护校长周全,而是共产党处心积虑,要把你这枚棋子安插到张兰风司令身旁。”

徐竞秋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仿佛一泓不起波澜的湖水,可桌下,他的双手早已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暗自咬牙,满心懊恼,悔不该小瞧了李继厚这只老狐狸的能耐。那晚,为寻掩护、找证人,他主动邀李继厚和潘文觉把酒言欢,本以为是步稳棋,哪成想竟给自己掘了个天大的坑。不过,徐竞秋心中稍安,听这一路下来,李继厚虽凭经验与直觉步步紧逼,所言也八九不离十,可终究拿不出实打实的铁证,只要证据链缺环,他就尚有周旋余地。

李继厚微微皱眉,脸上刻意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眼神中透着探寻,他歪着头看向徐竞秋,缓缓开口问道:“我这心里头啊,一直有个疙瘩,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你说这共产党,为啥要拼了老命地帮你呢?你是军统出身,论资源、论手段,也应该是军统帮你,可偏偏是共产党对你这么上心,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缘由呢?”

徐竞秋缓缓将紧攥的拳头松开,随后哈哈一笑,边笑边用力拍了拍手,笑声里透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李兄啊,你这编故事的本事可真是一绝,要不是我亲身经历,知晓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恐怕都得被你这一通说辞给忽悠住了,真就信了你这凭空捏造的玩意儿。”

说着,徐竞秋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语气随意地接着说道:“原本呢,我今儿来找你,那是打心底里把你当大哥,想着跟你分享一则有关共产党的情报,寻思着咱俩兄弟齐心协力,凭这情报立上一功呢,可哪成想,你倒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脚下的步子不徐不疾,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罢了,就当我今儿没来过吧,明天我自个儿写个情报简报,规规矩矩走官方途径报给‘和机关’,往后你们怎么安排,也通过官方渠道跟司令部沟通就是了。”

走到门口,徐竞秋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却透着几分警告地看向李继厚:“不过呢,你刚刚说的那些,乍一听倒是挺有意思的,可大家都在为各自的事儿忙得不可开交,没凭没据的事儿,咱还是少在那瞎琢磨、乱猜测,不然,一不小心可就给自己招来一堆麻烦咯。”

徐竞秋用力拉开了门,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李继厚那透着丝丝寒意的冷笑声,紧接着便是一句仿佛带着冰碴子的话语:“证据,我会有的,只要把保和堂的老掌柜请到‘和机关’地下室里,仔仔细细地问问,想必会有意外之喜等着我。”

徐竞秋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就像被冻住了一般,僵在那儿半天都没了动静。时间仿佛凝固了,过了许久,他才像是回过神来,缓缓地将门关上,随着“咔吧”一声轻响,门被牢牢锁住。而后,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地一步步朝李继厚走去。

李继厚脸上尽是得意之色,嘴角微微上扬,那神情仿佛胜券在握,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徐竞秋,似乎已经料定徐竞秋接下来会向他求饶,只等徐竞秋开口,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把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目的和要求一股脑儿地抖落出来。

只见徐竞秋目光如冰刀般直直刺向李继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得缓慢又清晰,一字一顿道:“我们最近截获了一个电台信号,是从开封发往重庆的。”

李继厚那原本还满是得意的笑脸,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脸上,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还强撑着,故作镇定地问道:“什么意思?”

徐竞秋仍是那副冰冷的模样,死死盯着李继厚,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什么意思,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了,电讯的具体内容、发送时间,还有你的代号,对方的代号,我这儿可都掌握得清清楚楚,我想,你也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说着,徐竞秋微微挑眉,模仿起刚才李继厚那副得意又探究的表情,反问道:“不过呢,我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大家都是中统的老熟人了,你给林顾副主任起的代号叫歪脖子树,这是啥意思,你倒是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呗。”

李继厚听完徐竞秋的这番话,脸色刹那间变得如同白纸一般,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从额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他的身子下意识地微微前倾,双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椅子扶手,眼中那慌乱之色再也藏不住,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原本的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竞秋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眼神里透着几分威慑,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犹如重锤般砸在李继厚心头:“吉川,还有这‘和机关’,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暗地里还跟中统的人藕断丝连,互通消息,你觉得他们会给你开口解释的机会吗?到时候,桃花山恐怕就是你唯一的归宿了。”

李继厚懊恼得直咬牙,手指几乎要狠狠抠进沙发扶手里面去了,心里把自己狠狠骂了千百遍。都怪那不知去向的捷讯X7电台,让他实在没了法子,鬼使神差地偷偷用“和机关”的电台给铁杆领导发了个密电,本想着就短短几秒的事儿,哪能料到竟被逮了个正着。

可这时候,绝不能轻易认怂,李继厚“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涨红着脸,伸手指向徐竞秋,声嘶力竭地吼道:“好啊,你够狠,既然你要做初一,那就别怪我做十五!我今儿个就带人把保和堂给端了,大不了鱼死网破,看看咱俩到底谁先被扔到桃花山那鬼地方去!”

刹那间,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一切,唯有两人粗重又急促的呼吸声相互交织,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李继厚身形单薄,活像根麻杆;徐竞秋目光狠厉,好似一头瘦狼,冷汗不停地从两人额头滚落,那眼神里,惊恐与戒备交织,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跟对方拼命似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徐竞秋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坐了下来,低沉且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李兄,咱现在可都站在悬崖边上,哪怕只是走错一小步,那都得摔得粉身碎骨,大家无非都是想保住这条小命,什么主义、什么信仰,到了这生死关头,都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浮云罢了,咱俩犯不着自相残杀,只要彼此能守住对方的秘密,那咱们就还能抓住这一线生机。”

李继厚听了这话,也渐渐缓过些神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那浓浓的敌意就像潮水般慢慢退去:“希望你真能说到做到。”说着,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往后靠向椅背,长舒了一口气,那副模样,仿佛刚刚是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才回来似的:“人活在这乱世之中,图的不就是能有条活路嘛,这个道理,我明白,你心里也清楚,对吧?”

徐竞秋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一点,长舒一口气后,微微点头示意,一脸感慨地说道:“人在这乱世之中,多个仇人多堵墙,多个朋友多条路,往后相互也好有个照应。”说罢,他抬眸认真地看了看李继厚,脸上满是诚恳,语气真挚地继续说道:“我和你其实都一样,在国民党那儿,不过一枚弃子罢了,我做的这一切,无非就是想寻个硬气些的靠山,哪里敢奢望什么升官发财,只求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就好。”

说着,徐竞秋目光柔和地看着李继厚,缓缓伸出手去,眼神里透着对未来的期许,轻声说道:“好好活着。”

李继厚听了,缓缓站起身来,先是盯着徐竞秋伸出来的手看了看,随后也缓缓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握住徐竞秋,目光中满是对安稳日子的渴望回应道:“好好活着,竞秋兄。”

离开李继厚的办公室,徐竞秋满心无奈与忧虑。本是受曾炳林所托,要把李继厚骗出来锄奸,可如今不仅任务没完成,反倒给自己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虽说眼下两人暂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可他心里明白得很,这脆弱的平衡就像薄如蝉翼的蛋壳,轻轻一碰随时就会破。

3.

