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军统的宝珠寺站点,昏暗的灯光下,徐竞秋的衣衫已被鲜血浸染透了。房间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为了避免暴露,屋子没敢开灯,仅有的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蒋正生剪开徐竞秋的衣服:“哥,忍着点。”

简易的手术台上,摆放着简陋却必备的器械,徐竞秋咬着一块毛巾,强忍着剧痛,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蒋正生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但手中的镊子却稳稳地伸向伤口。每一次触碰,都让徐竞秋的身体忍不住颤抖,可他依然紧咬着布,不吭一声。

军统河南站站长曾炳林戴着厚厚的眼镜站在一边,轻轻的扶着徐竞秋的头,大气都不敢出,仿佛能听到他紧张的心跳声。终于,那颗带着鲜血的子弹被蒋正生取出,扔在一旁的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蒋正生长舒一口气,身体瘫软下来,曾炳林赶紧为徐竞秋止血包扎伤口,眼神中既有欣慰,也有些许担忧。

受伤加紧张,徐竞秋的精力几乎耗尽,此刻他放松了肌肉,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曾炳林为徐竞秋擦了擦汗,似乎心事重重,几次张嘴想叫徐竞秋又忍住了。

旁边的蒋正生看到站长的表情,凑过来小声说:“站长,万无一失。”曾炳林回头看了看蒋正生:“确定吗?”蒋正生点点头:“我离竞秋不到五米,看的清清楚楚,竞秋的少林童子功不是白练的,一刀下去吉川的头几乎掉了,就剩脖颈后面的一点皮连着,绝对没有救活的可能。”曾炳林点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总算可以给戴局长一个交代了。”

2.

在夜幕笼罩下的开封城,伪装成河南日中经济合作社的华北五省特机关“和机关”,犹如一只蛰伏已久、此刻猛然出动的恶兽,其特务们倾巢而出,瞬间让整座城陷入了白色恐怖之中。

开封城的各个城门口,日本宪兵们如临大敌,荷枪实弹地站成一排排,筑起了森严的防线;火车站内,原本熙熙攘攘的站台此刻也被紧张氛围充斥,每一个出入口都有重兵把守,那些日本兵目光警觉又凶狠,好似要将过往行人的心思都看穿一般,死死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只要稍有怀疑便会立刻上前将人拘捕。御河汴京码头同样没能幸免,重兵严阵以待,盘查着来来往往的船只与行人。

而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宪兵队、和机关的车呼啸而过,那刺耳的轰鸣声如同催命符一般,一次次划破寂静的夜空,让本就惶恐不安的百姓们更是胆战心惊,人人自危,不知何时灾祸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吉川良仁的那些爪牙们,此刻就像完全丧失了理智、发了狂的恶犬一般,红着双眼,在开封城的大街小巷横冲直撞,急切又凶狠地四处搜寻着国民党军统特务以及共产党地下人员的踪迹。

他们毫无顾忌,一家接着一家地去敲门,不等屋里人回应,便猛地用力推开百姓的家门,如强盗一般闯入。进屋后,便开始肆意翻找,柜子被拉开,衣物、杂物被扔得满地都是,床铺也被掀翻,屋里瞬间被折腾得一片狼藉,仿佛遭遇了一场浩劫。而他们根本不管百姓的惊恐与哀求,只要觉得有一丝可疑之处,就绝不放过,定要揪出那所谓的“可疑身影”才肯罢休,整个开封城都被他们搅得不得安宁。

吉川良仁果真是名不虚传的日本“特务之神”,凭借着他那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对之前所收集情报的精准分析,迅速从中梳理出关键线索,没过多久,便大致锁定了军统河南站最后的几个可能藏身地点,其中新民公园和宝珠寺附近的嫌疑最大。

于是,他一声令下,大批特务悄无声息地朝着目标地点摸了过去。当他们气势汹汹地闯入东华门7号院时,却只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景象:地上零零散散地散落着带血的纱布,仿佛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有受伤的人做过手术;而那些原本可能藏着重要机密的文件,此刻已然化为了一堆堆灰烬,被风一吹,还微微飘动着,显然是有人提前销毁了证据,让这群特务扑了个空。

虽说与吉川良仁交手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曾炳林已然多次深切领教了吉川的狡诈与凶残。吉川行事总是出其不意,手段狠辣无比,常常设下重重圈套,让人防不胜防。

曾炳林深知面对这样棘手的对手,绝不能掉以轻心,因而早就提前谋划好了后手。在惊心动魄的刺杀行动还未展开之前,曾炳林便已未雨绸缪,提前联系了临澧特训班的同班同学——军统济南站站长肖正川,向他详细说明了情况,并且拜托肖正川务必带人在出开封的秘密小道上进行接应,为撤离提前做好准备。

而在给徐竞秋仔细包扎完伤口的那个晚上,曾炳林一刻不敢耽搁,雷厉风行地召集起几个得力骨干,迅速换上和平建国军第十军的军服,将受伤的徐竞秋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肖正川准备好的卡车。那辆卡车挂着日伪第十军的军牌,装作配合抓捕的样子顺利突破重重关卡,逃出这危机四伏的开封城。

