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曾炳林端坐于办公桌之后,面色铁青,目光审视着眼前反馈回来的情报文件。他满心盘算着率先铲除那些中统和党部的国民党叛徒,然而此刻,那几个最重要的叛徒却似人间蒸发,难觅其踪,情报工作毫无突破。而徐竞秋的叛逆行径,更是让他像吞了苍蝇一般,如鲠在喉,那股恶气在胸口郁结,久久难以消散。

情报科长范祥熙眉头紧锁,满脸无奈地在一旁嗫嚅着:“肖站长那边至今仍音信全无,也不清楚究竟是遭遇了何种变故……咱们的经费到现在也还没批下来,唉……哪怕能有一丁点的费用,情况也不至于如此棘手。”曾炳林将手中的情报猛地摔掷在桌上,破口大骂道:“这帮家伙,没钱拿就消极怠工,毫无担当,简直与汉奸无异!”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同时伴有隐约的人语声。曾炳林微微抬首,目光投向门外。

随着脚步声渐近,门帘被轻轻掀起,蒋正生快步走入屋内汇报道:“站长,竞秋回来了。”闻听徐竞秋归来,曾炳林只觉心中那股恶气瞬间觅得了宣泄之处,他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喝问:“人在哪儿?叫他过来!”

话音刚落,门帘再次被挑起,徐竞秋双手稳稳抱着一个陶罐,稳步走入,朗声道:“站长,我回来了!”曾炳林怒目圆睁,用手指狠狠指向徐竞秋,咬牙切齿道:“站长?谁他妈是你站长?你是我局长!”

曾炳林满脸怒容,绕过办公桌,大步流星地朝着徐竞秋径直走去。徐竞秋见状,未发一言,径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双手高高将陶罐举过头顶,高声说道:“属下深知罪不可恕,一切但凭站长发落!”徐竞秋这般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曾炳林不禁一愣,满腔的怒火也暂且被这意外之举所阻滞。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徐竞秋手中的陶罐,满脸狐疑地问道:“这,什么东西?骨灰?”

徐竞秋顺势起身,稳步走到曾炳林的桌旁,轻轻放下罐子,然后缓缓打开陶罐,刹那间,一阵清脆的声响传来,只见银元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桌上堆积成一座小小的银山。

这当口,站内其他人得知徐竞秋归来的消息,纷纷陆续涌入曾炳林的房间。众人一踏入屋内,目光便被桌上那堆银元牢牢吸引,不禁齐声发出一阵惊叹。

徐竞秋轻轻抖动陶罐,直至确认银元已全部倒出,一个不落,才将罐子稳稳放下。随后,他转身再次在曾炳林跟前屈膝跪下,神色坚定地说道:“站长,我知晓自己所犯何罪,但我一心只为挽回咱们失去的颜面,才毅然向局长请战,唯有手刃吉川,才能洗去河南站之耻辱,让我们所有人得以真正昂首挺胸。”

曾炳林迷迷糊糊似乎听到徐竞秋在言语,却又未听得清晰明了。此刻,他的思绪全然被眼前那堆积如山的银元所占据,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自河南站降级之后,经费状况便急转直下如坠深渊,加之济南战事正酣,负责经费事宜的肖正川迟迟未能派人将经费运达。河南站由此陷入绝境,上上下下举步维艰,就连基本的饮食供应都难以保障,更别说开展各种行动了。曾炳林虽有小金库,然而其在开封并不在洛阳,故而无法启用。况且,即便能够取得这笔钱款,以曾炳林的脾性,也未必甘愿自掏腰包贴补站内亏空,他宁可选择与众人一同忍受饥馁之苦,也不愿轻易动用自己的积蓄。

曾炳林紧紧盯着那堆银元,许久都未曾言语,而后缓缓踱步过去,伸手抓了一把银元,任由其从指缝间滑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复又散落在钱堆之上。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与震惊,开口问道:“这,哪儿来的?”徐竞秋的目光在钱堆上短暂停留,随后抬起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这是我徐家最后的家底,我父亲早年便对我千叮万嘱,告知此钱非到生死攸关、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可轻易动用,这是我们徐家日后东山再起的唯一指望,一旦动用,徐家便意味着彻底衰败了。”

言罢,徐竞秋朝着曾炳林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坚定而激昂:“如今我将其奉献给站内,徐家即便衰败,亦不足惜,但河南站绝不能倒下,中国更不能沦陷!”

一旁的总务科长耿弼之似被那堆银元勾去了魂魄,不由自主地踱步过来,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桌上的银元,口中不住念叨:“竞秋啊竞秋,你可真是河南站的救命恩人呐,咱们这站点近来穷困潦倒,别说开展工作,就连站着都饿得慌,你这一来,无异于挽救了全站上下的性命啊。”

言毕,耿弼之扭头望向曾炳林,继续说道:“站长,并非我有意偏袒竞秋,实在是患难时刻见真心,自打咱们站遭受处分后,您瞧瞧,还有谁愿意出手相助?那些新招募的人员,一听站点降级,跑得连个影子都不剩,到了这紧要关头,靠得住的还得是咱们这几个老伙计啊。”情报科长范祥熙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站长,竞秋绝无恶意,他全然是一心一意为党国效力之人,咱们可千万不能寒了他的心呐。”

曾炳林着实被徐竞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阵脚大乱,原本准备好的一番严厉斥责,用来立威的话此刻竟也卡在喉咙里难以启齿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随后缓缓地走回椅子边,慢慢坐下,脸上的神色依旧严肃,只是语气相较于之前缓和了些许:“你……你此番心意,站里自然是知晓且领情了……但,话又说回来,一码归一码,你……你未经许可便私自启用秘密电台……”

“哎呦,站长啊,如今都火烧眉毛了,何必还在这等事情上较真呢。”电讯科长严一夫边说着边走上前来:“竞秋所作所为,不都是为了给咱站里挣回颜面吗?况且戴局长都已默许,过去的是非对错,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当下之际,咱们全站理应齐心协力,好好思量如何圆满完成任务才是。”严一夫的目光忍不住在那堆银元上多停留了片刻,接着又道:“竞秋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全部家底都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了,咱们还有什么理由去埋怨指责他呢?”站里其余众人也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皆为徐竞秋求情开脱。

曾炳林只觉脑袋里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心烦意乱之下,他无奈地摆了摆手,高声说道:“罢了罢了,既然诸位都如此表态,竞秋也确实展现出了足够的决心与诚意,那咱们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速速商议出应对之策与执行计划,全力以赴推进任务。”言罢,曾炳林抬手点了点总务科长耿弼之,吩咐道:“你,你这就去筹备些吃食,咱们边吃边商议。”众人一听有饭吃,顿时兴奋不已,欢呼雀跃地连声叫好。耿弼之赶忙取了些许银元,匆匆出门而去。其余众人也纷纷忙碌起来,有的收拾桌椅板凳,有的跑去拿碗筷茶杯,一时间屋内好不热闹。

徐竞秋默默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众人那风卷残云般的吃相。他们一个个如狼吞虎咽贪婪的样子,仿佛要将最近肚子里的亏空全都在这一顿饭里补回来似的。不多时,众人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各自整理一番后重新坐好。这会儿,徐竞秋这才缓缓起身,上前走到桌子边上落了座。

曾炳林酒足饭饱,惬意地打了个饱嗝,身体后仰靠在椅子上,目光转向徐竞秋,开口问道:“竞秋,上次你不在场时,我们曾开会专门研讨你的事情,你如此急切地向局长汇报,想必是已然胸有成竹,有了应对之策吧?”徐竞秋立刻站起身来,微微点头应道:“没错,我们确实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曾炳林听到“我们”这个词,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悦,眉头微微一皱,但稍作思忖后,还是强压下这份情绪并未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道:“哦,那更好,不妨详细说说。”

徐竞秋稳步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神色凝重地开口说道:“此前,咱们一直将目光聚焦于吉川本人,所有工作都围绕他展开,然而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困难重重,之前的行动失败,定会致使他加倍小心谨慎,如此一来,咱们若想从正面直接突破,可谓难如登天。”“那依你之见怎么办好?”情报科长范祥熙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眼神中满是急切与好奇。

徐竞秋看向范祥熙,语气沉稳地回应道:“所以我们打算引诱吉川主动留意到我们,并且主动来接近我们。”听完这话,众人皆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摸不透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曾炳林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难道你是想放出些假消息,借此诱使他来围捕咱们?”徐竞秋微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自然不是这样,不管咱们摆出多大的阵仗,哪怕被重重包围,吉川那老狐狸也不会亲自出面坐镇的,依然近不了他的身,我们的想法是拉起一支队伍,佯装成土匪,搞出些大动静来,而后引起他们的注意,让他们主动来招降我们。”众人听了徐竞秋这般说辞,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觉得这迂回战术颇为巧妙,值得一试;有的却觉得这是舍近求远,根本行不通,一时间屋内吵得沸反盈天,不可开交。

曾炳林并未急于表态,只是微微低着头,独自沉思了好一会儿,随后抬眸看向徐竞秋,缓缓问道:“这方案,是共产党那边给你的吧?”徐竞秋坦然地点了点头,回应道:“我们谋划铲除吉川之时,共产党那边同样也在筹备刺杀行动,只是我们抢先一步动了手,这才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导致他们没能继续执行下去。”

曾炳林轻轻应了一声“哦”,一边回忆着相关情况,一边接着说道:“吉川如今确实正在四处招兵买马,从这点来看,确实存在打入内部的机会……只是,派谁去呢?难道是你吗?”徐竞秋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曾炳林见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面露难色地说道:“恐怕这样不妥吧,在斗鸡场见过你的人实在太多了,虽说临时给你伪造一套身份并非难事,可想要让吉川那边相信你,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徐竞秋利落地脱下外面的大褂,露出结实的胸膛,随后轻轻握拳在胸膛上捶了几下,语气沉稳地说道:“不用伪造身份,我就凭借真实身份打进去。”曾炳林听闻此言,满脸惊讶地望向徐竞秋,旋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脸难以置信地说道:“你疯了,这怎么可能呢?你在吉川那儿可是挂了号的,而且还是头号目标,这才过去没多久,你又跑去投诚,天底下哪会有人相信你是真心投诚的呢?”

徐竞秋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再次朝曾炳林拱手抱拳,言辞恳切地说道:“站长,这便是我期望站里帮我做的事了。”曾炳林一脸疑惑,紧紧盯着徐竞秋的双眼,试图从中读懂些什么,却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众人也是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暗自揣测,猜不透徐竞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2.