夜幕笼罩着破祠堂,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只有草虫偶尔的鸣叫响起。曾炳林带着一群精挑细选的枪手,蛰伏在祠堂附近的暗处,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眼神牢牢盯着前方。

然而,整整一夜过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李继厚却始终不见踪影。曾炳林气得面色涨红,他“呸”地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这混账东西,暂且让你多活几日!”骂完李继厚,曾炳林余怒未消,又气冲冲地嘟囔了一句:“你小子拿我的话当放屁……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锄奸队的队员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下眼神,谁都不敢吱声。曾炳林大手一挥,低声喝道:“都散了,分头回洛阳,别耽搁!”众人连忙领命,眨眼间便迅速融入晨雾没了踪影。

曾炳林站在原地,目光紧随着队员们消失的方向,他却久久未动。过了片刻,他独自压了压头上的黑色礼帽,将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下,而后悄无声息地朝着一家旅馆的方向走去。

天已大亮,潘文觉刚踏入省政府办公楼,门房里一个老头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张纸条,冲他挥挥手道:“潘主席,早上有个电话找您嘞。”潘文觉脚步一顿,随口问道:“哦?谁打来的?”老头挠挠头,回他:“那人没说,只讲是老家的连襟,让您抽空回个电话。”

潘文觉满心疑惑地接过电话号码,一边暗自思忖,一边大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将公文包轻轻放在桌上,顺手拿起电话拨过去:“喂?你好,我听说今天一早有人找我,我是潘文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缓缓传来声音:“潘主席,好久不见,一向可好啊?”潘文觉乍一听这声音,心中陡然一惊,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瞥屋外,抬手捂住电话听筒,压低声量问道:“您是……曾老板吗?”对方呵呵一笑,说道:“主席好耳力,这么久没联系,还能一下就听出我的声音。”

潘文觉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无奈与懊恼,他苦笑着开口:“你……你打这儿不太合适吧,不是都约好了等我电话吗?”

曾炳林神色冷峻,语气如冰碴般生硬:“小弟的生意捅了点娄子,想请主席帮忙指点一二,下午三点,豫州翠茶堂,您看行不?”

潘文觉心底的厌烦如潮水般翻涌,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可面上却仍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故作热络道:“没问题,下午三点,肯定准时到,到时细聊。”

午后三点,潘文觉手提公文包,满脸忧色地踏入开封城最大的茶楼——豫州翠茶堂。

刚一进门,热闹喧嚣便扑面而来。茶客们围坐一团,谈天说地,笑声朗朗;伙计们手脚麻利,端着茶点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台上,戏曲正酣,唱腔悠扬婉转,余音绕梁;台下,打牌的“噼里啪啦”,谈生意的窃窃私语,各种声响相互交织,好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潘文觉心中暗笑,这般嘈杂,倒的确是个接头碰面、掩人耳目的绝佳场所。

按照与曾炳林的约定,潘文觉拾级而上,来到二楼西头。刚一露头,便瞧见曾炳林已然坐在角落里,那位置背光,隐在一片昏暗中,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潘文觉加快脚步,迅速走过去落座,刚一坐下,他的眼神便像警觉的猎犬一般,快速地将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暂无异常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曾炳林脸上泛起一丝看似亲切的微笑:“潘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潘文觉眉头都未抬一下,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默不作声地伸手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啪”的一声搁在桌上,随即用力推了过去,动作间满是不耐,全程未吐一字。

曾炳林忙不迭地接过盒子,目光刚一触及盒内,一道贪婪的光如闪电般划过他的眼眸。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两根黄澄澄的金条夺目耀眼。可眨眼间,他又敛起神色,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抬眼看向潘文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与施压:“一水的德国造装备、SCR284电台,还有救命的奎宁、阿司匹林,这些在黑市上可都是紧俏的尖货,如今就拿两根黄鱼打发,潘兄,你这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潘文觉重重地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老兄,你就知足吧,现在可不比从前了,自从吉川来了之后,对市场整饬得厉害,监管极其严苛,你那些东西,就算好不容易弄进来,我也根本不敢接手,这要是被抓住,我这脑袋立马就得搬家……”说着,他又警惕地朝四周快速扫了一圈,确定没人留意这边,才冲曾炳林连连摆手,语气坚决的说道:“这次真就是最后一回了,往后哪怕是再好、再稀罕的货,我也万万不敢帮你了,保命要紧呐。”

曾炳林眼中满是将信将疑,过了片刻,那眼神才缓缓从无奈过渡到坦然。他默不作声地收起金条,轻声道:“好吧,不管咋样,这次多谢你了。”

潘文觉急不可耐地匆匆点头,伸手就去抓帽子,作势要起身离开。曾炳林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急着走啊,我还有点事儿,想跟你请教请教呢。”潘文觉面露不情愿,可也无奈,只得摘下帽子,又缓缓坐了下来。

曾炳林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身子凑近潘文觉,压低声音问道:“徐竞秋昨天有没有去找李长宽?”

潘文觉不耐烦地撇撇嘴,提高声调:“这我哪能知道啊!我又不是干你们特务行当的,我还得天天上班糊口,哪有闲工夫成天跟踪别人。”

曾炳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透着冷意:“潘主席,我可得善意提醒你一句,在制裁名单上……你的名次可是相当靠前。”

潘文觉听了这句话,心里猛地一哆嗦,带着哭腔诉苦道:“曾站长,您就别为难我了,但凡您需要了解的,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我真不知道的,总不能胡编乱造吧?”

曾炳林目光如刀般盯着潘文觉,语气加重继续敲打道:“潘主席,你可得想清楚了,积极配合我的工作,那可是你转危为安、求得一线生机的最后机会,更是总部能解除对你制裁的唯一理由,你可别不当回事儿。”

潘文觉额头上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忙不迭地抬手擦了擦,一边擦一边连连点头,嘴里赶忙应道:“这个我明白,我肯定配合,可……你不能为难我啊,我真出了闪失,对你肯定也不利吧。”

曾炳林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换上一副看似亲和的模样,拿起茶壶给潘文觉续了杯茶,而后压低声音换了个话题问道:“张先书如今在那边担着什么职务?”

