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彼时的伪警察有几个真心负责的,别看潘文觉家附近调配了大量的警力,但许多负责夜间巡逻的警察天一擦黑就早早寻得临街的商铺,偷偷躲进去酣然入睡了,只算计着时间,等巡夜警长前来检查时,才慌忙起身佯装认真巡逻之态。但李狗留却与众不同,他的身影在夜色中穿梭不停,似一只机警的猎犬,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一心只为搜集更多关于潘文觉家的情报。

晨曦初现,李狗留熬了整夜,困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连打了几个哈欠,再也支撑不住,遂在潘文觉家对面的石头上暂作歇息。就在此时,两辆汽车悄然无声地驶近。李狗留瞬间倦意全无,精神抖擞起来,他敏捷地藏身于石头之后定睛观察。只见车上陆续下来四五个特务,他们的行动看似是在押解着什么人,却又带着几分保护的意味,簇拥着潘文觉快步走进了家门。

李狗留交接班后,甚至来不及吃一口早饭,便一路小跑奔向街角的电话亭。他迅速拨通了徐竞秋的号码,手中紧紧握着听筒,急于把这一夜的收获传递出去。

“徐副官,您要的那件瓷器昨晚送回宝阁了。”

徐竞秋心头一震,警觉地压低声音:“能肯定是我想要的那件‘官窑’吗?”

“绝对没错。”

“那瓷器有磕碰的地方吗?”

“没有,看着有点发暗,不过釉面完整,胎体也没损伤。”

“好,我清楚了。”

挂断电话后,徐竞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潘文觉安然无恙地被和机关护送回家,眼下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该说的潘文觉已经说了。倘若真是如此,那么曾炳林无疑如同置身于悬崖边缘,岌岌可危,随时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徐竞秋一路警惕地走进电信大楼,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稳步走向柜台。他神色镇定,不紧不慢地对接待员说道:“劳驾发份电报,甲等加急,地址是洛阳祥瑞商行,内容为:仓库有损,贵号所藏灵芝或有受潮之虞,望速迁,收讫速回。”

甲等加急是当天送达当天回电,可徐竞秋直到第二天再去电信大楼,发出的电报也如泥牛入海音信全无。徐竞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焦虑,但他立刻稳住心神,走到二楼的公用电话打给保和堂药铺。

徐竞秋拨通关贤之的电话,言简意赅道:“关老板,您定的灵芝受潮了,恐怕没法发货。”关贤之闻言,不禁一怔:“受潮了?这客户定金都收了,您这……我不好交代啊。”徐竞秋语气平静,沉稳说道:“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联系洛阳药商催货,可毫无回应,怕是药库那边有变故,我建议先把客户的钱退了,让人家另寻药铺。”关贤之应道:“好,明白了。”挂了电话,徐竞秋理了理衣袖,神色匆匆快步赶回司令部。

2.

潘文觉从和机关的审讯室里放出来后,被暂时停了职,软禁在家里等候处置。他茶饭不香,坐卧不宁,心里一会儿安慰自己没事,一会儿又觉得可能要进监狱,吓得冷汗直冒,刚过了两天就病恹恹的发起了高烧。

夜幕笼罩下的康平路一片寂静,除了暗影中不时晃动的“和机关”特务,几乎不见行人。

潘文觉的妻子正在厨房熬药,听见电话铃响,赶忙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喂?”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她又追问了几声,对面才满是警觉地开口:“潘副主席在家吗?”“文觉发烧了,有什么事过几天再说吧。”潘文觉的妻子说着就要挂电话。电话那头急忙拦住:“嫂子,我有急事,无论如何得让他接电话。”潘文觉的妻子有些不耐烦:“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等他醒了我告诉他,让他回电给你。”“不,我必须亲口跟他说……只有我能治好他的病。”

潘文觉的妻子愣了一下,回头望向**迷迷糊糊的潘文觉,点了点头,说:“那你稍等。”

她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潘文觉,唤道:“文觉,醒醒,有人找。”

“啊?”潘文觉从睡梦中惊醒,挣扎着坐起来,神色紧张,脱口问道:“谁?是将军吗?”

“不是,是电话里,对方说……他能治好你的病。”

潘文觉满脸诧异,看了看老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挣扎着起身,在老婆的搀扶下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说道:“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确认是潘文觉后,带着疲惫的声音轻轻说:“潘副主席,是我。”

潘文觉一下子听出是曾炳林,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他挥手示意老婆继续去厨房熬药,等老婆走远后,捂住电话焦急地说:“你在哪儿呢?你可把我害惨了!”曾炳林苦笑着回应:“彼此彼此,你也把我害惨了。”

潘文觉虚弱地用手撑着桌子,问道:“你到底在哪儿?”

曾炳林沉默良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潘副主席,我回来救你了。”

“救我?怎么救?”潘文觉追问道。

曾炳林顿了顿,说:“帮我约吉川将军。”

“你……”潘文觉听了曾炳林的话,又惊又喜:“你是认真的吗?可别害我,我已经快死了,经不起折腾。”

曾炳林呵呵一笑:“我要面见吉川将军,记住,我谁也不见,只见吉川,我会给他献上一份大礼,作为我归顺的投名状。”

潘文觉瞬间觉得自己的病好了大半,心想若能把曾炳林拉到己方阵营,不仅能洗清自己的罪责和嫌疑,还能立下大功,稳固自己在省政府的地位。他攥着听筒连声道:“好好好,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汇报,你快告诉我你在哪儿,到时候我去接你。”曾炳林苦笑着说:“不用,明天中午我会再打给你,记住,不要通过任何中间人,直接向吉川将军汇报,安排我们会面,明白了吗?”潘文觉连忙应道:“放心,你能来,就是我对吉川忠诚的最佳证明,我肯定办好!”

