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竞秋在警卫营的出色表现众人皆睹,岳正渠向高田述职之际,对其不吝称赞;武岛原也在向吉川的秘密汇报中,如实陈说了徐竞秋的工作成效与表现。这般情形致使日伪特务机关逐步放松了对徐竞秋的监控力度。尽管外出制度在形式上尚未变更,但徐竞秋已然能够自由进出警卫营而无需再行请假,这无疑为徐竞秋的情报传递工作带来了诸多便利。

依照与莲花先前的约定,本月初六是二人见面的日子。实话说,这样的会面虽是以情报互通为目的,然而徐竞秋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满怀期待地盼望着这一天的来临。在他看来,唯有与莲花共处之时,自己方能于这短暂的片刻间,暂且抛却身上背负的沉重压力以及内心深处的痛苦煎熬,寻得一丝心灵的慰藉与安宁。

阳光如同细碎的黄金,斑驳地洒在开封南海湖的湖面上,微风轻拂,带着湖水的清新与远处花草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徐竞秋今天没有伪装成老头,而是身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衫,衣袂飘飘,宛如古代的书生,他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湖边,找到莲花描述的石头山坐在湖边的凳子上一边看报纸一边等候莲花。

晨光洒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不多时,一艘小船悠悠划破平静的水面,缓缓朝着岸边驶来。船上,莲花捕捉到徐竞秋的身影,顿时面露欣喜之色,连忙起身,朝着岸边的徐竞秋用力挥手,口中呼喊着:“徐公子!徐公子!”那清脆的声音,穿过水面,直直传入徐竞秋的耳中。

徐竞秋抬头一看,船上的莲花身着一袭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露出清秀的脸庞。她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温暖而明媚,瞬间照亮了徐竞秋的心房。

莲花轻启朱唇,笑语嗔怪道:“上来,赶紧上来,你来划,可把我累坏了。”话语间虽略带娇嗔之意,然而那声音恰似湖面拂过的微风,轻柔且婉转,悦耳又动听。

徐竞秋利落地收起报纸,稳步走到湖边,轻轻一跃上了船,顺手从莲花手中接过船桨,眼中满是好奇地问道:“你来得这么早?怎么不招呼我一声?”莲花俏皮地一屁股坐在船上,双手揉着微微酸痛的肩膀,笑意盈盈地说道:“游船码头人来人往耳目众多,万一碰上个熟人,看到咱俩这模样,还当我谈恋爱呢,这要是传出去,我的名声可就毁在你手里喽,所以我就自个儿去租了船,让你在这儿等着直接上来,这样就没人会知晓啦。”徐竞秋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莲花见他这般模样,也跟着咯咯笑个不停,一时间,小船之上满是欢声笑语,那笑声在湖面上悠悠飘**。

两人将船划到远离游人的地方,渐渐的,静静的湖面孤零零的就飘着他们这一艘小船,徐竞秋又把船往岸边的树荫下划了划,完美的遮蔽了起来。

徐竞秋放下船桨舒了口气,本打算进入正题,却被一股暧昧的风吹的说不出话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微风轻拂,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两人的心跳似乎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一种微妙的情感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莲花也不插科打诨了,脸颊微微泛红,目光有些羞涩地从徐竞秋的身上移开,却又忍不住再次看向他。徐竞秋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氛围,他微微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回到任务上,可莲花的身影却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沉浸在这短暂的美好中,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为这充满危险的岁月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徐竞秋深深的呼吸了几下,终于让暧昧的风吹过去了,他捂着嘴干咳了几声后问道:“我上次把我的情况跟关教授汇报过了,他说会跟你一起商量一个解决办法,怎么样,有结果吗?”

“爸爸说……”莲花停顿了一下,徐竞秋睁大了眼睛盯着莲花,等候关贤之的指示。

“爸爸说,你的聘礼不够,他不同意。”“嗯?”徐竞秋被莲花的话一下子搞蒙了,他满脸的迷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莲花看着徐竞秋呆傻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小船也被她笑得左右晃动,在湖面上**起一圈圈涟漪,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欢乐所感染。

徐竞秋愣神片刻后,迅速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笑意,抬手挠了挠头,说道:“你呀,真是的……咱们见一面不容易,就别打趣了,赶紧说正事吧。”

待笑声渐渐止息,莲花神情一肃,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郑重地递向徐竞秋,同时开口解释道:“不要觉得我在消极怠工,谁都没闲着,这个计划爸爸说有风险,需要先跟你商量,商量好才能决定。”

徐竞秋急切地接过信,迅速拆开细细阅读起来。

莲花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继续补充道:“我从高田那里探听到一个消息,你们开封陆军军官学校先前的校长张兰风已从早稻田大学回来了,他与日本大特务松室孝良私交甚笃,松室孝良还特意写信给吉川良仁,大力举荐张兰风担任豫东剿共军总司令一职,虽说我目前的情报还无法确凿证实就是这一职务,但依我看,此事十有八九是板上钉钉了。”

徐竞秋一边专注地阅读着信上的内容,一边仔细聆听莲花的讲述,刹那间,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他心里清楚,倘若真能设法接近张兰风,进而赢得其信任并追随左右,那么无疑将会获得更多与吉川接触的契机,这对完成刺杀任务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然而,几乎是转瞬之间,他的眉头又微微皱起,他内心深知此事绝非易事,其间潜藏的重重困难与巨大风险悄然在心头弥漫开来。

徐竞秋微微低下头,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片刻过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眸中透着一股决然之意,目光直直地落在莲花身上,语气沉稳且坚定地说道:“我明白这其中的风险不小,可当下形势容不得我们退缩,无论如何,咱们必须得去试一试,我仔细琢磨了一下,关教授拟定的这个计划是具备可行性的,我同意按这个计划行事。”说罢,他紧了紧手中的密信,仿佛那信里承载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他们破局的希望,整个人也因这决定而愈发显得坚毅果敢起来。

莲花脸上的笑容已然褪去,她静静地凝望着那水天相接、一望无际的湖面,眼神中透着些许凝重,就那样呆呆地出了会儿神。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徐竞秋,语气里满是谨慎地说道:“先不要着急,眼下我还没能打探到张兰风具体的行踪,你和他之间这场‘偶遇’,务必要显得格外自然,对他的刺杀行动也得合乎情理才行,而且你自己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时刻准备着。”徐竞秋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满是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神情,那副模样仿佛天大的难题在他眼中都不足为惧。

听到这话,两人相视而笑,在这一笑之间,仿佛此前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所有艰难险阻,都瞬间变得渺小且微不足道起来。随后,他们一同轻轻挥动船桨,小船缓缓前行,在这如画般的湖光山色之中,留下了两个无比坚定的身影,也承载着那无尽的希望,悠悠地向着未知却又充满期待的前方驶去。

2.

吉川少将站在山陕甘会馆门口,不时地望向远处,身边的副官目不斜视,但眼神中隐隐透着一丝紧张,不住地用余光打量着吉川的神色。

不一会儿,张兰风的车队缓缓驶来,前面的丰田跳下来两个保镖,四处看了看,才跑到后边的防弹丰田打开后门,一个身着考究的长袍,气质儒雅中带着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这就是原开封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张兰风。

吉川看张兰风走了过来,便立刻整了整军装,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张桑,一路辛苦了!”吉川热情地张开双臂,笑声爽朗。

张兰风也笑着回应:“久仰久仰,吉川将军,今日一见,真是气宇不凡啊!”两人看似亲密地拥抱在一起,吉川拍着张兰风的后背,力度恰到好处,可眼神却在张兰风的肩头冷冷地扫过,仿佛在估量着什么。

两个人寒暄着向屋内走去,吉川看似随意地说道:“这一路还顺利吧?听说松室将军对河南剿共之事极为重视,特派您前来担任总司令,想必张桑定有非凡之能啊。”

张兰风嘴角微微一咧笑了笑说道:“哪里哪里,全仰仗松室将军的信任与栽培,将军心系帝国大业,我等自当全力效命,我离开河南多年了,只是不知如今局势究竟如何?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吉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道:“张桑说笑了,您贵为开封陆军军官学校的校长,这河南的情况您肯定比我熟悉,共党分子活动频繁,我也一直在筹备剿匪事宜,选来选去无人能挂帅,正在头疼,现在好了,松室将军急我所急把您派来了。”说罢,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张兰风,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些信息。

张兰风心中一沉,他的情报能力也不容小觑,他还没踏上河南的土地就已经得到情报,吉川心中早就有了剿共军司令的人选了,自己的到来肯定会打乱他的计划,让他心里有些许不舒服,更何况三三年自己下令枪毙的日本特务松本凌司,调查后才知道是吉川良仁最看中的表兄弟。

虽然心有警惕,但张兰风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吉川将军手下人才济济,我自愧不敢当啊,不过松室将军既然做了如此安排,想必有他的考量,我初来乍到,还得多仰仗将军和您的同僚大力支持与配合,大家都是为了帝国的荣耀,我相信将军肯定会支持我工作的,对吧?”