潘文觉不禁诧异地抬眸看了看曾炳林,缓声道:“他呀,现在是经济合作社的联络官。”曾炳林眉头微皱,一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一边小声嘟囔着:“联络官……”

潘文觉似是察觉到了曾炳林情绪上的细微变化,赶忙接着解释道:“这联络官的职责可不简单,主要就是负责和国民党那边过来的人员进行联络,组建关系网,然后把各方搜集来的情报和人脉关系汇总起来做分析,发展下线,寻找并吸纳有价值的国民党人才,让他们加盟和平政府。”

言罢,潘文觉的目光紧紧落在曾炳林的脸上,试图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端倪。曾炳林则手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神却像是飘到了别处,一副出神思索的模样。

潘文觉见状,把脸又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说道:“张先书跟我私下交情还算可以,要是站长您有这个需要的话,我倒是可以约他出来,让他跟您当面聊聊。”

曾炳林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色,收起了方才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脸色一板,语气生硬地回道:“不需要,他还没资格来见我。”说罢,曾炳林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那意思分明是在告诉潘文觉,没别的事了可以走人了。

潘文觉先是一愣,没料到曾炳林会是这样的反应,短暂的惊愕后,他赶忙站起身转身朝着楼下快步走去,那背影竟透着几分狼狈与仓促。

潘文觉前脚刚下楼梯,一个跑堂的便在茶馆门口快速一闪而过,还不忘回头偷偷瞄了一眼潘文觉,紧接着就端着茶盘,脚步匆匆地跑上二楼。

来到曾炳林身边,那跑堂的立马换上一副殷勤讨好的模样,脸上堆满笑容,轻声问道:“爷,给您续点水吗?”曾炳林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后,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起身径直离开了。

跑堂的站在原地,一边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子,一边目光紧紧追随着曾炳林远去的身影,嘴上还不忘高声喊道:“爷慢走,有空常来!”

待看到潘文觉和曾炳林都先后离开了茶楼,那跑堂的嘴角忽然一咧,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他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盘,转身一路直奔“和机关”而去。

4.

吉川正端坐在椅子上,他面色阴沉,宛如一尊冰冷且毫无生气的雕像,周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场。

从翠茶堂赶来的特务,身子站得笔直,脸上满是毕恭毕敬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吉川眉头微微皱起,那两道眉峰之间似藏着千般疑虑,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问道:“你确定,在翠茶堂出现的那个人就是曾炳林?”

特务听吉川问话,瞬间将身子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立在两侧,整个人紧绷着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放松,语气坚定地回道:“报告将军,百分百能确定就是曾炳林,虽说他面部做了伪装,乍一看很难辨认出来,可我们在培训的时候,专门针对他独特的耳朵特征着重做了强调,那模样早就刻到我们脑子里了。他临走之前,我故意去给他续茶水,还特意仔仔细细地核实了一下那只耳朵,绝对错不了。”

高田斜睨了那特务一眼,随后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吉川微微弯下身子,恭敬有加地说道:“将军,依我看,现在赶紧布置人手去围堵,应该还来得及,他这会儿肯定还没离开开封城。”

吉川听了这话,却并未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沉思,屋内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略显紧张的呼吸声。片刻过后,吉川的嘴角缓缓泛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算计:“哼,我倒觉得,潘副主席才是我们该重点关注的对象,那家伙呀……看着就不简单,身上想必藏着不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说着,吉川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内来回踱了起来。突然,吉川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高田,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曾炳林那边……就由你去安排,不过得把控好,最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给抓住,切不可闹得满城风雨。”

交代完,吉川又径直走到桌前,伸手拿起电话,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起来,对着话筒命令道:“去叫李助理到我这儿来。”

5.

徐竞秋的手心沁满了冷汗,他猫着腰,在狭窄昏暗的小巷中疾行,头顶昏黄的路灯时明时灭摇曳不定,恰似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

终于,他赶到了与曾炳林约定的盘石道33号,一处废弃的豆腐坊。徐竞秋紧贴着墙根,侧身挪到门口,机警地探头张望。豆腐坊内死寂一片,只有几缕透过缝隙洒下的微光,映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尘埃。曾炳林说好无论锄奸计划成败与否都会在此等候他,可如今,别说是人,就连一丝人气儿都没有,只有角落里几张破破烂烂的麻袋,在微风中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人呢?”徐竞秋眼神中满是焦虑与疑惑。他不甘心,又在豆腐坊里快速转了一圈,可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徐竞秋奔向大相国寺找蒋正生。徐竞秋混入人群,凭记忆找到蒋正生的旧书摊位置,却发现已经换成了一个卖杂货的小摊。人群从他身边不断涌动而过,他把大相国寺前前后后找了个遍,蒋正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踪迹全无。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徐竞秋的心底悄然滋生,联想到近期军统内部暗流涌动的局势,他隐隐觉得,军统那边恐怕出事了。徐竞秋不敢耽搁,叫了辆黄包车朝保和堂药铺驰去。

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关贤之见徐竞秋满头大汗、面色凝重,便知情况不妙。还未等关贤之开口,徐竞秋已跨进门内,反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道:“关教授,我按约定去和曾炳林碰头,可到处不见人,去大相国寺找蒋正生也是一场空,我感觉军统这边出事了。”

关贤之脸色一变,他拉着徐竞秋快步走到屋内桌旁,沉声道:“别急,慢慢说,把细节都讲清楚,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徐竞秋把协助曾炳林锄奸,自己诱骗李继厚被反将一军的过程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关贤之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忧虑,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住,压低声音对徐竞秋说:“如果这样,事儿棘手了,曾炳林没了影,这李继厚又像个定时炸弹,随时能炸了咱们的全盘计划。”

徐竞秋站起身,眼神透着不甘的说道:“我就不该心软答应帮曾炳林除掉李继厚,这下可好,全乱套了。”

关贤之摆摆手,神色凝重的说道:“别自责了,当务之急是补救,你之前说过,曾炳林和李继厚是死磕到底的冤家,咱得借这层关系做做文章。”说着,他拿出一个本子,翻找着游击队员的联系方式:“我马上让狗留动员所有关系找曾炳林的下落,顺便盯紧李继厚的一举一动,必须找机会除掉他,他活着,对你的威胁太大了。”

徐竞秋微微点头,目光专注地听着,脸上浮现出焦灼的表情。

关贤之接着说:“你呢,在特务机关把戏演足,跟李继厚碰面时,就装作和他一样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多添点抱怨,说曾炳林怎么迫害你的,让他觉得你跟他是一路人,先把他稳住,给咱们争取时间。”

徐竞秋叹了口气,低声应道:“行,我心里有数……但这李继厚真不是一般的难对付,上次张兰风那档子事儿,现场不过几颗弹壳,他愣是顺着那点蛛丝马迹就推测出我的真实目的,当时我冷汗都下来了,好在曾炳林提前告诉了一点李继厚的把柄,我炸胡了一把这才算勉强稳住,要不然,那天可能就是你死我活了。”

关贤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知道难,所以更得小心,你平时多留意特务机关里其他人对李继厚的态度,要是有能利用的,也别放过,等莲花和狗留的情报一到,咱们再合计下一步。竞秋,千万沉住气,别莽撞,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自己。”

徐竞秋笑了笑,挺直腰杆,眼神坚定的说:“放心,我这条命还得留着干大事呢,不会轻易送出去。”

关贤之欣慰地看着徐竞秋点点头,轻声说道:“你成长了……好,咱们一起熬过这难关,天早晚会亮的。”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决心清晰可见,仿佛那束穿透阴霾的曙光已近在咫尺。

6.