挂了电话,潘文觉轻轻抚摸着电话机,片刻后,他一把扯下额头上的毛巾扔到一旁,整个人像个胜券在握的棋手,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边,悠然躺下,十分享受这种由被动转为主动的感觉。

在潘文觉家毗邻的豫安旅社内,“和机关”特务处负责监听的纪雪,已将潘文觉与曾炳林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她随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此时指针正指向九点三十三。

按照监听纪律,遇到重大情报必须在十分钟内向上级呈报。纪雪瞧了瞧身旁睡得昏沉的另外两名监听人员,稍作犹豫后,悄悄起身下楼,快步跑到两三百米外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电话。

“喂,劳烦叫一下宫崎雅子小姐,我有急事。”纪雪尽力平稳了下自己的喘息,用日语说道。

她再次抬手看了看表,此时是九点三十六分。

不多时,电话那头传来莲花的声音:“莫西莫西?”纪雪赶忙捂住听筒,压低声音说:“曾老师病了。”“严重吗?”莲花关切地问。“嗯,他说要去看病,不让普通医生瞧,要求直接找院长。”

莲花握着听筒沉默了一下,随后回应道:“好的,我会跟班长请假的。”

挂了电话,莲花看了一眼值班的日本大叔正在专心致志的整理白天的访客登记表,就又拿起电话,悄悄的拨了出去……

纪雪挂断电话后,抬手看了眼表,已经九点三十九分了。她当即转身,拼命往豫安旅社跑去,边跑边努力调整呼吸、控制步伐,随后重新回到了监听房间。

那两名监听人员依旧在熟睡之中,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座位,拿出监听本,装作刚刚记录完的样子,而后站起身,走到一位岁数稍大的监听人员身旁,轻轻推了推,轻声说道:“组长,您醒醒,有情况。”

3.

徐竞秋紧握着电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莲花传来的消息如同惊雷,劈下一道惊爆内幕:曾炳林准备叛变,且极有可能明天就去见吉川。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重的耳光,瞬间扭转了他一心想保护曾炳林的态度。当下,他必须全力以赴阻止曾炳林投靠日本人,一旦曾炳林叛变,他们精心筹备的潜伏刺杀计划、所有同志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同志们的生命都会在1940年戛然而止。

徐竞秋心里清楚,此刻去找关贤之商议对策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依当前情况,关贤之恐怕也难有良策。他自己必须立即行动,全力挽回局面。思来想去,就在今晚,他决定冒一次险。

徐竞秋迅速穿上衣服,径直朝着李继厚的公寓奔去。

李继厚披着衣服拉开门,看到徐竞秋的瞬间,眼中满是惊讶。

“长宽兄,我有要紧事想跟你商量。”徐竞秋的声音低沉且急切。李继厚抬头打量着徐竞秋,见他神色不太对劲,便问道:“什么事这么急?大半夜的跑过来。”李继厚话语里虽带着几分警惕,不过还是很有礼貌地侧身让开,邀请徐竞秋进屋。

“曾炳林,明天要来投诚。”来不及坐下,徐竞秋边走边单刀直入,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此行的缘由。

李继厚听完,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震惊的消息。

“千真万确。”徐竞秋一脸严肃的说:“而且,他明天就要面见吉川,说是有绝密情报要交给吉川。”

李继厚眉头紧蹙,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头。他试探着问道:“投名状?难道……是他掌握了什么情报?”“恐怕是。”徐竞秋轻叹一声,接着说道:“今天不妨跟你实说,虽然曾炳林拿我当替罪羊扔了出去,军统一心想置我于死地,但我和你一样,还有其他秘密渠道和军统保持着联系。”徐竞秋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李继厚,一字一顿地说:“截获你跟林顾副主任密电的,不是我,是曾炳林。”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响死亡钟声的重击,震的李继厚脑袋嗡嗡作响。他虽然非常厌恶被人攥着把柄要挟的感觉,甚至脑海里一瞬间跳出了除掉徐竞秋的念想,但如果那样自己也必然暴露毫无退路。

“你的意思……曾炳林要拿我当祭品……”李继厚喃喃自语道,他点出了徐竞秋的意思,虽然他知道徐竞秋肯定有自己的利益在里面,否则不会这么好心半夜来为自己报信。

徐竞秋不置可否的低头想了想说:“我不敢保证他的投名状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来了,不是你想看到的。”

李继厚皱着眉头没说话,他来不及思考徐竞秋有什么阴谋了,不管徐竞秋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但至少目前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而且“和机关”这么机密的情报,他自己都不知道,远在剿共司令部的徐竞秋居然先得到消息,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让李继厚不寒而栗,他默默的点点头应承道:“那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明天不能让他见吉川。”徐竞秋没有时间再试探和打太极了,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继厚,一针见血的说道:“我们必须联手除掉曾炳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继厚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这……你有把握做到的吗?”