按照既定的刺杀撤退计划,肖正川肩负着将所有人安全护送至军统在洛阳的秘密据点周公庙,然而一路的舟车劳顿本就折腾人,再加上徐竞秋先前的手术连基本的消毒条件都难以保障,所以车子才刚驶入登封地界,徐竞秋伤口处就出了大问题,鲜血顺着后腰汩汩渗出,眨眼间染红了大半个身子,人也因失血过多,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情况岌岌可危。

曾炳林瞧着徐竞秋这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满心焦急,生怕他撑不到洛阳。心急如焚之际,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徐竞秋打小就在少林习武,昔日还带着自己回寺里参禅礼佛,那时的他与寺内僧众相处融洽、相谈甚欢,显然交情匪浅。事态紧急,曾炳林当机立断,冒险向肖正川提议,先转道将徐竞秋送往少林寺,暂且在寺内寻个安身之处躲躲,也好让他静心养伤。

肖正川火急火燎的把车开到了嵩山脚下,众人七手八脚的抬着徐竞秋来到了少林寺门外,曾炳林上前重重叩响了那扇古朴厚重的大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小和尚站在门内,目光一扫,瞬间认出了昏迷不醒、被众人抬着的徐竞秋。见此情景,他立刻把众人让进寺内,飞奔着去给方丈报信。

得到消息的方丈释行正脸色微变,二话不说,立刻抬手招来寺内擅长医术的僧医随他前去查看。一路上方丈口中喃喃念着佛号,眼里满是焦急与关切,一行人快步随着方丈朝大殿方向奔去,只为争分夺秒抢救徐竞秋。看到奄奄一息的徐竞秋,僧医立刻展开医治。

曾炳林一行人看到有人照顾徐竞秋了,心里多少松了口气,但看到天边已经泛白,担心日本宪兵追杀而来不敢久留,便冲着方丈双手抱拳,深施一礼,言辞恳切地叮嘱道:“师父,竞秋的命可就全托付给您了,此事还望绝对保密,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往后,我们定当涌泉相报!”

方丈双手合十,口诵一声阿弥陀佛,面上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缓声道:“柏安本就是我少林俗家弟子,遭此劫难,我寺自会全力搭救,这本就是分内之事,诸位无需挂怀,也不必言谢。”

曾炳林满怀感激,再度向方丈躬身行礼致谢,随后与肖正川一行匆匆驱车离去。

待僧医重新上药包扎完毕,方丈当即命两名身形矫健的武僧,小心翼翼地抬起徐竞秋,向着嵩山深处的忏摩洞走去。那忏摩洞平日里是惩戒犯错僧人的地方,幽静隐秘,最是利于避人养伤。

忏摩洞内,烛光摇曳昏黄,光影在石壁上晃**。方丈静坐在徐竞秋身旁,轻手轻脚地帮他整理留下的行李,翻开层层衣物,方丈发现底下压着个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素净,唯有一枚青天白日徽章十分显眼。方丈缓缓翻开,入目尽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符号与奇怪标记,瞧不出什么名堂。正蹙眉思忖间,一张泛黄照片从书页间悄然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方丈俯身捡起照片,借着烛光定睛细瞧。

昏黄光晕下,照片里七八岁的徐竞秋面庞稚嫩,眼眸懵懂,呆呆地望向镜头,左右两侧父母满脸宠溺,将他紧紧揽在怀中。见此温馨一幕,方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笑意,可转瞬,那笑容就隐没了,眉间聚拢起一团阴云,神情愈发忧郁。

方丈轻叹一声,微微捻动佛珠,口中喃喃自语道:“善良本分之人却遭此横祸……天理昭昭,作恶之人必躲不过因果轮回。”言罢,方丈凝视照片片刻,将它夹回笔记本。

回到方丈室,方丈移步床边,抬手掀起床单蹲下身,手指在床下摸索一阵,精准地扣住一块方砖边缘,稍一用力便掀了起来。方丈把笔记本仔细包好,郑重又小心地放入砖下暗格,确认无误后将方砖原样盖回,一切归于原位。

3.

刺杀事件像一记重锤让整个开封城风云骤变,而华北五省特务机关“和机关”的老巢——山陕甘会馆瞬间如临大敌,警戒级别直线飙升。

会馆内,日本宪兵荷枪实弹,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会馆外,东大街、徐府街、书店街以及三民胡同,四条街道全被日本宪兵用冰冷的铁丝网、厚重的路障封锁得严严实实。路人但凡靠近,都会被黑洞洞的枪口指住,进出之人无一例外要经历严苛盘查,浑身上下被搜个遍,“和机关”已然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高田利贞大佐将汇报材料仔细整理完毕,用手抚平纸张边角的褶皱,确认无误后,利落地起身穿过山陕甘会馆的长廊,不多时便站在了西厢房门口。他抬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吉川良仁办公室的雕花大门,随后静静等候回应。

“请进。”吉川良仁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高田利贞闻声,缓缓推开房门,屋内光线略显暗沉,吉川良仁坐在办公桌后面,周身散发着冷峻的威压。在其身后不远处,安静的坐着那个身形佝偻、略微有些罗锅的中年人,此人目光低垂,看似普通,却莫名给这压抑的空间添了几分诡谲气息。

高田利贞神情冷峻,紧走两步来到办公桌前,后脚跟重重一磕,发出清脆声响:“将军,近期在河南的抓捕行动成效斐然,在豫共拘捕国民党分子375人、共产党分子170人;成功捣毁国民党站点、地下交通站共计21处;清缴共产党地下站点13个,详尽资料在此,请您审阅。”说罢,高田双手递上文件,目光恭谨,静候指示。

吉川良仁伸手接过文件,随意地翻了翻,眼神中透着锐利,抬眸问道:“曾炳林和徐竞秋可有消息?”