在和机关地下审讯室里,潘文觉瑟缩在椅子上,看着墙上冰冷的铁钩、烙铁,浑身颤抖如同筛糠一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继厚走了进来。

潘文觉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向李继厚,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涕泪横流:“长宽,救救我啊!我是冤枉的啊!”

李继厚眉头微微皱起,眉心处挤出了几道浅浅的纹路,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厌恶,不过很快,他便压下这份情绪,脸上换上一副看似关切的模样,假意安抚道:“长宽兄,你先别急,也别慌,只要你说实话,原原本本把事情说清楚,我肯定会帮你的,你大可放心。”

潘文觉忙不迭地点头,脑袋如捣蒜一般,脸上满是急切与惶恐,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我……我之前确实是被曾炳林威胁了,他专门托人给我带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我就在军统的锄奸名单上头,还吓唬我,要是我不想死的话,就得帮他去办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是关于情报方面的吗?”

“不不不,”潘文觉像是被火烫了一般,连忙用力摆手,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赶忙解释道:“不是情报,情报的事儿,打死我我也不敢往外说,他……他是要我帮他去倒卖一批军统的物资。”

李继厚一声不吭地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心里对潘文觉的嘲讽之意却又添了几分,他暗自腹诽道:平日里瞧着他倒是一副兢兢业业的模样,嘴上更是把对大日本帝国绝对忠诚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结果背地里也是首鼠两端的货色,什么忠诚、大义……这世道,哪有什么正人君子,全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

潘文觉留意到李继厚的表情不太对劲,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对方是对自己的话起了疑心,顿时慌了神。他赶忙一个箭步冲到李继厚身边,语速飞快,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的说道:“可我……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做任何损害和平政府和经济合作社利益的事儿啊!您可得相信我啊!而且……”

说到这儿,潘文觉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那模样像是哀求中又夹杂着些许兴奋,接着说道:“他这次来找我,我隐隐觉得,他好像是带有试探的意思。”

李继厚听着潘文觉的话,心里一动,脸上努力装出一副懵懂好奇的样子,故作疑惑地问道:“试探?他试探什么呀?”

潘文觉这会儿竟好似有点得意起来,他微微扬起下巴,摆了摆手说道:“那家伙哪肯明明白白地直说,还故意端着河南站站长的架子,可实际上,那架子虚得很,到最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张先书的近况。”

“张先书……”李继厚皱着眉头,微微眯起眼睛,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潘文觉见状,赶忙心急火燎地补充道:“就是协调委员会的负责人呀。”

这么一提醒,李继厚这才恍然想起来这个人,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和曾炳林之间有着难以化解的生死之仇,只要一想起曾炳林这个人,他心中那恨意就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止不住地往外泛滥。曾炳林要是真的投诚过来并且在这边站稳了脚跟,往后肯定不会给自己好日子过,搞不好生命都会有危险。

想到这儿,李继厚暗暗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曾炳林加盟合作社,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来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杯羹,哪怕不择手段,也得把曾炳林给挡回去。

李继厚紧紧攥着从潘文觉那儿撬来的供词,他死死盯着纸面,目光仿佛要将其灼穿。良久,他眼中闪过一抹阴险,心中暗自盘算:这份供词可是他复仇的绝佳利器,既能化作利刃狠狠捅向军统,一雪往昔军统打压中统的耻辱;又能借此机会,让曾炳林付出惨痛代价,报他追杀自己的私仇。

李继厚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潘文觉的肩膀,故作亲切地说道:“你就放心吧,我肯定会向将军如实汇报这件事的,绝对会还你一个清白,不会让你在这儿平白无故地受罪,委屈你,稍微在这儿忍耐一下。”

7.

关贤之打电话给李狗留,用暗语通报了徐竞秋的危险处境,下达了寻找曾炳林,追踪李长宽行踪的任务。就在李狗留刚准备向其他游击队员传达任务的时候,突然接到警察局的紧急借调任务,让他去火车站站西康平路警戒巡逻。不得已,李狗留放下电话跟随队伍前往康平路。

刚一落脚,李狗留就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平日里康平路是警力部署稀疏的路段,今天的警察数量竟陡然增多。李狗留不动声色,踱步围着康平路15号那片住宅转悠起来。康平路以前不是繁华区,周边原本只是稀稀拉拉的有几个小摊贩,如今道路两旁却突然出现了卖烤红薯的摊主、卖烟的小贩、卖水果的独轮车,这些小贩看似忙着招揽生意,实则目光游离,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狗留意识到这片区域已经被和机关监控了,他的心中越发笃定这里暗藏玄机,不知道跟关贤之交代给自己的任务是否有关联。就在李狗留思索着如何探寻情况的时候,恰好看到这片区域原本的老巡警孙二柱正靠在墙角抽烟,于是他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孙哥,好久不见,您这儿最近咋这么热闹啊?”孙二柱接过烟,在指甲盖上磕了磕,把嘴里的烟续上叼在嘴里,吐出一团烟雾,斜睨一眼李狗留说道:“哼,上头交代的事儿,咱也不敢多问,你小子咋被借调到这儿来了?”

李狗留挠挠头,憨笑着说:“我哪知道啊,这不,刚来就觉着不对劲,是不是出啥事了?”他回头看了看,朝十五号别墅努努嘴,压低声音:“这大房子,住的什么大人物啊?”孙二柱弹了弹烟灰,小声回道:“这可是政府副主席潘文觉的宅子,咱这段时间可得机灵着点儿。”李狗留若有所思,长长的哦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日,李狗留每日坚守岗位,他故意围着潘文觉的十五号别墅附近巡逻,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的动静,发现家里进出的佣人、访客络绎不绝,可唯独不见潘文觉的身影。他甚至看到潘文觉的妻子,一位身着旗袍、面容姣好却满面焦虑的妇人,不停地进进出出迎来送往,手中的手帕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为了能偷听点消息,李狗留故意走到潘文觉家门口的位置站岗。到了傍晚,正好看到潘文觉的妻子从外面回来,她的眼眶泛红,嘴唇颤抖,一下车脚步虚浮,险些摔倒在地。李狗留赶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关切地问:“夫人,您没事儿吧?”趁着搀扶的机会,李狗留看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笺,信封下角印着“侦讯科”三个字。妇人慌乱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没事儿,不用你管!”

李狗留心里明白,潘文觉怕是出事了,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关贤之的交代让他知道,任何一条情报都可能决定徐竞秋的生死,他必须尽快把潘文觉家里的情况传递给徐竞秋。

8.