吉川听了张兰风的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抬手引路往里走去。

进入会客厅,吉川请张兰风上座,自己则坐在对面,副官迅速地端上茶来。吉川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递给张兰风:“张桑,尝尝这茶,这可是从大日本帝国带来的上等好茶,今日特意为您准备的。”

张兰风接过茶,微微抿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跟我们的光州毛尖味道接近,清香醇厚,少将的心意,我领了。”

吉川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恭敬的问道:“张桑,这剿共之事责任重大,不知您此番回来可有什么详细的计划?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全力协助您。”

张兰风眼神微眯,放下茶杯说道:“目前初步的计划是先从情报收集入手,摸清共党分子的藏身之处和活动规律,然后再集中兵力进行围剿。当然,具体的行动还需与将军您共同商议,毕竟您在此地经营已久,更加熟悉情况。”

吉川微微点头:“嗯,张桑的想法不错,不过这情报收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共党分子狡猾得很,而且这河南的百姓也被他们蛊惑,要获取准确的情报,恐怕得费些周折。”

张兰风笑道:“这正是我需要将军帮忙的地方,您是土肥原贤二校长的关门弟子,情报工作自不在话下,还望能多多提供有用的情报,共赴使命。”

吉川少将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自然,我一定尽力,不过,这军队的调配和物资的供应,您也得跟上才行,不然这仗可不好打。”

张兰风心中明白吉川这是在暗示他不要只想着指挥,战略物资上吉川是不会慷慨的,需要你自己解决,于是说道:“将军放心,这些我自会与上面沟通协调,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商讨剿共大计,言语间却充满了试探与较量,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和地位暗自盘算,互不相让,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看似平静的会客厅里上演着。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初步的交锋差不多告一段落,吉川看了看表,站起身来,略带歉意地说:“张桑,今晚我本在豫园居备好薄酒为您接风洗尘,可惜突然有紧急公务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让河南省政府主席肖若臣、绥靖公署的主任法博仁等代为行礼了,还望张桑不要见怪。”张兰风也连忙起身,笑着说:“将军太客气了,公务要紧,咱们来日方长。”

3.

昨日,徐竞秋致电李长宽和潘文觉,言辞恳切,告知二人今日自己难得闲暇,这豫园居的东道,他是非做不可,权当答谢一直以来的关照,聊表心意。潘文觉爽快的答应了,但李长宽对上次的刺杀心有顾忌,担心徐竞秋设的是鸿门宴本要推辞,但听徐竞秋神秘兮兮的说前些日突击稽查行动中缴获了一些好东西,特意给二位哥哥备了一份,便最终欣然答应赴约。

华灯初上,豫园居饭店前车水马龙,店内张灯结彩、宾客如云,热闹非凡。徐竞秋身着熨帖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宛如夜色中坚守的灯塔。他提前将近两个小时便伫立在饭店门口,神色看似平静,目光却不时扫向远处。明面上他是在等候潘文觉与李长宽,实则不然。

直到伪政府主席肖若臣与绥靖公署主任法博仁相继现身步入饭店,徐竞秋一直紧绷的嘴角才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心里踏实了许多。显然,这二位才是他今日满心期待出现的贵客前奏,有他们到场,这场精心筹备的宴请,才算真正拉开帷幕。

不多时,两辆丰田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了豫园居的门口。徐竞秋故意朝大门挪了几步,站在了进门的必经路线上。

前车的保镖身手矫健迅猛地跳下车,瞬间将第二辆防弹车围起来。片刻后,张兰风才不紧不慢地从车内迈出,在五六个高大威猛、神情冷峻的保镖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朝豫园居门口走来。

徐竞秋一直佯装在旁与人寒暄,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这边动静。待张兰风等人走近,他才仿佛刚刚察觉,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赶忙侧身,做出要给他们让开路的样子。突然,他像是受到极大震撼一般,猛地伸出手指,直直指向张兰风,高声喊道:“校长?是您吗?”声音里满是意外与惊喜,划破了饭店门口喧闹的空气。

张兰风闻声放缓了脚步,身旁的保镖们如临大敌,瞬间警觉地挪动身形,呈扇形散开,将张兰风牢牢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徐竞秋。张兰风微微侧身,越过保镖肩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疑惑回头看向徐竞秋,眉头轻皱,开口问道:“你是……”那拖长的尾音似在努力搜寻记忆深处有关此人的片段。

徐竞秋不敢有丝毫懈怠,疾步小跑至张兰风近前,“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军礼,朗声道:“校长,我是开封陆军军官学校二期的徐竞秋啊!”张兰风原本迈着的步子就此停住,转过身,目光带着审视,一寸一寸地仔细打量起徐竞秋。

“徐竞秋?二期……”他喃喃自语,似在记忆深处努力搜寻。徐竞秋赶忙摘下军帽,抬手捋了捋略显凌乱的头发,以便让校长瞧得更真切。就在这短暂的几秒停顿后,张兰风的脸上忽地绽放出惊喜光芒,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徐竞秋的肩头:“徐竞秋……你是民国十七年入校的柏安吧?”徐竞秋眼中满是激动与欣喜,大声应道:“是我!校长,真没想到您还能记得我。”

张兰风脸上笑意渐浓,缓缓伸出手来,这细微的动作仿佛一道无声的指令,保镖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赶忙侧身闪开,留出空间。徐竞秋见状,顺势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递出,紧紧握住张兰风的手,眼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激动:“校长,真的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张兰风呵呵笑着,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也掩不住此刻的愉悦:“我还好,刚从日本回来……当年赴日留学我是不是也让你去了?”“是啊,就两个名额,我还占了一个……先生のご指導に感謝いたします。学生として先生の恩を永遠に忘れません!”徐竞秋用流利的日语诚挚致谢,言语间满是感恩,说罢,他腰身一弯,深深鞠了一躬,以表敬意。

张兰风凝视着徐竞秋,眼中那丝亲切光芒愈发清晰,他着实没料到,刚踏上开封这片土地,就邂逅了昔日在校园里最欣赏的学生。目光下移,扫过徐竞秋笔挺的军服,开口问道:“真是无巧不成书,你如今在何处任职啊?”

徐竞秋脚跟一碰,“啪”地立正,洪亮回应:“报告校长,我现在在经济合作社警卫营任副营长。”张兰风微微颔首,踱步至饭店门口,目光随意地向外探去:“你是来吃饭?”