高田利贞听闻,心中猛地一紧,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赶忙回道:“实在抱歉,截至目前仍暂无消息,不过,请将军放心,他们定然跑不出开封城去,只需再过几日,从已抓获的那些国民党人员口中,就能撬出他们的藏身之所。”

吉川良仁却只是摆了摆手,面上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语气笃定地说道:“他们已经离开开封了。”

高田利贞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眼神中满是尴尬与窘迫。

吉川良仁缓缓闭上眼睛似在沉思,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高田利贞身上,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抓到的这些国民党和共产党人员,你打算如何处置?”

高田利贞下意识地把腰杆一挺,脸上满是狠厉之色,大声回道:“这些人都是冥顽不灵的抗日乱党,他们的存在对日中友好大业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破坏,待审讯结束,获取完有用信息后,自当一律处刑,以儆效尤,绝不能让他们再有机会兴风作浪!”

吉川良仁静静地看着那咬牙切齿、满脸戾气的高田利贞,微微摇了摇头,随后缓缓站起身,踱步来到高田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高田的肩膀,眼神中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安抚,而后微微侧身,示意高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待高田利贞依言坐下后,吉川良仁也缓缓落座,目光温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开口说道:“高田君,你们家族有着光辉历史,从日清战争开始,你的父辈们便一直追随着我的父辈,在沙场上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为大日本帝国立下了赫赫战功,你们家族上下,皆是我大日本帝国不可多得的优秀军人。”

吉川拿起手边的皮质战略地图手册看了看,接着说道:“我们又都是东条大将扩大派的坚定拥护者,有着共同的目标与志向,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期待着你日后能够肩负起更为重要的责任。”

吉川把手里的战略地图册递给高田,高田忙双手接过来,吉川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不过,高田君,你得明白,若想担此重任,前提是你要尽快历练自己,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可不能仅仅只会依赖武力去解决问题。”吉川良仁的声音沉稳而缓慢,每一个字似乎都在试图敲打进高田利贞的心里。

高田利贞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地图册,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透着不解,满脸疑惑地望向吉川良仁,开口问道:“将军,一直以来,我们凭借武力不是屡屡得胜、占据优势吗?那些反抗力量在我们强大的军事打击下,不都是节节败退吗?”

吉川良仁听了这话,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虑,语气深沉地说道:“你想得太过简单了,若是一味地仰仗武力去征服、去镇压,那我们就如同陷入了一片无尽的泥潭之中,只会越陷越深,到最后,怕是永远都没办法从中抽身出来。”

高田听了吉川的话,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几分。他缓缓站起身来,身姿笔挺,目光专注而恳切,对着吉川良仁恭敬地说道:“将军,还请您明示。”

吉川良仁缓缓走到桌子旁边,伸手端起一杯早已泡好的茶,转身朝着高田利贞走去,将茶递到高田手中后,目光望向远处,眼神中不经意间闪过一丝落寞。

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军部所谓的‘三个月灭亡中国论’早就成了泡影,已然失败了,如今想要真正统治这片广袤的中国大地,单靠着武力去强攻硬打,已经是难如登天了,我们必须得转变策略,换一种思路才行。”

吉川良仁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继续说道:“我们要去肢解支那人,让他们内部产生分歧、出现裂缝,进而达到‘以华制华’的目的,你想想,咱们若是一味地采取绞杀手段,那只会让中国人同仇敌忾,紧紧抱团来反抗大日本帝国,如此一来,反倒对我们的统治极为不利了。”

高田利贞听着这些话,情绪也跟着低落了下来,他眉头紧锁,心中似有诸多困惑,小声地追问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吉川良仁没再多言,只是缓缓伸出两只手,在空中做了个用力撕裂的动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低沉而又透着狠劲地吐出四个字:“分化,瓦解。”

吉川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喝了口茶,独自思忖了片刻缓缓的说道:“日本内阁情报局已经研判得出结论,国民党内部是分裂的,是可以争取谈判合作的,今井武夫少将已经跟国民党有过几次接触,希望共同治理未来的支拿国。”

高田利贞紧蹙着眉头,面上仍残留着几分疑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缓缓踱步至吉川良仁身旁,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恕属下愚钝,咱们当真要与国民党携手合作?就在不久前,他们才险些谋害了您!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说罢,他抬眸看向吉川,眼神里满是不甘与费解。

吉川良仁面色沉静如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为了大日本帝国能够万世一系、帝祚绵延,我这条性命实在是不值一提,个人的恩怨情仇又怎能与帝国的长远战略相提并论,我绝不能因私废公,坏了帝国的宏图大业。”