吉川的办公室内,李继厚双手规矩地垂立两侧,面上带着十足的恭敬站在吉川跟前。

“将军,潘文觉的初步审查结果出来了。”李继厚的汇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既透露出对上级的尊重,又不失其自信。

吉川轻轻抬起眼皮,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示意李继厚继续。

李继厚稳了稳心神,而后微微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吉川,开始了自己精心组织的汇报:“据潘文觉交代,这曾炳林绝非善类,表面上看,他是军统里有头有脸的要员,风光无限,实则骨子里贪婪成性、劣迹斑斑,近期他频繁与潘副主席接触,背后竟是一场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利用手中职权,大肆贪污军统的物资,然后威逼潘副主席帮他联系买家,妄图销赃,把非法所得收入囊中。”

吉川坐在办公桌后,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着质疑,似乎正仔细权衡李继厚所汇报信息的真假,他开口问道:“潘文觉为何要帮曾炳林销赃?”

李继厚微微欠身,语气沉稳地回应:“据潘文觉解释,他曾担任河南省政府的财政厅厅长一职,与曾炳林早就相识,自他革新后在和平政府任职,曾炳林秘密联系他,告知他已上了军统的制裁名单,这可把潘文觉吓得不轻,每日提心吊胆,而曾炳林知晓潘文觉在经济领域人脉广泛、擅长做生意,便以此为要挟,声称若不帮他销售贪污所得的军统物资,就按军统规矩办事,严厉制裁他及他的家人,潘文觉被逼无奈,只能就范。”

说到这里,李继厚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吉川的反应,然后强调了一句:“这些事情都是您主政河南之前发生的,这次曾炳林冒险来找他,就是急着来收钱来的。”

李继厚并不想把潘文觉置于死地,除了两人有点私交外,潘文觉对李继厚没有什么威胁,而且以后的日子里也许还会有帮助,所以他故意淡化了潘文觉的罪责。

吉川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他并没有打算因为李继厚的说辞而放松对潘文觉的追责:“军统的物资里有枪,有电台,有药品,每一项物资都是和平政府专项经营的,任何人胆敢私自运输销售都是死罪。”

李继厚想了一下,弯下腰说道:“这个细节我也审查过了,潘文觉把物资卖给了北欧商贸联合会河南分会,因为河南战事连年吃紧,匪患严重,北欧商会的负责人责成河南分会的利德曼组建自己的护会武装力量,所以……”

吉川听到北欧商会的名字,脸色似乎松弛了一点,李继厚赶紧上前一步解释说:“北欧商会投资控制的栾川钼矿,矿场经理就是……高桥次郎先生。”听到高桥次郎的名字,吉川抬起头问道:“是三菱重工军需处处长三菱建一的儿子吗?”李继厚赶紧点点头:“是,三菱建一的小儿子,三菱俊介。”

聊到这儿,吉川似乎渐渐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慢条斯理的问李继厚:“徐竞秋都能改过自新,你觉得……曾炳林可不可以争取一下?”

李继厚心中一紧,他知道,接下来才是这次汇报的关键:“这个事我在审讯潘文觉的时候也思考过,以我对曾炳林的了解,他贪财如命,在军统这些年,倒卖物资之事绝不是就此一件,您想想,为了金钱他连自己组织的物资都敢变卖,这种人毫无忠诚可言,一旦加盟经济合作社,恐成蛀虫。”

李继厚稍稍停顿了一下,抬眼观察着吉川的神色,见他似乎仍在犹豫,便赶忙接着说道:“而且潘文觉还证明,曾炳林这个人生性多疑,平日里在军统里头,只要是出现一点利益方面的冲突,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对同僚下手,像这样的人,一旦日后遇到什么危险情况,怎么可能坚守住立场呢?他必然会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地出卖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毕竟品行不端的人,往往能力越大,带来的危害也就越大。”

吉川听了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继厚一眼并未言语,只是又低下头,端起茶杯缓缓喝起茶来,屋内一时陷入了略显沉闷的安静之中。

李继厚铁了心要打消吉川吸纳曾炳林的念头,索性向前迈了一步,身姿愈发挺拔,表情也愈加严肃凝重。他紧紧盯着吉川,言辞恳切地继续劝说道:“将军,还有一点不得不提,据我方情报显示,如今的曾炳林实则已是军统的弃子,军统河南站如今也是名存实亡,基本丧失了有效的情报搜集能力,很难再发挥什么实质作用,在这种情况下还吸纳他,难免如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吉川缓缓放下茶杯,右手轻轻摩挲着下巴,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又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过了许久,吉川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之色,开口说道:“好吧,我这就跟高田大佐讲,让他抓紧时间动手。”

李继厚一听,心中暗喜,觉得时机正好,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将军,我还有一计,此计不但能将曾炳林彻底消灭,还能让军统内部自乱阵脚,陷入自相残杀的局面。”吉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不禁仰起头,紧紧盯着李继厚,眼神里满是探究之意,似是在等他细细道来。

李继厚觉得时机成熟了,便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精心谋划的手段:“我想咱们可施一离间计,假冒戴笠的密电令,设法传递给军统济南站,让他们以反腐之名对曾炳林动手,如此行事,既能借军统之手铲除这心腹大患,又妙在即便日后他们察觉真相,军统重庆总部的威信也必定大打折扣,毕竟,内部电讯都能出问题,他们往后必然相互猜忌、彼此提防,电讯沟通再难顺畅。”

待李继厚说完假冒密电令的计划后,吉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不禁抚掌赞道:“哟西,这个计策倒是精妙,让军统自相残杀,还能损了他们的威名,只是……这假冒密电,他们真能如此轻易上当?”

李继厚见此,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回道:“将军放心,我熟知军统的电讯密码和规则,这密电从格式到暗语,都会做得天衣无缝,保管他们看不出破绽。”

吉川缓缓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步几步,又停住转头看向李继厚:“嗯,若真能如此,倒是一步好棋,那后续的舆论战你准备怎么打?”

李继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愈发沉稳:“待军统那边按计划对曾炳林动手,咱们先暗中散播些小道消息,就说军统内部反腐不过是幌子,实则是在争权夺利,等舆论有了热度,再通过一些宣抚媒体,把细节添油加醋地报道出去,那时木已成舟,国民党想压也压不住。”

吉川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满意地点点头:“李先生,我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国民党的精英,就依你所言尽快去办吧,此事若成,你当是大功一件!”

李继厚听吉川夸赞自己,立刻将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站得如同标枪一般,脸上满是忠诚不二的神情,语气坚定且洪亮地说道:“请将军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去完成您所交代的任务,绝不让您失望!”

说完,李继厚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吉川坐在椅子上,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深邃且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容里似藏着诸多算计,让人捉摸不透。

9.