“哦,是的,”徐竞秋挠挠头,脸上浮现些许憨态:“我约了两个朋友,省政府潘副主席和我们合作社的特别调查员李长宽,说好了要回请的,之前承蒙他们诸多关照,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答谢一下。”

张兰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本还萦绕着诸多往昔回忆,想再多和徐竞秋叙叙旧,可想起楼上还有人在等,当下便朝饭店里面指了指,说道:“我还有事情要谈,就先进去了,柏安啊,你把你的地址电话给我,抽空我约你来我办公室坐坐,咱们再好好聊。”

徐竞秋赶忙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早已备好的名片,双手递上前去,一脸恭敬地说道:“您收好,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学生随时听候差遣。”张兰风微笑着接过名片,轻轻朝徐竞秋挥了挥手,便在保镖们的簇拥下,稳步迈进了豫园居饭店。

凭借莲花传来的综合情报,徐竞秋知晓特务机关为张兰风预订的包间大概率位于二楼的牡丹厅。心思缜密的他当机立断,选定了斜对角的禹王厅,这儿位置绝佳,最方便暗中观察牡丹厅的动静。

果不其然,徐竞秋抬眼便瞧见张兰风在保镖们的簇拥下拾级而上,径直走进了二楼的牡丹厅。又过了一阵,潘文觉和李长宽也陆续赶到了豫园居。徐竞秋脸上瞬间堆满热情的笑容,那模样就好似根本不记得李长宽曾对自己使过的那些阴招,他快步迎上前去,熟稔又热情地将二人引进了禹王厅包厢,一路上还不忘寒暄打趣,任谁看了都觉得他们是交情深厚的挚友。

刚一踏入禹王厅包间,徐竞秋便神秘兮兮地朝李潘二人招了招手,随后从一旁的角落里拿出两盒包装精致的物件。他笑意盈盈地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两株品相极佳的人参,那人参根须修长完整,芦头饱满,纹理清晰,一看就是难得的上品。

徐竞秋一边将人参递到二人手上,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这可是前些日子稽查行动收缴的物资,我特意从中扣留了两份,拿来孝敬二位哥哥。”潘文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赶忙接过来连声道谢:“你可真是有心了,如今这年月,能得到这般品相的野山参,那可真是太难得了呀。”李长宽也在旁不住地点头附和,同样满脸感激地向徐竞秋道谢。

徐竞秋摆了摆手,笑着招呼店家赶紧上菜。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便摆满了一桌。三人围坐桌旁,一边惬意地吃喝着,一边天南海北地畅聊起来。

潘文觉夹了一筷子菜,像是怀揣着什么惊天秘密一般,他倾身凑近徐竞秋和李长宽,压低声线说道:“我跟你们透个信儿,可千万得烂在肚子里,这个消息是对外封锁的。”

“啥消息啊?”李长宽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牙,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潘文觉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警察局第二区区长李忠治的事儿。”

李长宽的手顿了顿,伸出去稳稳夹住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李区长不是调走了吗?昨天内部通报都下来了。”

潘文觉神秘兮兮地摆了摆手,眼里透着一丝惊惶:“人没了,被军统给暗杀了。”徐竞秋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嘴巴微张,跟着“啊”了一声,那模样就像是刚听到一个完全超乎想象的噩耗,眼中的讶异与同伴如出一辙,没人能看出他其实早已心中有数。

“啪嗒”一声,李长宽的筷子径直掉落在桌上,他的手像是突然没了力气,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死了?前几天我还瞅见他来合作社呢,这怎么说没就没了……”

潘文觉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接着说道:“就两天前的事儿,军统的暗杀队在他家门口蹲了整整一夜,他刚一出门,枪就响了……”

徐竞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长宽,见他虽极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徐竞秋微微皱眉,一脸关切地开口,假意安慰道:“咳,李区长这位置,本就是在刀头舔血,保不准不是军统下手,也可能是招惹了什么仇家,咱们往后行事,可得多留几个心眼儿。”

李长宽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缓缓瘫坐在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满脸疲惫与无奈:“是啊,多事之秋……”言罢,他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似是预见了未来自己更多的风雨飘摇。

徐竞秋心里清楚,这事儿不能再深聊,得想法子转移注意力。他忽然皱起眉头,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佯装被屋内缭绕的烟味儿呛得直咳嗽,边咳边起身快步走到包间门口,一把拉开门:“这屋里太闷了,透透气,也换换心情,但愿往后咱都能平安顺遂。”

说着,他随意地走到靠近门口的椅子旁坐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紧紧锁住斜对角的牡丹厅。那里人来人往,时不时闪过几个身影,徐竞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三个人刚没吃几口,牡丹厅那紧闭的门突然有了动静。只见先是几个神情冷峻的保镖鱼贯而出,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遭环境,而后迅速分散开来,在楼梯口各个关键位置站定,做好了严密的警戒——徐竞秋知道张兰风要走了。

徐竞秋不动声色地再次换回自己靠窗的位置,把手缓缓伸出包间的窗外,手指轻轻一弹,那燃着的香烟便如一颗流星般飞射而出,烟头裹挟着一道橙红的火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翻滚着直直射向路面,落地瞬间溅起几点火星,旋即又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路边一个守着简陋烟摊的小贩瞧见了徐竞秋的这一举动,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一般,猛地转身,朝着身后扯着嗓子大喊道:“香烟!卖香烟!今日新到老刀特价优惠了啊!”

张兰风刚稳稳地迈出豫园居的大门,抬眸望向那辆防弹车,稍顿了一下便阔步朝着它大步流星地走去。周围的保镖们也紧紧簇拥在他身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然而,就在这看似寻常的瞬间,马路对面一道黑影骤然一闪而过,紧接着,另外四名身着黑衣的刺客好似蛰伏已久的猎豹,从街边的其他阴影中猛地冲出,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藏在腰间的枪械,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张兰风和他的保镖们,随后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响,密集的火力如雨点般朝着目标倾泻而去,一时间,豫园居门前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张兰风的一众保镖平日里虽都是经过千锤百炼、训练有素之辈,可面对这般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凶猛袭击,还是瞬间乱了阵脚,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只见张兰风的卫队长首当其冲挡在张兰风身前,刚要举枪反击,一颗子弹便呼啸着穿过他的胸膛,紧接着又一枚子弹击中他的额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还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与此同时,另一名保镖也被那如雨点般密集的子弹击中,身体瞬间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去,重重摔落在地。

其余的保镖们此刻早已慌了神,可职责所在,他们还是强压着内心的惊恐,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张兰风压在身后,随后纷纷匆忙拔枪朝着黑衣人所在的方向盲目地还击。只是黑衣刺客们攻势太过猛烈,火力如同汹涌的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相较之下,保镖们的回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那零星的枪声很快便被刺客们的火力淹没,形势危急万分。

张兰风狼狈地被压制在豫园居门前那尊威风凛凛此刻却显得冰冷无比的石狮子后面,身子紧紧贴着石狮子大气都不敢出。他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保镖们一个接一个地在枪林弹雨中倒下,那一声声惨叫只叫人不寒而栗。

张兰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慌乱地转动着眼珠子,试图在这枪林弹雨之中寻找出一条逃脱的路线。可往前望去,通向那辆象征着安全的防弹车的短短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一般,被密集的火力封锁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突破;再往后看,退回饭店的路也同样被黑衣人织就的火力网死死拦住,死亡的阴影正一步步朝他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一个矫健的身影突然从豫园居二楼的窗户如飞燕般一跃而下,身姿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地上,又接连几个翻滚,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了张兰风的视线之中。

张兰风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待那身影翻滚着来到石狮子后边,他才看清来人竟是徐竞秋,刚要开口说话:“竞秋,这……”

没等张兰风把话说完,徐竞秋已然如猎豹般迅猛,迅速拔出手枪,朝着黑衣人所在的方向果断还击。枪声瞬间在这混乱的场面中炸响,枪口喷出的火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他一边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地精准射击,一边朝着张兰风身边剩余的保镖们大声喊道:“车钥匙给我!快!”

一名保镖在极度的慌乱之中,手忙脚乱地将车钥匙朝着这个突然现身的救援者用力一扔。徐竞秋抬手稳稳接住了飞来的车钥匙,下一秒,他的身影便忽左忽右地快速闪动,凭借着过人的敏捷反应,巧妙地躲过了那一枚枚射向他的子弹,如一阵疾风般来到了张兰风的防弹汽车旁。

他迅速伸手打开车门灵活地钻了进去,紧接着双手利落地操作起来,“轰”的一声,汽车引擎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向前冲了出去。

徐竞秋一边驾驶着汽车在枪林弹雨中灵活地穿梭,一边探出车窗,手中的枪稳稳地瞄准外面的黑衣人。每一次扣动扳机,那子弹便如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朝着目标飞去,紧接着便有一名黑衣人的枪瞬间哑火,黑衣人那凶猛的火力也渐渐被压制了下去。

防弹车风驰电掣般开到张兰风所在的石狮子旁,紧接着便是“吱”的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冒出阵阵青烟。徐竞秋探出车窗,扯着嗓子冲车外大喊:“校长快上车!”

