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洛阳周公庙上空,军统洛阳站内却灯火彻亮,晃得人眼生疼。会议室里,气氛似一张拉满的弓,凝重又紧绷,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肃杀。长桌居于会议室正中,桌上摊开的开封详细地图,几摞文件堆在一旁,厚得像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中央督察室特派员孙义孚端坐在长桌一端,随从副官等人分坐在会议桌两边。孙义孚那目光恰似寒芒锐利无比,一一扫过在场众人,仿佛要将每个人心底的隐秘都看穿一般。济南站站长肖正川一脸的冷峻威严,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孙义孚右手边。而河南站站长曾炳林,站在孙义孚左手侧,脸色白得像纸,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那副紧张模样尽显无遗,再看严一夫、耿弼之、范祥熙、蒋正生等军统河南站的其他人,皆是垂手恭立在曾炳林身后,一声不吭。

良久的沉默过后,肖正川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屋内令人压抑的静谧,目光直直地冲着曾炳林说道:“曾站长,当着郑处长的面,你给大家好好说道说道吧。”

曾炳林的身子瞬间绷紧,嘴唇微微哆嗦着,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特派员,肖站长,我……我们真的是已经竭尽全力了……整个河南站的兄弟们那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执行这次任务的,每个人都提前写好了遗书,就盼着能顺利完成,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河南站上下也深知此次行动关乎重大,为了摸清楚吉川的情况,兄弟们对他的行踪、日常习惯、各处布防、安保措施,甚至连饮食喜好等等方面的情报,都仔仔细细地侦查、认认真真地分析了个遍,可谁能想到……这意外还是发生了,当真是防不胜防啊……”

孙义孚猛地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都被震得溅出了些许,他满脸怒容,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防不胜防?哼,你倒是好意思说出口啊!什么叫防不胜防?行动之前,情报的甄别工作为何如此敷衍?你们河南站平日里吹嘘的情报筛查流程都跑到哪儿去了?那所谓的情报分析能力又体现在哪了?现在出了岔子,你倒还摆出一副委屈模样,怎么,你还觉得自己冤枉了不成?你可知道委员长是怎么痛斥戴局长的?戴局长心里的委屈又能向谁去诉说?你们这次捅的娄子,影响的可是整个军统的声誉,后果有多严重,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孙义孚怒发冲冠,“啪”的一声,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随后霍然起身,他伸手指向曾炳林,怒目圆睁吼道:“你可真行啊!戴局长本是对你寄予厚望,还拿你当典范,在军统上上下下、全军范围内广泛宣传,号召大家伙都向你‘学习’!委员长那边,更是直接安排在《重庆日报》、《新华日报》、《大公报》的头版头条,把你所谓的‘丰功伟绩’昭告天下!世界上有至少七个国家转载了你的实际,如今吉川被杀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这桩‘大事’,结果呢?你现在却来说弄错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戴局长的脸上,扇在了委员长的脸上,更是扇在了整个国府的脸上!你让咱们军统往后如何立足,让国府的威严置于何地?”

肖正川微微侧身,瞥了眼怒发冲冠、满脸涨得通红的孙义孚,眉心轻皱,旋即缓缓转身,将冷峻的目光直直投向曾炳林。他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说道:“曾炳林,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身为军统的重要干部,肩负的是党国的重任,一举一动都关乎大局!如今犯下这般严重的错误,简直难以接受、不可饶恕!咱们军统的行动讲究的就是精准无误,但凡出手,每一个目标都得确凿无疑、一击即中,容不得半点差池。这次行动功败垂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毫无异议地反映出你们河南站的工作存在重大缺陷,上头的怒火你心里有数,不管孙处长、戴局长最终如何处置,你都没有任何辩解、申诉的余地,老老实实承担后果才是正途!”

曾炳林缓缓摘下眼镜,双手微微颤抖着,将眼镜叠好攥在手中,随后脑袋慢慢低垂,双肩也跟着垮了下去。他眼眶泛红,泪水在里头直打转,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费了好大劲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是我失职,这次行动搞砸,责任全在我,我没任何推脱的借口,无论戴局长给出怎样的惩处决定,我河南站上下一心,坚决支持,绝无二话,完全接受。”

孙义孚紧盯着曾炳林,见他满脸愧疚,态度甚是诚恳,一腔怒火多少退去了些许。轻哼一声后,孙义孚缓缓坐回椅子,抬手理了理衣角,顺势瞥了一眼身旁站定的曾炳林,开口问道:“惩戒令都看过了?”曾炳林身形一僵,忙不迭地戴上眼镜点了点头,眼镜后的双眼满是敬畏与顺从。

孙义孚目光一转,如探照灯般扫过曾炳林身后的严一夫等人,声音抬高了几分:“你们也看过了?”严一夫等人像是被通上了电,脊背瞬间绷直,脑袋捣蒜似的连连点头,齐声应道:“看过了,特派员。”

孙义孚微微低头,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惩戒令上,手指轻捻纸页边缘,似在斟酌措辞。须臾,他直起身,抬手将惩戒令递向肖正川,神情严肃郑重:“肖站长,上头已有定夺,自今日起,河南站就归你济南站管理节制,曾炳林以及河南站的所有弟兄,往后都由你统一调遣任用,不管是出勤任务,还是日常值守,全听你安排,经费方面,也从你站拨出,每一笔花销你都得仔细监督,容不得丝毫差错、半点浪费。”肖正川微微点头称是。

顿了顿,孙义孚看向曾炳林,目光中含着警示:“曾炳林,接下来这一年就是你和豫站众人的考核期,这一年时间里,好好表现,全力配合肖站长,一年期满,肖站长自会上报委员会,呈上详尽的评估结果,若是干得漂亮,自然留用;要是还出纰漏、能力欠佳,那便没了再留下的道理,一切就到此为止了,都听明白了吗?”

曾炳林率先用力地点头,仿佛要用这股劲儿证明自己的服从。在他身后,严一夫、耿弼之等人也如被牵动的木偶一般,跟着整齐划一地快速点头,满是敬畏与顺从,似要借此表态,全力迎接接下来严苛考核。

肖正川双手郑重地接过惩戒令,随即抬眸,眼神定在曾炳林身上,脸上冷峻之色稍缓开口道:“曾站长,你可得听好了,原本总务部研讨对你的惩戒方案时,委员长那是明令‘严厉惩戒,以儆效尤’,你心里清楚,依照上头那火急火燎的架势,你和河南站面临的处罚,本该是泰山压顶般沉重,绝不是如今这等程度。”

肖正川微微一顿,双手将惩戒令叠好,拍了拍,加重语气说道:“是戴局长、孙特派员念着你过去忠心可鉴,这么多年来,风里雨里、大事小事都任劳任怨,从不推诿,虽说这次行动栽了跟头,但也考量到你为这事儿确实殚精竭虑,就因这份体谅,秉公而论,多方周旋,才定下这般处理结果。你心里得有数,这已经是你、是河南站能盼来的最优结局了,往后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

曾炳林眼眶泛红,听完肖正川一番话,情绪彻底决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径直跪在孙义孚身前。他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嚎啕大哭起来:“孙处长啊,这次要不是您秉公搭救,学生怕是万劫不复了!都怪我自己不成器,满心想着建功,却把事儿办砸了,没能给您争来风光,反倒狠狠给您添了堵、抹了黑啊,学生真是罪该万死……”

见站长如此,河南站的严一夫、耿弼之等人哪还能绷得住,眼眶一热,也纷纷“扑通”跪地,呜咽与啜泣声交织一片,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愧疚。

孙义孚瞧着曾炳林一众这副狼狈模样,本就消减的怒气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无奈。他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双手虚抬,语气温和了几分:“好了好了,都别哭了,赶紧起来吧,犯错不可怕,只要真心认识到问题所在,往后打起精神、再接再厉,想法子再创新功,把局长和委员长的这份宽大、信任,实实在在地报答回去,那才是正事儿。”

孙义孚抬手在桌上那摞文件里快速翻找,片刻,他从中抽出一份《开封民报》,面色凝重地递向曾炳林,沉声道:“看看,有没有你熟悉的。”

曾炳林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满脸泪痕,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报纸。刚一展开,头版头条那刺目的标题便撞入眼帘——“智勇归心,八十五仁人向日献诚;悔悟图新,三百志士共筑荣途”。曾炳林手忙脚乱地戴上眼镜,又匆匆抹了把鼻涕,凑近报纸,逐字逐句仔细研读起来。

只见报道里白纸黑字写着:日伪前些时日大肆抓捕的三百多名国民党人员,被羁押后,经“和平政府”一番所谓的思想改造,竟有八十五人改换门庭,投身日伪麾下;其余的人也悉数签署了认罪书而后被陆续释放。曾炳林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与愤懑,双手把报纸攥得死紧,嘴唇哆嗦着却一时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这怎么可能?”曾炳林瞪大了眼睛,满脸写满了难以置信,双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差点拿捏不住报纸。他匆匆大略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国民党党员名字,当瞅见李继厚这类核心骨干的大名时,身子猛地一震:“这,这纯粹是一派胡言!绝对是小鬼子的阴谋诡计,我党被俘人员,哪个不是历经淬炼、信念如钢?怎么可能集体投降!”话语间,曾炳林满是愤懑,音量不自觉拔高。

孙义孚脸色阴沉,一把夺回报纸,食指用力戳向曾炳林,怒声斥道:“你们可真会挑时候添乱!本来你捅的娄子就够大了,让上峰大为光火,正愁怎么收场呢,这会儿又冒出集体叛变、当汉奸的糟心事,委员长得知消息气得肝都疼了!这事儿性质恶劣到了极点,不砍几颗脑袋、杀几个叛徒,根本平息不了上头的怒火,解不了这心头之恨!你们河南站接下来可得好好掂量掂量,怎么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曾炳林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嘴唇微张欲言又止,末了还是下意识地缓缓抬头,目光投向肖正川,里头夹杂着求助与忐忑。

孙义孚将手中报纸重重一甩,递向肖正川,声音冷硬得如出鞘利刃:“肖站长,此事棘手,但刻不容缓,你来主抓吧,给我尽快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那些个投敌叛变、背信弃义之徒,只要一经查实,无需多言,格杀勿论;要是碰上首鼠两端、动摇军心的软骨头,更不能手软,杀无赦!务必还党国一个交代,稳一稳军心。”

肖正川身姿陡然绷直,“啪”的一声并拢双脚,利落起身,抬手敬礼,高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待肖正川一路恭送孙义孚出了大门,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曾炳林仿佛虚脱了一般,双腿一软,“扑通”瘫坐在椅子上。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脸上满是颓然与后怕,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在思忖这场接踵而至的风暴究竟该如何熬过。

2.