华灯初上,国民大戏院外人声嘈杂,霓虹闪烁。

李狗留检了票走进剧院,在昏暗的过道里寻到徐竞秋的背影,悄然坐到他身后,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焦急小声说道:“这几日康平路那边风声鹤唳,警察到处都是,盯梢的、暗哨的到处都是和机关的特务,潘家大宅进出的人也慌慌张张,估摸着潘文觉出事了。”

徐竞秋手中的折扇下意识握紧,他思考了一会儿,微微侧头,从牙缝里悄悄问出:“他人在家吗?”李狗留摇摇头说:“应该不在,就见他媳妇忙前忙后进进出出的。”

徐竞秋微微点头,目光深沉:“行,我知道了。”李狗留会意,迅速起身,融入人群,眨眼间没了踪影。

此刻,戏院里的《霸王别姬》正唱到**,虞姬悲怆的唱腔在空气中回**:“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而徐竞秋也如同这乱世中的霸王,在看不见的战场上,为生存与希望拼死一搏。

李狗留传来的情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潘文觉被捕,恰恰就在曾炳林锄奸李继厚失手的第三天,这般精准的时间衔接绝非偶然。徐竞秋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太了解潘文觉这种人了,那就是个贪图享乐、胆小怕事的软骨头,一旦落入敌手,根本扛不住特务们的威逼利诱,定会毫不犹豫地全盘交代。

想到这儿,徐竞秋的脸色愈发凝重。按照蒋正生之前透露的河南站内部形势,若曾炳林被俘,在敌方的残酷审讯手段与利益**之下,叛变的可能性极大。而曾炳林一旦叛变,自己与共产党携手精心布局、苦心经营的潜伏刺杀计划将会瞬间崩塌,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届时,他们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这儿,徐竞秋顿感胸口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那股闷气憋闷得他几近窒息。他深知自己必须立刻行动,马上与河南站取得联系,探听虚实。

第二天清晨,徐竞秋身着一袭旧布长衫,头戴一顶黑色毡帽,鼻梁上架着副墨镜,将自己乔装成普通的行商模样,脚步匆匆地赶往中山路的“豫商电信局”。

踏入电信局大门,徐竞秋径直走向柜台,从怀中掏出几张皱巴巴、带着体温的钞票递向柜员,低声说道:“劳驾,我要给洛阳祥瑞商行发份电报。”柜员接过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递给他一张电报用纸和一支铅笔。

徐竞秋微微侧身,避开旁人目光,在纸上奋笔疾书,他变幻了笔记,刻意把字写得有些潦草,以防将来有人查证。发报员接过电报纸看了看,依着纸上内容,熟练的敲动着按键。

清脆的发报声在屋内回**,明码电文随之传向远方:“洛阳祥瑞商行,产地开封有上品问世,近日欲购新茶,唯忧心供货不稳,听闻旧路有阻,烦请留意关键渠道,盼速复详情。”

这看似平常的商业洽谈电文,实则暗藏玄机:“祥瑞商行”是军统洛阳站的掩护名,“开封上品”便是和机关,“新茶”指代潘文觉,“供货不稳”暗指疑似叛变,“旧路”则指曾炳林,“关键渠道”提示关闭联络。

徐竞秋站在一旁,佯装若无其事地翻看着电信局张贴的资费说明,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发报员的一举一动。直至发报完毕,他才暗自松了口气,整了整衣衫走过去,接过收报单据,快步走出电信局。

到下午四点,徐竞秋按照收报单上的时间返回电信局收取回报。电信局工作人员按照收报单找到了徐竞秋的回报,递了出来。徐竞秋走到电信局的一个拐角处,展开回报一看:“恒丰货栈敬启,旧茶存货丰,各渠道顺畅,暂无阻碍,新茶暂滞,且商行筹备拓展宏图,拟另觅新址,待新址择定,当再行函告。”

徐竞秋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轻舒一口气,低声自语:“还好……”

9.

身为昔日中统要员,又曾任军统政治教官的李继厚,对军统那一套密电代码、加密格式、情报代号乃至校验码都了如指掌。他屏气敛息,模仿戴笠的口吻,精心草拟了一封关乎内部整肃的密电,发往军统济南站。

电文之中,李继厚将从潘文觉那儿得来的贪污罪证,详尽清晰地逐一罗列,笔锋犀利,每一个字都似利刃出鞘,直刺曾炳林要害。措辞间,满是不容置疑的冷峻,声声讨伐,誓要将这个所谓“背叛组织的蛀虫”连根拔除。

另一边,肖正川独自呆坐在办公椅上,脊背僵直,像是被钉在了椅背上。他的右手像钳子一般,死死地攥着那封凭空冒出来的密电。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继而成串滚落。

“这……这是戴老板的命令?”肖正川的内心在颤抖,眼神慌乱地在密电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出一丝破绽,可那规整的电文格式、熟悉的口吻,无不昭示着命令的权威性。

他的心跳急剧加速,那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勾当,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虽说一直是曾炳林在台前牵头主导,可他心里清楚,论倒卖物资的数量,自己远超河南站,获利更是拿了大头。肖正川深知,一旦东窗事发,戴笠的心狠手辣他心知肚明,军统的家法严苛至极,等待他的必将是灭顶之灾,下场不堪设想。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肖正川绞尽脑汁思考对策之时,电讯员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手中紧握着刚才那份密电的原稿:“站长,我发现个问题。”

肖正川一个激灵,缓过神来,抬眼看向电讯员,急切问道:“怎么了?”

电讯员快步走到桌前,把原始电文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指径直指向最后的校验码解释道:“您看,这最后四位数字,以往的电文规则是奇数位递增,可按咱们上个月初五收到的最新通知,校验码应该改为递减了,戴老板对此要求很严格,不容有误,可这份密电居然还是递增的。”

肖正川的目光随着电讯员的手指聚焦在那串数字上,心里瞬间打起了鼓。

肖正川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管这电文背后是总部出了疏漏,还是有人蓄意假冒,密令中既然已经把曾炳林卖物资、卖了多少根金条的事儿写得明明白白,那自己跟曾炳林暗中勾结、贪污倒卖的行径铁定是暴露了。不过,万幸中的万幸,从眼下这份密电文来看,似乎暂时尚无人知晓自己也深陷其中。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下移,死死地盯在那几行要命的字上:速速拘捕,押解回重庆受审,若遇反抗可就地制裁。一瞬间,肖正川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簌簌而下,仿佛已经看到了重庆那阴森的审讯室,听到了军统的严刑拷打声。

肖正川的脸色起初因惶恐而显得苍白无血色,但不过须臾,那惶恐便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阴冷,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缓缓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皮鞋踏在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踏在生死边缘:如今这局面,电文真假难辨,可一旦曾炳林被抓回重庆受审,自己必然会被牵扯出来,在这烽火连天、道义崩坏的乱世之中,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地保守秘密。

想到这儿,他停住脚步,望向窗外,一场惊心动魄的阴谋正悄然在他心间酝酿成型。

想到这儿,肖正川不动声色地将原始电文仔细折好,轻轻放入自己的抽屉,随后站起身来,神色镇定地对电讯员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这事儿我会跟上峰核实清楚,不过,戴局长的命令可耽搁不得,要是被上头扣个消极抗命的帽子,咱们济南站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说着,他利落地穿上衣服,边走边熟练地系着扣子,同时提高音量喊道:“去,召集全体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肖正川目光威严地环顾众人一圈,而后,高高举起手中那份所谓的戴笠密电,声音低沉而威严的说道:“各位,此刻我手中的密令是戴局长亲自签发的,命我们即刻行动,制裁曾炳林!”