张兰风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凶险场面吓得失了往日的沉稳,在仅剩的几名保镖护送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汽车后座奔去,好不容易拉开后座车门,一猫腰便钻了进去。

徐竞秋见张兰风已上车,毫不犹豫地一脚将油门狠狠踩到底,汽车顿时如同一头被彻底释放的狂怒巨兽“嗖”地一下冲了出去,在马路上留下一道残影。那密集的枪火在车后疯狂闪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辆防弹车冲出了他们的火力范围,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了这茫茫夜色笼罩下的马路尽头,只留下那逐渐消散的硝烟和一地的狼藉见证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黑衣人们眼见张兰风乘坐着防弹车成功逃离,心知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当下不再恋战。他们行动极为迅速,转眼间便收起枪械,身形敏捷地朝着不同方向退去,很快就融入了那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这场如暴风雨般突如其来的战斗,就这样如同一场噩梦般戛然而止了。豫园居饭店门口,原本热闹喧嚣的氛围早已**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与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保镖的尸体,殷红的鲜血在地面上缓缓流淌、汇聚,在黯淡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饭店内,方才还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人们推杯换盏,尽享美食佳肴带来的欢愉,可就在那枪声乍起的刹那间,这美好的氛围如同脆弱的纸张被狠狠撕裂。客人们吓得脸色煞白,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只想尽可能地远离那突如其来、仿佛要将人吞噬的危险。

然而,就在这满是慌乱、人人自危的一片混乱之中,李长宽却好似置身事外一般表现得异常冷静。当徐竞秋那矫健的身影如神兵般从二楼一跃而下,打破了这混乱局面的平衡时,李长宽却纹丝未动,他先是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来到包间的窗户边,小心翼翼地趴在那儿,微微拨开窗帘的一角,透过那窄窄的缝隙,目不转睛地将外面发生的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复杂难测的光芒,有疑惑,有思索,更有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李长宽心中暗自盘算起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背后所隐藏的秘密,在他看来,开封城内向来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相互交织在一起,织就了一个无比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而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火光四溅的战斗,无疑是这个庞大网络中的一次激烈碰撞,其背后定然牵扯着诸多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与隐秘图谋。

当目睹徐竞秋驾驶着汽车载着张兰风风驰电掣般地消失在街尽头,那些黑衣人也迅速隐没在黑夜之中后,李长宽这才缓缓地从窗户边悄悄离开。

他踱步回到桌旁,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眼神依旧深邃而复杂,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水入喉,那醇厚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可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心思仍旧沉浸在刚刚那惊心动魄又迷雾重重的一幕之中,久久难以释怀。

那辆丰田防弹车在夜色中如脱缰之马一般开出了好几条街。徐竞秋一边驾车,一边不时通过后视镜警惕地观察着后方,直到确定没有追兵跟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后座上的张兰风,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的神色,语气急切地问道:“校长,您没事吧?”此时的张兰风,脸色依旧惨白,显然还没从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险中缓过神来,他望着徐竞秋,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感激,声音都还带着一丝颤抖:“竞秋啊,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今天可就真的性命难保了,你给了我重生啊。”

徐竞秋听到这话,赶忙转过头去,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上,一边专心致志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语气铿锵有力,满是赤诚地说道:“校长,您言重了,您往日对我恩重如山,为了您,竞秋就算是牺牲自己也是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张兰风靠坐在防弹车的后座上,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缓缓地闭上眼睛,身体慢慢陷进那柔软舒适的座椅之中,感受着车内此刻难得的平静与安宁。

直到这时,他那原本混乱如麻的思绪才渐渐清明起来,开始细细思量今天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今天这场晚宴本就是吉川一手安排的,可怎么就如此凑巧,刚吃完饭踏出饭店大门,便遭遇了这般突如其来、凶险至极的行刺事件呢?

想着想着,张兰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跟吉川会谈结束时的场景,吉川那眼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当时只觉得有些异样,如今回想起来,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太多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张兰风越想越气,一股恨意就像燃起的火苗,在心底迅速蔓延开来。

当饭店里里外外慌乱奔跑的人都跑得一个不剩,原本喧闹嘈杂的地方彻底归于寂静后,李继厚这才不慌不忙地从饭店内缓缓走出。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朝着刚才黑衣人密集射击的位置走去。

来到那片硝烟还未完全散尽的地方,他缓缓蹲下身子,目光在地面上仔细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多时,他便捡起了几枚遗落在地上的弹壳,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而后,李继厚踱步回到饭店门口那灯光明亮之处。他站定身形,在明亮灯光的映照下,将手中那几枚弹壳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微微眯起双眼,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着,还把弹壳凑近鼻子,轻轻嗅了嗅,似在分辨着什么特殊的气味,就好像那弹壳上刻着什么至关重要的密码一般。

看着手里的弹壳,李继厚陷入了片刻的沉思。突然,他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惊愕之色,眼神中更是透露出一股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在这一瞬间,那些原本隐藏在重重迷雾中的真相,通过这几枚弹壳一下子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4.

张兰风面色阴沉地看着吉川派人送来的那一堆慰问品,眼中满是不屑与愤恨,嘴角冷冷地哼了一声后,大声呵斥道:“通通给我扔出去!”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旁的保镖们听闻此言,赶忙上前,手脚利落地抱起那些慰问品,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时,张兰风的幕僚长李岩基拿着一份文件,走上前来,他眉头微皱,看着文件对张兰风说道:“吉川听说您这边遭了袭击,而且侍卫队损失惨重,这不,他说亲选了几个得力干将要补充到您的卫队,说是为您保驾护航。”

张兰风听完,又是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的意味,他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哦,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这还没上任呢,就打算给我来个和珅荐仆役,安插几个探子啊,哼,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他呀!”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对吉川的猜忌与不满。

张兰风阴沉着脸,眉头紧紧皱起,在屋内来回踱步,默默思索了好一会儿。随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李岩基跟前,伸手从他手里一把拿过吉川送来的那份文件,眼神中透着审视,仔细地看了又看。

看完文件,张兰风把文件往桌上一扔,二话不说转身走向衣架,一把抓起自己的大衣,利落地披在身上,语气冷硬地说道:“走,跟我去找吉川。”

李岩基一脸疑惑,赶忙问道:“现在找吉川?干什么?”

张兰风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愤懑,边往门外走去边大声说道:“他不是要给我补充卫队保驾护航吗?我不得去好好谢谢他!”

张兰风的不期而至,让吉川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稳步朝着会客室走去。

看吉川走了进来,张兰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挺直脊背,目光冷冷地看向吉川,单刀直入开口道:“吉川将军,非常感谢您的关心,前些日的袭击的确让我的卫队损失惨重,但……如果您真有意为我的安危着想,我想把合作社警卫营的徐竞秋调到司令部,不知您是否可以放行?”

吉川听完,心口骤然一缩,那种对徐竞秋始终存在的戒备刹那间涌上心头。他双眸轻颤,光芒闪烁不定,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吉川心里清楚,张兰风在松室孝良跟前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他不能贸然违逆张兰风的意思,可要知道,一旦徐竞秋调离警卫营脱离自己的控制,那他与高田精心筹谋、妄图在后续扫**行动里,让徐竞秋为大日本帝国“捐躯尽忠”的如意算盘,可就彻底砸个稀碎。

吉川面部肌肉微微颤动,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那笑容生硬而又透着几分不自然,他欠了欠身,语气中满是恭敬:“既然您已然拿定主意,我本当全力协助,只是有一事,还得向司令您提个醒,关于徐竞秋这人,还望您慎重,毕竟……”吉川话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声音也愈发低沉、谨慎:“毕竟咱们目前对他的认知,怕是还不够透彻,保不准哪天会出什么岔子,威胁到司令的安全。”

张兰峰心底泛起一阵冷笑,暗自嘲讽:真要让你吉川把眼线安插到我身边,那才是养虎为患,后患无穷。他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脸上却神色镇定,直直的盯着吉川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心有顾虑,这我完全明白,不过谢谢您的关心,徐竞秋这人我熟悉得很,在军校时他就是我手下的得意门生,论能力,那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论忠诚,更是经得住考验的,这点毋庸置疑。”

张兰风上身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他徐竞秋之前在军统时,虽有过对您不利的妄举,可在那个局势下,大家各为其主,也是身不由己,如今他既已投身我麾下,必然清楚自己当下所处的立场,我张兰峰用人,向来讲究洞察秋毫,我敢以我的名誉担保,徐竞秋跟在我身边,定会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为咱们共同的大业添砖加瓦,吉川将军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放下这份无端的疑虑。”

吉川瞧着张兰风那副决然的模样,干笑了几声,应和道:“司令这般信赖徐竞秋……虽说我一时半会儿确实难消心底忧虑,但有您担保,我必给予信任,只是还得劳烦司令,务必对他的一举一动多加留意,但凡察觉到异常,千万及时出手,莫让他有机会威胁到您的安危。”

张兰风听吉川这么说,神色一缓,随即微微欠身,向吉川微微鞠了一躬:“多谢将军成全,此事我心中有数,定会谨慎行事。”

5.