徐竞秋依旧目光坚定的看着李继厚:“长宽兄,你要相信,这不是我的决定,我也是替人办事。”徐竞秋情急之下,玩起了三十六计的“树上开花”,他知道现在必须说服李继厚马上行动,而这种城府越深、越狡诈的人,做事越是想的多,“空城计”有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徐竞秋没看错,李继厚果然吃这一套,一想到徐竞秋背后的势力,李继厚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支配了,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除掉曾炳林是他们共同的愿望,也是当务之急。

“好,你我皆是执刀之人,当携手共进退,取其首级,方解心头之恨。”李继厚伸出了手,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容。

徐竞秋内心松了口气,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像两朵在暗夜中绽放的的花,散发着虚假的芬芳。他们都知道,杀了曾炳林之后,不知什么时候要面对的,就是对方。

4.

李继厚知道监控潘文觉的是“和机关”特务处,所以一早就赶到权敬斋的办公室等着。

没一会儿,权敬斋匆匆忙忙赶过来,一进门就看到李继厚,不禁愣了一下,问道:“长宽兄,今天怎么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李继厚迅速起身,一脸严肃地说:“权处长,合作社昨天接到紧急情报,证实潘文觉今年四月跟军统有过接触,,今天我打算提审潘文觉,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权敬斋一听要提审潘文觉,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今天有重要事情,你明天再提审吧。”李继厚满脸为难,皱着眉头说:“可明天我要向吉川将军做报告,潘文觉的身份到底怎么定论,得给将军一个交代啊。”

权敬斋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你不用费心思了,这个人应该是要留用了,我现在就去提他。”说完,权敬斋拿起武装带,转身准备出门。李继厚赶紧跟上,急切地说:“您现在就去?那我也一起吧,路上哪怕聊几句,也算是完成将军交代我的任务。”权敬斋稍微思索了一下,点点头默许了。

两个人来到潘文觉家,一进门,权敬斋一脸冷峻,装作对情况一无所知,冷冷地质问:“潘副主席,听说你一早要见吉川将军,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潘文觉一改之前的诚惶诚恐,神情镇定,胸有成竹地回应:“放心,没有要事我也不敢去见将军。”

权敬斋目光锐利地盯着潘文觉,问道:“到底什么事?”潘文觉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天机不可泄露,只有见到将军本人我才能说。”权敬斋在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装作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按照经济合作社的业务规定,你要汇报的申请必须由特务处转呈给将军,得到将军的许可后,你才能去见。”潘文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不行,这个情报,我必须当面呈给将军。”

李继厚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见权敬斋似乎有些犹豫,准备带着潘文觉离开,他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容,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对潘文觉说道:“潘副主席,您得理解权处长,他有他的工作流程,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带您去见将军,权处长可是将军的心腹爱将,不管什么秘密,都不会瞒着他,您放心,不管多有价值的情报,没人会抢您功劳,您别多心。”

李继厚深知权敬斋心胸狭窄,贪财又贪功,他的这番话瞬间点醒权敬斋,唤醒了权敬斋心底的睚眦。

权敬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冰冷地盯着潘文觉说道:“潘文觉,你最好认清形势,吉川将军宽厚仁慈,让你回家候审,不证明你没问题,你别不知天高地厚,你现在还是犯人,没资格跟我谈条件。”权敬斋忽的站起来,走到潘文觉跟前指着他的鼻子:“你现在说,我可以考虑你的要求;你不说,”权敬斋猛地转过身指着李继厚,大声吼道:“李助理现在就把你带回审讯室继续审查,该上刑上刑,是死是活,等李助理报告出来再说。”

权敬斋正准备离开,潘文觉被这一吓唬,顿时没了气势,急忙起身拦住权敬斋:“权处长,这……我真的有重要情报,一旦走漏风声就前功尽弃了啊。”权敬斋一把甩开潘文觉的手,继续大步往外走,潘文觉慌乱转身拉住李继厚:“长宽兄,你帮我说说……”李继厚假意帮忙,快步上前拉住权敬斋,将他摁在椅子上:“权处长,都是为了工作,消消气,听潘副主席把话说完再走不迟。”

权敬斋重新坐在椅子上,李继厚站在旁边,两人直勾勾地盯着潘文觉。潘文觉抿了抿嘴唇,无奈地开口道:“昨天晚上,曾炳林给我打了电话,要归顺和平政府,但他强调,一定要直接见吉川将军。”李继厚追问道:“他说没说为什么要直接见吉川将军?”潘文觉摇了摇头,回答道:“没细说,就说有重要情报,必须直接面见将军,不能告诉任何人。”

李继厚皱着眉头沉思片刻,转身冲权敬斋说道:“权处长,曾炳林所说的很可能是真的,我对军统的业务能力有所了解,说不定他真掌握了咱们经济合作处某位处长或者是和平政府大员的黑料,想借此获取将军的信任,谋个好差事。”

权敬斋听完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自从坐上特务处处长这个位子后,仗着手中权力欺上瞒下,从中捞了不少好处,特别是暴利的烟土生意。他一边借着吉川颁布的政府条例,严厉打击私贩烟土之人,一边却偷偷将缴获的烟土私自卖掉,做着这无本万利的买卖。要知道,烟土可是日伪和平政府极为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吉川主政河南后,就下令将烟土贸易全部收归政府专营,并且严令禁止私贩,违者直接枪毙。虽说权敬斋还不清楚曾炳林要向吉川汇报的情报具体是什么内容,可正所谓心中有鬼的人,看谁都像妖。

权敬斋狠狠地瞪了潘文觉一眼,手指差点戳到对方脸上,怒声骂道:“你呀,蠢材!”说罢,权敬斋站起身,几步走到潘文觉面前,压着声音道:“曾炳林是军统的骨干,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声称有重大情报要汇报,却又吞吞吐吐不肯明说,还非要直接见吉川将军,万一见到将军后做出什么危险举动,别说真出了事,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我告诉你,你我都得全家跟着陪葬!”