吉川顿了顿,不急不缓地继续解释道:“当下局势复杂多变,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可能的伙伴,我们还需静待时机、徐徐图之,国民党那帮人,内里鱼龙混杂、各怀鬼胎,对付他们,得讲究策略,恩威并施才行,给些明面儿上的甜头、些许利益,让他们内部为争抢好处先乱了阵脚;再找准机会,全力从中挑拨、分化,把他们之间原本潜藏的矛盾统统激化出来,就会有大量的人可以为我所用。”

想到共产党时,吉川良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森然的说道:“至于共产党,那是一帮油盐不进坚定的抗日乱党,他们一心只想着抗击大日本帝国,绝无可能被招安、拉拢,所以,必须全方位下手,军事上重兵围剿,把他们的武装力量碾碎;经济上断其补给,叫他们陷入物资匮乏的绝境;舆论上抹黑造谣,让不明就里的百姓对其误解、疏离,唯有这样,方能遏制住他们的势头。”

高田利贞听得似懂非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眉眼间的疑虑并未全然消散,握着茶杯的手,心底还在反复咂摸着吉川这番话里的深意。

吉川良仁紧紧盯着高田利贞,话锋一转,紧接着问道:“那眼下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些抓获的国民党人和共产党人?”

“这个……”高田利贞像是被陡然点了名的学生,一下慌了神,大脑飞速运转却毫无头绪,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起来。

吉川良仁见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别急,等等我再告知你具体做法,当下你要全力投入的,是审讯工作,得想尽办法,从他们嘴里挖出尽可能多、尽可能有用的情报,不过,有一点你千万要牢记。”说到此处,吉川良仁故意停顿了一下,缓缓举起食指,神情严肃,一字一顿地强调:“所有国民党人员,一律不能用刑。”

高田利贞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犹疑,显然一时很难彻底消化、认同吉川良仁这一指示。在他的观念里,对待“犯人”,严刑拷打向来是获取情报的捷径,可将军却明令禁止对国民党人员用刑,这实在颠覆了他惯常的行事逻辑。

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短暂的怔愣后,他还是迅速收敛神情,身姿笔挺,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应道:“是,将军阁下!”言罢,便利落转身准备迈步离开。

“等等。”吉川良仁的声音再度从身后传来,高田利贞立马顿住脚步,恭敬回身。吉川良仁微微眯眼,加重语气补充道:“切记,国民党那些人,哪怕是铁了心不归顺的,也不许动刑……我自有安排,往后他们于我们大有用处,莫要因小失大,坏了全盘计划,你可听清了?”

“哈依,将军!”

4.

抵达洛阳周公庙的次日,曾炳林便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迅速责成电讯科长严一夫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严一夫带着电台,悄然登上了距周公庙据点15公里的大石山,电波携着刺杀成功的消息,穿越层峦,飞向戴笠所在之处。

然而,两天过去,电波如泥牛入海,戴局长那头毫无动静。曾炳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抓耳挠腮,一颗心七上八下,各种胡思乱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是电报出了岔子没送达?还是行动哪里出了纰漏,惹得戴局长不满?种种揣测,煎熬得他坐立难安。

第三天,严一夫一路火急火燎,脚下生风般赶回了周公庙。人还未跨进屋,那股子急切劲儿便裹挟着他拔高的嗓音直闯进来:“站长!站长!喜报!”

原本正满心焦灼、坐卧不宁的曾炳林,好像被通上了电流,瞬间从床榻上一骨碌爬起,两眼放光,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便一把夺过严一夫手里的电文,嘴唇微微颤抖,逐字逐句、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

致河南站曾炳林、徐竞秋及全体将士:

吾等欣闻河南站成功刺杀吉川良仁少将之壮举,此乃大功一件,着实振奋人心!此役尽显河南站诸君之英勇与谋略,为党国除一心腹大患。此喜讯已报委座知晓,另附委座回电。

此次行动中,钱二民同志不幸英勇牺牲,其忠勇无畏之精神令人动容,当追授其“宝鼎荣誉勋章”,厚恤其家属,以彰其功,铭记其奉献。

行动队长徐竞秋刺杀有功,居功至伟,特予擢升中校军衔,加薪之奖,以彰其功。

站长曾炳林英勇无畏,谋划领导有方,特擢升少将军衔,以表其绩。

经此一役,河南站功勋卓著,即日起由B级站擢升为A级站,经费配置自电文接受日起按A级站下拨受用。

望河南站诸君再接再厉,为党国之大业再建新功!

戴笠

“太好了!”曾炳林兴奋得满脸通红,双手高高举起电文,像是擎着稀世珍宝,围着屋子连转了好几圈,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严一夫不敢耽搁,赶忙又从怀中掏出一份电文,递上前去,同时说道:“站长,这是戴局长转发的委座电文。”曾炳林眼里闪过一丝紧张与期待,忙不迭伸手接过:“快,让我看看!”

雨农并军委会统计局:

欣闻军统河南站勇毅刺杀日寇少将吉川良仁,此诚乃我国军民于抗日战争中之重大胜利!此壮举非但猛挫日本侵略者之狂傲气焰,亦为全国民众树立光辉榜样!