这几日,徐竞秋满心忧烦,茶饭不思。他和关贤之精心谋划的刺杀入局计,像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结果未卜,让他坐立难安。更让他胆战心惊的是,倘若张兰风起了疑心,琢磨自己怎么会那么巧,在同一天、同一晚,出现在同一家饭店,还恰好赶上刺杀救了她,那可就万事皆休了,非但计划泡汤,还极有可能暴露身份,招来杀身之祸。

徐竞秋这些天满心焦虑,如坐针毡,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就在他被不安和忧虑反复折磨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岳正渠迈步走了进来。

徐竞秋身形一震,急忙转身,脸上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呦,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岳正渠神色复杂,双唇紧闭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份文件缓缓搁在了徐竞秋面前。徐竞秋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见牛皮信封上,“调令”两个大字赫然入目。

刹那间,徐竞秋的心猛地一紧,胸腔里的那颗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几乎能确定里面写的是什么,可还是强装镇定,脸上摆出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缓缓拆开信封,逐字逐句地认真读起来。看完后,徐竞秋明明内心早已激动得如同翻江倒海,却仍佯装惊慌失措,手举着调令,冲岳正渠带着颤音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在警卫营哪儿做得不好,惹上头不满意了吗?”

岳正渠完全没察觉徐竞秋的心思,还以为他是真的忐忑不安,赶忙上前语重心长地宽慰起来:“师哥,你可千万别多想,你在警卫营这段日子的工作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我每次跟高田做述职报告,都把你的表现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现在剿共司令部才刚成立,百事待兴,正是缺人手、求贤若渴的时候,上头把你调过去,就是看中你的能力,想让你承担更重要的任务,这妥妥的是大好事啊!”

徐竞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转瞬就被一层浓浓的不舍所替代,那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开心与不舍交织,十分复杂。他紧紧攥着调令,像是被情绪哽住了喉咙,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慨:“说起来,我都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一副狼狈模样了,要不是你伸手拉我一把,我哪能在这警卫营谋得安身立命之所。”

徐竞秋微微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的漩涡,抬眸望向窗外熟悉的营区,眷恋之情溢于言表:“这突然就要去司令部了,我心里头……一想到要和你还有这儿的兄弟们分开,这心里就空落落的,怪不是滋味。”

岳正渠凝视着徐竞秋,眼眶微微泛红,他慢慢伸出手,紧紧攥住徐竞秋的手说道:“我心里也挺舍不得的,可这是难得的机遇,你千万得牢牢抓住,在校长身边干事,往后的路指定更宽,警卫营哪能拖你后腿,不管你人在哪儿,咱们永远是兄弟。”

岳正渠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像一道暖流,着实让徐竞秋心中有些感动。徐竞秋回握住岳正渠,目光诚挚的说道:“放心吧,往后但凡有好前程,我铁定不会忘了你跟弟兄们,盼着……盼着往后咱哥儿俩能真走到一起,并肩作战。”岳正渠并不知道徐竞秋的话外之意,只是坚定的点点头:“一定有那一天。”

岳正渠利落地帮徐竞秋整理好行囊,双手一提,大步迈向警卫营早已候着送行的吉普车。徐竞秋跟在后面,快走几步来到车后,打开后备箱,瞧见里头已然搁着几个行李,心下微微诧异。他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行李放进去,继而缓缓移步到车身,抬眼一瞧,只见武岛原稳稳地坐在车里,正一脸笑意地盯着他。

“武岛君,您这是……”徐竞秋眼中满是疑惑,话里透着几分意外。

“怎么,你走我就不能走啊?”武岛原一边说着,一边颇为夸张地挥舞着手中的调令,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巧了不是,我也被调回去了,就在宪兵司令部,离你那地儿可不远,往后你要是想喝酒了,随时能来找我呀!”说罢,他仰头放肆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这营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竞秋仅仅愣神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欣喜的模样,热情地回应道:“那可太好了,等我到那边安顿妥当,我来做东,咱哥俩儿定要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

岳正渠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亲自驾车送徐竞秋和武岛原往城里驶去。一路上,车内的氛围略显沉闷,谁也没再多说什么话。

不多时,车子便来到了宪兵司令部,岳正渠停好车后,武岛原笑嘻嘻地跟二人打了声招呼,便拎着行李下了车。待车子再次启动,就朝着豫东剿共军司令部所在之处——河南贡院的方向开去。

终于,车子缓缓在贡院门前停稳。徐竞秋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车门走下车来。他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头,目光聚焦在眼前这座颇具历史底蕴却又承载着别样意味的河南贡院之上。

这座近三百年历史的清朝贡院在岁月的沉淀中散发着雄浑的气势,高大的院墙犹如沉默的卫士,庄重而威严;朱红色的大门厚重而古朴,仿佛承载着历史的沧桑与荣耀。但看到门口挂着的“豫东剿共军司令部”的牌子时,一种无奈与悲哀的情绪在徐竞秋的心底蔓延。

徐竞秋利落地整理了下军装,随即迈着大步,昂首挺胸地走进司令部。他心中清楚,此刻距离心中那个终极目标又近了几分,然而,他的理智也在时刻警醒自己,前路绝非坦途,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6.

自从担任豫东剿共军总司令副官后,徐竞秋的生活就像被重铸了一番,处处都是新机遇。曾经在警卫营时,他感觉自己就像困在笼子里的鸟,一举一动都被限制。如今,只要陪在张兰风身边,山陕甘会馆的每一处地方,他都能自由出入。

张兰风对吉川的芥蒂和反感因为上次刺杀谜案越发浓烈,但凡碰上和日本人相关的事务,能躲就躲,能推就推,这些烫手山芋一股脑全扔给了徐竞秋。对徐竞秋而言,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一头扎进工作里,借着这难得的便利,频繁地与“和机关”形形色色的人物打交道。周旋应酬间,他游刃有余,还多次代替张兰风出席重要会议,与吉川同坐一桌。

每一次这样的机会,在徐竞秋眼中都是一座情报富矿。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丝有用的信息。机密消息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他这里,流淌到关贤之的手上,这让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满心振奋,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穿透云层,成功近在咫尺。

然而,随着时日推移,真正的经过了一番静态剖析与动态侦察后,他才惊觉,刺杀吉川这件事,棘手程度远超想象。诸多阻碍横亘在前,错综复杂的局势宛如一团乱麻。

天气渐渐的热起来了,包公湖上的荷花开的正艳,莲花身着素雅的旗袍,静静地站在湖边,面前支着画架,她专注地凝视着湖中的荷花,手中的画笔不时在画布上轻轻划过,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关贤之坐在莲花身后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身着长袍,手中拿着烟斗。他悠然地抽着烟,眼神温柔地落在莲花身上,欣赏着莲花认真作画的模样,时而又将目光投向湖中的荷花,仿佛在回忆着往昔的岁月。

过了一阵子,徐竞秋身着便装远远的走了过来。他一脸严肃,远远的看见了莲花,并没有上前寒暄或者玩笑几句,只是跟莲花微微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的走到关贤之身边坐下。

“怎么了?一脸愁容。”关贤之侧着头看着徐竞秋。

徐竞秋眉头紧锁,一脸凝重地坐在关贤之对面,重重地叹了口气后,开口道:“这段时间我一刻都没松懈,全力对吉川展开了侦查……可越查,心里越没底。”

关贤之神色关切,倾身向前轻声问道:“别着急,慢慢说,遇到什么难题了?”