肖正川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孙义孚那辆车扬起的尘土,直至车子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化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匆匆转身,脚步急促地返回屋子。

一进屋,他脸色一沉,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着河南站的其他人一挥手,压低声音喝道:“都去前院面壁思过,好好反省!”严一夫等人不敢有丝毫违抗,赶忙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片刻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曾炳林和肖正川两人。

肖正川轻手轻脚地走到曾炳林身边,微微弯下腰,凑近他耳畔,用极低的音量说道:“走了。”

曾炳林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神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感激,他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鼻涕眼泪,那模样狼狈中又透着几分心酸。随后,他朝着肖正川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些哽咽:“谢了兄弟,这次可真是全靠你和戴局长了,要不是你们出手,我这条老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一关了,这份恩情,我曾炳林记下了,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肖正川赶忙摆摆手,眉头微微皱起,一脸严肃地说道:“快别提了,这次可真是险之又险,多亏了孙处长和戴局长私交甚笃,提前给咱透露了点风声,这才有了周旋的余地。你是不知道,戴局长为了这事儿,前前后后那是费了多少心力,四处奔走打点,托了多少人情,总算是让司法局督察室来审查办理了。”

肖正川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后怕之色,压低声音接着说:“你晓得这个事儿郑介民在校长面前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吗?那火都快把天都烧起来了,校长一开始气得不轻,差点就直接把这事儿交给党部去审查你了,要是真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得想尽办法往死里整你啊,想想都后怕。”

曾炳林僵直着身子坐在那儿,双眼紧盯着肖正川,一字不落地听他说完。每听一句,那紧张劲儿就往骨子里钻一分,腰杆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好似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残枝。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抬手捋了捋早已汗涔涔的头发,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后怕,还有些微微的颤抖:“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前年厉文礼把卢斌给宰了那事儿,可算是彻底把中统给得罪狠了,打那之后,他们心里就一直憋着这口恶气,说实在的,我倒不怕戴局长处罚我,哪怕局长一怒之下要了我的命,我也没啥可抱怨的,那是我办事不力,罪有应得,可要是稀里糊涂地当了中统的冤死鬼,被他们借着由头往死里整,那我可真是死不瞑目,到了阴曹地府都闭不上眼。”

肖正川轻手轻脚地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曾炳林倒了杯水,热气氤氲升腾。他顺势凑近,微微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又透着几分隐秘:“别以为中统揪着你就罢手了,他们的手伸得长着呢,不知怎的,竟查到洛阳督察专员唐立君走私贩毒、挣黑钱的事儿,还一股脑全往上举报了,这意图再明显不过,摆明了是要借这些事,把咱们往死里整。”

曾炳林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拉紧,听闻这话,身子不受控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脸色煞白,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嘴边:“那咱俩……”

肖正川眼疾手快,迅速伸手制止住他,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朝屋外一扫,紧接着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咱们那仨核桃俩枣,小打小闹,还入不了他们的法眼。”曾炳林紧绷的肩头这才缓缓松懈,长舒一口气。

肖正川缓缓在曾炳林身旁落座,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严肃又透着几分无奈:“虽说上头这会儿安排让我节制、评估河南站,可这事儿远没看着那么简单,中统那帮人,还有党内形形色色、各怀心思的角色,全都死死盯着呢,就盼着咱们出点岔子,往后这一年,谁敢打包票就顺风顺水、不出幺蛾子,没人招惹、没人借机整咱们啊?”

说到这儿,肖正川微微一顿,目光紧锁着曾炳林,加重语气强调:“所以,你们河南站这一年务必得实实在在做出点亮眼业绩来,我这份评估报告不能凭空捏造,得有真材实料当底子,要美言几句也得有据可依、有事可说才行,不然,稍有差池,保不准又有人瞅准机会兴风作浪,跑到校长跟前搬弄是非、使坏抹黑,真到那时候,可就不是你了,是咱俩吃不了兜着走。”

曾炳林的目光紧锁桌上那份《开封民报》,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缓缓伸手将它拿起。他指尖微颤,把报纸凑近眼前,又逐字逐句、仔仔细细地将叛变及认罪的国民党党员名单扫视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愈发幽深。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肖正川,抬手递过报纸,那动作间似藏着某种无声的暗示。肖正川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形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他顺势低头看向报纸,目光快速游走在名单之上,眉头轻皱,嘴唇微抿,略微沉吟片刻,喃喃低语道:“你的意思是……”

曾炳林喉头耸动,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刚才孙处长怎么说的?”肖正川又是一愣,下意识回道:“处长说……格杀勿论……杀无赦……”曾炳林嘴角轻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微微点了点头。肖正川却眉心紧蹙,面露迟疑,轻声补了句:“可……真的是这个意思吗?”话语间满是疑虑,似在斟酌这报纸上罗列之事的真假,更在考量孙义孚那两句狠话究竟是何用意。

曾炳林把报纸举到肖正川的脸前,压低声音却字字铿锵的说:“委员长最恨叛徒了,孙处长‘杀无赦’三个字,分量可不轻啊……”看肖正川面露迟疑,曾炳林指了指报纸上的名单,凑近肖正川的耳畔悄声道:“名单你也看了……里面十有八九都是中统和党部的人,你不觉得,孙处长是在暗示咱们,这是个绝佳的反击时机吗?”

肖正川眉头紧锁,目光在名单上反复逡巡,心里权衡利弊。虽说不加甄别贸然开杀十分莽撞,可一想到过往被中统刁难、排挤的憋屈,再掂量掂量当下局势,他咬了咬牙,微微颔首:“既然上头催得紧,没时间容咱们瞻前顾后了,不妨就依你的意思全力锄奸,为党国解忧。”

言罢,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一丝阴谋的痛快。

2.

晨曦初破,淡薄的晨光轻柔地撕开夜幕的一角,给少林古刹的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暖金。关贤之一袭月白居士服,衣角随风微动,透着几分出尘的闲适。他身后的药箱看似不大,却承载着无数祛病救人的良方。

关贤之迈着沉稳的步子,轻车熟路地踏入少林寺门,与方丈打过招呼后,他婉拒了小沙弥的陪同,只身朝着后山行去。一路上鸟鸣婉转,翠枝拂面,可关贤之无心赏景,脚下步伐加快,目标明确地奔向那幽深静谧的忏摩洞。山风渐凉,吹不散他心头的热忱,只因那洞中,有亟待他医疗之人。

徐竞秋本就身子虚弱,往日里却浑不在意,在他心中,满腔热血都系于归队再展宏图、杀敌立功之上。然而,蒋正生带来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般砸来——耗费无数心力、战友不惜牺牲性命去刺杀的吉川,竟只是个替身。那一刻,徐竞秋只觉天旋地转,满心的期许瞬间化为乌有,只剩无尽的茫然失措,他的精气神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抽离,轰然瘫倒在**。

此后一连几日,徐竞秋便如折翼之鸟瘫卧在榻,眼神空洞、涣散,仿佛丢了魂一般,往昔的机敏干练全然不见,只剩一副被重创后萎靡不振的躯壳,沉浸在这巨大的打击中难以自拔。

关贤之走进忏摩洞,洞中光线黯淡,唯有几缕从洞口缝隙挤进来的微光,勉强驱散些许阴霾。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桌案,只见那斋饭仅动了寥寥几口,饭菜早已没了热气,一旁砂锅里,满满当当的汤药像一面幽冷的镜子,毫无热气触手冰凉,显然放置许久了。

再往里瞧,徐竞秋毫无生气地躺在**,面色蜡黄,眉头紧锁,双唇干裂起皮,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呓语,整个人陷在被褥间昏昏沉沉,关贤之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怜惜,快步朝床边走去。

“竞秋,恢复的如何?”关贤之的嗓音低沉,温和且富有磁性,像一阵春风吹入这阴寒静谧的忏摩洞。昏睡许久、久未闻人声的徐竞秋身子剧烈一抖,从混沌中猛地惊醒。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神慌乱,干裂的嘴唇急促开合,嗓音沙哑的问道:“谁?”

关贤之并未立刻回应,快步趋近床边,微微俯身,手指轻缓又熟稔地掀开徐竞秋的衣衫,查看那一道狰狞伤口,与此同时,口中看似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怎么了,行正师父说自从你一个朋友来看望后,这几日你状态都欠佳,是身子还有不适,或是……另有隐情?”

徐竞秋双手撑着床榻,稍一用力,缓缓坐起身来,待看清来人是关贤之,徐竞秋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压着沙哑嗓音轻声应道:“有劳关教授挂念了,我这点小伤,不足挂齿。”说话间还下意识拉了拉衣襟,将伤口遮得严实了些。

关贤之微微侧身,就着清晨斜射进来的那束光,再次掀开徐竞秋的衣摆,动作轻柔地揭开纱布一角,仔细端详伤口,只见伤口边缘整齐,新生的肉芽粉嫩健康,没有化脓、红肿这类新发感染的迹象,愈合情况着实不错。他暗自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笑意,稳稳放下徐竞秋的衣摆,由衷夸赞道:“这么重的伤,能这么快恢复,习武之人果然底子硬啊。”

徐竞秋双手抱拳,朝关贤之郑重地拱了拱手,脸上满是诚挚:“多亏您医术高超,这些日子劳您费心诊治、悉心照料,没您妙手回春,就我这伤,换做旁人施治,说不定早就殉国了。”

话一出口,徐竞秋便觉失了言,“殉国”这词太过刚烈、太具使命感,从自己这身处佛门净地、周围皆是不问俗事僧人的嘴里说出来,格格不入不说,还会招来猜忌。他眼神闪躲间,暗暗懊恼自己一时口快。

关贤之却神色未变依旧气定神闲,似未将这话茬当回事,只不动声色地整理着药箱,仿若不曾捕捉到徐竞秋的失态,给对方留足了掩饰的余地。

关贤之手持药瓶,倾身向前,一边换药,一边看似闲聊的缓声道:“徐先生心怀家国,行事果敢,这段日子我瞧在眼里,着实令人钦佩啊,不过……”