开封义井铺火车站的最后一班客运火车在月光的映照下缓缓离开车站朝洛阳开去,车厢内的乘客们或沉睡或低语,显现出难得的平静与安详。

徐竞秋头戴狗皮毡帽,上穿对襟黑布棉袄,下穿紧腿马裤,腰带上别着军统配发的勃朗宁手枪,带着关贤之安排的十几个游击队员潜伏在陇海铁路巩义段附近的山林里,紧紧的盯着铁路上的一举一动。

根据关贤之的建议,陇海铁路巩义段多山路弯曲,火车会减速慢行,便于登临打劫;巩义又在日伪和国民党、共产党的交叉统治下,各种力量犬牙交互社会尤其混乱复杂,便于编造身份又难以核查;这十几个游击队员都是常年在附近山上打游击的同志,对周边环境非常熟悉,遇到突**况便于接应和撤退;巩义多山又乱,这里土匪本来就常有出没,在此处打劫火车也更加自然合理。于是,徐竞秋在得到军统提供的情报,开封经济合作社社长张邦昌要乘坐此趟火车前往洛阳出差后,决定在此地动手。

没多久,铁轨上的老爷火车还没看到影踪,那巨大嘈杂的蒸汽咆哮声和车轮轰鸣声趁着黑夜的宁谧远远就传了过来,徐竞秋和所有游击队员立刻来了精神。

“都准备好了吗?”徐竞秋低声问道。

“准备好了!”游击队员们齐声回答,他们身着土匪的装扮,脸上涂抹着黑灰,有些人手持大砍刀,有人拿着长矛,少数几个游击队员拿着鸟铳和杂牌手枪,本身游击队的彪悍气质加上这身行头和装扮,跟真的土匪也并无两样。

徐竞秋一边抓起黑灰在自己脸上也抹了几下,一边扭头对紧跟身后的两个游击队队长说:“狗留,三四,你们两个带人先上,前后堵着那节包厢两头,警卫如果不听话就直接放倒,其他人到别的车厢也溜一圈,扫一扫货,做戏要做全套。”大家听完徐竞秋的安排,如黑夜幽灵般嗖嗖的跳下山,蹲在铁路两边等着火车的到来。

又过了一阵子,笨拙的火车才像一个喘着粗气的大妈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李狗留把匕首叼在嘴里,找到最中间的包厢,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嗖的蹿了上去。朱三四跟其他游击队员也麻利的登上了火车,徐竞秋最后跟着跳了上去。

李狗留趴在车厢玻璃上朝里张望了一下,看到包厢车厢两头各有一个日伪警察,每个人都抱着一把汉阳造,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李狗留回头看了一眼徐竞秋,徐竞秋冲他点点头。

随着一声令下,游击队员们如幽灵般突然出现在车厢内,李狗留和朱三四两头一人一个,一拳砸在警卫脸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跟上的游击队员摁倒在地捆了起来,有人麻利的下了他们的枪和子弹。

张邦昌本来在卧铺里都睡着了,突然听到车厢里一阵嘈杂和喊叫,吓得一骨碌爬起来,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配枪:“什么声音?”坐在旁边的保镖也掏出了手枪,警惕的趴在门缝朝外张望。

还没等保镖看明白,李狗留一脚踹在张邦昌包厢的木门上,门板把保镖拍了个结结实实,瞬间鼻子里的血就蹿了出来,保镖忍着疼举枪就射,李狗留一闪身躲开蹲在门边,保镖端着枪刚把头伸出包厢门,李狗留突然蹿起一手牢牢的摁住保镖持枪的手,另一手一刀插在了保镖的肚子上,刀尖朝上一用力,锋利的刀尖直插保镖的心脏。保镖惊恐的张着大嘴,一句叫声都没有来得及喊就一命归西了。

张邦昌紧紧的握住手里的枪,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得像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的坐着。

李狗留把匕首从保镖的腹腔里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血,慢慢的走到张邦昌跟前,阴冷的笑了笑:“老爷,这玩意儿你不会用,给我吧。”说完伸出了沾满鲜血的手。

张邦昌脑袋一片空白,他惊恐的看着李狗留,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乖乖的把枪放在了李狗留手上。李狗留接过枪,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到门边朝外喊:“瓢把子,三号包厢好了!”

徐竞秋缓缓走进包厢,他看了一眼张邦昌,冷笑一声:“这位老爷,你在哪儿高就啊?”张邦昌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好汉爷爷饶命,我就是做点木材生意,我从来没干过坏事,我老家洛阳的,家母病危了,不得已回家看看,您高抬贵手,饶命啊!”

徐竞秋冲身后的游击队员挥了一下手,两个游击队员走进来开始翻张邦昌的行李和床铺。张邦昌配合的挪到一边,还积极的用手指了指皮箱的夹层:“我带了一些钱,都在这儿了,都孝敬爷爷们了,留我一条命吧。”

徐竞秋没搭理张邦昌,冷冷的看着游击队员搜查他的行李。

这期间,不断的有游击队员拎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过来交货报告:“瓢把子,一号车厢搜完了,没有硬货(金银条),都是叶子(纸币)。”“四号车厢也完了,有几块片子(钟表)和老海(鸦片)。”说完,把搜到的财务纷纷扔在徐竞秋的脚下。

这功夫,张邦昌多少缓过来一点神儿,他趁着徐竞秋检查抢来的东西的功夫瞄了徐竞秋几眼。

他注意到徐竞秋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勃朗宁GP35大威力手枪,这种枪别说土匪,在日伪部队和机关里也是稀罕货,这个土匪头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手枪?

满心疑问的张邦昌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徐竞秋的脸,他心里一震:这个脸怎么似曾相识啊?他不敢多看,低下头努力的回忆着,突然,他想起了斗鸡场上那个卖力讨好日本人,最后却刺杀吉川的魁梧男人,是他,肯定是他,徐竞秋!吉川的头号通缉犯!可他怎么会当了土匪呢?

张邦昌脑子一片混乱,他低下头闭着眼睛,脑袋嗡嗡作响,什么也想不明白。

“喂,你!”徐竞秋用勃朗宁捅了张邦昌一下,吓得张邦昌赶紧睁开眼睛:“大爷,怎么了?”徐竞秋用枪指了指他身上的皮袄:“你这皮子我们也要了。”“哦?哦,好好。”张邦昌忙不迭的把身上的皮袄脱下了递过去:“都孝敬您。”徐竞秋接过来,穿上试了试,有些小,便脱下了递给李狗留:“归你了。”李狗留把手里带血的匕首一刀扎在门上,抓起床单擦了擦手上的血,兴奋的接过皮袄:“谢瓢把子!”

这功夫,朱三四把包厢所有的人押到了走廊蹲好,举着缴获的汉阳造冲人群喊话:“各位老乡,我们是护国义勇队的,这是我们的瓢把子徐队长,今天上车跟大伙借点叶子和粮食,也是不得已,几十号人人吃马喂也需要开销,都是为了抗日,大家没意见吧?”车厢的人蹲在地上,一脸假笑纷纷表态:“没意见,没意见,我们自愿的。”

朱三四哈哈大笑了几声:“没意见就好,既然大伙都是自愿的,那回家就该干嘛干嘛,”说到这儿,朱三四脸色一变:“我要是知道谁去报官来抓我们,可别怪我们不客气!”朱三四用枪指了指窗外的大山:“这大山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回家,你们是找不到我们的,可你们的家,我们要找,一定能找到,所以,回家后嘴巴给我闭紧,谁嘴不紧,摘了你们全家的瓢儿!”车厢的乘客都吓得一声不吭。

徐竞秋回过头看了看张邦昌:“听到了吗?管好你的嘴巴,否则……”徐竞秋一把把李狗留插在门板上带血的匕首拔下来,狠狠的顶在张邦昌的腰上:“老子可管杀不管埋!”

张邦昌吓得一哆嗦,拼命的拱手作揖道:“爷爷放心,我到死都不会说,谁都不会说。”

徐竞秋看差不多了,把匕首收回来交给李狗留,指挥游击队员把财物绑在身上,顺着铁路跳下火车,一转眼消失在大山深处。

看土匪都走完了,车厢内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进而喊做一团,刚才的恐惧和压抑完全释放了出来,女眷哇哇大哭,男的有的大口喘气,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慌忙清点财务损失,整个车厢热闹非凡。

张邦昌瘫软在座椅上,看着地上惨死的保镖,一阵后怕涌上心头。他一边自己抚弄着前胸,忽然觉得后腰黏黏的,用手一摸,全是血。张邦昌吓得赶紧掀起棉袄扭头看,徐竞秋警告他的时候顶在他腰上的匕首已经刺破了衣服,在腰上扎了一个纽扣大小的伤口。

张邦昌赶紧找了一块手绢捂在伤口上,又呼唤其他乘客帮忙用床单撕成条帮自己捆在腰上。看着乘客一边帮自己包扎伤口,张邦昌一边颤颤巍巍沮丧的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倒霉……怎么会遇上土匪了……怎么会是他……”

3.