于此,吾谨代国民政府与全国黎庶,向军统河南站之曾炳林、徐竞秋等诸同志致以热忱祝贺及崇高敬意!同时,对在此次行动中不幸捐躯之钱二民同志深表哀悼,并向其亲眷致以诚挚慰问。

此番刺杀行动之成功,实赖军统河南站全体同志之精心筹谋与英勇搏战。诸君于极度艰困之境,无畏强敌,不惧牺牲,深入敌阵,功成任务,为国家与民族立下赫赫勋绩。

望诸君再接续奋勉,持续弘扬军统之优良传统与作风,为抗击日本侵略者、捍卫祖国之安全与尊严,成就更大勋业!

中正

曾炳林双手紧攥着蒋介石的电文,激动得浑身发颤,他戳着电文上自己的大名,扭头冲严一夫嚷道:“看看,看看呐!委座都提到我了,往后我在委座那儿,那可算挂上号喽!”言罢,纵声大笑,笑声震得屋子都有了回响。

转瞬,曾炳林一屁股瘫倒在**,顺势惬意地往后一仰,靠在松软的被子上。他左手牢牢抓着戴笠的电文,右手把蒋介石那份攥得更紧,将两份电文叠好,小心翼翼垫在脑后,像是枕着无上荣耀。

曾炳林满脸笑意,憧憬之色愈发浓烈,嘴里不停的小声嘟囔着:“少将曾炳林……少将曾炳林……离国防部还能远吗?保不准哪天,我就大步跨进去喽。”说完,他双眼微眯,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置身在了国防部高阶大堂。

5.

吉川身姿笔挺地立在镜前,神情专注又冷峻,仿佛一位精雕细琢的工匠,正给世上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做收尾工作。他轻捻着脸上的硫化乳胶,细微调整位置,又仔细捋顺假胡子,确保毫无破绽。

身后,高田身姿端正,双手虔诚地捧着一顶中式礼帽;胳膊上搭着的中式长袍,面料上乘、纹路精致,静静候在吉川身边。

吉川身形一转,径直朝高田伸出手,示意要拿长袍。高田眉头微皱,稍作犹豫后开口:“将军,您当真没必要亲自外出涉险,特别调查处精英汇聚、人手充足,不管您想要何种信息,属下定能全力办妥。”

吉川并未理会,往前迈了半步,从高田手中拿过长袍,利落地穿上身,一边系着衣扣,一边神色严肃地说道:“我早与你讲过,情报工作,对信息的第一直觉堪称关键,一名出色的情报人员,若整日枯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部下汇报,定会错失诸多宝贵信息与绝佳情报契机,同样一个人、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条线索,写在汇报材料里呈上,与我亲耳聆听、亲眼所见,效果截然不同,定期外出侦查,既是我的工作习惯,更是我克敌制胜的法宝,不容更改。”

吉川拿起礼帽,潇洒转身,作势要走。

“可是……”高田心急如焚,一个箭步跟了上去,话语里满是焦灼:“就算非得外出,挑个别的时间段也好啊,再不济,多安排些警卫人员,悄悄跟着您,以防万一。”

吉川脚步未停,抬手不紧不慢地掸了掸礼帽上的微尘,头也不回地说道:“你错了,眼下这段时间,恰恰是我最安全的时候,至于警卫,你还没看透,多一人跟从,暗处就多一分暴露风险。”说罢,吉川手往后一伸,指了指身后那位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有一郎先生在,万事无忧。”

此时的猿飞一郎已乔装成管家模样,瞧着高田投来的目光,脸上漾起一抹温和笑意,还颇具风度地举了举手里的长柄雨伞,像是无声宣告着自己足以护主周全。

吉川不紧不慢地走到桌旁,伸手拿起桌上一份报纸,目光快速扫过版面,微微颔首,似是捕捉到关键信息,转手将报纸递向高田:“你也瞧瞧,等我回来,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

语毕,吉川朝猿飞一郎递去一个眼色,一郎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办公室后墙的书柜前。只见他双手稳稳发力,一推之下,那书柜竟缓缓挪开,一道隐蔽暗道悄然现身。吉川身姿利落,弯腰径直走入暗道,猿飞一郎紧随其后,踏入前还不忘回头看了高田一眼,目光中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劲儿,接着反手将书柜挪回原位。

高田缓缓移步至书柜前,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厚实的柜身,发出沉闷声响。他长叹一口气,满心无奈与忧虑,继而低头看向手中报纸。

那是份《重庆日报》,油墨香还未散尽。头版头条几个大字异常夺目——“军统勇锄日酋,日少将吉川良仁命丧开封”。高田眉心瞬间拧成个“川”字,眼里闪过一丝愤怒,又赶忙压下,继续逐行细读,双手不自觉将报纸攥得更紧:

“近日大快人心之讯传来,作恶多端的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日寇少将吉川良仁已被我军统英勇之士刺杀身亡。

吉川良仁,此贼在华罪行累累,致民众深陷水火,我军统将士凭借着无畏的勇气、高超的智慧和坚定的信念,周密筹谋,深入敌穴,一举将其击毙。

此次刺杀行动,乃是对日寇嚣张气焰的沉重打击,彰显了我中华儿女抗击外敌之决心。让那些侵略者们明白,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全国同胞当以此为激励,团结一心,继续为抗击日寇、保卫家园而不懈奋斗。相信在全体国人的共同努力下,胜利的曙光必将早日降临,我锦绣山河终将恢复往日之和平与繁荣!”