徐竞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接着说道:“我发现‘和机关’和宪兵司令部共同在用七辆黑色日产model70汽车,里面只有一辆是防弹车,一开始,我笃定这辆防弹车指定是吉川的专车,心想着从这儿找突破口,可谁能想到,这些车的车牌是随机调换的,车辆也是和机关随机调用,那辆防弹车主任以上的都可以用。”

关贤之眼神专注,跟着分析道:“明白了,从车辆锁定就不可行了。”

“是啊!”徐竞秋应和道:“吉川每次出门,都会随机调用三辆车,下楼后随意挑一辆坐进去,另外两辆在后面跟着,只要途中一停车,他立马随机换乘别的车,这招‘障眼法’让我们想从车入手抓他的行踪,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关贤之轻轻点头,面露思索之色。

徐竞秋又继续说:“还有,我借着在‘和机关’食堂吃饭的机会,四处打听,这一打听才知道,吉川吃住都在山陕甘会馆里头,要是没公事,几乎不外出,就算因公事外出,身边的警卫那也是里三层外三层,戒备森严。”

关贤之皱起眉头,插话道:“他外出的警卫布置你摸清楚了吗?”

徐竞秋伸出手指,一项项数着说:“最贴身的是高田利贞的宪兵队特务科,清一色日本人;第二层是‘和机关’特别调查处权敬斋带的那帮人,全都是铁杆汉奸;最外围才是岳正渠的警卫营。”

关贤之安然坐在大石头上,气定神闲地抽着烟斗,目光落在一旁莲花作画的纸上,似是沉浸在那墨韵之中。待徐竞秋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说完,他不紧不慢地将烟斗从嘴边移开,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家常:“这事儿并不稀奇,都在我们预想的范围之内,单从车辆、警卫安排入手,本就不是咱们侦查工作最为关键的突破口。”

徐竞秋不禁一愣,满心的急切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直勾勾地盯着关贤之,眼中满是疑惑。关贤之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动作不停,轻轻磕掉烟斗里的烟灰,这才抬眼看向徐竞秋,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眼下,重中之重是要辨别出吉川的真身特征,唯有精准掌握这一点,咱们后续的行动才有章可循,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徐竞秋深深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脑袋,仿佛要把满心的无奈都藏起来,声音沉闷地开口:“迄今为止,我有两次跟吉川共同开会的机会,我一点儿都没敢含糊,想从身高、体重、体态,还有言谈举止这些方面看出点儿门道,可根本瞅不出有啥不一样的,搞不好这两次见的就是同一个人……”

关贤之一直静静听着,他拍了拍徐竞秋的肩膀,温声安慰:“别灰心,侦查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你能留意这些细节,就已经有收获了。”

徐竞秋放下手,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就寻思着不行从细微的神态变化里抠线索,可不是一般的难啊!”他边说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挫败感更浓:“那些细微表情转瞬即逝,我又不敢表现得太刻意,生怕打草惊蛇,结果到现在,几乎毫无进展。”

关贤之听完,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后,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徐竞秋身旁,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你得明白,人的神态变化实在是太微妙了,哪怕是同一个人,处在不同的时间节点,怀着不一样的心情,展现出的模样也会大相径庭,光靠着去捕捉这些稍纵即逝、难以捉摸的神态差异来判断,实在是不稳妥,这条路,必然是走不通的。”

徐竞秋听了,只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尽是懊恼与不甘。

就在这气氛略显沉重压抑之时,一旁正专心画画的莲花突然转过身来,小脸蛋上满是期待,她举着自己刚画好的画,脆生生地问道:“爸爸,看,我画的怎么样呀?”

关贤之看着莲花那副可爱又认真的模样,脸上立刻绽出笑容,用力地点点头,夸赞道:“有进步,比去年画的更生动了些!”

莲花听了关贤之的夸奖,笑得更加灿烂了,小眼睛亮晶晶的,转而又看向徐竞秋,带着点儿小调皮的劲儿问道:“喂,那个人,你觉得呢?”

徐竞秋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离,只是匆匆瞄了一眼莲花的画,有气无力地随口应道:“挺好的。”说完,又低下头,像是被一团愁绪再次笼罩,陷入了之前那苦恼的思绪当中。

莲花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轻嘟着嘴,迈着小步走到徐竞秋跟前,双手抱胸,带着些许不满说道:“哼,这么敷衍,照你这样,就算真的吉川站到你跟前,你也肯定看不出来。”

徐竞秋沉浸在自己的苦恼里,压根没抬头,依旧郁闷地捂着脑袋,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应对之策。

莲花眼珠子滴溜一转,瞧瞧徐竞秋,又瞅瞅关贤之,小脑袋瓜里像是有了主意,突然凑近关贤之,小手半捂着嘴,神秘兮兮地轻声说道:“爸爸,或许,咱们可以试试旁引描绘之术。”

“旁引描绘之术?”关贤之愣住了,脑海中迅速思索着这陌生的词汇。徐竞秋也抬起头,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眼中带着疑惑,直直地看着莲花,等待着她的解释。

莲花微微一笑,双手背在身后,迈着轻盈的步伐在湖边缓缓踱步,手中的画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挥舞,嘴里念念有词地解释道:“你们瞧,画画这事儿可大有门道,当我们没办法直接把心里头想展现的东西画出来的时候,可以巧妙地从侧面去暗示,或者用一些别的东西来印证想要表达的东西。”

徐竞秋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道:“什么意思?”

莲花眨眨大眼睛,看了看依旧困惑的两人,狡黠一笑,蹦蹦跳跳地来到一块大石头旁。她俯下身子,拿画笔在石头上“唰唰”粗粗地画了几笔,随后直起身,指着石头继续说道:“比如说,我想画一个小提琴家演奏得超级棒,要是光画一个站在那儿拉琴的人,别人哪能看出他技艺精湛呢?这时候啊,我就得把观众画得全神贯注,脸上一个个都露出陶醉的模样,通过观众的这些反应,就能从侧面证明这个小提琴家很牛啦!”说着,莲花又在旁边的石头上快速地、很粗线条地画了几个形态各异、满脸沉醉的小人。

画完后,莲花像个俏皮的小精灵,拿着画笔在徐竞秋和关贤之的脸前轻快地划过,活脱脱像个指挥家在指挥乐队,灵动地指挥着二人的眼睛:“同理可证,咱们现在遇到难题,绞尽脑汁从问题本身找不着答案的时候,不妨学学画画的思路,从吉川的外围行动、侧面信息,还有外人对他的反应这些方面入手,说不定就能找到解开谜团的关键佐证。”

徐竞秋眼睛陡然一亮,猛地站起身来,激动地说:“你这脑瓜转得够快的!这招说不定真行,我之前咋就钻进死胡同了呢。”

关贤之也面带微笑,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你看,我没说错吧,莲花跟咱不一样,小家伙的奇思妙想,没准儿真能给咱们打开一扇新大门,莲花,你这旁引描绘之术,看来得好好琢磨琢磨,说不定能成为咱们破局的利器。”

莲花一脸得意,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走到画架前,纤细的手指握着画笔,专注地给画中荷花最后的细节润色。徐竞秋跟了过来,此刻才真正定睛细看这幅画。只见画里的荷花袅袅婷婷、轻盈脱俗,花瓣似有微光,仿若凑近便能嗅到那丝丝缕缕淡雅的香气。

“真美啊。”徐竞秋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眼中满是欣赏。莲花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浅笑,歪着头问:“喜欢吗?”“喜欢。”徐竞秋忙不迭地点头,莲花脸色一红,徐竞秋也心有所感的低下了头。

莲花轻轻取下画纸,转身双手递给徐竞秋:“送你吧。”徐竞秋双手郑重接过,捧在眼前,久久地端详,似是要将这画中的每一笔都刻入心间。随后,他抬起头,目光与莲花交汇,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默契与理解,已然超脱了言语所能承载的范畴。

关贤之见此情景,悄然知趣的转过身,回到那块大石头旁,撅着屁股摆弄起自己的烟斗,烟雾缭绕间,他的目光透着几分欣慰。莲花和徐竞秋静静伫立在湖边,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只余两颗心悄然跳动,相互温暖,为这纷扰的局势添了一抹温情。

7.