清晨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晨雾笼罩着展述安佝偻的背影,他用力的把一袋袋沉重的行李和货物从火车上卸下,门墩努力的把货物帮忙举到他的肩膀上运走,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活还是一样的累,但展述安的心里不像之前那么压抑了,毕竟家里灶台下面埋着竞秋给的几十个银元,这些钱省着点花,够活好几年了,他甚至真的动过心找李婶说个媒成个家,一想到小玉,展述安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

“哥,你笑啥?”门墩擦了擦头上的汗,好奇的看着展述安。展述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慌忙收了笑容:“没啥,这两天活还挺多,这车卸完,哥带你吃点好的补补力气。”“哎!”门墩一听有好吃的,咧着嘴笑个没完。

卸完车,展述安找到包工头领了点钱,带着门墩到许昌火车站南街去找吃的。

这功夫天已经完全放亮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火车站是少有的几个繁华地段,街道两旁,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烧饼馒头的,卖茶水的,卖草鞋的,打把势卖艺的混乱的杂糅在一起,有了别有一番的热闹。

以往展述安干完活,如果没带干粮,只敢买几个玉米面馒头或高粱面大饼充饥,今天他直接跨过了常去的那个馒头摊子,带着门墩直奔馄饨摊过去。

“老板,两碗馄饨。”“好咧!先坐!”展述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身后的门墩兴奋又有些胆怯的小声问:“哥,吃馄饨啊?”展述安笑了笑:“嗯,今天管够。”门墩抿了一下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老板给下馄饨。

馄饨端上来,门墩顾不得热大口的吃起来,展述安还得赶紧劝:“烫,烫,慢点吃,说了管够。”看着门墩饿死鬼的样子,展述安噗嗤一声笑了,进而又有一股酸水涌上心头。

展述安吹了吹馄饨的热气,太烫了,他左右看了看,起身朝旁边的一个水果摊走过去。

“新鲜的瓜果,便宜卖了!”果贩看有人过来高声喊道,展述安停下脚步,随便挑选着摊子上的桑葚和野樱桃,看有人挑选果子,旁边几个刚下火车的人也晃了过来,一边挑水果一边闲聊。

“老天保佑,咱总算平安到了。”一人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的说。

“小心吧,听说人家队伍来了正规军,身手厉害着呢,还说家伙什一水儿的德国造,铁路警察根本不是个,敢不服当场就吃花生米……”另一人往嘴里塞了一个桑葚,一边煞有介事的接话。

展述安瞥了一眼这几个旅客,觉得他们好像在说火车打劫的事儿,也不由的八卦心起,更竖起耳朵听了。

“你们知道个屁,我二弟就在郑州机务段,他说新来的是以前国民党的一个什么队长,手段狠着呢,李留根把大当家的都让出来了,自己跟着这家伙干,这才几天,抢了多少地方了,打的旗号是抗日队伍,但他妈的谁都抢,国府和和平政府都在抓他们呢!”第三个人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一样。

展述安一听,一下子警觉起来了,他忍不住扭过头搭话问:“先生,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啊?”那个人看了一眼展述安,上下打量了一下,看是个臭扛大包的,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不知道。”

展述安赶紧拎了好几串也桑葚递过去塞到那个旅客手里,陪着笑脸说道:“爷,俺们没出过远门,全靠听你们聊天知道点事儿,最近听说土匪厉害着呢,您有啥消息给说一声,让俺们也防着点好吗?”

旅客看看手里的桑葚,没想到一个扛大包的这么上道,就笑了笑说:“最近最狠的是李留根的绺子,他们新来了个国民党军官,好像……听说就是之前刺杀日本少将那个家伙,不知道怎么当了土匪,这些日子疯狂抢劫……不过你用不着担心吧,他还没功夫去抢你吧……”

展述安震惊的张大了嘴巴,过了好久,他的脸色又慢慢阴沉下来,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要抑制住呼之欲出的怒气。他猛地转身,直视着那几个旅客,声音充满了愤怒:“你们别胡说八道,徐竞秋不是那种人!”

展述安的这声怒吼吓了几个旅客一跳,他们转过头看着展述安,其中一个上岁数的指了指展述安:“哎,小伙子,我们可没瞎说,这事儿县里都传遍了,你不信可以四处打听打听。”

展述安再也忍受不住,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冲上前去揪住那个老头:“你们不许胡说,他不是这种人,他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儿!”老头身边的年轻人一看展述安上来闹事,火不打一处来,举手就给了展述安一个嘴巴,展述安愣了一下,返身与那人扭打在一起。

周围的人群见状,纷纷围拢过来,有的惊呼,有的试图劝阻,但展述安仿佛失去了理智,只想发泄心中的愤怒和不解。可他毕竟人单力薄,刚干完苦力身体乏的很,一场架下来被打的鼻青脸肿躺在了地上。

一番混战后,几个旅客也害怕出事儿,匆忙借着混乱逃走了。门墩把自己的馄饨吃完老半天没看见展述安回来,又看到那边打起来了,便好奇的过来看看怎么回事,扒开人群一看,展述安气喘吁吁,衣衫凌乱,眼神中满是失望和痛苦的躺在地上,门墩吓得赶紧扑过来抱起展述安:“哥,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展述安紧紧的抓住门墩的胳膊,声音不住的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于,他无力地松开手,呜呜的哭了起来。

展述安拖着沉重且无力的步伐,缓缓地朝着那间破败不堪的茅草房挪去。一路上,他的眼神空洞而呆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一具行尸走肉。

终于回到了这仅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居所,刚踏入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他的双腿便再也支撑不住,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紧紧地抱住头,那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展述安满心都是对国家的赤诚热爱与对侵略者的切齿痛恨,而徐竞秋,曾如同一盏明灯,照亮着他心中抗争的道路,可如今,现实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利刃,无情地将他心中的偶像撕裂。他怎么也无法接受,那个曾经被视为精神支柱的徐竞秋竟会沦为土匪。

许久,展述安起身走到灶台,把埋在下面的银元扒出来,他呆呆的看着手里的银元,那些曾经代表着徐竞秋信任与友情的银元,此刻却如同烫手山芋,让他心痛不已。

“徐竞秋!”展述安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把银元奋力的砸向灶台,腾起股股黑烟,在这本来刚刚燃起一点生活希望的茅草屋内,剩下展述安独自面对着内心的挣扎与崩溃。

4.

张邦昌此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山陕甘会馆门口那块石板上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噼里啪啦作响,每一步落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不安。他一边不停地搓着手,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情绪,一边时不时地伸长脖子朝会馆里面张望,眼神里满是急切盼望的意味。

就这样等了许久,特别调查处长权敬斋终于是一脸不耐烦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他眉头紧皱,脸色阴沉,显然是被打扰了吃饭的兴致很是不悦。一瞧见张邦昌在那儿,便没好气地大声问道:“老张,到底是啥情况,这么着急忙慌的,连顿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了呀!”话语里满是埋怨的味道。

张邦昌那急切的模样就好似生怕这大好消息稍纵即逝,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权敬斋跟前,伸出手一下子抓住权敬斋的衣袖,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大声说道:“敬斋,立大功了,你要立大功了!”

权敬斋却是一脸厌烦,皱着眉头用力地推开张邦昌的手,没好气道:“说就说,别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到底是谁立功?是你立功还是我立功,你倒是讲清楚呀!”

张邦昌赶忙压低了声音,可那语气里依旧透着难以抑制的急切,神秘兮兮又急不可耐地说:“徐竞秋,我找到了!”

权敬斋一听“徐竞秋”这三个字,瞬间眼睛一亮,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一般,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赶忙追问道:“找到了?你真找到了?他在哪儿呢?”

张邦昌一听,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有所顾虑。权敬斋见状,不耐烦地一扬手,急切地说道:“走走走,别磨磨蹭蹭的了,屋里说去。”说着,便抬脚往会馆里面走去,催促着张邦昌跟上。

两人进了权敬斋那间办公室后,张邦昌渴得不行,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径直走到桌前,一把端起桌子上的水杯,仰起脖子就“咕嘟咕嘟”地大口灌了起来。喝完后,他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这才凑到权敬斋跟前,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敬斋啊,徐竞秋落草为寇了!”

权敬斋乍一听这话,先是愣了几秒,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随后反应过来,立马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的意味,边笑边说道:“老张啊,你这是想升官想疯了吧?怎么着,现在社长这个位子给你带来的油水还不够多,你这胃口可够大的,还想着把整个河南经济合作社都装进自己兜里,净瞎编些不靠谱的事儿来糊弄我。”

张邦昌见权敬斋压根就不信自己说的话,脸涨得通红,急得一把掀起自己身上的皮袄,露出身上一处伤口,伸手指着那伤口急切地说道:“敬斋,你看看,这就是徐竞秋给我扎的,我可没骗你啊!”

权敬斋听了这话,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伤口处,上下打量了一番,可脸上依旧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皱着眉头追问道:“什么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讲讲。”

张邦昌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坐火车遭遇徐竞秋打劫的事儿,从上车时的情形,到徐竞秋出现后的一举一动,再到双方发生冲突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给权敬斋讲述了一遍。

权敬斋听完,眉头紧皱,伸手挠了挠头,满脸的疑惑,嘴里嘟囔着:“这可能吗?徐竞秋那可是军统核心成员,怎么会突然就跑去当了土匪呢?这也太离谱了,八成是你认错人了吧?”

张邦昌一听这话,立马用力一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能认错,绝对不可能!徐竞秋那大高个儿,一身腱子肉特别显眼,以前在斗鸡场的时候,就属他最活跃了,那场面至今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当时他动手刺杀假吉川那会儿,我离他也就七八米的距离,看得真真的,他那张脸,凶巴巴的,跟活阎王似的,我就算到死都忘不了,怎么可能认错人呢,肯定就是他,错不了!”

权敬斋微微低下头,伸出手摸着下巴,眉头紧锁,眼睛里透着思索的光芒,嘴里还喃喃自语着:“是啊,这确实太奇怪了,按说徐竞秋那样的人,怎么就突然跑去当土匪了呢?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缘由。”

张邦昌赶忙凑上前去,脸上满是急切与精明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道:“敬斋,咱这会儿先别管他为啥当土匪,这不是咱现在该深究清楚的事儿,眼下最要紧的,是得第一时间把这个情报告诉吉川将军,不管最后这事儿是个啥结果,咱们先把情报递上去了,那可就是咱的成绩,要是你在这儿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万一被别人抢了先,那咱俩这到手的功劳可就没了,这不就全瞎了嘛,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权敬斋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额头上微微皱起了纹路,又陷入了片刻的沉思当中。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严肃与谨慎,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张邦昌,语气凝重地问道:“你可得发誓,确定没看错人?你得保证那就是徐竞秋才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是你谎报军情,咱俩到时候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邦昌一听,立马把右手高高举起来,摆出一个起誓的姿势,神色庄重,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对天发誓,我平日里看账本都能过目不忘,就这么个认人的事儿,我这点功力肯定还是有的,绝对不可能看错,就是徐竞秋,错不了。”

权敬斋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突然一拍椅子把手,“噌”地站起来,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说道:“走,这就找将军去,可不能耽搁了。”说着,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张邦昌赶忙跟在后面。

权敬斋带着张邦昌脚步匆匆地来到了吉川办公室的门口,站岗的日本宪兵瞧见来人是权敬斋,立马挺直了身子,“啪”的一声抬手敬了个军礼,权敬斋也赶忙回了个礼,脸上带着严肃又略显急切的神情说道:“劳烦通报将军一下,我这儿有重要情报要向将军汇报。”

那门岗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转身快步走进办公室去请示。没过多久,就见他又小跑着回来了,站定后恭敬地说道:“将军有请。”

权敬斋带着张邦昌稳步走到吉川办公室的门口后,先是停下脚步,低头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军装,将领口、袖口处都抻了抻,力求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规整、精神些。

随后,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地在门上敲了敲,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猿飞一郎从里面探出头来,目光在权敬斋和张邦昌身上打量了一番。

权敬斋见状,赶忙摘下头上的军帽,恭敬地微微鞠了一躬,脸上满是谨慎与敬重的神色。猿飞一郎见状,便把门又打开了一些,侧身站在一旁,同时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进去。权敬斋朝猿飞一郎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带着张邦昌抬脚迈进了办公室内。

张邦昌小心翼翼地跟在权敬斋身后踏入了吉川的办公室,权敬斋则加快了脚步,紧走几步来到了吉川那宽大的办公桌前。他毕恭毕敬地把军帽摘下紧紧扣在胸前,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微微弓着身子,语气谄媚地说道:“将军阁下,我现在有个极为重要的情报要向您汇报。”

吉川原本正埋头于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中,听到权敬斋的声音后,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了权敬斋身上,随后又将视线移向他身后站着的张邦昌,眼神中透着审视的意味,语气冷淡地说道:“说吧,是什么事?”