“八嘎!军统!”高田双眼瞬间瞪大,额上青筋暴起,嘴里怒骂出声,双手像钳子般揪住报纸,狠狠团成一团,那架势仿佛要将报纸连同上面的字一同碾碎。可就在下一秒,他似是猛地回过神来,想到吉川的交代,咬着牙强抑怒火,双手微微颤抖着,一点点把报纸展平,小心翼翼放回吉川的桌上。末了,他冷冷的哼了一声,满脸愤然,转身大步跨出吉川办公室。

6.

忏摩洞里,徐竞秋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紧咬的牙关透露出他强忍的剧痛。老中医轻轻揭开染血的绷带,伤口狰狞,血肉模糊,令人触目惊心。

老中医眉头紧皱,双手沉稳而熟练地从药箱里拿出镊子、草药和针线。他先以烈酒擦拭了一遍徐竞秋化脓的伤口,徐竞秋身体猛地一颤,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呻吟。老中医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而后他小心翼翼地剔除伤口中溃脓的组织和杂物,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接着,老中医将精心炮制的草药敷在伤口上,草药的清凉瞬间缓解了些许痛楚。最后,老中医手持针线,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帮徐竞秋缝合着伤口,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较量。

手术完成,老中医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徐竞秋也在极度的疲惫中睡去。

老中医拿出几幅中药交给照顾徐竞秋的小和尚:“一日两次,煎服,不可太凉,温热最好。”小和尚致谢后,挑着灯笼把老中医送回了少林寺方丈室。

方丈正盘腿打坐,手里的捻珠拨的飞快,听到门口有动静立刻睁开眼睛,门帘一晃,老中医走了进来。方丈赶忙起身,脚步匆匆地迎上前去,双手合十,脸上满是关切,急切问道:“阿弥陀佛,柏安怎样了?”

老中医轻轻将手里的医药箱放在一旁,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还是沉稳地回应道:“还算顺利,所幸病人身体素质不错,照此情形,应当是能够恢复的,只是当下没有西药可用,仅凭中药慢慢调理,这过程怕是会慢上一些。”

方丈听闻此言,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再次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贤之出手相救,如今这整个河南境内,能有这般医术救下柏安的,估计也就只剩下你一人了,实在是万幸。”

老中医关贤之随着方丈缓缓坐在床榻上,昏黄的油灯光线微弱,在房间里摇曳不定。他探手进药箱,摸索了一阵,又拿出几包中药,递向方丈,边递边说道:“最近老是戒严,我那边的药材也缺得厉害,手头上仅有的这些,都先给你拿过来了。”

方丈双手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眼中满是感激,抬头深情地看了一眼关贤之,诚恳地说:“贤之啊,你那学校要是实在没地方,不嫌弃的话,少林寺还能给你腾出几间房来,暂时用着也好。”

关贤之听了,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多谢师父好意,医学院里器材太多了,搬运起来极为不便,而且学生们上课常常要解剖兔子、青蛙之类的,血腥味儿重,要是搬过来,打扰了佛门清净可就不好了。”

方丈听了,理解地点点头,便不再坚持。他微微皱眉,脸上又浮现出担忧的神色,继续问道:“柏安这孩子,伤到内脏了吗?”

关贤之脸上泛起一抹欣慰的微笑,轻声说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子弹正好卡在竖脊肌中间,要是再往里偏上一点,人可就瘫痪了,后果不堪设想呐。”

然而,这话一出口,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顿时消散,两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陷入了片刻的尴尬之中。方丈张了张嘴,似是想打破这僵局,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微微皱眉,沉默着;关贤之也收起了笑容,轻咳一声,眼神里透着些许不自在。

这几日,方丈看着徐竞秋的伤势愈发揪心,寺里的僧医们使出浑身解数,却还是对那逐渐恶化的伤势无能为力。无奈之下,方丈赶忙差遣寺中弟子,火急火燎地赶到保和堂药铺,去寻这位故交——河南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关贤之,想请他来给瞧瞧,帮忙动个手术。

为了不让旁人起疑,方丈特意叮嘱弟子,谎称是寺里有个俗家弟子在练武的时候不慎被竹箭给扎伤了。弟子领命而去,费了一番周折,总算是找到关贤之并请了过来。哪知道关贤之刚到这儿,只一眼就瞧出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竹箭扎伤,分明是枪伤。

眼见话题愈发敏感,方丈赶忙向身旁服侍的静念和尚招呼,示意给关贤之斟茶。静念会意,立刻提起茶壶,轻手轻脚上前,为关贤之斟满一盏香茗。关贤之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入咽喉,却仿若冲散了最后一丝犹疑,他决意不再拐弯抹角藏着掖着,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师父,您可知贵寺弟子近日究竟出了何事?”

方丈听闻此言,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静念和尚,缓声道:“静念,时辰不早了,你今日也忙累了,早些回房歇着吧。”静念一听这话,便知晓二人接下来的交谈不宜旁听,当下乖巧地双手合十,朝方丈与关贤之各作了一个揖,而后转身悄然退出了方丈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待静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屋内静谧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方丈缓缓坐定,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与忧虑,轻轻摇了几下头开口道:“不瞒贤之,我当真不甚清楚,前些日子他被一队官兵送来时我就觉得事态严重,想必是执行了什么凶险的任务。”

关贤之听了,眉头紧锁,盯着地面沉思一瞬,旋即重重点头:“依这情形,那就应该是了。”方丈满脸疑惑,忍不住前倾身子追问道:“是什么?你可是知晓些隐情?”