语至此处,他却突兀地顿住,欲言又止的模样引得徐竞秋不禁抬眸看向关贤之。关贤之稍作停顿,换了种药,棉签蘸着药膏轻点伤口继续说道:“就如同你身上这伤,只一门心思处理表面创口,看似好得又快又利落,实则隐患无穷,如果不关注根本,不理会侵入内里的邪气,那伤口底下病菌暗自滋长、悄然腐败,起初不显山露水,假以时日,可不光是治不了病,反倒会要了人的命呐。”

言罢,药膏涂抹完毕,关贤之利落地包扎好,抬眸间,目光再度与徐竞秋交汇,里头藏着深意,似在暗示着什么,又仿佛仅是医者单纯的叮嘱。

徐竞秋心里“咯噔”一下,他低下眼睛,掩去眸中刹那的慌乱,关贤之话里有话再明显不过,摆明是借着疗伤说创口,暗下里似乎隐隐约约在批评自己那仓促、不计后果的刺杀行动。

徐竞秋心头瞬间闪过蒙混过关的念头,嘴唇微张,刚要扯出几句俏皮话、佯装糊涂把这话题轻巧揭过,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脑海中蓦地浮现前几日师父来看望时满是凝重的神情,师父暗含告诫的话语犹在耳畔:“柏安,这位关贤之教授绝非寻常医者,你在他面前,莫要自作聪明,诸多事宜,如实相告为好。”

思量至此,徐竞秋清楚,与其徒劳周旋、弯弯绕绕,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倒不如主动出击,探探他的底,把事情弄个明白。

徐竞秋眸中光芒跳跃,满是不服,他提高音量,话语里裹挟着不甘与倔强回应道:“关教授,我干的事儿和您手术刀下的营生不一样,手术台伤口拉开,好坏一目了然;我这是打猎,是在枪林弹雨、生死一线里周旋,猎物多滑溜,变数那么多,跑了、失手再正常不过,哪能回回都十拿九稳?”

关贤之手上动作未停,有条不紊地将剪子归位,合上药箱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神情冷峻,直视徐竞秋,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不管是操刀做手术,还是荷枪去打猎,内里道理都是相通的,打猎要成功,事前充分筹备必不可少,我且问你,动手前,你对要打的猎物,当真摸透了吗?”最后一句,关贤之咬字极重,字字如锤,砸出几分指责的意味。

徐竞秋听了关贤之那带着指责意味的话语,心里顿时像堵了块石头很不舒服,他眉头紧紧皱起,突然怀疑起关贤之的身份来。

关贤之不紧不慢地伸手拿起桌子上那熬中药的砂锅,弯下腰,稳稳地将砂锅重新放置到炉架上。随后,他蹲下身,拨弄了几下炉子里的炭火,那原本有些微弱的火苗像是得到了鼓舞,“呼”地一下蹿高,映得洞内光影摇曳。

做完这些,关贤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些许炉灰,整了整衣袖,目光再次投向徐竞秋,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治病啊,药得坚持喝,可又不能心急火燎地一股脑灌下去,得循序渐进才成,很多事儿急不得,躁不得,得先细细观察、摸清状况,知晓症结所在,再对症下药,方能药到病除,就像我们行医问诊讲究‘观其脉症,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做大事,道理也是相通的。”言罢,他微微眯起眼,似在等徐竞秋的回应,又像只是单纯陈述这一番道理。

徐竞秋心里纵然翻江倒海,各种情绪交织碰撞,但关贤之身上有种沉静又笃定的气质,就像深山古寺里历经岁月洗礼的苍松,让人不得不折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心底那点不快压了下去,神色变得毕恭毕敬。徐竞秋微微欠身,目光诚挚地望着关贤之,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请教的意味:“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记下了,那依您看,这场‘病’,到底要怎么治才能彻底根除呢?”说话间,他双手抱拳,放在胸前,摆出一副认真聆听教诲的姿态。

关贤之轻轻把砂锅的盖子盖上,动作很是小心,仿佛这一盖,就把药效都牢牢锁住了一般。随后,他转身,稳步走回到徐竞秋的身边。

“《伤寒杂病论》里有句话,叫‘复方合和,各得其所宜’。”关贤之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在忏摩洞里悠悠回响。徐竞秋听了,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显然是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关贤之见状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温和而耐心,接着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好比用药,不是只用一味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要多种药物组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团队一样,它们相互配合,各自发挥自己的作用,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治疗效果,对于你所面对的事情也是一样,不能只靠单一的方法或者行动,要综合考虑,多方配合。”

徐竞秋反复咂摸着关贤之话里的深意,对关贤之的身份仿佛透过重重迷雾,有了那么一丝朦朦胧胧的判断。他缓缓起身,动作带着几分慎重,试探着开口问道:“关教授,您这味药是那边的吧?”

关贤之只是呵呵笑了笑,并未正面回应。随后,他抬脚迈出洞门,清晨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站定在洞外空地上,伸展四肢,做起了五禽戏的动作,一招一式舒展流畅,仿佛在与这天地间的灵气交融,借此舒活舒活筋骨,又似在借着这片刻的闲适整理思绪。

做完动作,关贤之转身走回徐竞秋身边,目光平和却透着一种别样的热忱,缓缓说道:“不管是哪味药,都是我中华大地涵养孕育出来的,不管是这边还是那边,说到底,都是奔着同一个目标去的。”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徐竞秋,诚恳问道:“你愿意跟我们合成一味药,共同去治‘病’吗?”

徐竞秋听闻此言,眼神不禁有些游离,心底似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拉扯。他垂眸沉思了片刻,喃喃低语道:“在我心里,能治病的那自然就是好药,只是……我还是得回去跟我家里人商量一下。”

关贤之听了,理解地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徐竞秋的胳膊,语气平和又带着鼓励:“没问题,我等你消息,不过,我首先得知道,你自己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说话间,他目光中满是渴望,直直地望着徐竞秋,似要从他的眼神里探寻到最真实的答案。

徐竞秋抬眸,迎上那炽热的目光,眼中瞬间燃起坚定的火焰,掷地有声地说道:“驱除鞑虏,中华儿女团结一心,我义不容辞!”

在这透着淡淡药香的忏摩洞中,缕缕晨光仿佛化作丝丝希望与力量,悄然埋进了徐竞秋的心底,让他原本因受伤和挫败而有些萎靡的心,重新燃起了斗志。

3.

洛阳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沉甸甸的墨色绸缎,悄然将整座城裹了起来。街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晕,那光线绵软无力,好似久病未愈之人的叹息,稀稀落落地洒在军统周公庙站点的院门前。

徐竞秋身形单薄,脚步虚浮,拖着一副虚弱不堪的身躯隐在一棵粗壮的槐树后。他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警惕又急切地朝院门方向不住张望。只见院门前那棵国槐的枝丫上,依旧挂着几朵褪色的塑料花,在微风里摇摇欲坠。徐竞秋瞧着这熟悉的暗号,暗暗松了口气,确认站内无危险后,才蹑手蹑脚地从树后挪了出来,轻抬脚步缓缓靠近院门,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几下。

门“吱扭”一声缓缓打开,蒋正生警觉地探出脑袋,张嘴刚要问:“你找……”两个字还没出口,一抬眼看清来人是徐竞秋,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先是闪过一抹讶异,随即被满满的惊喜取代,激动得拔高了声调:“竞秋哥!你怎么回来了!”边说边迅速伸手,一把将徐竞秋拉进屋内,同时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圈,才赶忙把门关上。

正生拽着徐竞秋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径直朝后院正房奔去,嘴里还不停呼喊着:“站长,站长!竞秋回来了!”

屋内,曾炳林刚灌下几杯烈酒,暖意正从胃里往周身漫散,困意也随之袭来,眼皮直打架,正打算躺下歇息,一抬头,就见正生扯着竞秋风风火火闯进来。他瞬间来了精神,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环抱住徐竞秋,眼眶泛红,声音都有些发颤:“竞秋!你可算回来了,你身子好了?”

徐竞秋脚跟一碰,抬手利落地敬了个礼,朗声道:“站长,我好了,回来报到!”

曾炳林眼眶里还噙着激动的泪花,刚要开口安排:“好啊,太好了,我们有新的任务……”可话说到一半,目光扫到徐竞秋那毫无血色、灰扑扑的脸,还有消瘦得衣服都空落落的身形,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曾炳林迅速回过神来,侧头朝蒋正生吩咐道:“正生,你快去厨房,弄点热乎、顺口的吃食来。”蒋正生应了一声,快步转身离开。

待蒋正生身影消失在门口,曾炳林拉着徐竞秋在床边坐下,双手紧握住他的手,满脸关切,目光细细地在他脸上打量:“竞秋啊,这段日子可苦了你了,病得那么重,大伙都揪心,现在感觉咋样?还有哪儿不舒服,可别瞒着我。”

徐竞秋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边说边利落地掀起衣角:“您放心,恢复得挺好的,瞧——”只见那原本狰狞的伤口,此刻已被细密的针线缝合妥当,新生的皮肉正努力生长、愈合,透着股顽强的生机。

曾炳林凑近了些,盯着那伤口端详,不禁咂舌赞叹:“好家伙,这针法,这愈合程度!好医术,少林寺果然名不虚传啊!我一定要回去好好谢谢方丈!”徐竞秋短暂思忖了一下,嘴角笑意未减,只是轻轻一笑未置可否。

曾炳林轻轻拍了拍徐竞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道:“竞秋,眼下什么都别想,只管一门心思把身体养好,这才是头等大事。”说罢,他眉头紧锁,沉沉叹了口气,脸上浮起几分无奈与愤懑:“咳,惩戒令正生都给你带过去了,我知道这事儿委屈你了,可千万别太往心里去,咱们这小站点,点背,陷入了一个大漩涡,这里面的事儿复杂着呢,对咱们的处罚,说到底就是上头那些大人物角力的牺牲品。”

徐竞秋安静地坐在一旁,神情专注而沉静,他逐字逐句拆解、品味着曾炳林的话语,试图从那字里行间,咂摸出背后潜藏的深意。

曾炳林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慨:“不过话说回来,戴局长是什么人物?旁人想借题发挥整垮咱们,拿捏咱们,没那么容易!咱先蛰伏着,往后有的是机会翻身。”

徐竞秋微微颔首,脸上的落寞如乌云般聚拢,怎么都驱散不开,他轻声叹道:“明白,可事到如今……咱们确实有负局长的信任,让河南百姓失望了……唉,终究是愧疚啊。”

曾炳林满脸无奈,缓缓摇着头,额上皱纹愈发深陷:“咱们真就尽力了,吉川身边重兵环绕,安保跟铁桶似的,此人还精于算计、诡计多端,想找个下手的破绽都难,哪能那么轻易就一击得手?”