“徐竞秋,他……他落草为寇了!”张邦昌此刻情绪格外激动,或许也是太急切地想在吉川面前邀功了,没顾得上等权敬斋开口回应,就迫不及待地抢先把话说了出来。

吉川一听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头,侧着头,目光越过权敬斋,直直地看向站在后面的张邦昌,眼神里满是疑惑与探究,随后说道:“你说什么?过来,到这边来说清楚。”

张邦昌赶忙应了一声,立马半哈着腰,脚下的小碎步紧捣腾了两下,那姿态显得极为谦卑,快速来到了吉川的办公桌前。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语速稍快地说道:“吉川阁下,我前几日出差去洛阳,路过巩义那地方的时候,可倒霉了,遇到了一伙儿土匪爬火车打劫,您猜怎么着,那领头的居然就是徐竞秋啊!我当时都惊呆了,可千真万确就是他!”

吉川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张邦昌,眉头皱得更深了,眼中满是疑惑,显然对张邦昌所说的事充满了怀疑,追问道:“这怎么可能?徐竞秋那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走到落草为寇这一步?你又是凭什么如此确定就是他呢?”

张邦昌赶忙又把之前对徐竞秋那些印象深刻的地方,诸如身材、长相之类的,详详细细地重复了一遍。说完这些,他还赶忙补充了两条有力的佐证,神情愈发笃定,语速也加快了些:“这小子打劫的时候,手里拿的还是军统配发的勃朗宁手枪,那枪我太熟悉了,绝对不会认错的。而且,到最后他们准备下车前,徐竞秋拿着刀顶着我的后腰,还趴到我跟前来威胁我,让我们不许报官,当时那距离,我又扎扎实实、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好几眼,错不了,绝对是他,我敢拿脑袋担保!”

吉川微微皱着眉头,并未对张邦昌的话立刻给出明确的回应,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了权敬斋,语气沉稳地问道:“权队长,你怎么看?”

权敬斋听了这话,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道:“将军阁下,之前咱们对军统那边进行了强力扫**,他们确实被打得元气大伤,这段时间几乎没什么动静了。而且,我们之前获取的情报显示,在他们的刺杀行动被将军您成功挫败之后,国民党高层觉得颜面尽失,大为光火,确实下达了制裁令,只是这制裁令具体的内容我们还没能获取到,也不清楚后续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不过,倘若严格按照军统的军纪来说,这次行动失败的主要负责人那肯定是要承担严重后果的,搞不好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我琢磨着,难道军统内部是发生了什么内乱?所以才会出现徐竞秋落草为寇这种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儿。”

吉川缓缓摘掉眼镜,轻轻捏着镜架,随后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宇中间的印堂穴,脸上满是思索的神情,就这么沉默着,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

张邦昌心里有些没底,偷偷地看了看身旁的权敬斋,眼神中透着询问与忐忑。权敬斋感受到了张邦昌的目光,也扭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不安。而后,他俩便都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立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等待着吉川下达指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过了许久,吉川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突然睁开双眼,目光投向权敬斋,语气平静地说道:“哦,对了,我们经济合作社最近新来了个同事,正好借这个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说完,吉川提高了音量,冲着门外的门岗喊了一句:“去把特别助理请过来!”

没过多长时间,就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紧接着门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军,李助理到!”吉川应了一声:“进!”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着便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他先是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戴在左手的那只黑手套,随后轻轻打起门帘,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到了吉川跟前,他微微弯下身子,态度恭敬地轻轻鞠了一躬,口中唤道:“将军。”

吉川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意,一边亲切地拉着那中年男人,一边朝着权敬斋说道:“权处长,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新聘请的特别助理,也曾经是国民党的精英干部,李长宽先生。”

权敬斋看到李长宽时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伸出手,热情地与李长宽握了握手,语气十分恭敬地说道:“哎呀,李先生,久仰大名啊,如今能成为同事,实在是我的荣幸啊。”

李长宽也是笑容满面地回应着,客气说道:“权处长您才是威名在外,在下早就有所耳闻了,往后在这工作上,还得仰仗处长您多多提携,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您多多海涵。”

一番寒暄过后,吉川把目光投向李长宽,语气平和地问道:“李先生,权处长这边刚刚得到了一个情报,说是那个徐竞秋如今在巩义一带当了土匪,您相信吗?”

李长宽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吉川见状,便朝张邦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再复述一遍。张邦昌不敢怠慢,赶忙将自己坐火车遭遇徐竞秋打劫的前前后后,事无巨细地又说了一遍。

李长宽静静地听着,等张邦昌讲完后,他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说道:“我虽然并不认识这个徐竞秋,不过从之前所掌握的情报来看,他是经过军校严格训练的国民党军官,按照常理来说,即便他犯了错误,受到了家法之类的制裁,也不太可能突然堕落成土匪,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李长宽稍稍停顿了一下,那只戴着黑手套的左手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又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手套,随后接着说道:“徐竞秋要是背叛了军统组织跑去当土匪,那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在军统内部,擅自脱离组织的人必定会被视作叛徒,军统方面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再加上是去当土匪祸害百姓扰乱治安,军统肯定会对其展开严厉的追杀行动,而且在江湖上,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也是为人所不齿的,会遭到众人的唾弃。”

说着,李长宽转过身,朝着吉川的方向微微弯下腰去,态度十分恭敬,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所以我个人认为,不管是从维护自身名誉的角度出发,还是出于对军统组织那份敬畏之心来考量,徐竞秋他都不会随随便便去当土匪,这里面大概率是存在一些误会或者别的什么缘由。”

听了李长宽那番话后,张邦昌顿时就急了,他赶忙往前迈了两步,凑到近前,满脸急切地争论道:“李先生,这世上的事儿可不能说得那么绝对,他徐竞秋就算以前再怎么厉害,那也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这世道可是风云变幻的,他要是犯了大错,那可是要丢性命的,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情况下,人哪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名誉之类的呀,只要能保住命,什么都顾不得了吧。”

李长宽听到这话,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自己那些复杂的过往经历,还有当下这略显尴尬的身份,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之中。

他微微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像是自我调侃一般地缓缓说道:“张先生说得确实也有几分道理,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各方之间勾心斗角不断,很多时候,业务能力强不强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要是站错了队伍,那有时候可真就是要命的事儿了。一旦在政治斗争中败下阵来,又或者不幸被组织给抛弃,沦为了替罪羊,那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里,确实是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吉川听完李长宽的话后,先是哈哈笑了几声,笑声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接着问道:“照你这么一说,那这对我们而言,倒成好事了?”

李长宽心中一动,似乎听出了吉川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曾炳林的模样,情绪也随之起伏,那戴着黑手套的手不自觉地就攥紧了拳头,仿佛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某种情绪。

李长宽缓缓松开拳头,眼珠轻轻转动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了和颜悦色的模样,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世上的事儿确实是一切皆有可能,不过出于谨慎考虑,我觉得还是得去印证一下才行,可不能仅凭目前这些迹象就轻易下结论。”

吉川听了,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先是看向权敬斋,又移到李长宽身上,随后伸出手把二人的手拉过来,紧紧地握在一起,一脸郑重地说道:“那就辛苦二位了,你们联手,尽快把这事儿调查清楚,搞明白这个徐竞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

吉川说到这儿,欲言又止,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挥了挥手说道:“去吧,尽快给我消息。”

5.

徐竞秋捋了捋自己的假胡子,假意站在街边休息,目光投向了保和堂药铺的窗台。他撒摸了一圈,看到了那块小小的“三七估清”的牌子,也没有感知到什么异常,这才过了马路推门走了进去。

关贤之正在柜台内专注算账,见徐竞秋踏入,便心领神会地唤来小伙计照应柜台,自己则转身步入后屋。

徐竞秋一落座,便亟不可待地向关贤之详述道:“我配合李狗留队长打劫了张邦昌坐的火车,还去劫了沈家大院,离沈家大院不到4里地就是伪政府副主席潘文觉的祖宅,听说没几天潘文觉就派保安队来保护他们家的院子了……还有,朱三四还带人去抢了日本经济合作社下面的被服厂……够了么?”

听完徐竞秋的汇报,关贤之点点头说:“最近行动可以放缓了,太密集万一引起联合绞杀也会打乱我们的计划,另外,也要给吉川一个反应时间,我们根据他的动作再做下一步规划……军统那边配合工作还顺利吗?”

徐竞秋想起了自己向曾炳林献上银元的场景,不由自主的苦笑了一声:“还算顺利,系统内部都知道我当了土匪,而且督察室还真的派了人在追杀我。”关贤之心疼的看着徐竞秋:“那你要多加小心,别弄巧成拙了。”徐竞秋点点头:“我会的,而且狗留他们对我也格外保护,我来你这儿他们都不放心,我说自己来,他们还是派了两个人一直跟着我。”关贤之淡然一笑:“小心驶得万年船,听李队长的吧。”

二人正说着话,冷不丁听到外面伙计扯着嗓子喊道:“莲花小姐来啦,您订的中药到货咯,我这就给您包起来,您先到后面喝口茶,歇歇脚。”伙计的话音刚落,后屋的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一位身着日本学生装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女孩生得极为漂亮,眉眼间透着灵动的气息,那身独特的服饰穿在她身上,竟别有一番韵味。

徐竞秋陡然一惊,本能地站起身来,关贤之亦随之而起,应道:“来了。”“嗯。”进来的小女孩就像踏入自家门庭般自在,径直行至桌畔,拎起杯子斟了些水,仰脖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继而用衣袖抹了抹嘴,嚷道:“嚯,可把我渴坏了。”抹完嘴后,小女孩直愣愣地瞅着徐竞秋,又扭头冲关贤之问道:“爸爸,就是他吗?”

