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窗外,是繁杂混乱的街道,匆匆的行人和小商小贩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和偶尔传来的孩童嬉笑声演唱着市井的大合奏;窗内,铁路工人、旅客和货运站的各色人等大呼小叫的吃喝着;厨房的油烟和客人的香烟把餐馆笼罩的雾气蒙蒙,可这烟雾照在徐竞秋和莲花两人身上,却为这场看似平凡的会面增添了几分朦胧。
莲花抬眼瞥了一下徐竞秋的胡子,皱着眉轻声说道:“干嘛总装个老头啊,模样难看死了。”徐竞秋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胡须,低声回应:“这副行头我最熟悉罢了……不过,还得谢谢你,吉川已经派人过来了。”莲花只是漫不经心地吃了口菜,随口应了一声:“哦。”
莲花这般随意的态度,令徐竞秋不禁有些恍惚,他夹了口菜送入口中,随即转头望向窗外,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轻声问道:“我实在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工作方式和主要的信息渠道是什么?”莲花忽闪着那双大眼睛,一脸疑惑地回应:“怎么啦?”徐竞秋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嗓音:“就是……你怎么知道吉川会派岳正渠来找我呢?”
莲花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她的身体也稍稍向前倾去,声音也变得细微起来:“因为……”可话刚到嘴边,她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又迅速把身子挪了回去,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徐竞秋挑了挑眉:“什么事?”莲花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爸爸说你武功很厉害,你能不能教我一些呀?”
徐竞秋略作思忖后问道:“你没有培训过吗?”莲花微微歪着头,手中的调羹在汤碗里慢悠悠地搅着说道:“主要是些观察监视、情报分析、反跟踪,还有社交的技巧之类……开枪倒是学过,只是许久未碰了……我特别想学功夫,你就教教我吧,好不好?”莲花轻声细语,那眼神里交织着对徐竞秋的敬佩与满心的期待。
徐竞秋呵呵笑了笑,笑容里自豪与温柔若隐若现:“功夫的根基在于力量,有道是一力降十会。”说着,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莲花那娇小的身形与略显瘦弱的体态:“以你的条件,即便学了也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真遭遇危险时怕是难以派上用场,你倒不如在学校勤加锻炼,能跑得迅速、持久,这就是最实用的功夫了。”
莲花顿时眼睛一瞪,气呼呼地放下调羹,一边不服气地撸起袖子,将胳膊露了出来,使劲儿地撅起肱二头肌,大声说道:“你可别小瞧,我有劲儿着呢!”徐竞秋瞧见莲花那可怜的二两肱二头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也放下筷子,扭头四处观察了一下无人注意,才慢悠悠地撸起袖子,弯曲臂膀用手撑着脑袋看着莲花,那硕大结实的肱二头肌一下子展露无遗。
莲花望着徐竞秋那令人惊叹的肱二头肌,不禁呆愣住,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失落。她微微低下头,旋即又抬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那你不教我花拳绣腿也行,就教我……刀法吧,简单些的就好,能做到一刀毙命的那种。”说着,莲花顺手拿起汤勺,在脖颈处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就在此刻,她的眼神深处忽然有一抹悲愤如闪电般划过,可还没等徐竞秋察觉,那悲愤便被她迅速地藏匿起来,脸上又恢复了往昔俏皮可爱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徐竞秋并未留意到莲花那稍纵即逝的悲愤眼神,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扫视着周边正在用餐的人群,随后陷入短暂的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教你刀法倒可行,要是遭遇险境,或许能助你脱离危险。”
莲花见徐竞秋答应了,双眸立刻闪烁起兴奋的光芒:“这样的话,咱们来做个交换怎么样?”她的语气带着些许俏皮与调侃,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灵动:“我可以教你画画哦,我妈妈以前在杂志社专门负责画封面和插图,我从小便学习绘画,画艺还算不错,回头给你画一幅肖像,肯定能让你满意。”
徐竞秋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好啊!……不过,你还没告诉我……”徐竞秋经过这一番交谈,总算又记起了之前被搁置的话题。
“哦,”莲花也一下子反应过来,她赶忙再次压低声音,悄声说道:“我跟高田美惠可是好朋友,我时常去她家玩。”“高田美惠?”徐竞秋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着实有点陌生,莲花一眼就瞧出了徐竞秋脸上的困惑,嘴巴咧了一下,带着几分得意劲儿解释道:“她呀,可是高田利贞的女儿。”
这一下徐竞秋恍然大悟了,如果能频繁接触高田利贞,那的确会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日伪特务机关的重要人物和情报。没等徐竞秋追问,莲花突然表情变得更加神秘了,她欠起屁股,用手捂住嘴对徐竞秋说:“我还有个绝密情报,几乎没人知道。”“哦?”听到情报,徐竞秋来了精神,他也把身子往前欠着洗耳恭听。
莲花一字一顿的说:“高田美惠,其实,根本不是高田利贞的女儿,而是……”
没等莲花把话说完,一名服务员走过来上菜,莲花见状赶忙闭口,低下头默默吃饭。待服务员离开后,徐竞秋压低声音,略带急切地催促道:“是什么?”莲花看徐竞秋急切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哎呦,没想到你还这么八卦。”“不是……不是情报吗?”徐竞秋看莲花逗弄自己,有点失望的撤回了身子。
莲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她轻声叹了口气:“算了,女孩子的秘密,我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呢……还是聊聊你吧。”“我?我有什么好聊的。”莲花脸上顿时充满了好奇:“爸爸说你小时候在少林寺学六合棍法,自己瞎改编,还教其他师兄弟,搞得乌烟瘴气的,被师父罚挑了一个月水是吗?”
徐竞秋脸一红,他没想到莲花居然知道自己这么细节的事情,况且这些细节自己也从来没有跟关贤之说过,她怎么会知道的?
莲花似乎压根没察觉到徐竞秋的尴尬,顺着这话题开始对徐竞秋问东问西。徐竞秋本不想多说,可在莲花一连串“夺命连环”问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述起自己学武的过往以及在江湖上的种种经历,而莲花就像个见到了偶像的小迷妹一般,眼睛亮晶晶的侧耳专注的听着,一脸沉醉。
这场原本该是严肃的情报沟通会,就这样在莲花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竟变成了一场轻松愉快的约会。
饭后在回家的路上,莲花急不可待的想让徐竞秋教自己几招刀法,执拗不过,徐竞秋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边走边向莲花演示着刀法的基础动作。
“刀法,讲究的是速度与准确,就像你在画布上寻找灵感一样,一旦出手,绝不犹豫,但也不能拘泥于固定招式,要根据敌人的动作和局势变化随时调整攻击方式。”徐竞秋一边握着莲花的手练习着攻击动作,一边纠正着莲花的错误。
莲花抬起眼看着徐竞秋,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们两人。
回到家中,徐竞秋一边缓缓脱下衣服,一边仍沉浸在和莲花相处的快乐时光里。可就在这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发觉整场见面从头至尾都是莲花在不停地追问自己的情况,虽说自己并未透露什么机密内容,可自己过往的私人生活、曾经的经历,却已经被莲花扒了个底朝天。
徐竞秋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脸上浮现出一种既有着对莲花聪慧机灵的赞赏,又掺杂着些许无奈的复杂笑容。
2.
岳正渠踏着崎岖的山路,手中紧握着一份《开封民报》,兜里揣着吉川的亲笔信,心怀希望但又有点忐忑的往徐竞秋约定的岗屋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寂静之中,一道喝声猛然响起,只见一个身影从树上飞身跳下,落地后迅速用枪直指岳正渠。
岳正渠见状,赶忙高高举起双手,急忙回应道:“是我,岳正渠,我是来找我师哥徐竞秋的,事先已经约好了。”话音刚落,不知何时,岳正渠的身后又悄然走出一个人。那人一声不吭,径直走到岳正渠身后,动作利落地对他进行搜身,很快便搜出并卸下了他的配枪,随后押着岳正渠,朝着山林的深处缓缓走去。
岗屋内,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光影在墙壁上晃**,徐竞秋静静地坐在一块大石上,身旁随意地散落着几本旧书以及几卷地图。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徐竞秋闻声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屋门。
“当家的,岳正渠来了。”屋外传来声音。
“进来吧。”徐竞秋回应道。
紧接着,门帘被轻轻挑起,岳正渠迈步走了进来。两名游击队员各司其职,一个守在屋内,一个站在屋外,警惕地留意着岳正渠的动静。
“这么着急就回来了,有消息吗?”说话间,徐竞秋抬手示意岳正渠坐下慢慢说。
岳正渠一路紧紧攥着报纸,此刻赶忙将它们递向徐竞秋,手上还带着赶路后的微微颤抖,一边大口喘着气说道:“搞定了,你要的东西我都拿到手了!”
徐竞秋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接过《开封民报》,目光在报纸上仔细搜寻着,最终在副刊一处并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吉川发布的特赦令。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皱。岳正渠此时已经从兜里掏出了吉川的亲笔信,慌忙递上。徐竞秋接过来旋即打开,逐字逐句地看起来。
岳正渠默默坐在一旁,眼神中满是焦急,目不转睛地盯着徐竞秋,急切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读完吉川的信后,徐竞秋微微低下头,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又再次拿起《开封民报》,目光在上面来回扫视了一番,随后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在头版刊登呢?”