山陕甘会馆门口,徐竞秋表面从容,眼神却透着几分思索,默默跟在张兰风身后。周围人来人往,或神色匆匆,或交头接耳,可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莲花脆生生说出的“旁引描绘之术”,像黄鹂鸟一声清脆的鸣叫在他心间回响,那叫声穿透混沌,给予他无尽动力去撕开吉川精心伪装的画皮,挖掘深藏的真相。

山陕甘会馆有着严格规定,除了张兰凤外,其余随行人员进入会馆前,都必须卸下武器寄存起来。徐竞秋乖乖地随着队伍将自己的装备交到警卫室,签好字后赶忙加快脚步,追上已经走在前头的张兰风,两人一同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会议室里,半掩的窗帘缝隙间,阳光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在地面与桌椅上洒下一片片斑驳光影。徐竞秋静静地坐在最靠边的那一角,神色看似淡然,实则内心紧绷。此次与吉川开会,他一改往日紧盯吉川的做派,目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吉川身躯上掠过,实则暗暗搜寻着周围其他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试图从中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在这看似平常的会议室中,徐竞秋的目光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此前从未留意过的人:一个瘦小的微微驼背的日本中年男人,正静静地坐在吉川身后,宛如一尊雕塑,几乎纹丝不动,那低调的姿态,竟好似与周遭的空气巧妙融合在了一起,成了这会议室里最容易被忽视、最不起眼的存在。徐竞秋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上两次开会的时候,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出现过,心底不由泛起一丝疑惑。

徐竞秋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不多时,他敏锐的察觉到异样:这个一直默默坐在那儿的中年男人,其目光竟和此刻自己的目光有着几分相似,无时无刻不在悄然打量着每一位到会人员。他的眼神犀利无比,恰似一把拆骨的尖刀,透着股狠劲,似要直直地剖开众人的内心,将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秘密统统看穿、扒拉出来。徐竞秋见状,心底不禁涌起一股寒意,他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徐竞秋身为经验老到的军统特工,平日里最擅长隐匿自己的观察,可这次,哪怕他已经尽力做到极致,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那个中年男人脸上停留了短短几秒钟。

就这转瞬即逝的几秒钟,却好似触发了某种敏锐的警报一般,那中年男人瞬间像接收到威胁电波,猛地扭过头,用无比犀利的眼神直直地看向了徐竞秋。

徐竞秋心头猛地一惊,赶忙慌乱地低下头,佯装全神贯注地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手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好在这一番掩饰动作让他侥幸躲过一劫,没被对方发觉。

冗长的会议总算结束了,张兰风与吉川似乎仍有诸多事宜要商讨,两人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徐竞秋则留了个心眼儿,故意放慢动作,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借此拖延时间,好让自己能跟在那个神秘的中年男人身后。

徐竞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中年男人,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之处。只见这男人并非如寻常随从那般紧紧跟在吉川身后,而是巧妙地与吉川保持着一段特定的距离。并且他极为机警,会依据周围人数量的增减以及众人的动作变化,灵活地挪动着自己的位置,就像一只时刻警惕的猎豹,在人群中悄然调整着最佳的观察角度。可不管怎么变,他和吉川之间始终稳稳地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那目光也始终牢牢地黏在吉川身上,仿佛吉川就是他最重要的猎物,一刻都不允许其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那中年男人迈着看似缓慢的步伐,实则每一步都透着股异常的轻盈劲儿,双脚落地竟好似没挨着地面一般,一路走来,几乎没发出丁点儿声响。哪怕有人从他身旁快速跑过,带起一阵不小的风,也只见他的衣角轻轻飘动几下,他的身体却如扎根大地的磐石,稳若泰山。

徐竞秋自幼在少林寺习武多年,见识过诸多武林高手,他心里明白得很,就凭对方这副稳如泰山的架势,此人的下盘功夫必定极为扎实,是个不可小觑的练家子。

徐竞秋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神秘的中年人,心底对他已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毕竟身为习武之人,骨子里那好斗的气性就如同被点燃的火苗,蹭蹭往上冒,让他难以按捺。一闪念,徐竞秋暗暗做了个决定,要找机会试一试这个中年人,瞧瞧对方到底有多深的功夫。

徐竞秋不动声色地与张兰风渐渐拉开了七八步的距离,趁着旁人没注意,目光快速在花坛里一扫,弯腰捡起了一块小石子紧紧攥在手中。

眼瞅着张兰风与吉川的交谈已近尾声,两人站定在那儿,又不紧不慢地聊了几句,正微微欠身准备握手告别。就在这当口,徐竞秋屏气凝神,暗暗一运丹田之气,手指轻轻一弹,那枚攥在手中的石子便如离弦之箭,“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只见石子精准地打在了屋顶一只正懒洋洋趴着的野猫屁股上,那野猫冷不丁受了这惊吓,浑身的毛瞬间炸起,猛地从房顶高高跃起,直直朝着吉川身边的那棵小树扑了过去,带起一阵慌乱的风声。

就在众人还尚未回过神来的一瞬间,那中年男人的身形陡然一闪,快得如同闪电一般,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吉川的身旁。只见他手臂轻轻一挥,看似随意地那么一拂,那只气势汹汹扑来的野猫竟像是猛地撞上了一股无形且强劲的恶风,身子瞬间改变了方向,“嗖”的一下被远远地抛飞了出去。野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这才惊慌失措地爬起身,夹着尾巴仓皇逃走了。

这中年男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让人几乎难以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徐竞秋瞧得真切,张兰风、吉川以及周围的其他人,甚至都还没意识到有这么个小插曲出现,一切就已经悄然结束了,周围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好似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罢了。

徐竞秋深深地看了那中年人最后一眼,随后便默默转身,跟上张兰风的脚步,一同走出了山陕甘会馆。

徐竞秋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中年日本人很可能是吉川的私人贴身护卫,正因为此人如此紧密地守护着吉川,他的存在说不定反倒会成为撕开吉川伪装、揭下那张画皮的关键线头。

8.

山陕甘会馆内的戏楼灯火辉煌,一出豫剧《苏武牧羊》正在上演,在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吉川稳坐餐桌的主席,左手边是高田大佐,右手边是满铁调查局的特使佐木清一,下垂手还有几个日本军官坐陪。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古朴的圆桌旁,桌上几瓶清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美惠子身着精致的和服,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宾客之间,她的笑容温婉如春,举止间透露出训练有素的优雅,然而,那双明亮的眼眸却时刻留意着每一个细节。

佐木清一轻轻举起手中的酒杯,目光直视高田大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高田大佐,作为满铁调查局的特使,我此次前来,是诚挚地邀请吉川将军出席活动的,这不仅是对吉川将军个人声望的肯定,更是对我们在华北地区工作成果的认可。”

美惠子借着斟酒的时机,悄然靠近,耳朵微微侧向,试图捕捉每一个关键字眼。她的心跳加速,他们聊天的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高田大佐听后缓缓的放下酒杯,声音柔和却很坚决的说:“佐木特使,您的邀请我自然明白其重要性,但将军的安全必须放在首位考虑,近来局势动**,各种不明势力蠢蠢欲动,郑州离开封将近一百公里,路途遥远,变数太多,我绝不能允许把将军置身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之中。”

然而,当美惠子试图更加专注地倾听时,一股寒意突然袭来——吉川身后的猿飞一郎那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向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与警惕。美惠子强作镇定,尽量与吉川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避免引起猿飞一郎的过分关注,她继续扮演着侍女的角色,努力的克制着内心的紧张与恐惧。

佐木清一举着酒杯,脸色微变,他试图以更加理性的语气说服高田:“高田大佐,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请相信,我们已为此次仪式做了周密的安全部署。吉川将军的出席,不仅是对我们的鼓舞,更是对全体工作人员的激励,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让安全顾虑成为阻碍大日本帝国前进的绊脚石……而且,川古一郎副总裁也会在郑州静候将军阁下。”

高田大佐摇了摇头,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理解您的希望,但……一个开通仪式,真的不需要将军亲自到场吧,我们可以发去贺电,并派出吉川将军的特使代表参加,就像您的到来一样,不可以吗?”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吉川微微后仰,呵呵笑了几声打破了僵局,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开口说道:“高田君,佐木特使,你们的担忧与坚持,我都看在眼里。”说着,吉川表情严肃,右手握拳在胸前轻轻捶了一下:“作为军人,我们肩负着国家的重任,新汴铁路的重新开通,不仅具有极大的军事意义,更是大日本帝国在河南立下的伟大功绩,理应大张旗鼓地宣传。”