关贤之笑吟吟地点点头,继而指向小女孩,对徐竞秋说道:“竞秋,这是莲花,往后你在开封的情报联络人。”

徐竞秋甚是诧异,关贤之此前曾告知他,日后开封日伪内部情报自会有专人与其对接,他满心以为会是如关贤之那般成熟稳重、精明强干的中年男子,岂料竟是个小女生。徐竞秋一时难以接受这般状况,只是哦哦两声,愣愣地凝视着莲花。

莲花肯定是之前从关贤之这里接收到了有关徐竞秋的详细资料,所以他没有什么意外,落落大方的走到徐竞秋跟前:“あなたとお会いできて嬉しいです。これからも円満な協力をお願いします(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徐竞秋机械的伸出手跟莲花握了握手:“こちらこそ、お会いできて嬉しいです。今後とも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一緒に素敵な協力をしていきましょ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今后也请多多关照,让我们一起进行美好的合作吧。)”

听徐竞秋用标准的日语回话,莲花兴奋的直鼓掌,笑着夸赞道:“我知道你会日语,可也太标准了吧,你在哪儿学的?”莲花的赞美让徐竞秋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羞涩的笑了一下:“我在日本留过学,你呢,你的日语哪儿学的?”莲花噗嗤笑了:“你傻吧,”莲花转了一圈,向徐竞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校服:“我就在开封第一日本国民学校上学啊。”“哦哦,”徐竞秋这才反应过来,莲花上的就是日本人学校,自然日语不差。

寒暄片刻后,关贤之表情郑重地将莲花与徐竞秋引至桌旁坐下。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二人,声音低沉而有力的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二人就是寒鸦行动的灯塔小组联络人,接头与情报传递的方式必须慎之又慎。”

关贤之挺直腰杆,双手交叠,一丝不苟的向二人交代了接头与情报传递的要点,包括地点的选择、信号和安全确认、实物传递方式、口头情报传递暗语等等。莲花与徐竞秋皆全神贯注地聆听,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智慧与果敢,将这些要点一一铭记于心。

工作安排妥当后,莲花轻盈起身,面向徐竞秋朗声道:“切记,在外头时,叫我宫崎雅子,我下午还有课,翘课会引起怀疑的,我先行一步啦,さようなら、イケメン(再见大帅哥)!”言罢,唇畔绽出一抹甜美的微笑,拎起书包径直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后屋。

关贤之凝视着莲花离去的背影,面带疑惑地喃喃:“这孩子,嘴里嘟囔些啥呢?”徐竞秋稍显局促地应了一声:“她说再见。”“哦……你俩都精通日语,日后开展工作定会顺遂不少。”

徐竞秋悄然落坐,心中对莲花的好奇之感如涟漪轻漾,那丝丝缕缕的淡淡好感亦难以自抑地浮于面庞。

关贤之敏锐地捕捉到徐竞秋眼中的困惑,未等他出言探问,便主动开口为其解惑道:“莲花这孩子,身世也很可怜,她老家青岛的,早年在青岛瓶井日本人学校就读,一九三八年青岛沦陷,那场惨祸让她痛失所有亲人,孤苦伶仃的她走投无路,只能投奔远在河南的姑姑。可战火很快也蔓延到了河南,日军铁蹄踏过,姑姑一家也惨遭厄运,家人死的死,逃的逃,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分崩离析,徒留她在这世间独自飘零。”

徐竞秋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追问道:“她怎么跟你们走到一起的?”关贤之眼神缓缓扫过自己的药铺,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他姑姑之前也有些中药生意,我们接触过几次,他姑姑最后一次见我,满脸是血,说让我照顾这孩子几天,等几天过来接,结果……就再也没回来,她也就认我做了干爹,一路这么过来了。”

徐竞秋若有所思,默默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宫崎雅子……这名字倒是挺衬她的。”关贤之呵呵笑了两声,徐竞秋像是突然记起了关键之事,眉头紧皱问道:“日本国民学校对学生背景和入学条件把控得极为严苛,她是如何进入的?”关贤之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根烟,语调平缓地徐徐说道:“她此前本就在青岛瓶井日本人学校就读,开封的日本人国民学校主任与数位老师都是从青岛调任而来,他们都认得莲花,加之莲花自身带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因而入学一事还算顺利。”

听到莲花有日本血统,徐竞秋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厌恶之感,不过他脸上并未显露,只是微微点点头,继而向关贤之探询莲花的工作经历:“她为您工作多久了?”

关贤之似乎察觉出徐竞秋对于与如此年轻的女孩对接一事心中尚存疑虑,遂笑着解释道:“你大可放心,莲花是历经严格考核与训练的情报精英,她业务能力出众,把自己隐藏的很好,就像你的感觉一样,旁人绝难想象这个机灵俏皮的小女孩竟在为抗日革命工作,实际上,我们诸多源自日本内部的情报都是由这小姑娘获取的,”关贤之望向徐竞秋,接着道:“甚至连你们都不曾获取的吉川有替身这个情报,也是她率先察觉的。”

听了关贤之此番言语,徐竞秋渐渐安下心来,甚至隐隐涌起些许羞愧之意,他挠了挠头说道:“其实我对您安排的联络人深信不疑,肯定是把能手,只是……没想到会是个小姑娘。”关贤之听了呵呵笑了笑,他轻轻拍了拍徐竞秋的臂膀,朗声道:“好了,祝你们合作愉快!”

6.

在波谲云诡的开封城,李长宽领受吉川所托,就此踏上探究徐敬秋落草真相的荆棘之路。

虽然加入和机关不多久,李长宽就意识到日伪政府与特务机关水面无波,底下却暗潮汹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人人心怀鬼胎。李长宽深知自身刚来毫无根基,他不仅要完成吉川交付的使命,还得小心翼翼地周旋于各方之间权衡利弊,竭力避免四面树敌。而在这险象环生之际,他也从未停止盘算,究竟何种举措能对自己精心筹划的复仇大计最为有利。

李长宽曾身为国民党要员,对军统的那一套运作规律谙熟于心。不知怎的,他隐隐觉得徐敬秋这件事背后藏着猫腻,可眼下他既无确凿证据,又是新近投诚之人,凡事还得低调小心。不过有一点他心里很有底,要是能把真相挖出来,就等于给吉川递上了一份投名状,肯定能赢得日本人的信任,在吉川那儿的地位也会大大提高。再者,要是能顺着这线索把曾炳林给收拾了,那可就解了他心头大恨,这简直就是一石二鸟的美事。所以,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决心要试一试。

为了更直接地探究徐竞秋的真伪,李长宽决定躬身入局。

黄顺宝旗下的商队在河南地界赫赫有名,其声名远扬,一方面源于他身为当地屈指可数的商业巨头,另一方面则归功于他那令人惊叹的八面玲珑之态以及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在这战火纷飞、动**不安的岁月里,跨区域开展商业活动风险高得令人咋舌,国民党、共产党、日本侵略者、土匪势力,无论哪一方有所不满,兴师问罪,都极有可能让商人倾家**产,血本无归。

然而,黄顺宝却似一位长袖善舞的奇人,在这各方势力的重重夹缝之中,巧妙地寻觅到了生存之道,构建起一种微妙且脆弱的平衡。国统区与日伪区之间那些隐晦不明、处于灰色地带的交易往来,大多经由黄顺宝之手精心经营策划。风险与利润向来如影随形,成正比关系,越是在这如履薄冰的高危情境下,所蕴含的利润越是丰厚得让人垂涎欲滴。在暴利的强大**驱使之下,即便深知前路荆棘满布,仍有众多胆大之人怀揣着发财梦想,对跨区域倒买倒卖的生意趋之若鹜。于是,那些意图涉足长途贸易的商贾们,纷纷主动向黄顺宝上缴会费,心甘情愿地追随在他的商队之后,借助其威名与势力,运输货物,闯**商海,期望能在这乱世之中分得一杯羹。

李长宽端坐在黄顺宝的车辆之中,位置靠前引领着队伍徐徐前行。紧随其后的是两辆卡车,车上满满当当装载的皆是黄顺宝的货物,再往后,则是由众多商人所拥有的、以骡马牵引的各式大车。由于骡马行进速度较为迟缓,为了保持队伍的完整性与协调性,位于前方的汽车也只得放缓速度,徐徐而行。

黄顺宝从怀中取出一包老刀牌香烟,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极为恭顺地递向李长宽,口中说道:“钱老板,您这可是头一回走这条线吧?”李长宽伸手接过香烟,神色平静地回应道:“没错,之前我在山西的生意较为繁忙,近来才到河南探寻商机。”“哦,原来是这样。”黄顺宝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也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后,带着些感慨叹道:“唉,这如今世道不太平,到处兵荒马乱的,哪儿的生意都不好做啊,您怎么就突然想着到河南来瞅瞅机会了呢?”李长宽微微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正指向凌晨五点钟,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原本我也未曾有此想法,实在是我兄弟接连写信催促,否则,我着实不会有此打算。”

黄顺宝脸上瞬间呈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哦,原来权处长是您兄弟?……哦,不对,应该是表兄弟吧?”“是把兄弟,敬斋与我早年结拜,他能坐上这个处长的位子,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黄顺宝一听这话,顿时神色慌张,急忙将手中的香烟丢弃,冲着李长宽抱拳拱手,言辞恳切:“怪不得呢!权处长此前千叮咛万嘱咐,交代若是您有个好歹,便要拿我的性命抵债,原来您是……钱兄,往后您的生意便是我的生意,但凡有能用得着小弟之处,您尽管开口便是。”

李长宽也抱拳回礼,神情谦和的说道:“黄兄言重了,日后必定少不了诸多叨扰,还望黄兄莫要厌烦。”“不不不,绝对不会。”黄顺宝赶忙不住地摆手,言辞之间满是热切与期待:“您能差遣我,那可是给我莫大的面子,我欢喜还来不及……倘若小弟办事得力,还望您能在权处长以及政府内部,多多为小弟美言几句。”李长宽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两声呵呵轻笑:“好说,好说。”