关贤之轻轻放下手中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眸望向方丈,神情凝重的说:“您想必也听说了吉川少将被刺杀一事吧。”方丈下意识地点点头,心头却猛地一震,不由面露惊色:“你是说……”话到嘴边,却因满心骇然哽在了喉间。

关贤之双手抱拳,朝方丈郑重地拱了拱手,朗声道:“我是说,少林弟子都是好样的!此等危及家国、涂炭生灵的日寇魔头遭此下场,大快人心,少林弟子敢在这风口浪尖挺身而出,不惧生死、勇担大义,实乃英豪!”言罢,眼中满是钦佩与赞叹。方丈闻此双手缓缓合十,念了句佛号,神色凝重,似在为弟子安危忧心,又似在为其壮举默祷。

关贤之看时候不早了,便缓缓起身,顺手拎起脚边的药匣子,方丈亦随之起身,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到门口。

掀开门帘,冷风灌进屋内,关贤之顿住脚步转过身,神色诚恳地朝方丈点头示意,语气温柔道:“愿他能早日康复,往后继续为家国效力,过段时日,我定会再来探望。”说罢,拱手作别,大步跨出门槛。

方丈站在门口,目光紧锁关贤之渐远的背影,良久,默默叹了口气,待那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屋。进屋后,视线不自觉地望向床下的方砖,似那下面藏着无数隐秘心事。

方丈缓缓坐在床沿,双目轻阖,手中捻珠越转越快、越转越紧,像是要用这转动,平复心头翻涌的波澜,为未知的局势、受伤的弟子默默祈愿。

7.

近期,开封城被浓重阴霾笼罩,戒严令下军警频繁巡逻,全城搜捕行动接踵而至。往日那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的市井盛况消失不见,街头巷尾冷冷清清,整座城萧条落寞,全然没了往昔的热闹烟火气。

好在阴霾终会散去,随着大范围戒严解除,搜捕行动转入秘密进行,城中紧绷的氛围悄然缓和。开封市民先是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陆续走上街头,街边的商户们更是急不可耐,天刚擦亮,就“噼里啪啦”地卸下铺板招揽生意,大家都怀揣着同一个念想——尽可能挽回这段艰难时日里遭受的损失,让开封城重拾生机与活力。

接近中午时分,吉川与猿飞一郎并肩步入鼓楼街。阳光倾洒而下,给这条历经波折的老街镀上一层暖黄。虽说戒严、搜捕才刚结束不久,鼓楼街往昔热闹非凡的盛景尚未完全归来,但相较之前的死寂,如今已有了些许生气。

行人三两结伴,穿梭在街边摊位间,偶尔驻足询价;几家胆大的饭馆率先升起炊烟,饭菜香气悠悠飘散,引得路人鼻尖轻耸、肚里馋虫暗动。商贩们扯着嗓子卖力吆喝,竭力招揽为数不多的顾客,吉川二人就在这人流中踱步前行,目光不时扫过街边店面,似在找寻着什么。

吉川一路前行,刚走到同豫楼门前,一股浓郁醇厚、热气腾腾的香气悠悠飘到街上,瞬间裹挟住了他。吉川脚步像是被钉住,下意识提鼻子深深一吸,那鲜香直钻肺腑,惹得味蕾纷纷躁动。

他眸光一亮,微微踮脚,透过蒙着水汽的窗户朝里张望。只见店内,一个小伙计双手稳稳抬着一大笼刚出炉的羊肉包子,白面蓬松,褶花精致,正一路小跑往门口铺面摆去,腾腾热气氤氲四散。

吉川难掩馋意,抬手一指那包子,扭头看向猿飞一郎,兴致勃勃问道:“真香啊,就这儿吧?”猿飞一郎始终落后半步,听了吉川的话微微欠身,轻声应道:“听您的。”语调恭顺,毫无异议。

两人大步迈进同豫楼,小伙计眼尖,见有人进来,忙满脸堆笑迎上前,热情招呼道:“二位老板,用餐吗?”吉川微微颔首,操着一口流利标准的中国话应道:“嗯,香得走不动路了。”小伙计嘿嘿一笑,伸手示意:“随便坐,刚出锅的羊肉包子,您二位可得尝尝,来几个?”

吉川挑了门口靠窗户的位置,缓缓坐下,略作思忖后开口:“六个吧,再来个五香兔肉,煨个白菜豆腐,两碗羊汤,行了。”“得嘞!”小伙计手脚麻利,瞬间摆好餐具,目光不经意间瞄向吉川,好奇心起,试探问道:“老板您是熟客吧?”