吉川顿了顿,绕过桌子,慢慢踱步到佐木清一身边,微微欠身,一只手轻轻搭在佐木清一的肩头,继续说道:“佐木特使,您一直为这事劳心费力,我都明白,而我,作为华北五省日中经济合作社的第一负责人,于公于私,都理应出席。”

接着,吉川直起身,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怀念,望向远方说道:“况且,我跟川古一郎先生已经许久未曾见面了,我们的会面,必定会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这对满铁,对我们所有人,都将有着非凡的意义。”

说完,吉川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桌上的酒杯,率先向佐木清一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杯子,随后,他又迅速转过头,冲高田举起杯子,还特意晃了晃,笑着说:“我肯定会到场祝贺的,咱们一起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高田大佐听闻此言,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眉头微微一皱,旋即舒展开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随后点了点头,挺直腰背说道:“既然将军已经做出决定,我身为下属,自然全力支持,只愿活动安全顺利,圆满成功。”

佐木清一一直紧盯着两人的互动,此时脸上瞬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眼角的鱼尾纹都跟着生动起来,他迅速举起酒杯,站起身,先是向吉川少将微微鞠躬,敬酒致意,随后又侧过身,面向高田大佐,同样点头示意,口中说道:“感谢两位的鼎力支持,此次仪式,定会因吉川将军的出席而更加耀眼!”

一旁的美惠子一直默默托着酒壶候在旁边,见三人一饮而尽,便莲步轻移,赶忙上前,微微弯腰为三人依次斟满酒,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

9.

次日清晨,阳光努力地穿透层层叠叠的云层,那第一缕金色的光线,恰好照在了开封日本人国民学校那扇紧闭的大门上,泛出些许光亮。此时,一辆和机关的丰田汽车已然静静地停在了学校门口。

莲花昨晚因为心事重重,一夜都没睡踏实,这会儿正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汽车那熟悉的轰鸣声,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她猛地一骨碌从**爬起来,连拖鞋都没顾得上穿好,就匆匆跑到窗边,伸手用力拉开窗帘,探着头往外看去。当看到美惠子弯着腰从汽车里走出来时,莲花眼神一亮,赶忙转身,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趿拉着鞋子,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莲花一路小跑冲到门口,还未站定,就瞧见美惠子那疲惫不堪的模样。只见美惠子双眼无神,眼眶深陷,平日里粉嫩的脸颊此刻也透着灰暗,神色憔悴得让人心疼。莲花心下一紧,二话不说,急忙快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搀住美惠子的胳膊。一路上,莲花抿着嘴,一个字都没问,只是用带着暖意的手,稳稳地扶着美惠子,慢慢将她搀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莲花匆匆走到角落,拿起暖水瓶,手忙脚乱地打来一盆热水,端到美惠子身前。美惠子开始解扣子,随着衣物一件件滑落,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无遗,一条条鞭痕交错纵横。莲花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紧咬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拿起毛巾,在热水里浸湿、拧干,轻柔地为美惠子擦拭身体,每碰到一处伤口,手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接着,莲花快步走到柜子旁,打开柜门,熟稔地拿出药箱,又回到美惠子身边。她打开药箱在各类药膏间翻找,选出合适的,挤出一些在指尖,双手颤抖着为美惠子上药。每一下涂抹,都带着满满的心疼,似要将美惠子所受的痛苦一并抹去。

“疼吗?”莲花凑近美惠子,看着那些可怖的伤痕,声音都有些发颤,话语里满是关切与心疼,那轻柔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揪心。

美惠子听到这话,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眼中闪烁着空洞而绝望的光芒,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抽走了一般,她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又透着无尽的悲凉:“没事,习惯了……这次他又喝多了,还用了针……”说着,美惠子下意识地裹了裹身子,像是想要把那些痛苦的回忆都藏起来。

莲花缓缓侧着头,目光移向美惠子的前胸,那上面隐隐能看到已经结痂发黑的针孔印子,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一阵发寒,莲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怕自己的眼泪会让美惠子更难受。

涂完药后,美惠子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她缓缓趴在**,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枕头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已经有些发黄发旧的报纸,双手捧着,呆呆地看着上面的照片。

报纸的标题十分醒目,赫然印着《四朵樱花绽放前线——佐藤家四女子挺身队入华奉公》几个大字。在标题下方,是四张身着华丽和服的女孩照片,她们手捧鲜花,脸上都带着一种别样的神采奕奕。其中最小的那个女孩,正是美惠子。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美惠子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接着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那青春的微笑依然清晰可见,然而眼神中却不再是单纯的青春热情,而是多了几分迷茫和绝望,仿佛在这照片中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理想和如今的悲惨遭遇形成的强烈反差。

莲花坐在美惠子的床边,看着美惠子一直紧紧盯着那张发黄的报纸,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和痛心,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用很轻柔的声音问道:“你姐姐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一点她们的消息?”

美惠子听到莲花的问话,原本就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黯淡无光了,她的头微微低垂着,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支撑,她轻轻摇了摇头,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下来,她哽咽着说道:“她们……已经死了两个了,剩下的二姐,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到底还能不能活着……”

那一刻,整个宿舍里的空气仿佛都失去了流动,变得如同凝固的冰块一般死寂。莲花和美惠子两人的心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拴在一起,她们共同沉浸在这场残酷战争所带来的巨大伤痛之中。

失去亲人的沉重打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们的心头。就是因为这份深深的痛苦,让原本还是青春年少、不到二十岁的莲花和美惠子,不得不咬紧牙关,凭借着内心那一丝顽强的信念坚持下去。她们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那些已经永远离开她们的亲人,更是为了那些还在这黑暗的战争泥潭中苦苦挣扎的人们,支撑着她们继续前行。

美惠子像是要重新振作起来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用手快速地擦去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那眼中原本的绝望和痛苦渐渐褪去,重新焕发出了坚定的光芒,她缓缓开口说道:“有两个消息可以给你。”

莲花听了,赶紧用手也胡乱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一丝声音传出去。关完门后,她又重新坐回床边,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伸手去帮助美惠子坐起来一点,让她能更舒服地说话。

美惠子微微喘着气,用有些微弱的声音慢慢说道:“你说的猿飞一郎,确实是寸步不离吉川身边,而且像这种私人聚会,出场的肯定是吉川的真身,这一点肯定不会错。”

莲花一边认真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现在还特别想知道的是,猿飞一郎会不会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也跟着吉川的替身来迷惑大家?毕竟他们行事向来很谨慎。”

美惠子微微闭上眼睛,像是在脑海中仔细梳理着过往所知晓的情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了摇头,轻声回应道:“猿飞一郎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实际上,很多人都根本意识不到他的存在,你看吉川身边的警卫那么多,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分散了,很少有人会特意去留意他,我的感觉是……他好像就只跟着吉川本人。”

莲花正听着美惠子说话,目光不经意间扫到美惠子的手臂上,竟发现那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地方又隐隐有血迹渗了出来,星星点点的,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莲花赶忙转身快步走到放着药箱的地方,伸手打开药箱,从里面翻找出棉球,又急匆匆地回到美惠子身边。

她轻轻握住美惠子的手臂,然后拿着棉球,小心翼翼地沿着血迹的地方一点点擦拭着,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念叨着:“怎么又出血了,这几天别上课了,好好养养吧。”

美惠子静静地坐在那儿,在莲花这般轻柔的擦拭动作下,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心底,美惠子缓缓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轻声开口说道:“第二个消息,我还听到吉川和高田在谈论即将举行的一场什么仪式活动,吉川看样子是打算亲自前往的,可高田却极力反对,甚至高田还跟来邀请吉川的人吵了起来,那场面还挺激烈的。”

“什么活动?那你知道仪式的地点在哪儿吗?”莲花一边继续手上擦拭药水的动作,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

美惠子听了,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更多有用的信息,沉默着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些许遗憾说道:“他们确实没说具体地点,不过他们提到了好几次新汴铁路开通的事儿,我还隐约听见说……有个川古一郎会在郑州等吉川。”

“郑州……新汴铁路……”莲花听到这儿,手里捏着棉球一下子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在脑海中迅速梳理着这些信息,过了片刻,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喃喃自语道:“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