当车队缓缓行进至黑风岭区域时,时间已悄然临近中午。高悬于天际的炎炎烈日,如同一轮炽热的火球,无情地倾洒下酷热的光芒,那强烈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骡马身上,致使它们不堪酷热,纷纷口吐白沫,脚步愈发迟缓,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黄顺宝手下的一名护卫,骑着马快速赶到轿车近旁,随即勒住缰绳,微微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向黄顺宝请示道:“大哥,要不要歇会儿等等他们?后面的骡马队与咱们的距离拉的有点大,有些跟不上了。”

黄顺宝猛地一把撩开车窗的窗帘,怒目圆睁,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歇你妈歇!你是不是跟土匪是一伙的?这地方出了多少乱子,你心里没点数吗?”护卫面露尴尬之色,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道:“哥,那后面的商队就不管了吗?”黄顺宝将头探出车窗,使劲朝后面张望,只见后面的道路上早已不见商队的丝毫踪迹。黄顺宝虽然在心里把护卫和这糟糕的情况骂了个遍,但一想到自己收了人家的份子钱,真要是弃之不顾,自己往后还怎么靠这点信誉在这行里混饭吃、赚大钱呢。

“去去,赶紧去催他们快点,要是再晚,老子可真就不管了。”

黄顺宝与李长宽相继走下车来。

李长宽站在一旁悠然地活动着筋骨,以缓解久坐的疲惫,黄顺宝则匆匆忙忙跑到后面,对着紧紧跟随的两辆卡车大声训话。安排妥当后,他又指挥几个护卫分散开来,前往四周进行警戒,密切留意周围的动静。随后,他招手示意司机将车缓缓驶入树林之中,小心地隐蔽起来,力求不被外界轻易察觉。

李长宽一边不紧不慢地活动着筋骨,一边机警地四处打量。只见前方不远处,道路蜿蜒着即将没入山路之中,而那里恰是土匪最为猖獗、活动最为频繁的危险区域。据此前所掌握的侦查情报显示,徐竞秋也主要在这片区域出没活动。他微微眯起双眼,脑海里飞速运转,暗自精心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与应对之策。

黄顺宝把自家车队安排妥当后,便快步走了过来,瞧见李长宽独自站在那儿若有所思、神情发愣的模样,还以为他是在为可能遭遇土匪的事儿忧心忡忡,于是赶忙凑上前去,压低声音,满是安抚意味地说道:“钱兄,您大可放宽心,这条线路上的几位瓢把子,我都熟络得很,早在几天前,我就派人去给他们送了孝敬,大家都是在这乱世里讨口饭吃,他们也不至于拼了命地为难咱们,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李长宽听了这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仍带着一丝忧虑,轻声回应道:“黄兄的势力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我听说近来在这条线路上,冒出了一伙棘手的主儿,领头的据说以前是国民党的什么人物,行事心狠手辣,全然不把江湖规矩放在眼里,不管是谁的货物,只要被他盯上了,就敢下手去劫,可难对付着呢。”

黄顺宝听了李长宽的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不就是那个徐竞秋嘛,以前军统的行动队长,他那伙人我也打点过了,钱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李长宽一听黄顺宝这话,顿时来了兴致,赶忙追问道:“哦?原来你还认识他们呀?”

黄顺宝得意地呼扇着胸前的衣襟,满脸自豪地说道:“不瞒钱兄,小弟我在河南这地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方方面面的关系多少还是积攒了一些的,消息也算比较灵通。”说着,黄顺宝还特意左右瞧了瞧,见周围没人,便凑近李长宽,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压低声音接着说:“这徐竞秋啊,可是被他们站长给狠狠耍了一道,背了个大黑锅,结果被军法处押着回重庆,说是要审判呢,搞不好就得被枪毙了。谁知道这小子半路上醒过神来,知道自己成了替罪羊,把军法处那几个人全都给杀了,然后逃回到河南,本来他是打算找他们站长报仇雪恨的,可后来走漏了风声不但没杀成站长,反倒被军统通令追杀,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跑到山里投靠他的老乡落草为寇当起了土匪。”

听到徐竞秋要杀曾炳林,李长宽的心态突然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目光中透着半信半疑,直直地看着黄顺宝,追问道:“这么隐秘的消息你都能打听得到?你这是听谁说的呀?”

黄顺宝依旧满脸得意之色,拍着胸脯说道:“我早就跟你讲了,这片儿的各路绺子我都熟得很,我手底下的保安队里,有人原本就是李狗留那绺子的,上次他去给人家送孝敬的时候,亲耳听他们二当家说起这事的。”

李长宽听完这番话,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同情之意,那感觉就仿佛是在同情另一个身处困境的自己一般,思绪也随之飘远,陷入了沉思之中。

时间又过了许久,后面那拖拖拉拉的骡马队才总算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黄顺宝见状,顿时火冒三丈,扯着嗓子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他妈的磨蹭什么呢!都给我麻溜儿地跟上,今儿个天黑之前必须得翻过黑风岭,要是耽误了行程,有你们好看的!”一边骂着,一边还挥舞着手臂,催促着骡马队加快速度,那架势仿佛要把心里的焦急和怒火全都宣泄出来一般。

疲惫不堪的车队继续缓缓向前行进着,然而,才刚刚踏入黑风岭的地界,李长宽的耳畔便骤然响起“啪”的一声,那枪声清脆响亮,在这寂静的山岭间显得格外突兀。他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将手迅速挪到后腰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大声喝问道:“谁开枪?”

黄顺宝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将头伸出车窗,瞪大了眼睛往外张望。

只见从黑风岭高低起伏的丘陵以及繁茂幽深的密林中,冷不丁地窜出了十几号人。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手里紧握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事儿,眨眼间便横在了黄顺宝那辆汽车的前面,将车队前行的道路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那阵仗看着就让人心里直发怵。

黄顺宝眼见局势不妙,心里暗叫不好,赶忙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车。他满脸堆笑,高高地举起拳头,一边恭恭敬敬地作揖,一边扯着嗓子高喊:“并肩子,劳烦问一声,你们是哪路线上的呀?”

这时,蒙着面的朱四五端着汉阳造,迈着大步往前走了几步,眼神透着几分凶狠,瓮声瓮气地说道:“甭管我们是哪个绺子的,识相的话,就麻溜儿地把过路财留下,我们也不耽误你们接着做买卖。不然的话……”说着,朱四五手上猛地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子弹便被顶上了膛,那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山岭间格外刺耳。

黄顺宝心里着实“咯噔”一下,暗觉大事不好,可脸上仍强装镇定,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客客气气地说道:“前几日,我专门差遣陈安兄弟到各个绺子去拜了码头,礼数啥的可都没少,也不知道是不是陈安兄弟一时疏忽,有照顾不周到的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你们当家的,要是真这样的话,那我在这儿就替陈安兄弟给各位赔个不是了,还望各位高抬贵手。”一边说着,一边还不住地作揖。

就在这当口,蒙着面的徐竞秋不紧不慢地从树林里踱步而出,冷冷地哼笑了一声说道:“我们这几十号兄弟,平日里人要吃喝,马要喂料,开销可不小啊,你们这些商人和山客之前跟我们说好的,这一趟也就走两三挂车的货物。”说着,徐竞秋抬起握着勃朗宁手枪的手,朝着汽车后面那一长溜的骡马车指了指,语气越发冰冷:“你瞧瞧,这少说也有二十多挂!你们这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哼,真要是这样,那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话音刚落,徐竞秋手臂一挥,身后那些游击队员们得到指令,立刻就要冲上前去,准备抢夺卡车上的货物,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

坐在车里的李长宽目光敏锐,一下子就瞧见了徐竞秋手中那把勃朗宁手枪,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暗自断定眼前这个蒙着面的人,应该就是自己此番要找寻的徐竞秋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动声色地盯着徐竞秋的一举一动。

黄顺宝眼见土匪们气势汹汹地就要冲上来了,而自己这边的保安队也不含糊,哗啦啦一阵声响,纷纷拉开了枪栓,作势就要动手。这可把黄顺宝给吓坏了,他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弟兄们先别动!都给我住手!咱们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大伙都先听我一句!”

徐竞秋见状,微微皱了下眉头,旋即给身旁的游击队员们使了个眼色。那些游击队员们心领神会,当即收住脚步,缓缓往后撤了几步,不过仍旧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的车队,现场的气氛依旧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黄顺宝赶忙小步快跑着来到徐竞秋跟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双手抱拳,一个劲儿地作揖,嘴里急切地说道:“当家的,确实是我安排得不妥当,这都怪我,我认罚,认罚!您就开个价吧,说个数,过些日子我立马差人给您送过来,您看成不?”

话音未落,一旁的朱四五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抄起手中枪的枪托,不由分说地朝着黄顺宝就狠狠砸了过去,吓得黄顺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躲闪了几步,朱四五盯着地上的黄顺宝嘴里骂骂咧咧地吼道:“去你妈的,还过几天送,老子可没那闲工夫等你,现在就要现钱!车上装的什么货,都给老子乖乖地搬下来!”

言罢,朱四五旋即转身,大步迈向卡车。然而,他才仅仅踏出两步距离,便听闻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枪响,朱四五的身躯猛地一震,旋即如同一根被伐倒的木桩一般,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突然的枪声让众人惊愕,但瞬间的变故让人反应不过来,大家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原地,茫然不知所措。徐竞秋最先反应过来,他疾步上前探查,只见朱四五眉心处有个血洞正汩汩冒血,瞪大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徐竞秋顾不上悲伤,猛抬头顺着枪声来源方向极目远眺寻找狙击手的位置,只见远处一座山头上,突然有点火光一闪即逝。徐竞秋暗叫不妙,顺势一个翻滚,敏捷地躲至卡车轮子旁,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呼啸而到,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打在汽车轮毂上,擦出耀眼的火花。

“有狙击手!”这一声惊呼如同惊雷,瞬间唤醒了呆滞的众人。意识到危险降临,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众人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寻找掩护,恨不能立刻消失在狙击手的视野之中。

徐竞秋凭借对枪械的敏锐感知,从那划破空气的尖锐枪声中精准判断,这是春田M1903狙击步枪,那是军统与中统特工们惯用的致命利器。而与此同时,藏身于车内的李长宽也分辨出了这熟悉的枪声,他们二人心中均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疑惑。

徐竞秋满脸写满了难以置信。此前获取的情报显示,这趟商队或许会有“和机关”相关之人同行,故而他才谋划着与军统演上一出戏,以此来坐实自身落草为寇的艰难处境。但此刻,那狙击枪的子弹呼啸而来,分明是奔着夺命而去,全然没有半分演戏的架势,这根本就是要将他们斩草除根。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为何局势会陡然恶化至如此境地?