潘文觉听了权敬斋的话,内心的天平向权敬斋这边倾斜了一些,一脸焦虑地问道:“那……那怎么办?”

李继厚走过来,满脸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住在哪里?”潘文觉摇了摇头,回道:“没有。”李继厚又追问:“那你们怎么联系?”潘文觉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他说今天下午会再给我打电话,问我吉川将军的反馈。”

李继厚点点头,转过身对权敬斋说:“权处长,你看要不这样,我在这儿陪着潘副主席,等曾炳林打来电话,问出他的住址,或者约好见面地点,我马上通知你,咱们设个局。”

权敬斋想了想自己隔壁的监听小组,反正有什么消息自己也会第一时间知道,就没必要一直在这儿守着了,于是点头答应,起身离开了潘文觉家去做抓捕前的准备了。

5.

李继厚眯着眼睛,看似在打盹,实则思绪翻涌。

他心中满是疑虑,不知道与权敬斋的计划能否顺利实施,不明白徐竞秋为何会帮自己,徐竞又在害怕什么。同时,他也猜不透潘文觉到底是被曾炳林胁迫做些小生意,还本身就是军统安插的卧底。在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下,他越发觉得前途未卜,各种不确定因素像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的神经越是紧绷就越是疑神疑鬼,觉得谁也不能相信。

到了下午,坐立不安的潘文觉听到电话铃突然响起,他急忙跑过去接起电话:“喂?”电话那头传来曾炳林虚弱的声音:“吉川将军同意了吗?”潘文觉回头看了李继厚一眼,说道:“嗯,将军让你到油坊胡同34号等着他。”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什么不是山陕甘会馆?”潘文觉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曾兄,你干这行的,在没确认情况之前,会让一个危险人物去自己老巢吗?”

曾炳林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自己在家吗?”“啊?”潘文觉顿时有些慌乱,匆匆看了一眼李继厚,赶忙回道:“当然,当然了,这是我的家呀。”

曾炳林呵呵笑了一声,随后转为一阵咳嗽,咳完后,他压低声音轻轻说了句:“我明白了。”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李继厚赶忙走到潘文觉身旁,急切地问:“怎么样?”潘文觉迟疑了一下,说道:“应该没问题。”李继厚眉头一皱,追问道:“怎么叫应该没问题,是有哪里不对劲吗?”“不不,”潘文觉勉强笑了笑:“没问题的,都按你说的告诉他了。”

油坊胡同34号是一个规制的三进四合院,原本是山西油商钱谦益的私宅,开封沦陷后被和机关征收作为了联络站。接到李继厚的电话,权敬斋立刻在34号里里外外设置了警戒和抓捕特务,就等着曾炳林瓮中捉鳖。

可一行人左等右等天都黑透了也没见曾炳林的身影,就在权敬斋和李继厚焦躁不安的时候,和机关的一辆车戛然停在了34号院的门口,一个特务急匆匆的跑进来,找到权敬斋和李继厚:“权处长,李助理,吉川将军有请。”两个人愣了一下,相互看了看:“现在吗?”“是,马上。”

权敬斋和李继厚跟着特务脚步匆匆地来到山陕甘会馆。一进吉川办公室,就看到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人。

权敬斋敬了个礼,上前两步问道:“将军,您找我们?”

办公桌前坐着的人听到声音,连忙起身,朝吉川鞠了一躬,又冲权敬斋和李继厚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了吉川办公室。李继厚趁打招呼的间隙,看清了此人正是经济合作处的联络官张先书。

吉川看了看二人,脸上虽还带着微笑,可那笑容却好似被冻住了一般,透着丝丝寒意。

“二位今天去做什么了?”吉川率先开了口。权敬斋赶忙回应道:“报告将军,我们从潘文觉那儿监听到消息,曾炳林声称要来投诚,我和李助理便在油坊胡同布置了抓捕行动,一直在那儿等着曾炳林出现。”

吉川微微点了点头,接着把目光投向李继厚,问道:“曾炳林没提什么要求吗?”李继厚脑子飞速一转,他察觉到吉川或许已经知晓了一些隐情,当下可千万不能说谎了,赶忙上前回话:“据潘文觉讲,曾炳林要求直接面见您,称有重大情报要呈递,不过……不过我跟权处长商议之后,考虑到安全问题,觉得不能让他直接见您,就打算把他约到34号院先进行隔离审查,等确定没问题了,再向您请示。”

吉川没有吭声,目光紧紧盯着李继厚看了许久,寒光在眼中一闪而过,那视线就如同冰冷的丝线一般,紧紧缠绕在李继厚身上,随后缓缓开口道:“听说你在那边工作的时候,跟曾炳林有些过节,是这样吗?”