“哎哟,我的大师哥,”岳正渠一脸无奈,双手一摊赶忙解释道:“这种事儿你还真想弄得满城风雨呀?这对你能有什么好处呢?吉川将军那可是特意考虑到你,怕你难做,所以才交代要低调处理的呀。”
徐竞秋并未搭话,而是缓缓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着步,眉头微微皱起,似在权衡着什么。岳正渠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继续劝说道:“师哥,说实话,刚开始我心里也直犯嘀咕,挺担心日本人那边会耍什么花样……可现在看来,他们是真心欣赏你,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然而,徐竞秋依旧没有回应,仍旧自顾自地在屋内踱步,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
岳正渠赶忙跟上徐竞秋的脚步,一边跟着走一边急切地说道:“吉川的亲笔信都送来了,你还有啥好犹豫的呀?”徐竞秋听到这话,缓缓停下了脚步,脸上满是纠结,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说道:“党国培养我多年,我也曾立下誓言,要驱逐倭寇,保卫大好山河,打家劫舍我都不在乎,可如今却……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这道坎啊。”
岳正渠听了,故意拖长声音“咳”了一声,接着劝说道:“汪主席都已经和日本人合作了,多少国民党的大佬都加入了和平政府,他们心里又是怎么迈过这道坎的呀?大家都是在救中国、找出路,只是选择的路线不一样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背叛呀,到了和平政府,你还能保留国民党党籍,你依旧是那个铁骨铮铮的你呀师哥,你是不知道……”
说到这儿,岳正渠突然戛然而止,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徐竞秋敏锐地察觉到岳正渠似乎还有话没说出口,便转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岳正渠抬眼瞧了瞧屋内的警卫,徐竞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朝警卫摆了摆手,示意出去警戒。
待警卫出去后,岳正渠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才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份密电,脸上带着神秘又透着几分得意的神色轻声说道:“按常理来讲,像这种绝密级别的情报,我根本没机会接触到,可为了师哥你,特别调查处的权处长破了例,允许我抄录了一份,你快看看这个。”
徐竞秋赶忙接过密电,目光紧紧锁定在电文上,岳正渠则在一旁伸手指着电文,帮忙解释道:“这可是特别调查处好不容易破译出来的重庆密电。”徐竞秋抬眼看向电文,发现是发给忠义救国军第三特别大队的,再看具体内容,大意是命令这支部队要在5号之前于巩义集结完毕,并且限期30日必须将徐竞秋的匪帮全部歼灭,还特别强调了徐竞秋本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完这份密电后,徐竞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他猛地抓起桌子上的水杯,愤怒地狠狠摔在地上。只听“哗啦”一声,水杯瞬间破碎,门口负责警戒的两个警卫听到动静赶忙冲进岗屋查看情况。
炉子里的火光熊熊燃烧着,那跃动的火苗映照在徐竞秋的眼中,将他眼底的怒火映衬得愈发明显。徐竞秋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妈的,我一心一意为党国效命,掏心掏肺地念着党国的好,可你们倒好,居然要对我赶尽杀绝啊,好,真好啊……”
说罢,徐竞秋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去告诉弟兄们,今晚就收拾好行李家伙事儿,明天全都跟我进城去,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岳正渠在一旁瞧着这一幕,心中暗自窃喜。自从他跟着师长投靠了日本人后,一直没什么作为,这下可好,要是能把徐竞秋成功劝降,自己可算是立下大功一件,到时候吉川那边怎么着也得给自己记上一功。
岳正渠正沉浸在喜悦之中,看着警卫转身出了岗屋去给队伍传达消息,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儿,神色变得慌张起来,赶忙伸手拉住徐竞秋,急切地说道:“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说,吉川将军希望第一次进城就你自己先去,至于你的那些兄弟们嘛,吉川将军后续肯定会有妥善安排的,会派专人来接收。”
徐竞秋听了岳正渠的话,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权衡,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好,我答应你,但是,这些兄弟们,我绝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
岳正渠一听,立马挺直了身子,用力地拍着胸脯保证道:“吉川将军真没别的意思,只是眼下和你还没完全谈妥,要是贸然把队伍都拉进城里,也不清楚该怎么安顿,等你的职位都安排好了,再回来接你的兄弟们进城,那样才好做安排,你就放心吧。”
听完岳正渠的这一番解释,徐竞秋微微点了点头,双手叉着腰,像是卸下了心中的重担一般,轻松地舒出一口气。随后,他扭过头,满脸真诚地朝岳正渠伸出手,感慨地说道:“正渠,真得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机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这可是救了我一命,等去了那边,我要是能混出个名堂来,绝对不会忘了你的这份恩情。”
岳正渠赶忙伸出手,紧紧握住徐竞秋的手,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激动地回应道:“师哥,以后咱们又能做战友了,往后继续并肩作战,一起在那边打出一片属于咱们的天地!”
“好,打出一片天地!”徐竞秋大声应和着。
妥善安置好岳正渠后,徐竞秋开口说要前往后山去对那些在山林中的兄弟们作出一番安排,还要与他们一一告别。说完,便匆匆独自一人向着后山疾驰而去。
抵达后山山寨,早已在那里焦急等待的关贤之赶忙迎上前去,急切问道:“情况如何?”徐竞秋点头沉稳应道:“一切顺利,他邀我明日一早随他下山入城,只是要求我只身前往,不得率队伍同行。”关贤之听完眉头不禁微微一蹙。
徐竞秋敏锐捕捉到了关贤之的顾虑,嘴角一咧浅笑道:“别担心,吉川老贼怎么会轻易信我,这在常理之中,你相信我的演技,绝对不会有差池。”关贤之听徐竞秋这么说,轻点了下头:“我是信你,但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我会另作筹谋护你周全。”徐竞秋潇洒地摆了摆手,朗声道:“不用担心,我历经的风雨多了,这点状况尚不足惧,我自可应对。”关贤之未再言语,仅报以一笑,旋即转身自桌上取来一幅字画,递与徐竞秋道:“这个做为赠送吉川的见面礼吧。”
徐竞秋伸手接过,徐徐展开,一幅吴昌硕的《松菊延年图》跃然眼前。徐竞秋凝视此画,想到要将这般精妙绝伦的字画拱手赠予吉川,心底不禁泛起一丝不忍与纠结:“吉川对中国字画的酷爱我是知道的,**对日本人而言又颇具偏爱……只是我这么刻意投其所好,会不会反倒画蛇添足招致猜疑?”
关贤之踱步至字画旁,轻轻摩挲着卷轴,缓声说道:“你大可不必刻意回避,作为军统老人,又刺杀过他,你怎么可能对他的背景、喜好一无所知,这画递过去,从心理上反而是一种震慑,让他不敢小瞧你。”关贤之小心翼翼的把画卷起来递给徐竞秋:“再说,这画本身就是从沈家大院抢来的,沈家也报了官,一套轮回下来到了吉川手里,反而坐实了你当土匪的事实。”
徐竞秋接过画轴,长叹一声道:“好,听你的,便宜了这混蛋。”
3.
阔别许久之后,徐竞秋首次以真实身份和面容坦然踏入开封城。一路上,他的脑海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反复推演着即将面临的各种可能状况,并逐一思索应对之策,甚至已然在心底为最坏的结果——死亡,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原本,徐竞秋满心以为会面地点会是在山陕甘会馆,岂料,吉川竟将此次见面安排在了开封新民公园(龙亭)。
自吉川掌控河南局势以来,便将龙亭着力打造成宣扬日中友好、携手共建大东亚繁荣的核心宣传区域,并将其更名为新民公园。此地时常举行各类日中亲善活动,因而漫步龙亭之中,映入眼帘的尽是些粉饰太平的景象,仿佛处处皆呈现出天下大同、和睦共处的虚幻之景。
历经严苛的搜身流程后,徐竞秋在两名日伪特务的押送下踏入龙亭大门。守候在门口的另一名特务随即将他准备献上的《松菊延年图》交还到他手中。徐竞秋接过画轴,瞬间察觉到手感有些潮湿,他心中了然,这幅画昨日必定被拿去进行了毒性检测。徐竞秋暗自冷笑,不过也不得不对吉川特务机关行事的老谋深算与谨慎入微感到一丝钦佩。他双手稳稳托举着卷轴,稳步跨过玉带桥,径直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沿途而行,徐竞秋瞧见龙亭之内四处张挂着诸多“皇道纪元”的宣传画与标语,园内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其中多数是日本人和日伪官员的家眷。然而,徐竞秋凭借敏锐的洞察力,迅速察觉出在那些游玩休闲的人群里,隐匿着大批来自“和机关”的特务。他们看似漫不经心地在园中闲逛,实则目光警觉,暗中留意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行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穿过朝门,行至御道台阶之前,两名领路的特务止住脚步,分别站于两侧,颇为恭敬地向徐竞秋说道:“徐先生,吉川阁下正在上方等候您,有请!”
徐竞秋仰首望向那高耸的七十二级台阶,双手托着字画,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后一步一步缓缓拾级而上。潘家湖的湖面骤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徐竞秋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徐竞秋一边前行,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然观察四周。只见龙亭的屋檐之上以及左面的拱桥之上,都布置了狙击手,那黑洞洞的枪口径直对准自己,然而徐竞秋神色镇定自若,好像根本没看见,脚步依旧沉稳有力地朝着上方迈进。
当距离登顶尚有十余米之际,龙亭内一阵嘈杂,转眼间涌出五六个日本宪兵。他们迅速列阵,拦住了徐竞秋的去路,同时高声喝令,让其止步不前。
稍顷,吉川身着一袭精致和服现身,手中轻摇一把和扇,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自龙亭踱步而出。在他身后,簇拥着一群身着风格各异旗袍与和服的男男女女,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左顾右盼,令这原本凝重的氛围更添几分复杂与微妙。
徐竞秋抬眸瞥向吉川,当下不禁微微一怔。眼前的吉川与自己在斗鸡场试图刺杀的那个替身竟是极为相似,几乎难辨真伪。即便是如他这般接受过专业伪装与辨别伪装训练之人,也全然找不出丝毫破绽。徐竞秋在心中暗自承认,这般精妙绝伦的伪装技艺简直堪称一场令人惊叹的幻术,着实令人钦佩不已。然而,一股强烈的愤懑情绪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他满心渴望能够即刻揭开吉川的伪装面纱,向世人证明自己绝非碌碌无为的等闲之辈。
徐竞秋目光顺势扫过吉川身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高田利贞大佐,而高田利贞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其眼神之中满溢着警觉与仇恨交织的复杂意味。徐竞秋不动声色,仿佛未曾察觉,转而将视线挪向高田身旁。突然,他瞧见数位姿容秀丽的小女生手挽手行至台阶前。其中一名女孩不经意间抬头,徐竞秋的心瞬间咯噔一下,他简直无法置信自己的双眸:莲花怎会现身于此?
莲花却似全然未曾留意到台阶下的徐竞秋,目光仅仅在他身上轻轻掠过,便旋即转过头去,与身旁女孩低声细语,交谈甚欢。
“徐先生,热烈欢迎您的大驾光临。”吉川静立在台阶边缘,脸上笑意盈盈,居高临下地望着徐竞秋,言辞恳切地说道:“徐先生果真是识时务之俊杰,能明晰天下之大势趋向,您的抉择真是英明至极。”
徐竞秋迅速从乍见莲花的惊愕之中回过神来,朝着吉川深深地鞠下一躬,以一口流利标准的日语回应:“吉川阁下,小人徐竞秋此前受组织蒙蔽蛊惑,对阁下犯下了万死难赎之罪,未曾料到阁下竟如此胸怀宽广、仁慈大度,非但赦免了小人的死罪,还赐予小人安身立命之机缘,阁下的浩**恩情,徐竞秋实在难以报答,唯愿此后能在阁下身旁竭尽所能,效犬马之劳。”
吉川听完,放声大笑起来,他步下几级台阶,改用日语说道:“徐先生,您身为国民党军统中出类拔萃的精英,且又是我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培养的高材生,如今能挣脱旧有的羁绊,转投和平政府,势必会成为一股不容轻视的力量。往昔之事,无非是职务所系,各为其主罢了,”吉川手中折扇看似不经意地轻轻挥动:“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此后休要再提,只要你我能够精诚协作,开封、河南乃至整个中国,都必将迈向和平与繁荣。”
徐竞秋复又深深地躬身行礼,而后双手将《松菊延年图》恭敬呈上:“阁下,此乃小人山寨所得吴昌硕的一幅画作,略表心意,还望阁下不吝笑纳。”
“哦?”吉川闻之,兴致盎然。他向身旁之人使了个眼色,两名特务即刻上前,接过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查验一番,确认毫无异样后,才捧着字画折返至吉川身畔。
吉川自衣兜中取出眼镜,缓缓朝下走了数级台阶,靠近画作细细观赏。
凝视片刻后,吉川摘下眼镜,回首召唤身后的随众:“诸位也来品鉴一番,此乃难得一遇的佳作啊!”