李长宽紧贴着车的地板,透过车窗的狭小缝隙窥视着外面的混乱景象。他从这凌厉且毫不留情的狙击火力判断,周边定有军统或国民党其他秘密组织的暗杀队潜伏,且他们已将徐竞秋锁定为必杀目标。只是令他倍感困惑的是,徐竞秋的行踪应当极为隐秘,他们究竟是如何精准地知晓其会在此刻现身此处的呢?

在漫长的寂静之后,一名游击队员终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与悲痛,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察了一下,便毅然决然地冲向朱四五那冰冷的尸体。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尸体的刹那,枪声再度响起,一颗罪恶的子弹如闪电般疾驰而来,精准地没入他的太阳穴。那名游击队员的身躯瞬间僵住,而后直挺挺地倒下,匍匐在了朱三四的尸体之上。

徐竞秋目睹这惨状,只觉脑袋“嗡”地一声,愤怒与痛心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所有人不要动!谁也不许过来!”

徐竞秋缓缓摘下帽子,寻来一根细长的树杈,小心翼翼地将帽子挑着,缓缓探出隐蔽之处。刹那间,只听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寂静,一颗子弹如离弦之箭,瞬间将那帽子击穿。徐竞秋反应迅捷,猛地扔掉树枝,借狙击手换弹的片刻如猎豹般猛然蹿出,他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撤”,边借助树林的茂密枝叶作掩护,朝着山上夺命狂奔。待他成功跑过狙击手的射击扇面,扭头望向黄顺宝,目光中满是仇恨与愤怒,恶狠狠地说道:“我兄弟的命都算你头上,咱回头再算账!”言罢,便带着游击队员迅速隐没于山林深处,不见了踪迹。

黄顺宝整个人紧紧地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那徐竞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的狙击枪声也彻底没了动静,他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如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地钻回到车里。刚一坐定,便慌慌张张地朝着车队众人连连挥手,扯着嗓子大喊,催促车队赶紧加速,尽快驶离这险象环生的危险区域。

李长宽静静地坐在车里,良久都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可突然,他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黄顺宝顿时被吓得不轻,赶忙扭头看向李长宽,脸上满是惊恐与慌乱,急忙解释道:“钱兄,这真的就是个意外,打从干这事儿起,就从没出过这般状况,我是真的不清楚咋回事,肯定不是我手底下的人动的手,等我回去,一定跟权处长好好说道说道,仔仔细细查查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李长宽却只是摆了摆手,神情轻松自在,慢悠悠地说道:“不用了,黄兄,你这趟可是帮了我大忙了,等回去之后,我定会在敬斋跟前,哦,甚至是在吉川将军那儿,好好夸赞你几句。”

黄顺宝一听,只当李长宽这是在说反话,吓得眼眶都泛红了,带着哭腔哀求道:“钱老板,您可千万别这样,等回了城,我在宝丰楼摆上几桌好酒好菜,专门给您赔罪,也好给您压压惊,我到现在还都是一头雾水,压根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哈哈哈……”李长宽听了黄顺宝这番话,笑得越发大声了,那爽朗的笑声好似从心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穿过车窗,飘向了车外那连绵起伏的丘陵深处,仿佛将方才的紧张与惊险都一并给带走了。

7.

军统洛阳站里,昏黄的灯光幽幽地亮着,在墙壁上投射出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影子,好似每一处昏暗的角落,都隐匿着不可言说的隐秘之事。

徐竞秋满脸怒容,恰似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气势汹汹地大步向前,猛地用力一推,曾炳林办公室那扇门便轰然洞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刹那间将室内原本的寂静搅得粉碎。

“站长,你什么意思?”徐竞秋的声音满溢着难以遏制的愤怒与悲痛。曾炳林安然坐于办公桌之后,面容冷峻且深沉,待徐竞秋怒冲冲地闯进办公室,他也不过是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继续将头埋进手中的文件里,仿佛徐竞秋的出现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丝毫无法扰动他的心绪与专注。

徐竞秋又向前紧逼了几步,双手重重地拍落在桌子上,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曾炳林,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下令狙杀朱三四?为什么对游击队员痛下杀手?”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

曾炳林缓缓抬起头,眼神幽深似渊薮,面容冰冷若寒霜的开口道:“竞秋,你先冷静冷静……此次行动本就属于高度机密范畴,狙击手是重庆督察组派来的,我不可能让他知道这是一场配合的戏码。”

“为什么非得重庆派人?正生难道不行吗?站内那么多人难道都无法执行此任务?”徐竞秋圆睁双眸,直勾勾地刺向曾炳林,似要直直探入其灵魂深处,剖析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曾炳林猛地站起身来,食指如剑般指向徐竞秋,言辞凿凿道:“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精心筹谋的计划,为了护你周全!我们必须塑造出一个毫无破绽、全然真实的情境,谁又能担保吉川不会从我们内部窃取情报?让军统内部上上下下认定你已沦为土匪,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徐竞秋呆愣了瞬间,缓缓地瘫坐于椅上,双手痛苦地紧箍住脑袋,嘴里喃喃:“怎能如此行事,根本不需要这样做……”

曾炳林缄默片刻,而后轻轻将手搭在徐竞秋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不要过度自责,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我们要的是最终的凯旋,沿途一切的奉献与牺牲都在所难免,你只要记住,热血定不会枉流,每一次牺牲都是向胜利更近了一步……值得!”

徐竞秋失魂落魄地呆坐良久,才如行尸走肉般缓缓起身,一只手扶着墙壁,脚步踉跄的朝着门口蹭去。

眼见徐竞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曾炳林独自静坐在昏黄黯淡的灯光下,面庞之上缓缓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片刻后,他的眼神冷冷的凝视着门口方向,嗓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似是裹挟着某种秘而不宣、深不可测的阴谋算计,令人不寒而栗。

8.

李长宽局促不安地坐在小会议室里等待着吉川的召见。他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般,一遍遍反复回溯商队被劫的那一幕幕细节,他的思绪飞速运转,思索着究竟该如何汇报此次事件,才能最大程度地为自己争取利益、规避责任。

随着清脆的开门声,猿飞一郎率先踏入室内,目光触及李长宽的瞬间,嘴角轻轻上扬微微一笑,随即身形敏捷地往旁边一闪。紧接着,吉川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李长宽见状,急忙起身,身体前倾,微微弯下腰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说道:“将军。”吉川径直走向座位,一边利落地摘下手套随手扔在桌子上,一边目光直逼李长宽开口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李长宽紧紧跟在吉川的侧后方,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眼神时刻留意着吉川的神情变化,嘴巴像连珠炮般汇报着:“按照您的指令,我对徐竞秋在军统内部的状况展开了深入探查,并且派人前往他的老家细致寻访,同时还从巩义的工商户以及市民那里搜集到很多他的犯罪过程,”说着,他毕恭毕敬地将厚厚一沓资料放置在吉川面前的桌上,语气笃定地补充道:“这些消息彼此相互佐证,毫无出入,能够确定,他确实沦为了土匪。”

吉川伸手拿起资料,快速地翻阅着,那眼神似在审视着字里行间的秘密。片刻后,他抬起头,眉头皱了皱,语气中带着一丝疑虑说道:“这些信息均不可全然置信,我要的是你的一手情报。”

李长宽连忙点头,他早有准备,迅速从包里抽出一份报告,双手递向吉川接着说道:“在权处长的精心安排下,我亲身跟随黄顺宝的商队踏上巩义这条线路,为能成功吸引徐竞秋的目光,此次商队规模非常庞大,甚至还特意以挂注为由,提前向沿路土匪通报了行程,果不其然,徐竞秋中计前来打劫,但却遭到军统狙杀小队的猛烈围剿,在这场激战中,他们的二当家命丧黄泉,另有数名土匪也一并被击毙,徐竞秋也险些丢了性命。”

吉川目光紧紧锁住李长宽,眼神中透着审视,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满脸狐疑地低声嘟囔道:“军统狙杀队?居然就这么恰巧碰上了?”

李长宽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军统的狙杀队一直在找机会除杀徐竞秋,那天车队规模如此之大,行进速度又那么缓慢,军统的锄奸团怎么可能会毫无察觉,知晓情况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吉川凝视着李长宽,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微微点头。随后,他低下头,再次认真地审视起那份报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容,用一种看似求教的温和口吻询问李长宽:“那李先生,就当下这个情形而言,你认为我们该如何处置徐竞秋才比较妥当呢?”那眼神中虽带着笑意,却也藏着几分精明与试探。

李长宽沉默了许久,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神情,犹豫再三后才缓缓开口道:“一切皆听从将军的差遣,若将徐竞秋围剿在黑风岭,既报了这厮刺杀将军的仇恨,又能起到震慑乱匪的作用,也保将军此后诸事顺遂、平安无虞;要是留着他……”说到这儿,李长宽小心翼翼地抬眼快速瞥了一下吉川,接着说道:“那便如同为大日本帝国留存下一枚可用的棋子,只要有机会,就该物尽其用,让他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来。”

吉川畅快地哈哈大笑着,而后起身,阔步走到李长宽的跟前,脸上满是欣赏与赞许之色,大声说道:“李先生不愧是国民党的高级干部,着实目光长远,还颇具政治韬略……你心里清楚我所想,我也明白你心中所念,这就是你们中国话里讲的……‘英雄所见略同’嘛。”

李长宽听了吉川这番话,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此刻的两人,就好似两只老谋深算、狡猾至极的狐狸,表面上一片和谐,言语间看似惺惺相惜,可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互相试探着。

山陕甘会馆的会议室里,灯光映照着墙上挂着的巨型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勾勒出了复杂的势力范围和各种数据。高田大佐身着笔挺的军装,面容严肃地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巩义丘陵地带的黑风岭:“我建议顺藤摸瓜,一举歼灭这股土匪,并除掉徐竞秋。”高田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样一来,我们既能报了徐竞秋刺杀阁下之仇,又能向河南的百姓展示和平政府的决心,为他们的安全除了一害,可谓一举两得。”

吉川坐在会议桌的首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中透露出一种狡诈的智慧:“高田君,你的进步我确实看在眼里,但这个想法就像顺水流去的树叶,谁都能想到,谁都会这么做。”