李继厚分明感受到了这股彻骨的寒意,可他仍竭力装出淡定自若的模样,死死守住自己的内心防线,回应道:“确实存在一些分歧和矛盾,不过从根源来讲,这并非我与他的私人恩怨,而是中统和军统这两大体系之间的矛盾,也恰恰是这些矛盾,让我看清了时局,更使我坚信大日本帝国才是真正能够带来和平与繁荣的力量。”

吉川的表情略微缓和了几分,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权敬斋,缓缓说道:“曾炳林要见我,想必是有缘由的,咱们还是得拿出些诚意来,你去安排一下,明天中午十二点,就在新民公园龙亭那儿,我要见他。”

权敬斋听了吉川的话,心里猛地一惊,他明白吉川定是通过别的渠道获取了某些情报,所以才这般果断地要直接与曾炳林见面。他又斜着眼睛瞅了瞅李继厚,只见李继厚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事此刻已与他毫无瓜葛了。权敬斋干咳了两声,心里寻思着将军都亲自下令了,自己也没什么更合适的理由去拒绝,于是赶忙立正,大声回道:“是,马上安排。”

权敬斋和李继厚转身正要离开,吉川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二人:“稍等一下。”吉川的目光落在李继厚身上,接着说道:“李助理就别参与了,合作社那边还有不少工作等着你去做……”李继厚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立正道:“是,服从将军安排!”他的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却没有一丝颤抖。

吉川眼珠子闪烁着幽幽的暗光,微微转动了几下,又看向权敬斋说:“你把司令部的副官徐竞秋叫上……他的老上级来了,理应出面欢迎一下,不是吗?”说罢,吉川笑盈盈地看向李继厚,李继厚则一脸赞许地笑着点头回应。

两人的笑容就如同面具一般,拼命地遮掩着背后潜藏的阴谋和秘密。

6.

徐竞秋坐在司令部的办公室中,心乱如麻。

整整一天过去了,李继厚并未依照约定给自己打电话通报潘文觉的相关情况,这让徐竞秋心里犯起了嘀咕,是李继厚心里有鬼、中途变卦了呢,还是曾炳林那边已经出现了变故?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特务处的两名特工推门走了进来,他们径直走到徐竞秋跟前,立正敬礼后说道:“徐副官,我们奉吉川将军的命令,前来接您去执行一项紧急任务。”

徐竞秋心里猛地一紧,他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两名特务,问道:“吉川将军?那有没有说是什么任务?”“报告长官,没说。”徐竞秋赶忙低下头,快速思索了一番,接着伸手抓起电话,准备拨出去,说道:“我得跟司令通报一声,向他请示一下。”两名特务没有吭声,也没有阻拦,就静静地站在徐竞秋面前看着他。

徐竞秋本想借故拖延片刻,给李继厚打个电话探听下虚实,但眼前的特工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们如同两道无形的墙,将他与外界隔绝了。

徐竞秋拿起电话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他似乎刚想起什么,挂上电话说:“司令下仓库检查去了,估计也不在办公室,算了,回来再跟司令解释吧,走。”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但眼神中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汽车疾驰而去,徐竞秋的目光透过车窗,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心中却如同翻涌的波涛,预想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景。最坏的情况就是李继厚未能成功阻止吉川与曾炳林的会面,而曾炳林已经将他卧底的身份泄露给了吉川。

徐竞秋转过头看了看两个特工的神情,从特工们的表现来看,他似乎还未暴露,如果自己已经暴露了,那么来抓自己的不会就这么两个人,特工也不会这么客气,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

7.

汽车最终停在了新民公园门口,远远地,徐竞秋看到了权敬斋站在门口的树荫下。徐竞秋快步上前,脸上挂起一副职业的微笑:“权处长,您也在啊?”

权敬斋转过头,目光深邃的看着徐竞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经济合作社的外勤,不都是我的活儿嘛。”他的语气轻松,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徐竞秋刚抬脚准备往里走,一个特务迅速上前拦住了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徐副官,实在对不住,麻烦您把配枪暂放在门口,我们会安排专人妥善保管。”徐竞秋听了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权敬斋,权敬斋就像没听到这番对话,自顾自地掏出烟,手中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却怎么也擦不着。

徐竞秋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从腰间解下武装带递了过去。这时权敬斋手中的火柴终于擦着了,他点上烟,转过头对徐竞秋说道:“徐副官,走吧,咱们进去。”徐竞秋微微一笑,一边跟着权敬斋往里走,一边试图套取信息:“我刚接到通知,说是吉川将军有紧急任务,具体什么情况?”权敬斋没有直接回应,只是边走边侧过脸,望向波光粼粼的潘家湖,意味深长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先做好警戒吧,等待将军指示。”

徐竞秋微微点头,又走了几步,像是刚想起什么,左右扫视一番后问道:“将军的任务,调查科的长宽兄应该也会参与吧?”权敬斋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不清楚,也许另有安排。”徐竞秋干笑一声,没再多问,闷头朝龙亭走去。

徐竞秋一边走,一边暗自思索评估当前局势:龙亭是自己初次见到吉川的地方,这里视野开阔,便于监控,且无路可逃,他们在此等候的大概率是曾炳林,这说明曾炳林昨天并未见到吉川;李继厚作为潘文觉和曾炳林私通案的主审官,今天被吉川排除在外,且未按约定给自己打电话通报情况,这表明他可能露出了马脚,引起了怀疑,已被控制;而自己突然被叫来接待曾炳林,同样证明自己也被怀疑了,不过吉川对自己仍在摆局而非抓捕,这意味着他们没有确凿证据,也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徐竞秋跟着权敬斋来到龙亭御道的台阶下,他抬头望向台阶上方。只见那七十二级台阶尽头的龙亭大殿,虽此刻空寂无人,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压力。他知道吉川必定就在那大殿之中,正等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徐竞秋刚要拾级而上,权敬斋抢先一步走到他前面,转身说道:“徐副官,按照将军的安排,我们需要分散警戒,您在此留步,我到上边,辛苦了。”说完,权敬斋带着几个特务拾级而上,留下了徐竞秋和另外两个特务在台阶下。