听得吉川召唤,高田与其余众人纷纷围聚而下,莲花更是轻盈地一蹦一跳,抢先来到最前端。徐竞秋站在台阶之下,虽竭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可随着莲花渐近,他的心脏却似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吉川抬手轻点《松菊延年图》,侃侃而谈:“诸位请看,此画将松树与**巧妙融合,二者既相得益彰又独具韵味。”语罢,吉川回首,指向身着和服的莲花与旁边一位身着旗袍的女孩:“恰似我们两国民族之文化,虽各具风貌,却能够彼此赏识,水乳交融。”莲花与那个中国女孩相视而笑,望向《松菊延年图》时,口中不禁发出一阵轻声赞叹。
徐竞秋情难自禁,再度偷瞄了一眼莲花。若不是事先有所知晓,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位身着和服、笑意盈盈的女子,竟是一位对日本人怀有切齿仇恨的中国人。
吉川转过头,朝着台下的徐竞秋拱手行礼:“多谢徐先生,带来如此上乘的佳作!”围聚在吉川身旁的众人下意识地鼓起掌来,莲花鼓掌的劲头尤为足。借着这热闹的氛围,莲花这才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徐竞秋,那看似纯真无邪的眼神深处蕴藏着无尽的力量,让人捉摸不透。
徐竞秋身姿笔挺,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而后朝着台阶上的吉川以及众人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吉川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事儿,扭头冲高田利贞问道:“对了,武岛君在何处呢?”
高田赶忙趋前一步回应道:“回阁下,武岛君正在龙亭门口候着。”“怎么没叫他进来一同游玩呀?”吉川紧接着问道。高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竞秋,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吉川倒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转身面向徐竞秋,语气客气地说道:“徐先生,今日这游园之中还有几位贵宾正等着我,我们尚有事务需要商谈,不能再陪您了,高田先生会给您引荐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会负责您与‘和机关’的入职事宜以及各项业务的对接工作,我就先行失陪了。”
吉川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之下,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缓缓朝龙亭里面行去。
高田则驻足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吉川的身影,直至其走远,这才转过身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一级一级走下台阶,来到徐竞秋的面前。他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却显得生硬无比,只是敷衍地抬手示意了一下:“徐先生,请吧。”
徐竞秋赶忙毕恭毕敬地朝着高田深深鞠了一躬,而后微微弓着身子,默默跟在高田身后,朝着龙亭大门的方向走去。
4.
出了大门后,徐竞秋抬眸望去,只见远处有一位身着日本军服的军官正静静站在汽车旁抽烟。高田利贞向前快走了几步,朝着那军官大声喊道:“武岛君!”
武岛原听到呼喊声,赶忙扭头,瞧见是高田后,立即将手中的香烟扔掉,一路小跑着过来。来到高田面前,他迅速立正,神情严肃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朗声道:“高田大佐,武岛原前来报到!”
一直跟在高田身后出来的徐竞秋,为彰显自己的恭顺之意,始终低垂着目光,未曾有丝毫逾矩之举。然而,当“武岛原”这个名字传入耳中时,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地投向了那个日本军官。
尽管眼前的武岛原相较于几年前身形略显发福,脸上也满是胡茬,肤色更是黑了许多,但徐竞秋曾无数次看过他的照片与资料,对其模样早已烂熟于心,哪怕此人化成了灰,徐竞秋也能一眼将他认出来。没错,此人正是那个残忍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今日这接二连三的意外着实太多了,徐竞秋才刚刚平复下见到莲花时的错愕心情,未曾想,此刻自己苦苦寻觅了多年的杀父仇人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眼前。徐竞秋顿感一股热血不受控制地直往脑门冲去,那满腔的愤恨仿佛要破体而出,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整个人好似一张绷紧的弓蓄势待发。
高田与武岛原简单地寒暄了一番后,便扭过头来,看向徐竞秋说道:“徐先生,这位是武岛原上尉,一会儿你跟着他走,只需听从他的安排即可。”徐竞秋拼尽全力克制着内心那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冲动,缓缓地微微侧身,朝着武岛原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用日语毕恭毕敬地说道:“武岛君,那就拜托您了。”
武岛原听到徐竞秋说日语,颇有些惊讶:“徐先生会日语?”“哈依,昭和五年的时候,在下曾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进修过。”听徐竞秋说自己在日本军官学校学习过,武岛原立刻倍感亲切,他大大咧咧的拍了拍徐竞秋的后背:“昭和五年……你是我的师弟啊,哈哈!”徐竞秋赶忙陪着笑脸说:“请师哥多多关照!”
高田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地看着两人交谈,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淡淡说道:“那……你们聊吧,我就先行告辞了。”言罢,高田利贞便径直转身,迈着急促的步伐朝着龙亭里面走去。
武岛原朝着高田离去的背影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待确认高田走远后,他回过身来,一把拉着徐竞秋,热情地说道:“走,上车!”徐竞秋一边跟着走,一边好奇地问道:“武岛君,咱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儿?”武岛原谨慎地悄悄回头张望了一番,而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徐竞秋讲:“高田大佐可说了,你是贵客,让我务必好好招待你,他们连包间都帮咱们订好了,咱们现在就过去。”
在车上,徐竞秋面带微笑,顺着武岛原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武岛原在介绍自身经历时,提及不久前自己还在天津驻屯军任职一事,说着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转过身来,看向徐竞秋问道:“对了,高田大佐跟我说过,你之前也在天津工作,是吧?”
徐竞秋心里明白,此刻绝不能说谎,自己的情况想必早就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了。可他又不敢直接回应自己的相关情况,毕竟他还不确定武岛原是否知晓自己与他之间的那段血海深仇。于是,徐竞秋便顺着武岛原的话,巧妙地反问道:“确实如此,不过武岛君您怎么突然来到开封这边工作了呢?”
武岛原听了徐竞秋的反问后,果真是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回应道:“我也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十万火急地把我从天津给调了过来,今天又突然吩咐我来接待你,就只说了句让我好好照顾,其他的便让我等候通知。”
徐竞秋暗自大致判断出武岛原应该并不知晓自己与他之间的恩怨,心里则飞速地盘算着吉川此举的目的所在。而武岛原看上去对截至目前的安排挺满意的,他看向徐竞秋爽朗地说道:“不管怎样,我当下的首要任务就是招待好你,咱们先喝酒去!”
4.
车风驰电掣般开到了驻日宪兵司令部附近的一家半日式饭店前。武岛原热情地拉着徐竞秋走进店内,径直进了一个包间,随后又叫来几个陪侍的女孩,便开始在这包间里推杯换盏、云天雾地地畅饮起来。
徐竞秋刚踏入饭店,便敏锐地察觉到楼上楼下坐着好些个日本特务,于是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时刻提防着,生怕自己言语间有什么差池。然而,武岛原是真的全然不知眼前这位竟就是1935年被自己栽赃陷害、残忍杀害的那对皮草行夫妇的儿子,只当他是自己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师弟。两人不停地一边把酒言欢,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学校里过往的那些人和事,氛围显得格外惬意。在你来我往、觥筹交错之间,没一会儿,武岛原便醉意上头,有点醉了。
徐竞秋原是不想饮酒的,可又顾虑自己若过度谨慎拒绝饮酒,恐会引发对方的怀疑,于是在武岛原一次次举杯相邀下,也跟着喝了不少,这会儿已然觉得头晕乎乎的了。
徐竞秋的目光落在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胡话的武岛原身上,脑海之中,父母的音容笑貌如幻灯片般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来,那股蛰伏已久的复仇怒火,几乎就要遏制不住地喷涌而出了。在酒精的不断作用下,徐竞秋的理智正一点点地消逝。这个自己苦苦追杀了数年却始终未能得手的杀父仇人,此刻就毫无防备地仰着脖子醉倒在距离自己仅仅一米远的地方。这时,他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回响:杀吉川是抗日,杀武岛原又何尝不是呢,眼前这不就是绝佳的机会,为何不就此手刃仇人呢?