“这么一折腾,往后再想谋划行动,恐怕是难上加难了。”徐竞秋眼里透着忧虑,话语里带着无力感,满面愁容的看着曾炳林。

曾炳林轻轻拍了下大腿,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倾身向前,努力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语气温柔道:“罢了罢了,急也没用,往后的事儿,咱就从长计议吧,上头如今也没再提刺杀的任务,估摸着这事儿是暂且告一段落了,当下啊,咱们可有新的重要任务。”

“什么?”徐竞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曾炳林已大步走到柜子边,三两下拉开柜门,从里头翻找出一份叠得规整的《开封日报》,返身快步递到徐竞秋跟前:“你瞧瞧这个,好家伙,这才几个月啊,几百号人叛国投敌,性质太恶劣了!委员长为这事火冒三丈,雷霆震怒,直接下令让济南站和咱们携手,全力制裁这批叛徒,来个杀一儆百。”

徐竞秋接过名单,目光匆匆扫过,眉头越皱越紧,末了,他使劲摇了摇头,神情笃定又愤慨的说道:“站长,这绝不可能!党国悉心栽培的这些党员,虽说偶有意志薄弱之辈,可怎会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叛徒?全军覆没沦为汉奸,这绝非常理,定是日本人在背后捣鬼,耍了手段!”

曾炳林满脸无奈,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又何尝不知这里面蹊跷重重?可眼下上峰催得紧呐,咱河南站之前任务失利,本来就有‘前科’,处境艰难,上头指令如山,咱哪敢违抗?只能先给上峰一个交代,熬过这关再说。”

“不甄别一下吗?万一错杀……”徐竞秋瞪大双眼,满脸写满质疑,话还未说完,曾炳林便缓缓把头扭向一旁,避开他的灼灼目光,苦着脸低声道:“没时间了,逐一甄别太耗功夫,全部制裁也不现实,我跟肖站长也商量了,意思是挑几个关键人物,先下手执行,稳住局面。”

徐竞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思绪在脑海中飞速盘旋,片刻之后,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说道:“站长,恕我直言,咱们此前刺杀吉川遭遇挫折受到惩处,但更应该知耻后勇!在我看来,当下的第一要务,还应是除掉吉川这个心腹大患!至于党内那些‘叛徒’的情况,必须得慎之又慎地去甄别,绝不能脑袋一热就草率行动,不然可就妥妥地中了吉川老鬼精心设下的离间奸计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曾炳林摇了几下头,满脸的无奈与颓然:“竞秋,你还不清楚眼下局势?刺杀吉川动静闹得太大,开封的所有站点都曝了光,近期敌人戒备森严,咱们绝不可能再有机会了,与其死磕吉川,把时间、精力全打了水漂,不如先清理内部,好歹给戴局长递上一份‘成绩’,也算有个交代。”

徐竞秋眼眸骤睁,热切的看着曾炳林,语气急促又坚定的说:“站长,您就没想过跟共产党联合除掉吉川?他们在本地扎根深、眼线广,如果咱们单打独斗难有胜算,何不携手合作,共除吉川?”

曾炳林原本正背对着徐竞秋,满脸的无奈与纠结,可“共产党”这三个字一入耳,他就像被火烫了一般,猛地扭过头来,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徐竞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震惊地质问道:“你说什么?”

徐竞秋丝毫没有退缩之意,迎着曾炳林的目光,继续恳切地说道:“站长,您想想,除杀日寇是所有中国人共同的目标!咱们军统自然有咱们的优势所在,可共产党也有他们独特的情报来源,还有不少旁人不及的特长,要是咱们能摒弃前嫌,把力量汇聚到一处,齐心协力对付日寇,那胜算肯定能大大增加啊……”

“你闭嘴!”曾炳林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愤怒地大喝一声,粗暴地打断了徐竞秋的话。他手指着徐竞秋,厉声呵斥道:“徐队长,我可得好好警告你,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咱们和共产党之间的恩怨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他们表面上说是在抗日,可背地里呢,那是借着抗日的名头拼命发展自己的势力,妄图颠覆我党的统治,其心可诛啊!咱们可不能因一时意气,为了个吉川就昏了头,去跟他们合作,那简直就是因小失大,更是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徐竞秋的脸也涨得通红,见曾炳林这般决然反对,他心里越发着急,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仍是梗着脖子据理力争道:“站长,咱们先抛开两党的那些纷争不谈,客观来讲,共产党实实在在是在积极抗日的!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也不断组织民众、收集情报,为抗击日寇出了不少力,如果咱们能和他们建立某种形式的合作,哪怕只是暂时的、有限的合作,那咱们打击日寇的力量就能拧成一股绳,效果肯定事半功倍!您就不能好好考虑一下吗?”

曾炳林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徐竞秋的鼻子上,怒目圆睁,扯着嗓子吼道:“你呀,就是个一介武夫!你懂什么叫政治吗?你知道这背后有着多复杂的弯弯绕绕吗?你这段时间养病,对外头的事儿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清楚,就在上个月,重庆卫戍司令部稽查处电讯监察科的张蔚林,被查出来是共产党的卧底!好家伙,间谍都打入咱司令部了!这**裸地证明了共产党的阴险狡诈,他们是无孔不入!跟他们合作,想都别想,门儿都没有!”

徐竞秋涨红了脸,依旧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回应道:“站长,您的立场我完全能理解,可我还是觉得,如今日本的侵略越来越张狂了,国难当头!中国人这个时候就该把民族大义放在首位,齐心协力共同抗日才是正事儿,哪能光惦记着一党一己的私利呢!”

“够了!”曾炳林气得暴跳如雷,大手愤怒地一挥,吼声在屋里回**:“你别在这儿胡言乱语了!你以为他们真的是为了民族大义呀?别瞎扯了!他们那就是打着抗日的幌子,趁机往咱们内部渗透,处心积虑地破坏咱们的组织,偷偷摸摸地刺探咱们的消息,一门心思就想着夺取咱们的抗日成果,全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罢了!”

说着,曾炳林满脸怒容地朝徐竞秋步步逼近,他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压低声音却透着十足的威慑力说道:“徐队长,我可得好好提醒你,组织原本可是要对你严厉审查的,要不是念在你身上有伤,我和肖站长在孙特派员那儿费尽口舌,给你求了天大的人情,组织哪能决定暂缓对你的审查?你可别不知好歹,别再执迷不悟了,别因为这点事儿把自己给搭进去!”

蒋正生双手端着饭菜,在门口踟蹰不前,屋里激烈的争吵声不断传出来,让他一时犯了难,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突然没了声响,安静得有些异样,蒋正生这才壮着胆子,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饭好了,竞秋,你这刚回来,可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曾炳林和徐竞秋就像两个赌气的孩子,各自背对着对方,一声不吭,屋里的气氛仿佛都凝结了一般,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曾炳林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可还是透着几分生硬:“你先吃饭吧,这次的锄奸行动你不用参与了,就在站里好好待着,把《保密工作概论》和《军统职业道德与操守》用心看看,等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重庆重新考核。我可得严肃警告你,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就仅限于咱俩之间,我拿你当兄弟,这次可以既往不咎,但要是这话传到站外去了,那后果你可承担不起,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话音一落,曾炳林甩袖转身,气呼呼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堂屋,那脚步声透着浓浓的不悦,在院子里回响了好一阵。

徐竞秋像是失了魂一般,呆呆地坐在那儿,宛如一节被雨水浸透的木头,原本心里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此刻在曾炳林的这番话下,眼看就要熄灭了。

4.

街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几分黑暗,却也让这条隐秘的街道显得更加幽深莫测。李继厚身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风衣,头戴一顶鸭舌帽,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

终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驴市街巷口左手边的墙根,一块斑驳的石碑半掩在杂草之中,石碑上刻着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李继厚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左右观察了一下,看似漫不经心的走到了石碑附近,一脚踩着石碑擦了擦鞋上的尘土。

就在他佯装擦鞋的当口,李继厚的目光看似不经意间扫向石碑顶部,赫然瞧见那里画着一个三角形。李继厚直起身子,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随之舒缓了几分。他心里清楚,这个三角形痕迹意味着自己想见的人已然按照事先约定正在等候他了。

李继厚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仔仔细细确认自己方才的举动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后,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身形灵活地一闪,悄无声息地步入了驴市街巷内,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巷的幽深之中。

巷内没有路灯更加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狭窄的天空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继厚的心跳不禁加速,自从被莫名其妙的释放后,他心里总有隐隐危机袭来,总感觉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

李继厚轻轻敲了敲一户住宅的木门,敲完,便立刻后退了好几步闪身到门柱一旁,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了后腰,手指轻轻搭在了枪把上,眼神警惕地注视着门口,时刻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过了片刻,门吱扭一声打开,蒋正生把头伸出来左右看了看。

李继厚看见蒋正生一愣,因为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庞。

蒋正生也看到了李继厚,轻声的问了一句:“李老板?”“嗯。”李继厚下意识的答了一声。蒋正生把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继厚犹豫了一下,还是闪身进了屋子。

屋子内灯光调的很暗,李继厚甚至没能看清曾炳林的面貌,只是隐隐觉得屋内坐着一个人。

“林主任?”李继厚试探性地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确定。

曾炳林听到呼唤,赶忙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一边快步朝着李继厚走来,一边热情地伸出手,口中说道:“李副书记,受苦了。”

李继厚见状,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去,瞬间就被曾炳林紧紧地握住了。此刻,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李继厚这才得以仔细看清曾炳林的脸。他微微皱起眉头,借着那昏黄且摇曳不定的油灯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此人根本就不是自己之前指定要见的中统纪律审查委员会副主任林顾,可奇怪的是,这张脸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李继厚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疑惑更深了,目光里也满是戒备,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与曾炳林拉开了一点距离,警惕地盯着对方。

“哦,”曾炳林赶忙热情的走到桌子边,一边手脚麻利地拿起水壶倒水,一边笑着说道:“我是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科的杨锦荣,”说着,他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的蒋正生,介绍道:“这是行动处的费兴。”倒好水后,曾炳林将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李继厚跟前,脸上带着诚恳的神情接着说:“我们是受党部的指派,专门来跟你了解情况的。”

李继厚一听这话,瞬间警觉起来,“噌”地一下往后退了一大步,手也下意识的摸向后腰,他神色严肃,语气生硬地回应道:“我的组织关系可不在党部,就算是要对我进行审查,也应该是纪律审查委员会的人来才对,而且我之前也说得很明白了,我只见林顾副主任,其他人我一概不见!”