徐竞秋目光紧紧跟随权敬斋一行,见他们在台阶中间大概三十六级的位置停下并分散警戒。权敬斋这举动让徐竞秋不禁琢磨起来,权敬斋到底在防备什么呢?吉川又在谋划着什么?他掏出烟盒,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眼前弥漫开来,思绪也愈发深沉。

徐竞秋看似随意的观察了一下四周,隐藏在各处的特务们如临大敌,逡巡在各个角落警戒着,龙亭的阁楼与远处的拱桥上,日本宪兵队的狙击手们已经就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徐竞秋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着,寻找着可能的突破口和机会,但现在未知的东西太多了,曾炳林,李继厚,吉川,权敬斋,对他来讲没有一个是确定因素,就算经验再丰富的特工此刻也能感受到徐竞秋的那份无能为力。徐竞秋又试着规划了一下逃生路线,在这空旷的龙亭大殿前,四处布满了特务和狙击手,一旦出事,几乎没有逃生之路。

一瞬间,徐竞秋陷入了绝望的情绪。他仰起头,努力让正午的阳光更多的洒在自己的身上,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贪婪的享受着生命的阳光,他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看到美丽的夕阳,他想再好好体验一下这份生命的温暖。突然,他的脸上有了一丝沉甸甸的笑容。

当徐竞秋再次睁开眼睛,他捏了捏兜里的油布包,心中有了最基础的行动准则:随机应变,尽全力全身而退,若不能,绝不能死在和机关的地下室里,他要以命抵命,多杀一个多赚一条,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壮烈的句号。

8.

时间悄然流逝,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一阵嘈杂声从远处传来。徐竞秋闻声望去,只见几个特工架着曾炳林,一瘸一拐地慢慢走来。曾炳林没戴眼镜,面色苍白,脚步踉跄,胳膊和腿上都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虚弱不堪。

徐竞秋心里猛地一紧,脸上迅速摆出惊讶的表情,转头朝权敬斋大声问道:“怎么……我们站长来了?”权敬斋嘴角一扬,笑着冲他喊道:“还不赶紧去迎接一下?”徐竞秋假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语气带着疑惑与试探:“难道,他也……”

徐竞秋缓缓朝着曾炳林走去,脚步沉重,权敬斋在台阶上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当徐竞秋终于站到曾炳林面前,犹豫片刻后,他抬手敬了个礼,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站长,您来了。”

曾炳林眯着眼睛看向徐竞秋,当两人的目光触碰在一起后,曾炳林的身体猛的一僵,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他本已经苍白的脸更加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的抖动着,他赶紧低下头,眼神里满是游离和混乱。过了片刻,曾炳林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下一片空洞和决绝,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他没有再看徐竞秋,挣扎着继续向前走去。

徐竞秋见状,赶忙上前从一个特工手里接过曾炳林,手上看似是搀扶的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挣扎的强硬。曾炳林机械的被徐竞秋搀扶着往前走,脚步虚浮,每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徐竞秋瞥了一眼周围的特务,一边走着一边在曾炳林耳边激动地低语:“站长,您终于想通了,往后咱们携手为皇军效力,定能成就一番事业,让豆豆过上好日子。”曾炳林身体一颤,脚步愈发踉跄,眼神中满是愤怒与对远在重庆儿子的深切担忧。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徐竞秋似乎没从曾炳林的眼神里读出任何情绪,依旧搀着他向前走,仿佛押解着一个丢失灵魂的囚徒。

徐竞秋搀扶着曾炳林来到台阶前,微微仰头,目光顺着台阶向上扫视,心里暗自思忖。他知道,身旁这个高度近视又丢了眼镜的曾炳林,就像一只陷入黑暗迷雾的困兽,而他即将把曾炳林往更深的恐惧深渊推去。

徐竞秋冲权敬斋所在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故作轻松地说:“站长,都是老熟人了,人家如今可是吉川将军眼前的红人。”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曾炳林的反应。只见曾炳林身体明显往后退了半步,原本惶恐不安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度惊恐。

徐竞秋搀着曾炳林就要往上走,嘴里看似无意的嘟囔着:“之前的事儿都过去了,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他可一直盼着您来呢,依我看,你们要是能联手,吉川将军可就如虎添翼了。”徐竞秋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曾炳林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曾炳林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若不是徐静秋搀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李继厚那充满仇恨的眼神,心中被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填满,仿佛死神已经在向他招手。

而此时,台阶上的权敬斋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身材与李继厚十分相似,在曾炳林模糊的视线中,那身影就像是从地狱来索命的恶鬼,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

曾炳林猛地甩开徐竞秋搀扶的手,喘着粗气冲他喊道:“徐竞秋,我没有……我也……我实在是没办法啊……他们逼我……你听着,你也看清局势,别再执迷不悟了……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以既往不咎……我能帮你在日本人面前说好话……”

不等曾炳林说完,徐竞秋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他指着曾炳林大声叫嚷道:“站长,到底谁在逼你?您放心,吉川将军定会好好对待您的,千万不要害怕!”