徐竞秋不动声色地将陪侍的女孩支开后,缓缓起身,移步坐到了武岛原的身旁,然后轻轻地摇了摇武岛原的胳膊,唤道:“武岛君?”武岛原吃力地抬起头,眼神一片迷离,目光茫然地看着徐竞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些让人听不清的话语,那后仰着的脑袋,恰好将喉咙部位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徐竞秋的眼前。
徐竞秋的脑海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瞬间模拟出了一击毙命的招式。此时,空气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让他身不由己地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根日式尖头筷子,那筷子在他手中,宛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徐竞秋死死地握住那根筷子,再次仔细确认了一下武岛原大动脉所在的位置,随后,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筷子。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包间的门被猛然推开,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徐竞秋心头一颤,赶忙把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徐竞秋惊慌地抬头望去,只见两个日本特务正一脸警觉地扭头往身后看去,而他们身后人影一闪,莲花拉着几个女孩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莲花瞧见醉得不省人事的武岛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打趣道:“你们看这人,莫不是跟酒坛子大战了一场呀?”那几个女孩也跟着嬉笑起来,纷纷好奇地把头探进来瞧热闹,一下子就把那两个特务给挤到了边上。
那两个特务显然知晓这几个女孩的身份,不敢有什么过分举动,只是对视了一眼后,便默默地往后退开了。莲花像是这会儿才刚留意到徐竞秋也在这儿,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巴,说道:“哦?原来这个人也在呀?”说罢,她转身朝着旁边一个日本女孩介绍道:“美惠子,这就是我跟你爸爸下午在龙亭见到的那位先生。”美惠子听闻,目光投向徐竞秋,微微欠身,礼貌地鞠了一躬。
徐竞秋经莲花这么一搅和、一打岔,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赶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给美惠子回了个礼。
莲花笑意盈盈地看着徐竞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宫崎雅子,”说着,又指了指身旁的女孩:“这位是高田美惠,是我的好朋友……你叫什么呀?”徐竞秋急忙回应道:“我叫徐竞秋,还请多多指教。”
“徐-竞-秋?”莲花特意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徐竞秋的名字,随后问道:“你没有日语名字吗?”“呃……”徐竞秋不禁犹豫起来,他着实摸不透莲花此举有何目的,所以不敢贸然作答。就在徐竞秋思索之际,莲花眼珠滴溜溜一转,灵机一动,笑着说道:“你这么帅……那不如就叫你仓介吧?”“仓介……”徐竞秋心里咯噔了一下,仓介就是他在日本留学时候用过的名字。
莲花也不等徐竞秋应允,便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起徐竞秋,热情地说道:“仓介君,来我们这边喝一点嘛,我们全是女孩子,可没意思了呢。”美惠子以及其他几个女孩也跟着叽叽喳喳地开始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莲花。徐竞秋身不由己,被众人连推带拉地拽进了莲花所在的包间,只留下武岛原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知。
门口那两个特务对视了一下,略作商量后,留下一人守在武岛原所在的房间,其余的则又悄无声息地围聚到了莲花的包间周围,警惕地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莲花带着徐竞秋在包间里头又是喝酒,又是唱歌,气氛那叫一个热闹非凡,欢声笑语回**在整个包间里。众人就这么尽情地折腾着,一直闹到了很晚,武岛原都酒醒寻了过来,莲花她们这才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决定结束这场聚会。
徐竞秋晃晃悠悠地搀扶着武岛原来到饭店大门前,两个特务见状,赶忙快步上前,帮忙一起把武岛原扶上了汽车。徐竞秋此时也已是醉醺醺的状态了,他转过身,朝着高田美惠和莲花深深鞠了一躬,含含糊糊地说道:“谢谢你们的款待,以后有机会,我肯定会回请诸位的。”
莲花一听,立马顺着徐竞秋的话追问起来:“什么时候呀?”
“哦,这个……”徐竞秋一时犯起了难,正琢磨着该如何回应才好,莲花却佯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摆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你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罢了,我们又怎么能当真呢……怪不得爸爸说,你这样的帅哥一点都不牢靠。”
话音落下,莲花看向徐竞秋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那目光里,原本俏皮可爱的少女气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犀利之感,竟还隐隐透着一股威严责备的味道。
晕晕乎乎的徐竞秋听到这话,内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的笑容,赶忙垂下眼帘,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既然是你爸爸说的……那就……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就回请你们。”
“一言为定!”莲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儿,抬眸冲着徐竞秋问道:“哦,对了,你住在哪儿呀?”徐竞秋稍稍回忆了一下武岛原之前告知自己的地址,回应道:“要是没什么变动的话,应当是豫安旅社2105吧。”“哦,我知道的。”美惠子这会儿醉眼朦胧的,却还夸张地点着头说道。
莲花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她从包里掏出一根蜜丝佛陀口红,伸手拉过徐竞秋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数字,接着说道:“你想好了就打电话给我们,顺便把饭店地址也说一下。”说完,她便亲昵地挽起美惠子的胳膊,朝着另一辆车走去。
徐竞秋静静地望着莲花远去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在车里昏睡不醒的武岛原,只觉今日这经历就好似做了一场无比离奇的梦一般,诸多意外、各种状况纷至沓来,让他此刻的心里满是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滋味。
5.
依照吉川的指示,武岛原将徐竞秋暂且安置于宪兵司令部毗邻的“豫安旅社”,以等待后续的指令安排。徐竞秋心里清楚,这座旅社实则是日伪特务机关的一处巢穴,周遭遍布“和机关”的特务。不过,鉴于他是“真心实意”地投靠,对此也就并无太多抵触。然而,吉川表面上宣称是为保障徐竞秋不被军统暗杀,给他配备了数名全天候的贴身警卫。
徐竞秋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这些保镖主要的任务就是监视自己。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索性不再外出,就待在房间里,当着那些特务的面,把武岛原送来的《日中经济合作社机关行为准则》《日中经济合作社特别行动安全与应急处理规定》《忠诚服务八则》等一系列培训与洗脑资料,逐字逐句地研读了好几回,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做起了笔记。
然而,至第三日时,徐竞秋渐渐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深知与莲花迅速建立明面上的联系实非明智之举,恐将招致“和机关”的注意与猜疑。但上次用餐之际莲花提及“爸爸”,这令徐竞秋不禁揣测,关贤之是否有信息要传达给他,内心自是一番纠结与踌躇,难以定夺下一步的行动。
徐竞秋安坐于沙发之上,手中虽捧着《忠诚服务八则》,心思却在激烈地斗争着。他眼神不经意地朝外屋瞥去,只见两个保镖正百无聊赖地打着盹儿。他遂悄然起身,蹑手蹑脚地行至桌前,正欲抬手去拿电话时,那电话却陡然铃声大作。两个保镖像被电击一般,瞬间一个激灵,齐刷刷地站起,快步走到里屋门口,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徐竞秋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喂?”电话另一头传来美惠子的声音:“仓介君,怎么还没有等到你的电话啊?”徐竞秋赶忙调整了一下情绪,目光扫向门口的保镖,笑着回应道:“哦,是高田美惠小姐啊,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骗人,中午马上都过了你还没打,要不是雅子提醒,就让你混过去了。”
“抱歉,我确实有点犹豫,我忘了你们还在上学,不知道叫你们出来会不会打扰到你们的学习。”“不会啊,今天学校举办日本技能中化日活动……”
徐竞秋听见美惠子的听筒里传来了一阵微小的说话声,像是莲花的,两个人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没过一会儿,美惠子接着说道:“要不你来学校参加活动吧,这个活动本来也是对外邀请的,就算你履行回请的诺言了。”
徐竞秋心思一转,觉得在学校集体活动之中,人多嘈杂,与莲花的接触会更为自然,不易引人怀疑。于是,便佯作为难之态说道:“这样……不好吧,说好我要回请你们吃饭的。”美惠子咯咯笑了起来:“一起热闹一下就好,吃饭什么的不必在意啦……那就说好了,下午2点你来我们学校吧。”
挂断电话后,徐竞秋略作迟疑,旋即致电武岛原,将高田美惠邀请自己参加学校活动之事如实报备,并征求其意见。武岛原听说是高田大佐的千金所发邀请,自是不敢阻拦。徐竞秋随即穿戴整齐,带着贴身保镖踏出了房门。
行至学校门口,警卫人员在受邀名单上查到了徐竞秋的姓名,但当两名保镖欲一同进入时却遭到了阻拦。徐竞秋假意争执了数句,日本警卫态度坚决,表示名单之外者概不许入内。徐竞秋“无奈”之下,只得令保镖在校外守候,心中却暗自欣喜,独自步入校园。
踏入校园,徐竞秋瞧见几处简易展台与舞台临时搭建而成,四周以彩旗和横幅装点得五彩斑斓,学生们身着统一的日本校服,或伫立在展台之畔,或端坐于观众席内。
正当徐竞秋环顾四周之际,美惠子与莲花匆匆跑来。徐竞秋连忙取出预先购置的小礼物递上前去:“实在抱歉,不能请你们用餐,些许心意还望笑纳。”美惠子接过礼物拆开一瞧,乃是一条千人针围巾,不禁颇为惊喜地夸赞道:“仓介君果真是曾留学日本的人,这礼物我很喜欢,多谢了!”
莲花接过属于自己的礼物,却未予拆开查看,只是急切地催促道:“好了,你赶紧就座吧,活动就要开场了,我们得去准备登台表演了!”言罢,便拽着美惠子朝着舞台奔去。
活动于一片嘈杂声中徐徐开启,徐竞秋寻了个后排角落的座位悄然坐下。他下意识地对现场人员展开观察,见除学校师生外,受邀嘉宾里有小部分日本侨民与日伪官员,更多的则是新近投靠和平政府的履新人员,徐竞秋竟还瞥见几张颇为眼熟的国民党面孔。
活动的第一项是日本传统舞蹈盆屋表演。一群身着传统和服的日本女学生正围成一个大圈,等待着音乐响起,莲花和美惠子站在了中间领舞的位置。
徐竞秋看到莲花身着一袭淡粉色的和服,腰间的束带紧紧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她的头发被精心地梳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支粉色的樱花簪,更添了几分妩媚与可爱。徐竞秋脸上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丝笑意,可内心的那份警惕让他又快速的把眼睛从莲花身上挪开。
随着欢快的音乐响起,学生们开始翩翩起舞。徐竞秋虽然刻意避开看向莲花,但她就像万绿丛中的一点红,总让人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莲花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灵动而自然,仿佛是一只轻盈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莲花的脸上始终挂着甜美的微笑,那笑容如同夏日的阳光般温暖而明媚,当她偶尔望向台下的观众时,眼睛也会快速的搜寻徐竞秋,当目光触达时,那眼神故意做出了妩媚与挑逗的神情,吓得徐静秋赶紧把眼神挪开。
徐竞秋将头扭向一侧,不时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他着实无法确定莲花是否称得上关贤之所盛赞的一名出色且合格的谍报人员,毕竟她的诸多举动,放在徐竞秋这样一位接受过严苛训练的正规特工眼中,皆是违规之举,甚至可以说是在冒险行事,这使得徐竞秋的心始终为莲花而高悬半空难以踏实下来。
舞蹈表演结束后,徐竞秋瞧见莲花、美惠子以及几位领舞的女学生快步跑到前排,向坐在中间的几位贵宾献上鲜花,而后鞠躬表达谢意。那几位嘉宾也纷纷起身,与女学生们亲切地寒暄着。就在这时,徐竞秋方才留意到,高田大佐身着便服,正坐在前排位置上。
徐竞秋快速权衡了一番,琢磨着自己究竟是该不动声色地隐匿起踪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还是……
徐竞秋疾步朝着嘉宾所在的第一排走去,一边朝美惠子的方向前行,一边鼓掌称赞道:“美惠子小姐,跳得实在是太精彩了!”高田听到身后有动静,扭头一看是徐竞秋,脸上的神情故作惊讶,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徐先生,你怎会在这儿?”徐竞秋佯装才看到高田的模样,故意露出慌乱之色,赶忙立正,恭敬地鞠躬行礼:“高田先生,实在是失敬,我是……”
“他是我请来的。”美惠子抢在前面回答道:“上次在饭店一同饮酒时结识的,仓介君的能乐舞跳得可出色了,爸爸,您要不要欣赏欣赏呀?”