话音刚落,仿佛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济南站的人员惊愕不已,纷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满是茫然与疑惑,显然,谁都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

肖正川见状,不慌不忙地展开电文,逐字逐句地向大家宣读了密电内容。这下,众人恍然大悟,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家不由自主地小声议论起来,此起彼伏的低语声交织一片。

肖正川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确认他们是否真的都已做好了跟曾炳林彻底决裂的准备,而他自己,手心早已微微出汗,这场戏才刚刚开场,后续的变数也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10.

肖正川身着和平建国军第十军少校军服,带着行动队一行人向着洛阳的方向悄然进发。一路上,只有偶尔吹过的风声相伴,似在为他们的行动低声掩护,谁也不知道,在这趟行程的终点,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抵达洛阳后,肖正川迅速展开部署。他下达命令,将行动队一分为二,一队成员就地潜伏默默待命,另一队则马不停蹄奔赴漯河,目标明确——封锁漯湾码头,那是河南去往重庆的唯一出路。

安排妥当后,肖正川整了整衣领,孤身一人迈向与曾炳林的秘密接头地点长风旅社。踏入旅社,他特意选了个不起眼的房间住下,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即将拉开帷幕。

曾炳林正百无聊赖地盘算着何时把自己的小金库取回来,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接起来一听是肖正川,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与激动。他迫不及待地应了一声,没顾得上多问,便火急火燎地往长风旅社赶去。

一路上,他满心期待,脑海里不断设想接下来可能会有的转机。等赶到长风旅社,看到肖正川的那一刻,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肖正川的手,用力地晃了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兄弟,你终于来了!你是不知道啊,河南站断米断粮都快大半年了,可把我给愁坏了,这下可算是把救星盼来了!”

然而,肖正川的回应却似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曾炳林满心的欢喜与期待。肖正川面色冰冷,毫无表情地把手从曾炳林的紧握中抽了出来,一言不发,只是默默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电文,缓缓递向曾炳林,语气平淡得如同机械一般:“曾兄,你看看吧,这是戴局长的密裁电文。”说罢,肖正川的手轻轻一挥,那电文便飘飘悠悠地落在曾炳林的面前,宛如一片不祥的落叶。

曾炳林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的嘴角生硬地扯出一抹笑,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一边弯腰捡起电文,一边故作镇定地问道:“局长电文?说我的吗?”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慌乱与不安。

曾炳林的目光紧紧落在电文上,逐字逐句地看过去,每看一行,脸色便白上几分,等看完最后一个字,那原本还有些血色的脸庞瞬间变得如纸般惨白,毫无一丝生气。他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软在了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中的电文也随之飘落。

他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仿佛看到了死神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话语:“肖兄,你帮帮我……局长怎么能……我真的不能死啊!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你一定得帮帮我,想想办法啊……”那哀求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无助。

肖正川眉头紧皱,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恼与责怪之色,他抬手指着曾炳林,语气里尽是抱怨:“曾站长,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当初做事儿的时候,你可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出岔子的,可现在,瞧瞧这都成什么样了!这……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啊?怎么就直接捅到戴局长那儿去了呢?”说到激动处,肖正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眼中满是又气又急的神色。

曾炳林双手微微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捏着电文,另一只手则慌乱地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眼神空洞,嘴唇嗫嚅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想了半天,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不,不可能,局长不可能知道啊……”

肖正川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起来,他猛地一步上前,伸手一把夺过曾炳林手中的电文,手指用力地戳着上面的内容,冲着曾炳林大声说道:“不可能?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德国造瓦尔特P38,MP18,就连你藏着的那几根毛瑟钢笔手枪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可不是在诈我们,这摆明了是有真凭实据,你还在这儿心存侥幸呢!”肖正川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焦急与恼怒。

曾炳林胸脯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慌乱与迷茫,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从哪儿泄露了消息。突然,他猛地一把紧紧抓住肖正川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哀求道:“兄弟,快想想办法,你可得帮帮我啊!帮我就是帮你自己!要是我被抓了,咱俩可都得完蛋呐!”

肖正川听着曾炳林这近乎绝望的哀求,心里却泛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他暗暗庆幸自己之前做的安排是多么正确,要是真任由曾炳林被押解到了重庆,以曾炳林这怂样,恐怕用不了三分钟,自己就得被抖落个干干净净,到时候可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脸上却故作为难,仿佛也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肖正川缓缓坐在床边,眉头紧皱,看似陷入了长久而艰难的思考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一拍大腿,提高了声调说道:“这样,戴局长既然有令,这场戏我肯定是得演下去,不然咱俩谁都逃不过去,但是你……”说着,他的手伸进兜里,摸索了一阵,把兜里所有的二三十个银元一股脑儿地都掏了出来,递向曾炳林,眼神中透着几分佯装出来的诚恳:

“你现在,马上,立刻离开洛阳,前往漯河,然后从漯河回重庆,去面见戴局长,主动承认错误,把咱们那些事儿,毫无保留地全都一五一十说出来……还有,之前那些金条,我会埋在信昌银号仓库旧址16房下面,你也一并交代出来,让总部派人来查,到时候全部上交,也好让局长看到你的诚意,说不定就能从轻发落。”

看曾炳林一时没缓过来劲儿,肖正川又伸出手拍了拍曾炳林的胳膊,试图安抚对方慌乱的情绪,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又诚恳:“我觉得,咱这事儿说起来可大可小的,在这乱世之中,卖点东西捞点好处的又不是只有咱们会干,这种事儿在军统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你只要到了局长那儿,态度诚恳些,把那些个赃款全部都上交了,我琢磨着罪不至死,你先回去,我马上去找孙处长好好讲讲情,把你最近锄奸的成果一并上报了,说不定,也就是记个大过,让你戴罪立功,往后还能再回来继续做事呢。”

肖正川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不过是稳住曾炳林的缓兵之计罢了,只盼着曾炳林能顺着自己设的局一步步走下去,好让他尽快摆脱这个随时可能将自己拖入深渊的“定时炸弹”。

曾炳林目光复杂地看着手里那为数不多的大洋,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了,他的手越攥越紧,紧接着又一把紧紧攥住肖正川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兄弟,咱俩没白同窗几载,这份情意我记在心里了,你放心,所有的事儿我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你分毫,只求兄弟你在外边可要使使劲,多为我运作一下,我这条命可就全指望你了。”

肖正川脸上满是诚恳之色,同样用力地握住曾炳林的手,眼眶似乎也微微泛红,言辞恳切地说道:“咱俩就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你可千万别再耽误了,时间紧迫,赶紧走,快走!你离开这儿4个小时后,我就得按规矩去洛阳站抓你了,到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可得抓紧这机会。”

曾炳林对着肖正川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而后便脚步匆匆地朝着车站的方向赶去,那背影透着焦急与慌张,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11.