徐竞秋突然的大喊大叫如同凌厉的警报在空气中突然炸裂开,周边的特务本来就高度紧张,现在看徐竞秋突然做出这番举动,神经紧绷的特务立刻掏出了枪指向了曾炳林。

曾炳林一下懵了,他瞪大眼睛,满脸的错愕和绝望,他想要辩解,惶恐的四处看了看:“不是……我……”“站长!”徐竞秋突然冲过来跪在曾炳林跟前:“不要再犹豫了,没有人能逼你,你看看,黄河决口后是谁在设置粥棚?谁在发救济粮?是皇军啊!他们真的是为我们中国人好啊!”徐竞秋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把曾炳林的灵魂击碎。

周围的特务们面面相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不知所措。本来枪伤感染还在发烧的曾炳林意识就有些模糊,徐竞秋这么大呼小叫的一喊,他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曾炳林使劲的甩开徐竞秋,推开身边的特务,嘴里嘟囔着:“我要见吉川,我要见吉川……”

曾炳林像被邪祟附了体,脚步踉跄地往台阶上奔去。刚迈出几步,徐竞秋如疯了般扑过去,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腿,声泪俱下地哀求:“站长,不要啊!你这样做只是飞蛾扑火,没有用的啊!”曾炳林此刻已陷入极度的惊恐与慌乱,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一脚踢开徐竞秋,徐竞秋的身体如破败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曾炳林继续不顾一切地朝着上方冲去,他的眼神中只有疯狂与绝望。几个特务见状,迅速从两旁冲过来,如恶狼扑食般试图阻拦他。曾炳林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那声音仿佛要把这压抑的空气撕裂,一边拼命挣扎,在绝望中的曾炳林爆发了惊人的能量,竟挣脱了几个特务的束缚继续朝上面跑。

权敬斋在远处的台阶站着,原本只是冷眼旁观,可眼见这边闹得不可开交,眉头一皱,赶忙带着手下如疾风般冲了过来,试图阻止这混乱的局面。

没戴眼镜的曾炳林视线模糊,在慌乱中,他以为走下来的权敬斋是李继厚,在极度的惊恐之下,他如发狂的野兽,猛地从一个特务手中夺下一把枪,那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权敬斋。

权敬斋见状,脸色煞白,下意识地赶紧蹲下身子躲到台阶边,同时手忙脚乱的举起了枪。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曾炳林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紧接着,他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缓缓地倒了下去,翻滚着跌落回台阶下,鲜血在地上蔓延开来,宛如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血腥而又残酷的一幕。徐竞秋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他跪趴了几步,扑到曾炳林身边,抱起他满是鲜血的身子,轻轻地晃了晃,然后赶紧做胸腹按压,声音颤抖地呼喊:“站长……站长……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说什么?”他把耳朵紧紧贴在曾炳林的嘴巴上。此时的曾炳林,嘴巴像破旧的风箱般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血泡,似乎在努力嘟囔着什么,那微弱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传来的呢喃。

等权敬斋从死亡的边缘缓过神来,他带着惊魂未定的神情走到曾炳林身边。徐竞秋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他惊恐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慌乱与复杂的情绪,直直地看着权敬斋。

权敬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了?他说什么了?”徐竞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喃喃地说道:“曾炳林说……李长宽是……中统的卧底。”这几个字如同重磅炸弹,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权敬斋一把拉开徐竞秋,命令特务即刻对曾炳林搜身。一个特务从曾炳林身上搜出一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一封电文,特务将其呈交给权敬斋。权敬斋接过电文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权敬斋和徐竞秋同时抬头望向龙亭大殿。远远的,吉川站在台阶顶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闹剧。

9.

山陕甘会馆里,吉川放下电话,目光中的怒火仿佛能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李继厚是中统卧底,这也印证了张先书的警告,让吉川对愚弄自己的李继厚恨之入骨,又对自己轻信他人感到懊恼与不甘,整个人仿佛被黑暗的耻辱笼罩,在愤怒的漩涡中翻滚着。

吉川立即命令还在龙亭待命的权敬斋和徐竞秋去抓捕李继厚,二人驱车如脱缰野马般朝经济合作社的办公地开封府衙疾驰而去。一路上,汽车的轰鸣声如同死神的咆哮,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自从吉川不让他参与曾炳林的布控那一刻起,李继厚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变化。这么重要的事件,他竟被发配到经济合作社办公室负责整理那些枯燥无味的文档,而办公室门口还多了两名警卫,说是保护,他又怎会看不穿这拙劣的伪装?

一个在生死边缘徘徊多年的男人,此刻犹如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触动他紧绷的神经。李继厚坐在办公桌前,看似在埋头苦干,实则心早已飘向了远方,他的耳朵像雷达一般,时刻捕捉着开封府衙院墙外的任何声响。每当有车辆经过,他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凭借着对车辆声音的敏锐感知,他能大致判断出车辆的行进方向、型号乃至速度,进而推测出车辆的大致任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车辆轰鸣声打破了宁静,如同乌云压顶,让李继厚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三辆车,两辆丰田轿车,一辆日本宪兵队的卡车,它们正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来,那阵阵逼近的轰鸣声,如同死神的脚步,让人不寒而栗。作为“和机关”的人,李继厚很清楚,这种轿车加卡车的组合,无疑是执行重要抓捕任务时的标准配置。此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命运的终点,大祸已然临头。