曾炳林脸上原本挂着的那抹笑容,就像被风卷走的残云一般,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与冷峻。他双眸中射出犀利的目光,犹如两把锐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李继厚,让人心生寒意。

“李副书记,不,”曾炳林冷哼一声,语气森冷的说道:“你现在已经不配这样的称呼了,李继厚,我劝你好好认清当下的形势,你现在是疑似变节者,从委员长到徐主任,得知在豫党员集体变节这事儿后雷霆震怒,特下令让党部和纪律审查委员会成立了联合审查组,严令我们必须严格审查,绝不能徇私姑息,一旦核实查证,杀无赦!”

曾炳林越说越激动,他走向李继厚,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李继厚的鼻子上了,声色俱厉地吼道:“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完完全全配合我们的调查,一五一十地把你的情况说明白,拿出证据来证明你的清白,而且还要毫无保留地检举揭发那些投敌叛变者,只有这样,你或许才能争取到宽大处理,才有机会继续效忠党国,为抗日大业贡献一份力量,至于说谁来审查你,又该怎么审查你,哼,你根本没有资格提任何要求,更没权利跟我讨价还价!”

话音刚落,曾炳林像是要把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出来一般,狠狠地朝桌子砸了一拳。这一拳下去,震得桌面都晃了几晃,李继厚放在桌上的杯子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猛地一蹦老高,里面的水也跟着洒了一桌子,让人心里直发慌。

李继厚被曾炳林这一番疾言厉色的呵斥,吓得锐气一下子就没了,原本那股子倔强和坚持也消散了几分。他不敢再去纠结到底由谁来审查自己,脸上满是惶恐与委屈急切地说道:“杨特派员,我真的是冤枉的,不光是我,我们好多人那都是被冤枉的啊!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党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呐!”

说着,李继厚高高举起自己缠着纱布,还缺了根小拇指的左手,像是要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与遭受的苦难,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从我被抓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不管他们怎么威逼利诱,我一个字都没说,更不可能去签什么认罪书,我是真的问心无愧啊!”

曾炳林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漠然地瞥了一眼李继厚那缺了小拇指的手指头,随后不紧不慢地伸手端起桌子上的油灯,缓缓凑近李继厚,那昏黄的灯光在李继厚的脸上和身子上来回移动,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似的。

“日本人就这么轻轻松松、全须全影地让你走了?”曾炳林目光中透着怀疑,语气里满是质疑地问道。

李继厚听了这话,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子,赶忙解释道:“他们……他们确实没有用刑,真的,不光是对我,我瞅着对所有人都没有用刑。”

曾炳林听完,缓缓放下油灯,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这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哼,我们平日里跟日本特务机关打交道多了去了,可还头一次见他们这么‘仁慈’呢,李继厚,你倒是给我个合理解释,这说得通吗?”

李继厚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脸上满是窘迫之色。他赶忙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试图借此平复一下慌乱的心情,也给自己争取点思考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李继厚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缓缓开口说道:“日本人在释放我们的时候,还专门搞了个大会,会上,他们大张旗鼓地向我们宣布汪副主席……哦,不对,宣布汪逆在南京成立了伪政府,然后就一个劲儿地劝我们加入他们那边。我琢磨着,他们这就是在使心理战,想用这种怀柔策略来对付我们,不过,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招对我肯定是没有用的,我怎么可能被他们蛊惑,我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鬼。”

曾炳林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随即朝着在一旁正认真记录的蒋正生使了个眼色,蒋正生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曾炳林这才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继厚身上,语气严肃地说道:“你觉得日本人这套把戏对谁起作用了,把那些人的名单写下来。”

蒋正生立刻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跟前,熟练地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沓空白的稿纸,又取了一支笔,转身快步走到李继厚身边,将纸笔递了过去。

李继厚伸手接过笔,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满是犹豫之色,顿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为难,开口说道:“其实……我也没办法完全肯定啊,我只能凭借报纸上登载的相关内容,再结合当时释放我们的先后顺序,大致去猜测一下……而且,里面好多人我压根就不认识。”

“你就写你认识的,那些你最熟悉的人就行。”曾炳林不容置疑地说道。

“那……我也只能先写我们系统内的了。”李继厚无奈地应道。

曾炳林听了,再次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李继厚见状,便微微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种种细节,手中的笔也随之在稿纸上沙沙沙地书写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李继厚终于停下手中的笔,轻轻放下,随后拿起写好的稿纸,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对曾炳林说道:“杨特派员,我能想到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曾炳林依旧面沉似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便伸出手,作势要去拿那张稿纸。哪知道李继厚见状,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猛地把纸往回一收,神色紧张地赶忙说道:“不过我可得强调一下啊,这些仅仅只是我的怀疑而已,我可没有绝对的把握,说不定这就是日本人故意设下的障眼法,我想……”

还没等李继厚把话说完,曾炳林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手臂一伸,一把就把那纸张夺了过来,语气生硬地打断他:“不用说了,怎么去甄别那是我们的事儿,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好好配合调查就行,别再多嘴了。”

李继厚的目光紧紧地黏在曾炳林手里的那张稿纸上,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色,眼神里更是透着警觉,还略带防备地朝蒋正生瞥了一眼,那模样仿佛生怕这纸上的内容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灭顶之灾似的。

曾炳林心思敏锐,察觉到了李继厚情绪上的这些细微变化,他稍作思索,便将手里的稿纸递给了蒋正生,随后脸上的神情缓和了几分,声音也刻意变得柔和了一些,看着李继厚叹了口气说道:“唉,李副书记,说句心里话,单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打心底里是不相信你会变节,可咱都是给上面办事的,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还望您能多担待担待。”

李继厚一听这话,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与感动,赶忙冲着曾炳林拱手抱拳,一脸感激地说道:“杨特派员,哦不,杨兄,您这话真是让我心里暖乎乎的,还望您能秉持公正,好好裁决一番,还兄弟我一个清白,让我能继续为党国效力,若是我此番能重获清白,往后余生我都绝对不会忘记杨兄的救命之恩,将来必定倾尽所能来回报您!”

曾炳林微笑着点了点头,脸上满是亲和之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李继厚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道:“兄弟心里都明白,不过眼下事不宜迟,咱们得抓紧时间出发了。”

李继厚先是一愣,脸上满是疑惑,赶忙问道:“出发?去哪儿啊?”

曾炳林没急着回答,转身快步走到一旁,一边利落地穿上外套,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呀,暂时算是通过了我们这第一关了,也正因如此,你才有机会去见林副主任。”

李继厚一听这话,顿时喜出望外,眼睛都亮了起来,急切地问道:“林副主任来了?”

曾炳林拿起李继厚的帽子,走过去递到他手上,一边解释道:“毕竟现在真相还不明朗,万一那些变节者狗急跳墙,想要鱼死网破,威胁到了林副主任的人身安全,那这责任谁担得起?所以安排得谨慎些才行呐。”

李继厚赶忙接过帽子,一边往头上戴,一边连连点头,满脸认同地说道:“是是,杨兄考虑得太周全了,我完全理解,理解。”

三个人脚步匆匆出了屋子,刚走到院门口,蒋正生像是突然才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继厚,开口问道:“李副书记,您带家伙了吗?”

李继厚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停下了前行的脚步,目光中满是警惕与疑惑,紧紧盯着蒋正生,反问道:“怎么了?”

蒋正生脸上挤出一丝愧疚的笑容,略带歉意地解释道:“李副书记,实在对不住了,这是按照林副主任的交代来办的,在他完成对您的甄别之前,所有人身上的武器都得先由我暂时保管起来,还望您能理解。”

李继厚毕竟是在沙场历经无数生死,又在党内斗争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了,他自然知道下枪意味着怎样的风险与变数。他双脚就像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眼睛转了转,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曾炳林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亲和,伸手搂住了李继厚的肩膀,随后扭头朝着蒋正生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道:“阿兴,算了吧,李副书记的人品我信得过,我来给他做担保,枪就不用下了。”

蒋正生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只是冲着曾炳林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一脸为难地回应道:“杨科长,不是我不想通融,这是林副主任下的死命令,我实在是不敢违抗,请您多包涵。”

曾炳林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松开搂住李继厚的手,满脸愠怒地朝着蒋正生快步走去,走到近前,瞪着眼睛质问道:“怎么?你就只听你们领导的话是吧?合着我说话就不管用是吗?我可警告你,现在是联合审查,我同样也是你的上级!识相的话就赶紧给我让开!”

话音刚落,曾炳林便伸出手用力推搡起蒋正生来。蒋正生嘴上一个劲儿地喊着“杨科长,您别生气,别为难我好吗”,可那双手却依旧死死地把着门,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不让曾炳林出门,两人一时间就这么僵持在门口,气氛越发紧张了。

李继厚看着眼前两人激烈撕扯的场面,心里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缓缓从后腰把枪拔了出来,递向蒋正生,同时赶忙劝说道:“杨兄,杨兄,别这样,犯不着闹成这样,林副主任考虑得确实有道理,我服从安排便是了。”

蒋正生赶忙伸手接过李继厚递来的枪,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才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出了通路。曾炳林见状,气得狠狠哼了一声,脸色阴沉着扭头便带着李继厚快步朝门外的轿车走去。

蒋正生则迅速反身把门锁好,接着撒腿小跑追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熟练地打着火,脚下一踩油门,车子“轰”的一声拉着曾炳林和李继厚朝着洛阳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5.

颠簸的路途上,李继厚偷瞄身旁的曾炳林,见他面色阴沉,满脸写着不痛快,似乎还没有从刚才蒋正生的违令中缓过来。李继厚心里直打鼓,想着怎么打破这僵局把气氛缓和下来,顺便拉近跟曾炳林的关系。

斟酌再三,李继厚陪着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杨特派员,不瞒您说,刚瞧见您的时候,我这心里就犯嘀咕,只觉得您格外面熟,就好像咱们以前在哪儿碰上过似的,您可有印象?”