徐竞秋赶忙赔着笑道歉道:“让您见笑了,在东京那会儿只是学了些皮毛而已,不过是想博大家一乐罢了。”
美惠子眉飞色舞地向高田描述起徐竞秋跳能乐舞的样子,那绘声绘色的讲述,引得莲花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高田脸上挂着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待美惠子讲完后,又扭头看向徐竞秋说道:“欢迎你来参加此次活动,想必你很久没回日本了吧,正好在这里,好好回味一下大日本帝国的优秀文化吧。”“是!”徐竞秋身姿挺得笔直,冲着高田恭敬地鞠了一躬。
高田在数位校领导的簇拥之下离开了操场,而徐竞秋依旧面朝高田离去的方向,身姿恭敬,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这时,莲花走过来,伸手轻轻捅了捅徐竞秋,说道:“别傻站着,快走呀,茶道要开始了。”
5.
茶道交流会选在了一个宽敞的教室进行,教室里面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茶案,案上铺着洁白的茶巾,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茶具,包括精美的茶碗、茶壶、茶筅以及用于加热水的炭炉等,营造出一种温馨而古朴的氛围。
美惠子和莲花分别找了不同的茶桌坐在了主座的位置,来参会的人围着不同的茶台或坐或立,神情专注地等待着交流会的开始。徐竞秋先是打量了一番莲花的茶台,而后又斜着眼睛瞧了瞧美惠子的茶台,略作思索后,他抬脚朝美惠子那边走去。
“仓介君,这儿有个座位。”莲花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茶台前面的凳子,目光看向徐竞秋说道。徐竞秋稍有迟疑,短暂犹豫过后还是转身缓缓坐在了莲花的茶台前。
随着主持人的宣布,茶道表演正式开始。
莲花起身,向在场的众人深深鞠躬,然后开始了茶道的演示。从取水煮茶,到点茶奉客,每一个步骤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充满了仪式感。在演示的过程中,莲花还不时地穿插讲解茶道的历史、精神以及各个茶具的用途与背后的故事。
“请用心感受这茶水的温度,以及它所带来的宁静。”莲花的声音柔和而富有磁性,她轻轻地将几碗热茶递到前排的几位来宾面前,把最后一杯递给了徐竞秋。
莲花用抹布轻轻的擦拭着茶台,她抬头看了徐竞秋一眼,然后继续向大家介绍道:“茶道讲究的是‘和、敬、清、寂’,其中蕴含着许多生活的哲学,正如这泡茶的过程,需耐心等待水温适宜,方能泡出最佳口感,急躁不得,需静待时机。”
徐静秋伸手接过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刹那间,清幽的茶香在唇齿间散开,那原本如乱麻般纷扰的思绪,也随之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莲花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娴熟地泡着茶,一边轻声继续说道:“在茶道的世界里,每一次注水、每一次拂尘,都是对内心的修炼,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这样的修炼,让自己的心境如茶水般清澈,不为外界所扰。”
徐竞秋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而后小心翼翼地将茶杯轻轻放回到茶案之上。他抬眸看了莲花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刚刚在跳舞之时,莲花还是那般俏皮,时不时地挑逗自己,这一转眼的工夫,竟开始一本正经地给自己讲起大道理来了。
莲花同样回以微微一笑,眼眸之中有一丝欣慰之色悄然闪过。在这茶香袅袅的氛围里,两人的思绪好似伴着那缕缕升腾的轻烟,缓缓地相互交织缠绕,于悄然无声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默契十足的共鸣。
茶道表演落下帷幕,莲花再次优雅地起身,微微欠身向众人致以谢意。在场的众人见状,也都纷纷随之起身,热情地鼓起掌来。
徐竞秋才刚站起身,坐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冷不丁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莲花身上,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赞许道:“雅子小姐,着实厉害,这茶泡得好,人也赏心悦目,日本茶道果真是博大精深,很值得咱们中国人去学习借鉴啊。”说着,中年人又扭头看向徐竞秋,问道:“我这么说没错吧?”徐竞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赶忙连连点头附和着说:“是啊,虽说日本茶道起源于中国唐朝,可人家在传承与发扬这方面下的功夫,确实让咱们中国人自愧不如啊。”
莲花则一边不慌不忙地收拾着茶具,一边用日语礼貌地道谢。末了,她抬手朝教室外面指了指,微笑着说道:“诸位要是时间充裕的话,可以移步到操场上,那边还有折纸以及编制之类的手工制作项目可供大家体验欣赏。”
中年人和徐竞秋先向莲花表达了谢意,而后便转身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中年人侧头看了一眼徐竞秋,脸上带着和和气气的笑容开口问道:“先生也是新近入职的吗?”徐竞秋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惭愧,小弟还没确定下来,我正在等任命……您呢?”
“哦,”中年男人停下脚步,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去说道:“在下李长宽,是新加盟日中经济合作社的调研员。”
徐竞秋留意到他左手戴着一只黑手套,心里大致猜到这只手应该是受过伤的。他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说道:“幸会,在下徐竞秋……实在抱歉,具体职务还得过上几天才能知晓。”李长宽听后哈哈一笑:“没关系,期待徐兄能谋个好差事,等职务确定下来了,我定给兄弟接风洗尘,大家往后都是同事了,可得多走动走动。”徐竞秋赶忙拱了拱手,回应道:“不敢当,等定下来了,我定会到府上给李兄通报一声的。”
待来到操场,李长宽找了个托词便与徐竞秋道别离开了学校。徐竞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脑海中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要从记忆深处涌上来一般,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之中。
6.
在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后,美惠子回到家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眼神空洞,神情呆滞,只是一味地发愣。留声机里正悠悠地传出冈野贞一的《故乡》,那悠扬而略带惆怅的旋律,仿佛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乡愁,勾起了美惠子内心深处隐隐的伤痛。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美惠子如受惊的小鹿般迅速起身,方才那副失神的模样刹那间隐匿无踪。她略带局促地立在房门口,身姿微微紧绷,行动也变得谨小慎微,白日里的活泼与爽朗消逝得一干二净,好似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化身为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开门轻响,高田大佐迈着幽幽的步伐踏入屋内。美惠子先是警觉地竖起耳朵,继而循声抬头,目光在触及高田大佐面容的瞬间,快速且带着一丝惶恐地轻轻掠过,便又迅疾低下头去,用仅能勉强听见的微弱声音嗫嚅道:“您回来了。”
高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仿佛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他径直走向榻榻米随意的坐下来。
美惠子见状,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为他准备茶水。她双手捧着茶碗,步伐轻盈而谨慎,生怕发出任何声响打扰到高田。美惠子将茶碗轻轻放在高田面前,然后跪坐在一旁,低垂着头候着。
高田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送至唇边轻抿一口,那幽冷的目光像探寻的利箭,最终牢牢扎在美惠子身上。美惠子敏锐地感知到这如芒在背的注视,娇弱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起来。
“徐竞秋今天都干什么了?””高田大佐蓦地发问,语调冰冷且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美惠子连忙回答:“他……一切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他都跟谁接触了?”“他……他在茶道结束的时候,跟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聊了一会儿,中年男人给了他一张名片,其他的……就没有了。”
高田微微皱眉,稍作回忆后发问道:“喝酒那天真的没有什么异常吗?”
美惠子赶忙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一番,接着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他始终跟武岛君在喝酒,喝的很开心,艺妓离开包房后,佐川正雄立刻守在门口,直到我们进去都一切正常。”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在说话。美惠子双手乖巧地置于膝前,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只要稍有差池,便会招来大祸临头。
稍作休憩后,高田缓缓起身,踱步至厕所门前,目光顺势朝里探去。美惠子急忙起身,碎步跟至身旁,小心翼翼地帮高田褪去外衣,口中轻声说道:“洗澡水已备好。”高田在美惠子的协助下,边解衣扣边下令:“你先进去。”“哈依。”美惠子乖巧地挂好高田的衣服,缓缓褪去和服,款步走进了浴室……
7.
根据吉川的安排,徐竞秋被暂时安排到“和机关”警卫营担任副营长,给岳正渠当了副手。为了看住徐竞秋,吉川认命武岛原为警卫营督导官,警卫营的官兵都受督导官节制。
岳正渠获此消息,内心的喜悦简直难以抑制,能与自己的师哥携手共事,于他而言实在是一大幸事。晨曦微露之际,岳正渠便迅速集合起所有队伍,众人整齐排列于操场之上,静静等候徐竞秋与武岛原的大驾光临。
轿车一路疾驰,徐竞秋眼瞅着离市区渐行渐远,方向直指郊区,他的心情随之愈发沉重。在他原本的预想中,“和机关”的警卫部队理当驻扎在山陕甘会馆周遭,岂料竟会位于如此偏远之地。这一状况着实令他始料未及,如此一来,日后自己若要进城势必有诸多不便。倘若因刺探情报或是与关贤之、莲花互通消息而频繁告假入城,极易引发他人的猜疑与揣度,这对他执行任务而言,无疑是棘手的阻碍。
轿车在道路上平稳行驶了大约四五公里后,徐竞秋透过车窗远远望去,只见一块写着“兴武仓库”的大牌子映入眼帘。岳正渠正带着几名连长,身姿挺拔地站在仓库门口,目光专注地朝着轿车驶来的方向张望着,似是已等候多时了。
轿车尚未停稳,岳正渠便迫不及待地小跑着迎上前去。只见他先是动作利落地给武岛原敬了一个军礼,随后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咧着嘴热情地对刚下车的徐竞秋说道:“师哥,这可真是太好了,真没想到能把你分到我这儿来,往后咱们就能一块儿共事了!”
徐竞秋下车后,脚后跟有力地一碰,抬手敬了个军礼,一脸严肃地说道:“岳营长好,徐竞秋前来报到!”岳正渠见状,赶忙伸手把将徐竞秋敬礼的胳膊拉了下来,笑着嗔怪道:“你可别搞这一套,进了咱们这个大营,咱还是好兄弟,你永远都是我师哥,你要这么客气,可真是让我臊得慌。”
岳正渠满脸热情地在前头引路,带着武岛原和徐竞秋稳步迈进了大营,而后径直朝着讲台的方向走去。
待几人登上讲台站定之后,岳正渠神色郑重地往前跨出了几步,深吸一口气,接着便扯着嗓子,声音洪亮地朝着台下大声喊道:“弟兄们!今日是咱们警卫营的大喜日子,因为咱们这儿,迎来了两位重要的领导,其中一位,是吉川将军特派的警卫营督导官,武岛原少尉,大家掌声欢迎!”武岛原微微点点头,冲台下敬了个礼,官兵们热烈鼓掌。
徐竞秋一边有节奏地鼓掌,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台下扫视了一圈。只见台下的士兵们一个个军容倒是颇为齐整,身上的装备也配备齐全,可那一双双眼睛却空洞无神,脸上尽是麻木与茫然之色,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丝毫兴趣。身为军统的少校,徐竞秋只消一眼,便大致估量出了岳正渠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水平。他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惋惜,暗自惋惜着这些已然失去了灵魂与信仰的官兵,此刻站在这儿的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罢了。
“接下来,我可得隆重地向各位兄弟们介绍介绍,”岳正渠一边说着,一边满脸笑意地回头,伸手拉过徐竞秋,将他引至台前,大声说道:“这位便是吉川将军新近任命的警卫营副营长,同时也是我在开封陆军军官学校的大师哥,徐竞秋!大家欢迎!”