李继厚装作找东西的样子,拿起一个文件夹边看边朝外走去,门口的警卫立刻起身:“李助理,您出去?”“哦,我到资料室调个档案,你陪我去吧。”“哦,好。”两个警卫同时起身要跟过来,李继厚装作漫不经心的说:“别都跟着了,我又不出去,就到议事厅旁边,留一个人,万一有人找我还有个照应。”两个警卫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又坐了下来。

李继厚慢条斯理的朝前走,他已经听到府衙门前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了,他朝旁边配殿后面一拐,跟随的警卫刚一跟过来,李继厚猛一转身,扭腰送胯,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拳头上使了一招半步崩拳,拳头如炮弹般崩出直击警卫太阳穴,警卫闷头嗯了一声就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李继厚迅速转身,朝着后院奔去,来到院墙下,他猛地发力,如灵猴般飞身而起,双手紧紧攀住墙头,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翻到了墙外。

然而,权敬斋也不是吃素的,他在进开封府衙之前就已经通知了府衙的警卫在外围做了布控,李继厚刚跳出来,特务们就发现了他,几个特务立刻追了过来,边跑还边鸣枪示警。

权敬斋率先下车,大步流星的朝李继厚的办公室走,人还没到就听见了府衙外边的枪声,他刚要转身追出去,徐竞秋拦住了他:“权处长,你去办公室布控,我带人出去看看!”说完,徐竞秋带着几个特务顺着枪声追了出去。

“在那儿!别让他跑了!”特务们一边呼喊,一边举枪射击。子弹如雨点般朝李继厚飞来,他在枪林弹雨中拼命躲闪,借助周围的树木、水缸等杂物与特务们周旋。他顺手操起一块石头,朝着冲在前面的特务砸去,那特务躲闪不及,被砸中肩膀,痛呼一声摔倒在地,李继厚顺势捡起了他的手枪仓皇逃离。

但经济合作社所在的办公区开封府衙,是日伪政府和特务机关的密集区域,到处都是日伪警卫部队、日本宪兵队的人,李继厚尽全力避开这些武装人员所在的区域,但无奈特务和警卫人员越积越多,包围圈越缩越小。

李继厚身上已多处受伤,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可他眼中仍燃烧着求生的火焰。就在他试图从一处薄弱点突围时,徐竞秋如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

李继厚猛地一怔,眼中瞬间迸射出疑惑与愤怒的火花,仿佛两道利剑直刺徐竞秋:“徐竞秋,你……”然而,话语尚未出口,便被徐竞秋那突如其来的怒吼打断:“李继厚,你的末日到了!你对皇军阳奉阴违,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回去接受审判!”

李继厚心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深知徐竞秋这是在故弄玄虚,但此刻已无暇顾及许多。他必须拖徐竞秋下水,于是怒吼一声,仿佛要将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全部倾泻而出:“徐竞秋,你别想独善其身,我们之间的约定……”然而,话未说完,徐竞秋已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三声枪响如同惊雷,震颤着空气。他转身对身后的特务们大声命令:“打,给我狠狠地打,直到他投降为止!”特务们的枪声顿时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李继厚只能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李继厚突然意识到,激怒徐竞秋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绝境。于是,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徐竞秋大喊:“徐副官,我投降!我愿意接受将军的审判!”说完,他将手中的枪远远地扔出,双手高高举起,以示投降。

特务们听到李继厚的投降声,纷纷停止了射击。徐竞秋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枪,但他心中却暗自焦急,如果李继厚真的被俘,自己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示意特务们保持警戒,自己则端着枪缓缓走向李继厚:“李长宽,给我把手举高,走出来!”

李继厚高举双手,如同一个被审判的罪人,缓缓地从掩体后走出。徐竞秋快步上前,与身后的特务拉开距离,直到离李继厚不到一米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他突然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威胁:“我不会让你活着见到吉川的。”说完,他一只手伸出要抓李继厚的手腕,另一只握枪的手仿佛立刻都要扣动扳机。

李继厚心中一惊,他顾不得多想,就在徐竞秋即将扣住他手腕的一霎那,本能的一甩手,猛地朝徐竞秋扑去,顺势一个抢夺,徐竞秋似乎毫无防备,手枪一把被李继厚抓过去,李继厚顺势一个侧踹,徐竞秋踉跄几步噗通摔倒在地。徐竞秋刚要爬起来扑向李继厚夺枪:“你敢诈降!”李继厚往后退了半步,那双眼因为极度愤恨充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近在咫尺的徐竞秋喊道:“你不仁别怪我不义!”二话不说扣动了扳机。

霎时间枪声响成一片,数不清的子弹无情地穿透了李继厚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李继厚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手里没响的手枪,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他艰难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身后的特务们慌忙奔涌上前,簇拥起徐竞秋,焦急地问道:“徐副官,您没事吧?”徐竞秋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大口喘着气迈步到李继厚身旁,缓缓俯身拾起自己的配枪,拉开枪栓仔细的朝里面看了看,目光穿透枪膛深处,轻轻捏出了一枚哑弹,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庆幸的苦笑:“妈的,真是苍天有眼啊。”

徐竞秋缓缓转身,视线落在那具已如秋风中凋零的枯枝般静静躺卧的李继厚尸体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这个潜藏在暗处的定时炸弹,如今已彻底失去了兴风作浪的能力,再也无法掀起任何波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