曾炳林假模假样的转了转眼珠子,漫不经心地瞥了李继厚一眼,拖长了音调说道:“巧了,我也觉着你眼熟得很呐……”说着,他稍作停顿,像是陷入了回忆,手指轻轻叩着座椅扶手,过了会儿才恍然道:“哦!想起来了,三八年初,余乐醒在长沙南门外筹备临澧特训班那会儿,你好像在场吧?最后那场结业晚宴,大伙推杯换盏的,咱们八成是坐了同一桌,我没记错吧?”

李继厚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笑意,激动道:“瞧我这记性,还真有这么档子事儿!哦……闹了半天,当时你也在现场呐,我那会儿是徐副局长钦点的代表,专程过去给特训班搭把手、跑跑腿,辅助组织些杂务,虽说临了也没出上多大力,不过到底是混了个脸熟,缘分呐,幸会幸会!”

曾炳林身子往后一仰,作势恍然大悟,抬手轻拍额头:“没错,就说眼熟得很!你那时可是贵客,风头正盛,我哪能没印象?况且……你貌似还给教官们讲过思想政治概论吧?”这话说得李继厚一窘,他不自在地抬手捋了捋头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声道:“惭愧惭愧,时过境迁喽,哪还提得上当年,不瞒你说,我老家吴兴,承蒙徐副局长念着同乡情谊大力栽培,打三五年起,我便跟着先生投身军统一处,鞍前马后没少忙活。”

曾炳林似有所思,没有接话茬聊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李继厚瞅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话语里满是落寞:“唉,往前数,在中统我好歹也算个人物,风光无限呐,哪成想如今……”话说一半,他赶忙侧身,双手抱拳朝曾炳林拱了拱,言辞恳切的说道:“杨特派员,我这回深陷困境,可全仰仗您拉一把了,来日方长,我跟徐副局长有几分交情,往后您但凡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只需张口,我李继厚绝不含糊,说到做到!”

曾炳林见状,也跟着侧身,伸出手紧紧握住李继厚的拳头,脸上堆满诚恳:“兄弟明白,人在江湖飘,谁能没个走窄的时候?你放宽心,我心里有数。”

车辆沿着伊阙道疾驰,车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稀少,最终化作几点微光,彻底消失于后视镜里。

李继厚手指几次不自觉地搭向窗帘想瞧瞧外头情况,却都被曾炳林一句“安全起见,别露头”,生硬地拦了下来。多年特务生涯淬炼出的敏锐直觉,让李继厚心底悄然浮上一丝异样。他微微坐直身子,透过前挡风玻璃朝外望去,只见道路愈发荒凉,周遭死寂一片,哪还有半点城市的影子。这场景太不对劲,全然不符合他熟知的老上司一贯的行事做派——林顾行事向来缜密,且习惯在人烟稠密、街市繁华的地段跟人接头,绝不会挑荒滩野岭来等自己。刹那间,一股不祥预感如潮水般涌上李继厚心头。

李继厚眼角余光悄然扫向身旁的曾炳林,只见对方双目紧闭,仿佛在惬意休憩;他又佯装随意地看向开车的蒋正生,蒋正生目不斜视,全神贯注把控方向盘,瞧不出丝毫异样。

李继厚心底疑云翻涌,暗暗思忖片刻后,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冲蒋正生轻声问道:“阿兴,沈科长来了吗?”蒋正生明显一愣,下意识反问:“谁?”李继厚加重语气,耐心解释道:“沈科长,沈长平啊,你们行动处的队长,你不就是行动队的吗?”蒋正生喉咙滚动,干咳几下,仓促应道:“哦,沈科长,他没来,我是三科行动队的,我们科长是高睿。”

李继厚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满脸狐疑道:“不应该啊,林副主任向来最倚重沈长平,以往出差,都是把他带在身边,这次怎的带了你们三科行动队?”蒋正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顿了几秒,才费力挤出一抹笑容,解释道:“哦,沈科长有重要公务,实在抽不开身,没办法,林副主任这才调了我们三科几个兄弟负责跟随保障。”李继厚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缓缓坐直身子,不再言语。

此刻李继厚心里已然有了定论,车上这二人绝非调查科或是纪律审查委员会的人。毕竟一科行动队的沈长平早在三九年三月执行任务时就牺牲了,这二人竟浑然不知,破绽百出。可困惑如荆棘缠在心头,眼前这个杨锦荣,自己定是在党内见过的,而且他对党内事务熟稔于心,显然是党内派来的人,但却绝非审查组,那是……锄奸团!

一念及此,李继厚顿感周身发凉,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致,他彻底明白,此刻车子前行的方向,哪里是什么林副主任的审查屋,分明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李继厚脑内齿轮飞速运转,绞尽脑汁思索逃脱之计。此刻他手无寸铁,一旦被载到荒郊野外,四下皆是开阔平地,毫无遮蔽,简直是插翅难逃、必死无疑。他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双眼却死死盯着前挡风玻璃,不放过窗外任何细节,满心焦灼地搜寻那一线生机。

忽地,车身猛地一震,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待爬上一个小山坡,眼前豁然出现一个静谧小村落。李继厚瞬间看清形势——要翻过这座山丘,仅有眼前这条狭窄穿村小路可行。

李继厚突然双手紧紧捂着脑袋,眉头拧成疙瘩,嘴里接连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吟。曾炳林闻声睁开眼看着李继厚,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问道:“怎么了?”李继厚眼皮都没抬,虚弱地闭着眼,无力地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嘟囔:“没事,近来身体欠佳,这车晃得太厉害,胃里直犯恶心。”

曾炳林见状,象征性地轻轻拍了拍李继厚后背,低声安抚:“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地方了。”李继厚强撑着点了点头,应道:“没关系,我能行。”谁料话音刚落,他喉咙里便不受控制地传出呕吐声。蒋正生下意识一脚踩住刹车,车身猛地一晃。

就在这瞬间,李继厚瞅准时机,一把拽开车门,纵身跳了下去。曾炳林脸色骤变,心“咯噔”一下,手迅速探向腰间,眨眼间便将枪拔了出来利落上膛,动作一气呵成。可当他瞧见跳下车的李继厚只是踉跄快走两步,蹲在树边大口呕吐起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又把枪掩到身后。

蒋正生也不含糊,几乎同一时间拔出手枪身形如电,“嗖”的一下跳到李继厚身后,刚要举枪瞄准,却被曾炳林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曾炳林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先别轻举妄动。

而李继厚仿佛对身后这一连串紧张的变故浑然不知,只顾着弯着腰,继续痛苦地呕吐着,那模样看着着实难受。曾炳林见暂时没什么异样,便将枪的保险关上,小心翼翼地收好,而后缓缓俯下身子,脸上满是关切,轻声问道:“李兄,你还行不?”

李继厚又干呕了几声,这才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费了好大劲儿才艰难地站起身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几分尴尬说道:“让您见笑了,我这身体如今是越发不中用了……”说着,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到旁边一户农家门口,扬起手,使劲地敲了敲门,扯着嗓子喊道:“老乡,屋里有人吗?”

曾炳林与蒋正生属实被李继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满脸错愕,压根没料到他会整这么一出,赶紧跟过去,准备见机行事。

没多会儿,屋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一位老农揉着惺忪睡眼,蹒跚走了出来,嘟囔道:“谁呀?”李继厚立马满脸堆笑,脸上写满愧疚,客客气气地解释:“老乡啊,实在对不住,我们是路过这儿、收山货的行商,我这身体不争气,突然犯起病来,难受得厉害,能不能劳您大驾,给咱讨碗水喝?”

老农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又瞅了瞅院外那辆扎眼的汽车,眉头微皱,明显有些犹豫。短暂思忖后,他还是默默转身进屋取水。李继厚瞅准时机,二话不说,抬腿就跟进了院子。曾炳林与蒋正生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老农很快端了碗水过来,李继厚像是渴极了,一把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手撑着墙,大口大口喘息着。蒋正生瞧了瞧身旁的曾炳林,眼神里透着询问,曾炳林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蒋正生立马堆起笑容,上前扶住李继厚,客客气气地冲老农致谢:“谢谢老乡,耽搁您休息了,我们这就……”

话还没说完,李继厚脸色骤变,双手猛地捂住肚子,五官都拧作一团,急促喊道:“老乡,茅房在哪儿?快,快……”老乡见他那副狼狈模样,慌忙抬手朝后院一指:“那儿那儿,东边角。”李继厚瞬间来了力气,用力甩开蒋正生的搀扶,撒腿就往茅房小跑而去。蒋正生哪肯罢休,拔腿立刻追了过去,曾炳林愣神短短几秒,也反应过来大步流星紧跟其后。

李继厚一边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一边如离弦之箭般一头扎进茅房。蒋正生紧随其后,刚弯腰探头往茅房里钻,说时迟那时快,李继厚猛地回首,抡起右拳狠狠砸向蒋正生的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蒋正生只觉眼前一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站立不稳。

李继厚哪肯放过这绝佳时机,不等蒋正生摔倒,眼疾手快地伸手从他腰间一把抽出自己的配枪,紧接着顺势一个抱摔,直接把蒋正生狠狠摔进了散发着恶臭的粪坑之中。

这一番干脆利落的反杀动作,前后不过两三秒钟。这时,曾炳林和老农才刚匆匆赶到。曾炳林刚要追进茅房,却见茅房砖墙的上沿骤然冒出几团火焰,紧接着“啪啪”两声枪响划破夜空,那尖锐的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吓得曾炳林亡魂皆冒,本能地就地一滚,躲到了旁边的树后。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老农,早被吓得呆若木鸡,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曾炳林脸色阴沉似水,猛地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茅房的门,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扯着嗓子喊道:“李继厚,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当真要叛变不成?”

李继厚在茅房里,隔着那矮墙,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姓杨的,论起干特务工作,你恐怕还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前辈!想拿那些鬼话糊弄我,哪有那么容易,你口口声声说是带我去见林副主任,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分明是要送我去见阎王!”

曾炳林听了李继厚的话,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大声回应道:“李继厚,你这纯粹是惊弓之鸟,自己吓自己罢了,联合调查组确实接到了命令,要严厉制裁那些叛党叛国之人,但上头也三令五申告诫我们,切不可枉杀一人!徐副局长、林副主任,还有我,我们打心底里就不相信党的干部全都叛变,只要你跟我们回去,定会秉公审查,还你一个公道,你又何苦如此呢?”