徐竞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抬手敬了一个标准而又利落的军礼,身姿挺拔,军礼标准,尽显军人风范。台下的士兵们见状,顿时又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热烈的掌声渐渐平息之后,岳正渠满脸笑意,十分热情地邀请武岛原和徐竞秋在讲台上依次就座。待二人坐定,岳正渠旋即冲着台下中气十足地下达命令:“操练汇报表演,现在开始!”
台下的官兵们即刻闻令而动,迅速且有序地找准各自的位置,队列瞬间变得整齐划一。紧接着,他们便全神贯注地开始了队列以及持枪方面的操练,一时间,整个大营里口令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严肃而紧张。
在官兵们激昂的操练呐喊声的遮蔽之下,徐竞秋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向岳正渠问道:“营长,为何咱们部队的驻地这么偏远?按说警卫部队不是理应驻扎在机关周边吗?这要遭遇突发状况,咱能及时响应吗?”
岳正渠无奈地苦笑着回应:“虽说警卫营的主要职责是护卫‘和机关’与吉川将军,可咱们警卫营属于外围警戒力量……”说着,岳正渠扭头迅速瞥了一眼武岛原,见其并未留意自己与徐竞秋的交谈,便把声音压得更低:“内卫是由高田大佐统领的日本宪兵队负责,他们距离吉川所在的山陕甘会馆还不到三百米,而咱们这儿……”岳正渠又是一声苦笑:“没有高田的调令,我的部队连进城都不行。”
徐竞秋神色平静,微微颔首。他本来盘算着待自身安稳后,便申请将自己在黑风岭的队伍纳入警卫营,这样双方也好相互照应,然而听了岳正渠的话,他意识到将队伍安置于如此偏僻的警卫营或许并非上佳之策。
徐竞秋眼角余光扫向武岛原,见其对操练表演意兴阑珊,手中把弄着一个手鞠,抛起又接住。徐竞秋眼珠机灵一转,遂将脑袋凑近,轻声说道:“武岛君,我有个冒昧请求……”武岛原抬眼瞧了瞧徐竞秋,随即侧过耳朵静候下文。
徐竞秋稍作思索后开口道:“您或许有所不知,我在巩义黑风岭一还有一帮兄弟,吉川将军曾应允我,待我进城且任命下达之后,便让他们也安排进城追随我,我想着,能否申请将他们编入咱们警卫营,以便一同为皇军竭诚效力?”
武岛原听了徐竞秋所言,仿佛才忆起某事道:“哦,此事我的明白,按照吉川将军的指示,和平政府当下正值用人之际,各个部门都人手短缺,你这么优秀的队伍,可不能全被警卫营占了去。”武岛原带着轻蔑的笑意瞥了岳正渠一眼,继而转头继续道:“依将军统一部署,你那些兄弟将会被分拨至不同的政府部门、警察队伍或者其他部队之中。”
徐竞秋听了,面上假装露出失望神色,缓缓低下头去,似乎在喃喃自语:“原来这样啊……我懂了,多谢吉川将军眷顾,只是……我盼着他们进城时,能让我见上一面,他们与我不同,别说正规训练,他们多数人连字都不识,土匪出身,我怕没了我的管束,会给和平政府添乱呐。”
武岛原嘿嘿笑了笑,双臂环抱于胸前说道:“徐副营长无需担忧,无论多么野蛮之人,一旦置于和平政府与和机关掌控之下,都会化作温顺绵羊,您不必自寻烦恼。”徐竞秋轻轻点头,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我思虑狭隘了,坚信和平政府定能将他们妥善改造并善加任用。”
武岛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傲慢的回应道:“知道就好。”
徐竞秋不再言语,心中暗自嘲讽了吉川一把,吉川本意肯定是防止徐竞秋队伍报团不好管理,可忽略了游击队员们如果分散于日伪各部门与部队间,恰恰组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日伪机关笼罩,得以探取更为广泛的情报,人人皆能发挥出更大效能。想到这儿,徐竞秋心底泛起一丝愉悦,可转念一想,新的忧虑又袭上心头。
如果这些游击队员在日伪队伍中的安排不容自己插手,那他们会缺失统一指挥与工作协调,战斗力势必减弱,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进城一趟,将自身与游击队的局面速速告知关贤之,以便他能协调统筹。
8.
接连数日,徐竞秋都忙于了解警卫营的状况,或是引领官兵开展一些基础水准的训练。诚如岳正渠所言,警卫营规章制度森严,部队不可随意进城,排级以上干部若要请假离营,必须获取营长岳正渠与督导官武岛原的共同签字才行。岳正渠那头尚好应付,可武岛原那边……
徐竞秋伫立在窗前,目光紧紧地凝视着窗外那片荒芜光秃的野地,眉头深深皱起。他心里明白得很,吉川安排武岛原来担任督导官绝非一时兴起,自己往后的行动必须慎之又慎,可与关贤之碰面这件事已然耽搁不得。就在他沉浸于沉思之中时,脑海里忽然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李长宽,那个曾在日本国民学校文化交流会上主动同自己搭讪的男人。
徐竞秋动作麻利地从抽屉里翻找出李长宽递给他的名片,略作思考后,伸手拨通了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那头便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哪位?”
“哦,长宽兄,我是徐竞秋,咱们在日本国民学校……”
“竞秋兄啊!”李长宽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惊喜:“可真是难得呀,怎么样?任命下来了没?”
“下来了,我被分到了经济合作社警卫营担任副营长,在岳正渠营长的部队里就职,上次您特意叮嘱说要是任命下来了,让我跟您知会一声。”徐竞秋的声音沉稳且透着礼貌。
“恭喜恭喜,徐兄!警卫营那可是负责吉川将军近身安保的重要单位,你能被分到那边,可见吉川将军着实很器重你!”李长宽显得格外兴奋,一个劲儿地说着恭维话。徐竞秋呵呵一笑,回应道:“托您的福,我这刚来,往后定会好好表现,不辜负李兄您的期望!”
“那肯定没问题的,你绝对行……那要不这样,今天晚上我来做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徐竞秋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犹豫说道:“这……恐怕不太好办,警卫营驻扎在兴武仓库,距市区有些路程……并且部队有规定,是不能随意离队进城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等往后有机会进城,我定去拜访您。”
“哎——”李长宽的声音透着轻松,满是不屑一顾的意味:“你这刚来而已,那些规定对你可不管用,你来便是了。”徐竞秋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李长宽听出了他的犹豫,干脆说道:“那这样吧,你就别管了,等我电话。”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武岛原的警卫员突然跑过来,让徐竞秋去一趟。徐竞秋跟随警卫员来到了武岛原的办公室。
武岛原坐在办公桌后,瞥了徐竞秋一眼,眼神里满是无所适从的困惑,开口道:“徐副营长,宪兵司令部那边通知,让你今晚过去一趟。”徐竞秋满脸疑惑:“宪兵司令部?有说是什么事儿?”武岛原皱了皱眉头,抬头望向徐竞秋:“你不清楚吗?”徐竞秋无奈地摊开双手:“我才入职没几天,宪兵司令部那边我一个人都不认得,我着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武岛原的眼神中流露出矛盾又不安的神态,他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对徐竞秋吩咐道:“服从宪兵司令部的安排吧,记得快去快回。”
9.
在前往宪兵司令部的途中,徐竞秋心里始终暗自琢磨着,怎样才能尽快与关贤之接上头,而后又能顺利返回。他计划着去李长宽的办公室稍坐片刻,喝会儿茶便离开。车来到宪兵司令部门口时,徐竞秋老远就瞧见李长宽正站在那儿等着自己。
“竞秋兄!”李长宽热情地迎上前去,徐竞秋连忙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李兄,你是怎么……”李长宽哈哈一笑,说道:“你刚来,可得记住了,不管在哪儿都是一样的道理,有熟人好办事,别多问了,快上我的车,给你介绍个朋友,今儿个咱们好好聚一聚。”
徐竞秋登上了李长宽的车,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心不在焉地闲聊着,车子风驰电掣般开到了一家颇为雅致的茶舍前。
踏入包间后,徐竞秋便瞧见已有一人坐在里面了。
李长宽看起来兴致颇高,扭头给徐竞秋介绍道:“竞秋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河南省政府副主席潘文觉先生。”说完,他又转身面向潘文觉介绍起来:“这位呢,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起过的,刚刚投身和平政府的国民党精英干部,曾经担任军统河南站行动队队长,如今是吉川将军警卫营副营长的徐竞秋先生。”
徐竞秋赶忙与潘文觉握手,潘文觉明显是早就对今天的会面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既没有完全的陌生感,也没有二次见面的尴尬,彼此寒暄起来。
“徐营长是哪年入的党呀?”
“我是民国十七年,在军校那会儿入的党。”
“哦,我是民国十一年入的党,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也是老党员了。”
“潘主席您是前辈,我才刚刚履新,往后诸多事宜还得仰仗您多多提点。”
“好说,如今都是同事了,往后并肩作战,为政府尽心竭力,一同进步!”
二人盘了盘底细,没过多久便熟络了起来,随后,三人一边悠然地喝着茶,一边随意地聊着天,气氛显得轻松又惬意。
眨眼间,一个多小时就悄然溜走了。徐竞秋虽表面上谈笑风生,可心里早已焦急万分。他与关贤之约定的接头地点仅有保和堂药铺一处,并不知晓关贤之的其他的地点,要是再这么聊下去,万一保和堂药铺关了门关贤之离开,那自己今晚可就没办法汇报情况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徐竞秋深知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他瞧了瞧手表,正要开口说话时,李长宽也看了看表,而后猛地站起身来,满脸热情地说道:“竞秋兄,时间差不多啦,想必饭店那边也都安排好了,走呀,今晚咱们可要一醉方休!”