肖正川待曾炳林离开后,立马神色冷峻地带着济南站行动队,风风火火地赶赴洛阳军统据点。等他们抵达据点一番搜查下来,毫无意外的,并未发现曾炳林的踪迹。肖正川站在据点中央,面色凝重,拿出那份戴笠的制裁密令,声音洪亮地向河南站全体人员宣读起来。宣读完毕,他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紧接着便宣布接管河南站据点,语气不容置疑地要求河南站全体人员务必配合寻找并拘捕曾炳林。

这一下,河南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的惊愕与茫然,面面相觑间心里满是惶恐不安,却又都不知所措,站长被抓,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整个据点都被一股紧张又慌乱的气氛所笼罩着。

曾炳林心急如焚,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洛阳车站,恰好赶上了那趟洛阳到漯河的末班车。车厢里灯光昏暗,他坐在座位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满心都是对未知命运的担忧,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就这样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未睡的曾炳林早已疲惫不堪,双眼布满血丝,身子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哪敢有丝毫懈怠,强撑着拖着这副疲惫的身子下了火车。

出站后,阵阵寒意裹挟着小雨扑面而来,曾炳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顾不上许多,在车站附近的小摊上匆匆买了几个包子,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便冒着这淅淅沥沥的小雨,脚步匆匆,径直朝着漯湾码头的方向奔去。

漯湾码头的候车大厅里,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曾炳林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的眼神中满是惊恐和不安,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时刻准备着应对未知的危险。

直到成功购得最早一班前往重庆的船票,曾炳林的内心才总算有了些许安稳。此前几十个小时,他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时已然达到了承受的极限。他来到候船大厅,在一个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手里拿着包子,刚吃了几口,便再也控制不住,沉沉地睡着了。

与此同时,肖正川精心部署的行动小队正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目标靠近。他们身着各异,伪装成普通乘客,脚步轻盈,一步步向曾炳林围拢。小队队长眼神冷峻,压低嗓音命令道:“目标就在候车大厅左角,老板有令,杀无赦。”队员们心领神会微微点头,手悄然滑向暗藏武器的衣角,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喧嚣的候船大厅拖入血腥的深渊。

队员们分散开,悄悄的朝着曾炳林坐着的位置包围过去。突然,一名队员身形一晃,不小心踢倒了身旁的木桶。“哐当”一声,木桶骨碌碌朝前滚去,吓得他赶紧快跑两步上前把木桶扶住。

曾炳林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拉到极致,他猛地一惊睁开眼睛,不假思索地伸手摸向腰间的枪把,五指紧扣,准备随时反击。

然而,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暗杀小队的枪已率先吐出火舌,“砰砰砰”的枪声震耳欲聋,在封闭的空间里回**,惊起一片尖叫与混乱。

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呼啸着向曾炳林射过来,在他身旁的墙壁、座椅上瞬间爆开,碎屑四溅。曾炳林身形一闪,敏捷地躲到一根粗壮的石柱后面。此刻,他的心跳急剧加速,右手颤抖却又坚定地从腰间拔出配枪,朝着暗杀小队的大致方向慌乱射击,企图以火力暂时压制住对方的凶猛攻势,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暗杀小队快速呈扇形散开,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其中一名队员身手敏捷,几个翻滚便来到了离曾炳林较近的一个货箱旁,举枪射击。曾炳林感觉左胳膊好像被谁锤了一拳,他低头一看,一颗子弹带着皮肉从前臂飞了出去,血喷射了一墙。曾炳林咬了咬牙,朝着身后那名队员打出了最后的几颗子弹,趁对方躲避之际,拼命冲向旁边的一扇小门。

此时,另一名暗杀队员已在隐蔽的小门附近蛰伏良久,就等曾炳林自投罗网。见曾炳林冲来,他毫不犹豫,瞬间举枪瞄准。曾炳林反应奇快,侧身一闪,如猎豹扑食般迅猛扑了上去,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

他们在地上不停翻滚,拳脚相向,每一击都带着必杀的决心。生死一线间,曾炳林生死存亡的劲儿被彻底激发,他双眼通红,嘶吼着爆发出惊人力量,拼尽全力挥出一拳,重重砸在对方面门上。那队员闷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曾炳林趁机挣脱束缚,爬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码头方向狂奔,身后是愈发凌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喊,而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暗杀小队如恶狼般在后面穷追不舍,边跑边疯狂开枪,枪声响彻码头。一时间,码头上的人群仿佛受惊的羊群,听到枪声瞬间陷入混乱,哭喊声、惊叫声交织,人们四处奔逃。

曾炳林咬着牙在慌乱的人群中左冲右突,子弹带着死亡的呼啸紧擦他身子飞过。突然,小腿处一阵钻心剧痛袭来,又一颗子弹擦过,瞬间鲜血渗出。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可求生的欲望让他硬是强撑着,牙关紧咬,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在枪林弹雨中继续狂奔。

奔至码头边,曾炳林没有片刻犹豫,他双腿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入河中,刹那间水花四溅。

紧追其后的暗杀小队转瞬及至,对着曾炳林落水之处疯狂扫射,密集的子弹如恶蜂般在水面乱窜,击起一串串冰冷的水花,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水下的曾炳林憋着一口气,双臂奋力划动,双腿拼命蹬水,可身体还是越来越沉,力气如沙漏般一点点消逝,死亡的阴影悄然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一艘轮船悠悠然破浪驶来。曾炳林绝境逢生,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向着轮船的方向游去,手臂一次次奋力前伸,终于,指尖触碰到了轮船冰冷的底沿,他死死抓住,紧接着抱紧一截橡胶管,将身躯紧紧贴靠在船身上。轮船像坚实的堡垒,恰好挡住了暗杀小队的射击线路,子弹只能在周围呼啸,溅起朵朵水花。随着轮船缓缓加速驶离码头,那夺命的枪声渐次稀疏,直至完全消失,曾炳林终于逃出了死神的掌控,脱离了手枪的射程范围。

曾炳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松开紧攥着船底的手,拼命划水游向岸边。上岸后,他像一滩烂泥般趴在漯河边上的芦苇**里,大口大口贪婪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捂住汩汩冒血的伤口,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河水冲走了他的眼镜,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他仰起头,迷蒙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满心的绝望。

曾炳林心里清楚,洛阳是回不去了,此刻的他,就像一艘迷失方向的孤舟,漂泊无依,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天地之大,不知何处才是他的容身之所,何处才是能让他活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