李继厚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打量着茅房四周的墙壁,大脑飞速运转,默默评估着最佳的逃跑路线。待曾炳林话音落下,李继厚又是两声冷笑:“公道?你呀,到底还是太嫩了点儿,在密站那会儿你对我的问话,漏洞百出,太过粗糙,也太心急了些,就凭那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把我的嫌疑给排除了?哼,根本不可能!你们压根就没耐心听我说,也根本不在乎我讲些什么,心里打的主意无非就是先稳住我,然后好尽快送我上西天!”

曾炳林听了这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赶忙解释道:“李副书记,您这可太敏感了,我们接到的任务不过就是做个初步审查,然后马上带你去见林副主任,由他那边再进行细致的甄别,您是党内的前辈了,组织怎么会就派我们俩来审查您,当初临澧特训班的时候,那些教官都得听您讲课,我连个教官都算不上,哪有什么资格审查您?您要是不信我,等会儿我把枪还给您,上车我也坐到前排去,让您彻底放放心,您看这样行不行?”

李继厚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顺着茅房的后墙往上攀爬,待爬到墙头上后,他先是沉默了几秒,随后语气竟陡然变得友好了许多,还满含着希望朝外面大声喊道:“杨兄,我不想管旁人是怎么想的了,现在我就想听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打心底里真的相信我没有叛变吗?”

曾炳林一听李继厚这话,心中不禁暗喜,觉得事情似乎有了转机,赶忙扯着嗓子回话:“我对天发誓,您向来都是我敬重的党内前辈,您为人正直,又一心为党,根本就没有理由叛变,我是打心眼里不相信您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李继厚舌尖紧紧顶着上牙膛,将呼吸控制得悄无声息,生怕弄出一点动静。紧接着,他如灵猫般毫无声息地翻出了茅房后墙,落地之后,依旧蹑足潜踪,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而后,瞅准时机,猛地一转身,撒开腿狂奔起来,那速度快得如同离弦之箭,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夜幕之中。

曾炳林等了一会儿,见里面迟迟没了动静,心里虽有些犯嘀咕,但还是情真意切地朝着茅房里面大声喊道:“李兄,咱可不能再闹了,真要是伤着谁了,到时候对上峰可都没法交代,您快出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又过了一阵子,曾炳林隐隐约约听到茅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瞬间警惕起来,手疾眼快地把子弹顶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稳稳瞄准了茅房的出口。不多时,只见蒋正生浑身沾满大粪,整个人精神恍惚,晃晃悠悠地扶着墙走了出来。

曾炳林见状大吃了一惊,赶忙提枪冲过去,先是钻进茅房里,举着枪小心翼翼地四处巡视了一圈,见确实没了李继厚的影子,这才转身捂着鼻子,凑到蒋正生跟前,急切地问道:“人呢?”蒋正生却仿佛丢了魂儿一般,目光呆滞,愣愣地看着曾炳林,满脸茫然地反问:“人?谁啊?”

曾炳林又气又急,顾不上再多说什么,提着枪几步跑到厕所墙头,双手撑着墙头,探身朝外张望。可这漆黑的夜幕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哪里还有李继厚的踪迹。曾炳林眉头紧皱,站在那儿思忖片刻,最终无奈地把枪收了回来,心中憋着一股火,愤恨地朝着墙头狠狠锤了一拳,那“咚”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6.

晨光熹微,少林寺的山墙灰瓦被阳光染成了亮色,檐角风铃轻晃,似要唤醒沉睡的山林。

徐竞秋身着一袭素衣,身姿略显落寞,眉宇间藏着几分化不开的愁绪,他脚步轻轻,缓缓迈进了方丈的禅房。

禅房之中,烛火随风轻轻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营造出一种静谧又略显神秘的氛围。师父身着僧袍,正身姿端正地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那低沉的诵经声在屋内悠悠回**,仿佛能涤**世间一切烦恼与喧嚣。

徐竞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随后动作轻柔又缓慢地行了礼,轻声问候道:“师父安康,弟子回来了。”

方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和,轻声回应:“哦,柏安,坐吧。”徐竞秋依言走到师父榻前跪坐在蒲团上,脑袋低垂着,脸上满是落寞之色,仿佛被重重愁绪笼罩。

方丈伸手将油灯的灯芯轻轻拨了拨,屋内顿时亮堂了几分。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徐竞秋,关切问道:“瞧你这一脸的愁容,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徐竞秋幽幽地叹了口气,嘴唇微张,似有满腹话语,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低声说道:“弟子遇到了难事。”

方丈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语重心长地说道:“为师虽久居佛门,可也深知这世间诸多纷扰,你既投身行伍,自当心怀家国,倾尽心力才是,难事在这世上本就常有,不必太过忧虑,只需鼓足勇气,勇往直前便好。”

徐竞秋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苦涩,缓缓说道:“师父,弟子如今的困苦并非来自穷凶极恶的日寇,而是源于……自家袍泽。”

方丈依旧一脸慈祥,目光柔和地看着徐竞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徐竞秋顿了顿,接着往下说道:“上次关教授给我换药时,委婉的批评了我们之前行动太过莽撞,他还诚恳地表示,想与我们携手合作,一同诛杀日贼,我觉得这是好事,便赶忙向家里的长辈请示此事,可哪成想,家中长辈听了我的想法后,竟是严厉斥责了我一番,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合作。”

方丈微微皱眉,疑惑道:“这是为何?”

徐竞秋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因为……家里觉得,关教授那边怕是心存不善、图谋不轨,他们怀疑关教授有借着合作的机会,暗中刺探我方情报,甚至想窃取我方抗日声威,所以才……”

方丈听了徐竞秋的话,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徐竞秋不禁浑身一震,呆呆地望着方丈,眼中满是不解。

方丈笑了一阵后,渐渐收住笑声,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静静地看着徐竞秋缓缓开口道:“徒儿,这世间万物,皆有着各自的因缘际会,关教授一心向着正义,渴望与志同道合之人并肩作战,抗击日寇,这分明就是大善之举,如狮子奋迅,震慑诸兽,倘若你也认定关教授所想之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那便要坚定心中信念,任那八面来风,也绝不动摇才是。”

徐竞秋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可随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地说道:“我明白师父您的意思,可……我身为党国军人,理当保持绝对的忠诚,严格恪守组织纪律,服从上级的一切安排,我……实在是不敢有丝毫肆意妄为之举。”

方丈轻轻放下手里的捻珠,语重心长地轻声说道:“柏安,师父自然是理解你身处的难处,如今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艰难地寻找着出路,但你要牢牢记得,真正的忠诚,并非只是针对某个人、某个上级,而是要怀揣着对国家、对民族的赤诚忠心。”

徐竞秋眼中略带迟疑之色,目光紧紧地看着方丈。

方丈略做思索,随后缓缓站起身来,手挑着油灯走到书架旁,仔细打量了一番,从中挑出一本经书,轻轻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嘴里喃喃自语般念道:“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大乘菩萨发愿,要不拘一格,以种种善行,广修功德。”念罢,方丈转身走到徐竞秋身边,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徐竞秋赶忙伸手接过,低头一看,是一本《大方广佛华严经》。他手捧着经书,若有所思地看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时,方丈已坐回自己的蒲团之上,声调平和地说道:“风吹竹叶,声声皆法,人生路上的每一次难关,实则都是对心灵的一次磨砺,是对信念的一场考验,你要切记,是你心底那份真正的信念,那份宏大的信念。”

良久之后,徐竞秋似乎慢慢领悟到了师父话语里的寓意,缓缓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方丈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多谢师父指点迷津,弟子定将师父的教诲铭记于心,努力去践行。”

方丈也跟着站起身来,面带微笑,轻轻点头,说道:“去吧,愿你此生无憾,不负这天下苍生。”

徐竞秋再次谢过师父后,转身走出了方丈室。他一边走着,一边翻开手中的《大方广佛华严经》,突然,一张字条轻飘飘地从书中掉落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徐竞秋赶忙弯腰捡起,借着清晨的阳光一看,字条上赫然写着一个地址,落款处写着“关贤之”三个字。

徐竞秋盯着那地址,眉头微皱,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随后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已经冉冉升起的太阳,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走去。

7.

深夜的开封城,远处,隐隐约约的打更声拖着悠长的尾音,慢悠悠地在漆黑如墨的夜空里回**;而城中主要的路口,时不时有一队日伪巡逻部队“咔咔”作响地踏过马路,如幽灵般鱼贯而过。

徐竞秋一袭黑衣融入夜色,一路蹑手潜踪巧妙避开巡逻队与打更人,不给暗处监视者一丝可乘之机。约摸半小时后,他悄然抵达宋公祠南边的丰华街。

徐竞秋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没入街边阴影,他蹲在树后静静观察周遭动静。片刻,确认四下无人,他猫着腰,快步走向那座坍塌近半、摇摇欲坠的祠堂,侧身一闪钻了进去。

祠堂内漆黑一片,尘土弥漫,腐朽气味直往鼻腔里钻。徐竞秋皱了皱眉头,一边在脑海里回溯蒋正生告诉自己的位置标记,一边双手在黑暗里小心摸索。他的指尖摩挲过粗糙地面、破旧床板,忽然,在寝堂床下触到一截冰冷铁链。他手上猛地发力一拉,“哗啦”一声闷响,破床下方地砖被掀起,露出个半米来深的土坑。徐竞秋机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眨眼间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徐竞秋拎起皮箱,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悄然钻到祠堂最后面的阁楼二层。这里逼仄昏暗,蛛网横七竖八,灰尘肆意飞舞。他顾不上这些,迅速将皮箱平放在地上打开,从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台便携—1940型电台。

机器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徐竞秋微微颤了一下手,随即稳住心神,拧开开关。指示灯幽幽亮起,光线微弱,显然电量欠佳,好在还能勉强支撑运作。他抿紧嘴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内狂跳不止的心脏,双手稳稳戴上耳机,调试好波段,而后以最快速度向远在武汉的一级中继站发出了军统河南站的紧急呼号——“鹰隼-中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台却死寂般毫无回应,只有电流轻微的“滋滋”声。徐竞秋一连十几遍急切呼叫,电波那头依旧沉默。冰冷的阁楼里,紧张与焦急如潮水漫上心头,徐竞秋鬓角的汗珠簌簌滚落,洇湿了衣领。