徐竞秋还没来得及追问,李长宽便拽起他,和潘文觉一同朝着茶舍外面走去了。
徐竞秋心里陡然一紧,可语气还是尽量维持着平和,问道:“怎么……连晚饭都安排好了?”
“那当然了,”李长宽拽着徐竞秋,一边往楼下走一边说道:“豫园居来了个新厨子,听说是鲁菜大师罗国荣的徒弟,今天让你尝尝他的拿手好菜,九转大肠和博山豆腐箱,走!”
徐竞秋脸上那抹微笑宛如一张面具,将其内心急切想要离开的渴望严严实实地遮掩住了。只是他寻思着,倘若此刻执意离去,难免会招来怀疑,思来想去只好决定先跟着去吃饭,再寻机逃走。于是,他便装出一副既愧疚又满是渴望的模样应承道:“让您这么破费又如此费心,说实在的真有点过意不去……说实话,长这么大,豫园居的饭菜我还从没尝过呢。”
李长宽听后哈哈大笑着,仿佛全然没察觉到徐竞秋心里的那些变化,依旧大大咧咧地拉着徐竞秋上了自己的车。
李长宽的车拉着三人朝着鼓楼方向疾驰而去,途经保和堂药铺时,徐竞秋特地朝药铺那边瞅了一眼,见店门尚还开着,他心底暗暗期盼着今晚关贤之能住在店里别走。
其实,李长宽选定的豫园居饭店距离保和堂药铺也就二里地的路程,就这点距离,以徐竞秋的脚力根本不算事儿,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得中途找个机会出去一趟。为了能让李长宽和潘文觉对时间失去概念,徐竞秋今日已然做好准备,打算豁出去拼上一把,争取把这两人给灌醉了。
三个人在饭店包间里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喝得那叫一个畅快。可出乎徐竞秋意料的是,论酒量,他跟眼前这两人相比实在差得远。他找着各种由头频频举杯,那两人也都是一饮而尽,然而他俩却始终没什么太明显的醉意,反倒是徐竞秋自己,已然有些招架不住了。徐竞秋心里又着急又无奈,却也无计可施。
夜幕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窗外的世界逐渐被黑暗吞噬。徐竞秋心中暗自焦急,觉得今日怕是难以达成计划了。这时,李长宽神态悠然,微醺的目光缓缓扫向窗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嚯,天可这么黑了。”
潘文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神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手表,像是刚反应过来,神色陡然一紧,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糟了,都这个点了,我明早要向上面汇报重要资料,还有大量文件需要梳理准备……徐营长,实在不好意思,今日怕是只能先到这儿了。”
徐竞秋心里一阵窃喜,这可不就是想睡觉有人送枕头嘛,他赶忙装出一副刚回过神来的样子,接话道:“哦,这样啊,实在抱歉,光顾着高兴了,都忘了二位明天还要上班呢,那……”说着,徐竞秋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来:“那今天就先到这儿?改天我定当回请二位,祝愿二位哥哥步步高升,前途无量!”李长宽和潘文觉也端起酒杯起身,回应道:“大家一起进步!”言罢,三人一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10.
三个人相互搀扶着,脚步踉跄地出了饭店,朝着李长宽的车走去。才走了没几步,李长宽却突然放慢了脚步,一只手捂着肚子,嘴里“哎呦”了一声,说道:“哎呦,二位,劳烦等我一下,我这肚子突然闹起事儿来了,去去就回。”
说完,李长宽转身又折回饭店里去了。徐竞秋瞧了瞧迷迷糊糊的潘文觉,两人无奈,只好站在车旁,徐竞秋递了根烟给潘文觉,二人便边抽着烟,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夜愈发深了,街灯滋滋啦啦地闪烁着昏黄的光亮,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徐竞秋和潘文觉站在饭店门口的那块彩灯招牌之下,显得格外扎眼。
突然间,徐竞秋察觉到不远处的街角处好像有个人影在晃动,凭借着多年特工生涯练就的直觉,他断定那个人影绝非普通路人。徐竞秋不动声色地挪动了几步,将自己大半个身子藏在了车后,一边佯装吸烟,一边悄悄地朝那远处的黑影瞄去。
忽地,黑影里火光一闪,一道寒光划出致命的弧线,朝着徐竞秋的面门刺过来,徐竞秋本能的把头一低,子弹擦着车顶飞了过去。徐竞秋没给对方半点反应时间掏枪就射,啪啪啪三颗子弹直奔黑影而去,黑夜一闪身躲进旁边的胡同。
“啊,怎么了?”醉意朦胧的潘文觉似乎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徐竞秋一把把他拉到车后:“蹲下,有刺客!”“啊!”潘文觉这才明白过来,吓得扑通趴在了地上,徐竞秋一手握枪,一手拽着潘文觉,想把他搀起来拉到饭店里,可刚站起身,身后又一声清脆的枪声传来,徐竞秋立刻卧倒,子弹击穿了他的衣角打在饭店门口的柱子上,发出了刺耳的啸叫。
徐竞秋隔着车底朝着开枪的方向又还击了一枪,然后把潘文觉塞到车底,自己快速的挪动位置闪身到饭店旁边的大树后。
他一边警觉的四处观察着,一边冲潘文觉喊:“潘主席,快进饭店!”话音未落,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又打过来几颗子弹,打的树皮飞溅,徐竞秋一个翻滚赶紧更换了棵树蹲下来。
到这个时候,徐竞秋才意识到,来的这些刺客不是冲着潘文觉来的,是冲自己来的——这就麻烦了。
无论这些人是曾炳林派来帮自己演戏的,还是那些误以为自己真叛变了想要来锄奸的地下组织,他都是不能伤害的,可从刚才对方的枪线来看,这些人似乎不是演戏,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徐竞秋一边假意还击,一边闪身钻进胡同想尽快的脱离追杀,避免进一步冲突带来的彼此伤害。可谁知道这几个人紧追不舍,边追边打,枪声密集的像连珠豆一样不讲一点情面,看样子今天是非致徐竞秋于死地不可。
徐竞秋有苦难言,他一边跑一边还击,但枪枪都是冲着黑影的腿脚而去,唯恐伤了他们,但没一会儿,徐竞秋意识到自己枪膛里已经没子弹了。
徐竞秋躲在巷子里的一堆柴火后面,偷偷的观察着追过来的人。追来的刺客发现徐竞秋好久不开枪,也意识到他可能没子弹了,更大胆的围捕过来。眼看徐竞秋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冲着来的人高喊了一声:“来的弟兄是不是误会了,我是经济合作社警卫营的,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其中一个围捕过来的人朝着柴火垛就是一枪:“打的就是你,你个军统的败类,你要是识相,缴枪投降,跟我们回军法处受审!”
徐竞秋一听,眼神忽的一凝,如同敏锐的猎豹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枪枪致命的射击让徐竞秋本以为这是某个地下抵抗组织的刺杀,但听对方的话更应该是军统派来的,可他们刚才的表现,明显不是帮自己演戏给潘文觉或李长宽看,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喊话的人说的是抓自己回军法处受审,可他跟军统编的故事是督察处在追杀自己,这明显不符;自己今天的行程非常的偶然毫无预兆,军统怎么可能这么及时准确的获悉自己的行踪呢?另外,听这三个人的枪声,至少有一个人使用的是日本南部十六式手枪,这是日本特务机关的制式手枪……
如果是假的,那就好办了。
想到这儿,徐竞秋把自己的勃朗宁扔到对面的人能看到的地上,朝他们喊道:“军统的弟兄们,我承认,我有罪,我对不起戴局长的栽培,我认了!”徐竞秋举着双手,慢慢的走出柴火垛。
对方的三个人没想到徐竞秋居然投降了,先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举着枪悄悄的围了过来。
徐竞秋直直的站着未动,暗黑的人影仿佛融入了夜色,即便离的很近了也看不大清他的眼神。
就在三个人围上来,一个特务伸手要抓徐竞秋胳膊的时候,徐竞秋动作快如闪电,几乎是在瞬间,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同时右手一探,精准地握住了这名特务持枪的手腕,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的手腕应声而断,手枪脱手飞出。
另外两个特务刚想举枪,徐竞秋左脚猛地踏前一步,膝盖顶向另一名特务的腹部,强大的力量让对方如同被巨锤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了墙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便倒地昏迷了。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名特务的枪响了,而徐竞秋快步闪身躲开,子弹不偏不倚的打中了倒地的特务胸口,那人只沉闷的嗯了一声便没了气息。
就在开枪的特务一恍神的瞬间,徐竞秋左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掌缘狠狠切向他的颈动脉,顷刻,那人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被一击毙命。
整个击杀过程不过三五秒钟,电光火石之间,三名特务被徐竞秋凭借精湛的技艺和过人的反应速度瞬间解决,此刻巷弄里只剩下了徐竞秋一人。
徐竞秋快速的上前查看了一下倒地的三个人,把他们的枪拿起来检查,果然有一把南部十六手枪。他四下看看再无他人,便把几把枪都捡起来揣进后腰,一转身朝保和堂药铺跑去。
夜色依旧,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过了十来分钟,一队警察和李长宽在潘文觉的带领下,小心翼翼的朝胡同这边走来。漆黑的胡同什么也看不清,几个警察一边高喊着壮胆,一边拿手电筒瞎胡照着,磨磨蹭蹭的朝前走,到了跟前才看到地上躺着三个人。
“就是他们,他们想杀了我和竞秋!”潘文觉吓得躲在李长宽身后,指着地上的三个人说。
李长宽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人,挨个检查了一下,发现两死一重伤,他揪住重伤的特务恶狠狠的问道:“说,你们是干什么的?刚才发生了什么?”重伤的特务努力睁开眼睛,看到是李长宽,用虚弱的声音回话:“李助理,他下手太……”李长宽不等他说完,狠狠的抽了这个人一个嘴巴:“不说,你是不知道我们的厉害,来人,先押回去!”
数名警察一拥而上,合力将重伤的特务连拖带拽地架走。此时,李长宽快步迈向潘文觉,双手抱拳,恭敬地拱了拱手,神色凝重地说道:“潘主席,让您受惊了,不过您无需担忧,区区一伙毛贼,不足为惧,我肯定全力以赴为您和竞秋讨回公道。”
言罢,李长宽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又急切地开口问道:“竞秋呢?”潘文觉同样满脸疑惑,眼神在周围慌乱地寻觅着,嘴里喃喃道:“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趁乱逃走了,但也难讲……是不是受伤暂时躲起来了。”
李长宽眉头紧锁,目光在地上两具冰冷的尸体上逡巡,随后又投向那曲曲折折、深邃幽黑且望不见边际的胡同。他身形僵立,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唯有那紧抿的双唇、微微颤抖的手指,将他此刻哑巴吃黄连般的苦涩心境展露无遗。
9.