高田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之色,显然是吉川的话让他感到些许吃惊。他缓缓转过身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吉川,似乎在期待着对方给出进一步的解释。

吉川轻声嗤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若我们将徐竞秋诛杀,那无疑是给予他至高无上的荣耀,要知道,他曾经身为匪类的过往会迅速被时间掩埋,然而他行刺我的举动却会流传四方,久而久之,他便会被捧为民族英雄,成为中国人心中的楷模,进而激发更多人奋起效仿、顽强抵抗。”说着,吉川伸手拉了拉高田的胳膊:“但若我们能把这个曾妄图刺杀我的极端抗日分子成功拉拢,令其投身于和平政府,那对支那人的抵抗信念将会产生极为强烈的心理震撼,其效果相较将他斩杀要强百倍。”

高田似有所悟,但眉宇间仍萦绕着一缕疑云:“可是,阁下,徐竞秋毕竟是个刺杀过您的危险人物,让他加入和平政府可能吗?恐生事端啊。”

吉川微微一笑,拍了拍高田的肩膀,仿佛是在安抚一个担忧的孩子:“你无需多虑,即便我们招安过来后考察发现其有二心,我们可以立刻设计一场战斗让他为大日本帝国‘尽忠’,永远成为忠于大日本帝国的典范,这样一来,他既能成为我们的棋子,又能成为我们的弃子,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输。”

高田听着吉川的话,眼中的疑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消化这个惊人的计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是,属下会按照您的计划去执行。”

吉川轻轻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说道:“不,此事你不宜出面,我自会妥善安排。”言罢,他踱步至桌前,拾起李长宽呈交的数份文件,目光快速浏览着。

少顷,他转头对高田吩咐道:“去,把警卫营的岳正渠叫过来。”“哈依!”高田领命高声应答。

9.

残阳如血,洒在朱三四和几个游击队员的墓碑上,给这片寂静的山林添上了一抹悲壮的色彩。徐竞秋跪在坟前,双手紧紧抓着墓碑边缘,头深深地埋下,肩膀因内心的痛苦而微微颤抖。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自责与哀伤,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三四,是我……是我害了你……”徐竞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关贤之站在一旁,面容严峻,但眼中却流露出一贯的坚毅,不让人轻易看到自己内心的痛。

他缓缓上前,蹲下身子,一只手轻轻搭在徐竞秋的肩膀上,语气坚定而温暖说:“竞秋,抬起头,看看这碑上的名字:朱三四,他是个英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次意外,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残酷斗争的一部分。”

李留根面色阴沉,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堆上,嘴里狠狠嚼着一根草根,眼神中满是怨愤。听到关贤之对徐竞秋的劝慰,他再也按捺不住,“噗”地吐出草根,纵身跳下土丘,怒吼道:“什么他妈的意外,这就是故意的!别让我逮到那家伙,否则我扒了他的皮!”关贤之扭头,怒目瞪向李留根:“留根,回山上去!”李留根满心怒火,却又不敢违抗,只能强压着,极不情愿地朝山上走去,经过徐竞秋身旁时,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关贤之望着李留根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轻声叹道:“你别怪罪留根,他跟三四一同打游击,正副队长搭档多年,彼此间情谊非常深厚,如今三四突然离去,对他而言,就像失去了一个臂膀,这打击实在太大,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徐竞秋双眼紧闭,垂首低声道:“让他狠狠揍我一顿,或许我心里都能好受点。”

关贤之缓缓移步至朱三四的墓碑前,伸出手,轻轻掸落碑上飘零的树叶,随后转身,目光落在徐竞秋身上,声音轻缓的问:“你们那边给了什么说法?”徐竞秋依旧低垂着头,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嗫嚅着回应:“站长称枪手是重庆方面所派,因不敢如实相告,他便以为真的是在执行暗杀任务……”

关贤之神色未动,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哦”了一声。

徐竞秋缓缓抬起头,泪光闪烁在眼眶中,他看向关贤之,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坚定:“我知道三四是为了我的任务牺牲的,我发誓会为他报仇。”“谁的任务?找谁报仇?”

徐竞秋听完愣住了。关贤之凝视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竞秋,我们投身革命,绝非为报一家一户的私仇,切不可让个人情感全然主宰我们的言行与心智。”

关贤之回首眺望着巍峨的大山沉声道:“即便成功铲除了吉川,对我们的革命征程而言,也不过是短暂的一个节点,为了全民族的解放伟业,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后面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还会有更多的牺牲,你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只是靠着复仇的怒火或者义气,是走不下去的。”

徐竞秋站起身,使劲拭去脸颊的泪水,转身面向关贤之语气坚定的说道:“我听您的,绝不会莽撞行事,可……您说的信念……是什么?”

关贤之看着徐竞秋,目光炯炯,声音低沉却有力的回答道:“我说的信念,是为人民谋解放的初心,是坚信人民的力量能汇聚成抗日洪流,坚信只要紧密依靠群众,坚持持久战,就一定能赢得这场民族解放战争的胜利,还百姓安宁,护山河无恙!”

听了关贤之的肺腑之言,徐竞秋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往昔在军校与军统内部所接受的教育历历在目。那时,“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一个国家”的教条被奉为至高准则,每个人都被要求对领袖绝对服从,可在那些教育里,人民不过是被忽视的存在,从未被摆在如此重要的位置。

此刻,关贤之的话语就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强光,瞬间穿透了徐竞秋心中那层狭隘的阴霾。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朱三四的墓碑上,神情庄重而肃穆,接着,他弯下腰,向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刻,徐竞秋心中那团曾熊熊燃烧、炽热狂躁的复仇烈焰,似乎在无声无息间渐渐平息,不再肆意跳跃。与此同时,另一簇象征着希望的火苗在他心底悄然点燃,并且越烧越旺,预示着他全新的信念与征程即将开启。

就在此时,一名游击队员气喘吁吁地奔来,冲着关贤之喊道:“当家的,山下来了一人,自称是徐队长的校友,想要找徐队长说话。”

关贤之一听,面上瞬间浮起一丝欣喜,猛地回头对徐竞秋说道:“这么快就派人来了?”徐竞秋略作思忖,心中已大致明了来者何人,站起身说道:“应该是他,我去会会。”言罢,转身阔步迈向山下。关贤之急行几步,朝徐竞秋高声喊道:“竞秋,切记我说的,稳住阵脚,依计行事,别冲动!”徐竞秋向关贤之抱拳示意,而后径直朝着山下前行。

徐竞秋随着游击队员行至黑风岭半山腰的一处岗屋,只见一位年约三十、头戴瓜皮帽、身着长棉袍的年轻人正站在一辆驴车旁,车上满载货物。见徐竞秋走近,年轻人赶忙摘下瓜皮帽,满脸堆笑地向徐竞秋鞠躬行礼:“师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徐竞秋面露茫然之色,绕着他踱步一圈,满是疑惑地问道:“你谁啊?”

年轻人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递向徐竞秋,急切说道:“师哥,我是岳正渠呀,民国十九年,咱俩一同考入的开封陆军军官学校,后来你去日本陆军军官学校留学了,我没选上,日子一长,这联系也就慢慢断了,您再仔细想想?”

徐竞秋审视着手中开封陆军军官学校的学生证,沉思良久,才仿佛一下子豁然开朗般说道:“哦,原来是岳正渠啊,你如今模样变化太大,瞧了学生证我才认出你。”岳正渠憨笑着,连忙转身将驴车往前赶了些许,说道:“听说你在这儿,我过来看看你。”说完,他揭开苫盖于其上的雨布,满满当当一大车生活物资展露无遗。

徐竞秋望向驴车上的货物,随手翻检了几下,只见其中有大米、罐头、肥皂、火柴、布匹、手电筒等等,可谓一应俱全。就连负责押解岳正渠上山的游击队员瞧见车上的物资,也不禁喜形于色。徐竞秋显得颇为欣喜,说道:“难得你能记挂着我,如此费心,走,咱们进去喝口茶。”

徐竞秋一边安排人手接过驴车往山上牵引,一边引领着岳正渠朝着岗屋行进。

岳正渠默默跟在徐竞秋身后,阳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枝叶星星点点地洒落在他那紧绷的面庞上,清晰地映照出其内心深处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愫。

“师哥,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啊?”岳正渠坐在木凳上,双手不住地搓着,同徐竞秋打着招呼。

徐竞秋一边倒着茶,一边回头瞧了瞧岳正渠,并未回应他的寒暄,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正渠,你怎么知道我干了这个,你怎么会来这里?”

岳正渠深吸一口气,神色略显尴尬地慢慢说道:“你们这绺子最近声名远扬,从开封,巩义,到商丘,洛阳,现在谁不知道你的威名啊。”

徐竞秋端着茶水走过来,递给岳正渠,反问道:“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干这个吗?”岳正渠赶忙点头。徐竞秋拉过一个木凳,坐在岳正渠对面,言辞激昂的说道:“咱们上学之时,教官是怎么教育我们的?忠诚卫国,保卫山河,御敌外侵,捍卫民族,”说着,徐竞秋捡起一块木头,愤然掷入炉中,激起股股黑烟:“可真走向了战场,你发现他妈的都是骗人的,一个个尔虞我诈,为了私利无所不为,什么国家利益,民族气节,都抵不过二两小黄鱼。”

岳正渠听闻徐竞秋这番话语,内心顿时涌起一阵激动之情,暗自觉得此番前来着实不虚此行。他伸手将自己的凳子往徐竞秋那边拽了拽,凑近了些说道:“师哥,你如今才看清这一切呀,我可是早就看透了。”

徐竞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岳正渠,随后开口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如今在哪儿高就呢?”岳正渠轻咳一声,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下,说道:“我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了十九军当连长,民国二十八年的时候,我们副师长万雄飞跟了日本人,组建了兴亚黄军,去年底部队换防,我就跟着来到了开封。”

徐竞秋听罢,猛地站起身来,圆睁双目,怒视着岳正渠,厉声质问道:“你当了汉奸?”徐竞秋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着实把岳正渠吓了一跳,他赶忙也跟着站起,急忙解释道:“我是身不由己啊,部队开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师长跟谁合作,我也只能跟着干,我是真的没办法呀。”

徐竞秋气得一脚踢翻了桌上岳正渠的茶杯,怒喝道:“什么叫身不由己?咱们好歹也是党国的军人,即便心中再有怨气,那也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