他清楚得很,危险如暗处的獠牙,日伪特务机关的侦测车行踪诡秘,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循着信号,“嘎吱”一声刹到祠堂门口。届时,孤身陷阵的自己,断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徐竞秋咬咬牙,抬手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心一横,将电台功率旋钮径直拧到最大,机器嗡嗡震颤,似不堪重负。他顾不上许多,手指飞速跳动,一遍遍切换、调整频率,向周边所有中继站疯狂发出呼号——武汉、郑州、济南、西安……目光扫到“洛阳”时,却陡然顿住,旋即跳过洛阳频率。此刻,每一次呼叫都裹挟着孤注一掷的决然,盼着电波那头能传来一丝转机。

军统济南站的电讯值班员紧皱眉头,一手捂着耳机仔细的辨认,一手快速的抄写着模棱两可的代码,他隐隐约约听到似乎有人呼叫,却又不能肯定。他非常小心的调整着频率,尽可能找到最清晰的信号。

随着莫斯密码的逐渐清晰,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河南站的秘密电台代号。值班员赶忙让同事把肖正川叫了过来,肖正川看着电台的代号心中满是疑惑。因为一般紧急启用秘密电台,呼号内容会有不同,而且要有附带的加密指令或紧急联络码,而“鹰隼—中原”是河南站的明码,这是完全不符合规定的。

肖正川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不应该啊,曾炳林他们都在洛阳,怎么会有开封的呼号呢?”“那,回不回?”值班员看着肖正川等待指示。

肖正川想了片刻:“不,不要回复,就当没听见。”值班员点点头,伸手准备换频率,曾炳林伸手拦住了值班员:“慢,监听这个电台,看他要发什么。”值班员转过身,继续微调着电台旋钮,捕捉着尽可能清晰的信号。

肖正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缓缓的坐在了椅子上。他深知秘密电台的启用规则和使用规范的重要性,任何不符合规定的通讯都可能使得济南站暴露,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他不回复这个呼叫从自保的角度是正确的,但万一真的是河南站突发了什么情况自己袖手旁观会不会太过残忍?

徐竞秋额头满是汗珠,眼神焦灼,频频抬腕看表,表盘上秒针每跳动一格,都像重重戳在他的心尖。按眼下这最大功率运行,电台电量撑不过一刻,随时可能熄灭。更要命的是,超强电波辐射范围远超想象,几公里、十几公里外,日本特务的侦测车兴许正虎视眈眈,一旦捕捉到信号,此地即刻沦为绝境。

私自启用河南站绝密电台,这本就严重违纪,还绕过曾炳林,越级直接向戴笠请示汇报,桩桩件件,哪一条都足以让他身陷囹圄。可此刻,徐竞秋全然顾不上这些了,满心满眼只剩一个执念:吉川良仁那刽子手,罪行罄竹难书,他定要请缨戴局长,促成与共产党携手合作,不惜一切代价除杀此人。

死寂般的沉默里,希望之光几近熄灭,徐竞秋的眼神也黯淡下去,双手不自觉攥紧电台。就在绝望如乌云将他彻底笼罩之际,电台耳机里陡然传出一丝微弱电流声,紧接着,几个数字若隐若现的出现在徐竞秋的脑海里——“1308”。徐竞秋双眼瞬间瞪大,眸中光芒骤亮,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清楚,这是西安站的专属代码,是绝境逢生的救命稻草!

徐竞秋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紧紧贴着耳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丝摩斯码的声响,仿佛周遭空气都凝固了。不多时,电波那头与他顺利约定加密方式为“宋”。徐竞秋嘴唇微颤,双手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他忙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在脑海里飞速回忆“宋”字对应的复杂加密规则,反复斟酌措辞后,一串串摩斯电码从指尖倾泻而出:“3587,9216-432,7854-132……”.

西安转局座钧鉴:

河南站前次吉川良仁刺杀未遂,国府威望蒙尘,军民士气受挫,属下作为行动第一负责人,深感罪责,甘愿领罚。

鉴于前失,河南站上下誓雪前耻,恳请局座恩准,携手八路军锄奸部开封工作站,共谋再刺吉川日贼。共产党在豫地情报网布罗周密,且已谋划良久,与我方和合一处相辅相成,必成大业。

属下誓以热血洗耻,若再失利,甘愿军法从事,以死谢国谢民!

河南站

徐竞秋谨上”

徐竞秋刚刚打完最后一个字,准备休息几秒再发一遍,突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狗叫声划破了周围的宁静,这狗叫如同暗夜的警报,让徐竞秋的心猛的一紧。

就在肖正川胡思乱想的时候,值班员把刚刚截获的电文翻译出来,匆匆忙忙的跑到肖正川办公室汇报:“站长,刚截获的,您看。”肖正川一骨碌爬起来接过电文,看完后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落款徐竞秋的名字半天没说话。

许久,值班员轻轻的问:“站长,要不要给曾站长去个电报,通报一下这个情况?”肖正川一言不发的沉默了半天。

徐竞秋的电文不仅涉及了高度机密的刺杀计划,还牵扯到了军统与共产党的微妙合作关系,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政治和军事风险,在这个充满权谋和斗争的世界里,任何不确定因素都可能影响自己的前途命运。

肖正川慢慢的拿起电报,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油灯上点燃,一团火苗升腾起来,值班员惊讶的看着肖正川。

肖正川转过头对值班员说:“今天晚上的事儿就当没发生,我们从来没有截获过这个电报,工作日志也不要记录。”“是。”值班员些许不解的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肖正川的办公室。

肖正川拦住他,轻轻的拍了拍值班员的肩膀:“我知道你有些不理解,但我要提醒你,在这个圈子里混,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不一定是好事,我们必须谨慎行事,确保每一步都对济南站有利。”

徐竞秋迅速的抬起头扫视着窗外漆黑的街道,多年的特工生涯让他对任何细微的异常都保持着高度警觉,这狗叫在他看来绝非偶然,而是危险临近的信号。

时间紧迫,不容丝毫耽搁,徐竞秋心知多停留一秒,危险便多逼近一分。当下,再无时间第二遍发送电文,更别指望守着电台,等候西安站确认抄收的回复了。他迅速将电台放回皮箱仔细盖好,紧接着拎起皮箱大步迈向门口,临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回头飞速扫视屋内一圈——昏暗角落里、积尘蛛网间、破旧床榻旁,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直至确认没留下一星半点蛛丝马迹,才彻底安下心来。

下一瞬,徐竞秋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唯余寂静的破祠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8.

昏黄的灯光丝丝缕缕地倾洒在逼仄的卧室里,光晕微弱,无力驱散满室的灰暗,反倒令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沉闷愈发厚重。

曾炳林直挺挺地躺在**,双眼紧闭,眉心处沟壑纵横,拧成死结,那模样,仿佛周身背负着千钧重担,就连呼吸都变得滞重粗沉,带着几分不堪重负的酸涩。蒋正声则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拖沓又沉重,似被无形的枷锁牵绊,手中香烟燃着,那星点火光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映亮他脸庞时,满脸的焦虑与懊悔一览无余。

“咳……”曾炳林率先打破死沉默,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与揪心的自责:“当时太谨慎了,就该听你的,在三一站那会儿,直接一枪崩了他。”蒋正声嘴角撇出一抹苦笑,抬手掸掸烟灰,缓声安慰道:“站长,您也别太自责了,李继厚那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滑不溜秋的,咱们当时要是急着动手,保不齐他有所察觉,万一狗急跳墙,真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咱们未必能全身而退,搞不好还得吃大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情报科长范祥熙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蒋正生赶紧迎过去,脸上写满了焦急的问:“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线索?”曾炳林也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

范祥熙喘息未定,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对不起,我尽力了,但所有的线索一夜之间全断了,任何人都联系不上李继厚了。”

听到这里,曾炳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双手紧握成拳:“妈的,这个叛徒,不信找不到他!”

蒋正声见状,连忙把桌子上的茶杯递上前,试图平复曾炳林的情绪:“站长,别着急,事情还没到绝路,我们得重新梳理思路,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这老小子就跑不出咱们的手掌心。”房间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似乎在诉说着这场未完的较量。

范祥熙与蒋正生迅速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而后,范祥熙缓缓移步至曾炳林身旁,轻声进言:“站长,要不召回徐竞秋试一下?论抓人锄奸,他着实是把不可多得的好手。”曾炳林兀自气鼓鼓地端坐于床榻之上,未发一言以作回应。片刻沉吟,心中暗自权衡盘算后,终是抬头望向蒋正生,问道:“他现在在哪儿?”蒋正生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您此前不是责令他回少林寺闭关思过了么。”

话音未尽,电讯科长严一夫急匆匆的跑进了屋子,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站长,站长,你看看,这咋回事?”曾炳林满心疑惑,眉头皱成一团,缓缓起身道:“什么东西?”“戴局长电报。”曾炳林如坠云雾之中,茫然地伸手接过电报:“戴局长?我们没有跟局长请示过什么事儿啊,再说,现在请示也要通过济南站,怎么……”说罢,曾炳林低头一看:

曾炳林、徐竞秋令:

兹有徐竞秋提议,拟利共产党之地下力量,策划对吉川良仁之继续刺杀行动,以挫敌焰。本部经慎重研究,认为此策可行,特予批准执行。

望曾副站长即行组织,与徐竞秋紧密配合,速定周密计划,并报本部核备。本部重申,此次行动成败利钝,系于一线,若再因执行不力,贻误战机,或有泄露机密之虞,本部将坚定裁撤河南站,站内人员依法严惩绝不宽贷。

此令

戴笠

曾炳林紧盯着手中的电文,双眸中满是惊愕与疑惑,陷入了一团乱麻之中,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搞不清这到底是怎样一番状况。

电讯科长严一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缓缓走到曾炳林身侧,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道:“站长,您说……竞秋他……不会是动用了咱们的秘密电台了吧?”那话语里透着一丝不安与猜测,仿佛生怕这猜测成了真。

曾炳林死死盯着电文,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瞬间恍然大悟。刹那间,其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剧烈抽搐了几下,那神情似愤怒的雄狮即将暴起:“徐竞秋……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眼中还有我这个站长吗?”言罢,曾炳林怒发冲冠,猛地挥臂奋力猛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巨响宛若炸雷,震得屋内众人皆是一抖:“集合队伍,给我把徐竞秋押回来!简直是无法无天!擅自启用秘密电台,还敢越级上报,妄图与共产党合作,他是不是失心疯了?把他抓回来,我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不是共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