徐竞秋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狭窄的巷弄之间,最终停在了保和堂药铺的门前。
药铺的大门紧闭,但后屋那一抹微弱的灯光还在,徐竞秋扶着墙一边喘气,一边四处观察了片刻。感觉一切正常,徐竞秋走到后门,轻轻的敲了敲门环,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屋内一阵寂静,忽然没了任何动静。
徐竞秋再次按照跟关贤之约定的敲门频率,三长两短一轻,又敲了一遍门。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条缝,关贤之出现在门口,看到徐竞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惊讶。徐竞秋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关贤之赶忙闪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药铺的后屋。
“竞秋,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关贤之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的沉稳而有力,但多少透露出一丝不安。
“我有几件重要的事情汇报。”徐竞秋的声音不大,但明显带着一丝急切。
关贤之轻轻坐下,示意徐竞秋也坐下,把桌子上摆着的几种药材往一边挪了挪。徐竞秋把后腰的几把枪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刚坐下就单刀直入,言简意赅的把自己的任命情况,吉川对游击队的安排,和今天晚上发生的刺杀事件全说了一遍。
关贤之静静地听着,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那份笃定让徐竞秋的心里逐渐的平静了下来。
待徐竞秋讲完,关贤之看了看桌子上的几把手枪,拿起南部十六端详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今晚的经历虽然凶险,但你处理的很好,让吉川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更印证了你与军统的彻底决裂。”关贤之放下手枪,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枪管,语速不紧不慢的接着说:“你成功被任命为和机关警卫部队副营长,至少证明我们之前的工作没有出破绽,这无疑是开了一个好头。”
徐竞秋的脸上不见丝毫愉悦之色,他叹了口气,嘴里小声嘀咕着:“警卫营就是个被遗忘的角落,毫无存在感,在那儿,权力没多少,情报资源更是匮乏得可怜,长此以往,根本看不到出路……难道就要这样一直耗下去吗?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关贤之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满脸忧虑的徐竞秋身上,那眼神似在交代任务,又似在宽慰他:“虽说咱们的核心使命是刺杀吉川,可在这漫长的过程里,能做的事情绝不仅限于此,我们可以为抗日斗争搜集各类情报,可以在日伪组织内部发展抗日力量,不必只将视线聚焦于吉川一人。”
言罢,关贤之站起身迈向书柜,轻车熟路地打开隐秘夹层,从中取出一个小册子,转身递向徐竞秋,同时说道:“你看看这个。”
徐竞秋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共产党印发的《敌后工作原则与指导手册》。徐竞秋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印着十六个大字:隐蔽精干,长期潜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关贤之缓缓坐回徐竞秋对面,微微倾身向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诚挚而深邃地看着对方:“刺杀吉川的任务固然沉重且关键……”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轻轻抬起右手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以强调其重要性:“既然你已担任警卫营副营长,那么这个身份就可以成为我们深入敌后开展工作的坚实阵地,你如果能在等待机会的过程中,摸清日伪的兵力分布详情、未来作战的谋划,我们便能为抗日武装力量输送关键要旨,让他们在烽火硝烟的战斗中抢占先机,最大程度降低无谓的牺牲与伤亡。”
言罢,关贤之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边,背着手凝视窗外片刻,继续说道:“此外,瓦解敌人阵营的工作也大有可为,你说警卫营的士兵麻木不仁,跟行尸走肉一样,既如此,你为何不施展手段,将他们重塑为有血有肉的中国人?”
徐竞秋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关贤之。
关贤之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徐竞秋,从他逐渐坚定的眼神中,关贤之知道徐竞秋已经领悟了自己的深意。
徐竞秋的神色从沮丧和迷茫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手中紧紧攥着《敌后工作原则与指导手册》,轻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知道了……只是刚到军营的时候,难免有些失落,心里有些急……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关贤之并未回应徐竞秋关于初入军营失落的感慨,他稍作思索后,便将话题转至下一件事,神情凝重地说道:“游击队被吉川全部打散,分散到日伪机关各个不同部门,这虽跟我们最初的计划有些出入,但正如你分析的那样,却也为我们开辟了更为广阔的情报获取途径。”
徐竞秋轻抿嘴唇,双手交叉置于桌上,上身微微前倾,神色凝重地开口:“话虽如此,可游击队员中许多人连字都不识,常年在深山里游击作战,他们的勇敢和耿直毋庸置疑,抗日决心坚如磐石,这点我深信不疑,但谍报工作讲究的是智谋与心机的较量,他们……”言至此处,徐竞秋稍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他们会不会缺乏相关经验与技巧,我有些担忧后续工作的开展。”
关贤之敏锐地捕捉到徐竞秋眼中的忧虑,他面带自信的微笑,语气坚定而沉稳地宽慰道:“这个不必过虑,这些游击队员都是经我们严格筛选、精心选拔的,虽说多数人文化程度有限,但都是聪慧机敏之人,在前往协助你之前,我们也都进行了全方位、系统的培训,无论被安置于何种境地,都会迅速融入周遭环境的。”
徐竞秋听完,心中的石头缓缓落地,他微微仰头,轻舒一口长气,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面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神情,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安心许多了。”
关贤之站起身走到书柜旁,俯身拉开抽屉,从中仔细翻找出一份地图,而后转身将地图递向徐竞秋,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是我们最近搜集的日伪机关和警察局的部分情报,跟三个月前的布局有所变动,你拿去看看,先做个了解,等留根他们都就位了,自然会跟你联系。”徐竞秋伸手接过文件,立刻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的叠起来夹在手册中间。
关贤之静静的看着徐竞秋,这才发现徐竞秋的手上、袖子处以及脖子上,隐隐有着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暗红色的痕迹在衣物上显得格外扎眼。再一瞅,衣角处竟还有个明显的枪眼。
关贤之心头一紧,赶忙侧身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掀起徐竞秋的衣服查看。果不其然,一颗子弹虽未打穿身体,可还是在腰部擦出了一道伤口,恰巧就在之前他给徐竞秋做手术缝针的位置,此刻那伤口又裂开了,像一条狰狞的肉沟,正缓缓地往外渗着血,那殷红的血珠一点点往外冒,看着就让人揪心。
关贤之不禁一阵心疼,匆忙起身要去拿药箱,徐竞秋迅速伸手阻拦,同时下意识地捂了捂腰间伤口,脸上满是不在意说道:“没事,血都快干了,别管它了,你包扎的手艺太专业,回去我没法交代。”
关贤之面露犹豫之色,最终还是轻叹一声,缓缓坐回椅子。他目光凝重,语重心长地劝诫道:“竞秋,你务必铭记,日后无论遭遇何种艰难险阻、何等凶险困境,都要时刻保持冷静与理智,要知道,保全自身性命最为紧要,唯有活着,万事方有可为,我们才能够在这狂风暴雨中一步步迈向最终胜利,切不可因一时冲动而罔顾安危,懂吗?”
徐竞秋缓缓抬头,目光迎上关贤之那写满关切、如父亲般慈祥的面容,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自父母离去的漫长岁月里,徐竞秋的心始终在漂泊,似无根之萍。而此刻,关贤之的关怀如同一束久违的暖阳,直直照进他心底深处,让他这么多年再次感受到了那如父爱般的温暖,使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之感。这种心安,是他在军统多年的摸爬滚打里,从未有幸领略过的珍贵宝藏。
“我最近会跟留根他们约定好联络方式,莲花会把他们的新联络方式告诉你,必要的时候你可以与他们联络。”
徐竞秋点了点头,可当听到关贤之提及莲花时,脑海中又想起了在日本人学校里见面的场景,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将心底对莲花的那一丝疑虑吐露了出来:“关教授,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莲花……她真的没问题吗?”
听徐竞秋这般询问,关贤之不禁微微一愣,眼中满是好奇,目光紧紧盯着他问道:“为何会如此发问?”
徐竞秋缓缓低下头,轻抿嘴唇,一脸担忧地说道:“这段时日与莲花同志有所接触,我发觉她到底还是个小女孩,不管是言谈话语,还是行事做派,都显得太过随性了些,全然没有应有的谨慎,她似乎对周遭潜在的危险缺乏深刻认知,从不忌讳同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往来接触,我着实害怕会因我而给她招来祸端,万一要是出了差池,身份暴露了,那这后果……”
关贤之听完这番话后,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眼神里的从容不迫愈发明显:“我明白你心里的顾虑,不过莲花这孩子别看年纪轻轻,她身上有着远超常人的勇气与智慧,她是经历过重重考验,也经受过实战验证的情报人员,在以往执行的诸多任务里,她一直都表现得很出色,我坚信,她完全有这个能力配合你圆满完成寒鸦计划。”
徐竞秋没有反驳,但那丝担忧还是通过眼神传递了出来,似乎还是对莲花能否稳妥配合完成任务心存疑虑。
关贤之呵呵笑了笑,随后开口问道:“你想过没有,我为何挑中莲花来担任与你联络的情报员呢?”
徐竞秋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疑惑地凝视着关贤之。
关贤之脸上挂着一抹自信的微笑,语气沉稳而从容地说道:“原因就在于啊,她未曾接受过你那种极为严格的军事训练,身上自然也没有那些刻板生硬的特工做派痕迹,全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情报员或者特工,可你知道吗?这一点,恰恰就是她最大的优势所在。”
关贤之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一片中药马钱子,将其举到徐竞秋眼前轻轻晃了晃,缓缓说道:“在敌人眼里,他就如同这片马钱子,乍一看,柔柔弱弱的毫无威胁,可实际上呢,她却是一味药力强劲的猛药啊。”
说着,关贤之放下马钱子,又伸出手指,轻轻点指着这片叶子说道:“我们得懂得巧妙利用她这份与众不同之处,把旁人眼中的劣势转化为咱们的优势,只要她和你配合默契、配伍得当,就如同一味高效的复方药,必定能药到病除。”
徐竞秋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味着关贤之对莲花那形象的比喻,同时,过往莲花的诸多表现也如电影般在眼前一一闪过。仔细想来,若不是事先知晓莲花的真实身份,任他怎么想,都绝不可能相信这个看似柔弱的“日本”女孩,竟会是共产党的情报人员。
过了片刻,徐竞秋心里的那份纠结终是解开了,他神色变得坦然,默默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您说得没错,我一定会跟莲花好好配合,完成任务。”
时光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溜走,徐竞秋担心李长宽、潘文觉等人会四处找寻他,自己如果消失时间过长,明天不好圆谎了。想到这儿,徐竞秋站起身,压低声音对关贤之说道:“时间可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避免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