吉川动作一滞,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抬眸反问:“为什么这么问?”小伙计挠挠头,憨笑着解释:“哦,我们店的五香兔肉是招牌,您进来没瞅菜谱就点上了,我猜您指定是老主顾呢。”吉川嘴角上扬,笑意浮面,打趣道:“那可得好着点伺候。”“得嘞,您稍等!”小伙计吆喝一声,转身快步朝后厨走去。

吉川看似闲坐无聊,漫不经心地环顾起饭店四周。此时正值饭点未到的尴尬时段,店内食客寥寥,稀稀拉拉地只坐了几桌客人,大家都闷头吃着,偶尔低语几声,店里显得格外安静。

吉川起身径直朝柜台走去,像是想瞧瞧店里的陈设细节,或是探探有啥新鲜吃食。猿飞一郎见状,下意识要起身跟上,吉川微微抬手,眼神示意他不必跟着,猿飞一郎便又默默坐回原位,目送吉川前行。只见吉川双手背在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踱步走向柜台,他目光一扫,瞧见柜台边上整齐摆放着几份报纸,有《开封民报》、《河南日报》等等。

他饶有兴致地伸出手,随意翻弄了几下,随后从中挑了一份,便转身慢悠悠地走回座位。坐定后,他将报纸在桌上摊开,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二郎腿一跷,随意地翻阅起来,眼神在一行行铅字间游走,似在搜寻着感兴趣的消息,又似只是借此打发等餐的闲暇时光。

不多时,小伙计双手稳稳地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五香兔肉,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满是歉意:“抱歉让您久等了,这五香兔肉是现做的,所以耽搁了点儿时间,您二位慢用。”说着,小伙计利落地给吉川他们上菜,将包子和兔肉一一摆放在桌上。

吉川皱了皱眉头,随手把刚才还在翻看的报纸往桌子上一扔,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满:“哼,这都多久前的报纸了,你们也不换新的呀。”

小伙计听了,忙不迭地瞅了一眼那报纸,陪着笑脸解释道:“老板,您多担待,自从二月二出了事儿之后,城里戒严,大家都吓得不敢出门,我听说,报社都歇业了十多天呢,也就这几天才刚缓过劲儿来开始出报,等新报纸一出来,我们肯定马上就去买,保证让您下次来能看到新的。”小伙计边说边搓着手,一脸的诚恳。

吉川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包子,鲜香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四溢开来,他脸上瞬间露出惬意又满足的表情,边嚼边继续向小伙计发问:“听说日本宪兵队的一个大佐被杀了,是真的吗?”

小伙计一听这话,先是机警地朝四周扫视了一圈,见没什么异样,这才猫着腰,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吉川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什么少佐,少将……吉川少将。”

吉川顿时来了兴致,嘴巴张得老大,满脸都是惊奇之色,赶忙追问道:“吉川?是不是日本的那个最高指挥官啊?”

小伙计这下更来劲了,脸上那兴奋劲儿压根压抑不住,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听说是用炸药炸死的,那威力可大了去了,炸得尸骨全无,那天开封府衙那声巨响,好多人都听见了,那动静,可吓人了……”小伙计边说边又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后再次俯下身子,眼神中透着光亮,满是激动地对吉川说:“听说是国民党军统干的,好家伙,可真给咱们中国人长脸呐!”

吉川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摆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抬手挠了挠头,脸上堆满佯装出来的好奇,继续追问道:“哦……你……你怎么知道是军统干的?”

小伙计听了这话,不禁犹豫地看了吉川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随后像是想要避开这个话题似的,习惯性地拿起抹布擦起了桌子,一声不吭,并没有立刻回话。

吉川见状,赶忙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在身上各个口袋里四处摸索起来,摸了好一会儿,总算掏出两块大洋。他一脸愧疚地看向小伙计,略带尴尬地说道:“伙计,实在抱歉啊,今天出门走得急,装联银券的钱包给忘带了,身上就剩下这两个大圈了,您看今天这饭钱……”说着,把大洋递向小伙计,眼神里满是期待。

小伙计一瞧见那两块银元,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赶忙伸手接过去,利落地缠在抹布里,手上依旧拿着抹布佯装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不碍事不碍事,要不是怕被抓,谁乐意收联银券,您给这大洋正好呢。”

说完,小伙计那压在心底的炫耀心思实在忍不住了,便又凑近了些,继续神秘兮兮地说道:“您刚问我怎么知道是军统干的呀,我原本也不清楚,可咱这店在开封城那也是小有名气的,警察局的、经济合作社的那些个头头脑脑们,经常来这儿吃饭,那天警察局的几个人刚忙完那事儿,就来店里吃饭了,我在旁边上菜的时候,无意间听他们聊起的,所以才知道了这事儿。”小伙计边说边眉飞色舞的,一脸得意自己能知晓这等“机密”消息的样子。

“六子,过来上菜!”后厨突然传来老板那中气十足的喊声,小伙计听到这一嗓子,身子像过电似的打了个激灵,赶忙止住话头,慌慌张张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朝后厨走去。

饭店老板站在那儿,目光警觉地打量了吉川几眼,眼神里透着审视与怀疑。等六子来到身边,老板脸色一黑,皱着眉头,压低声音,嘴里快速地训斥着什么,那神情严肃得很,似乎在责怪六子刚才多嘴了,又或是提醒他别和这来路不明的客人多说闲话。

吉川就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压根没去看老板,依旧自顾自地坐在那儿,波澜不惊地吃着饭,可心里却在暗自思忖着,琢磨着小伙计刚才说的那些话。

8.

狭小而压抑的审讯室,墙壁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仅有的一盏吊灯摇晃着昏黄的光。

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河南局副书记李继厚,此刻正安然淡定地坐在椅子上。他那原本整齐的头发变得有些凌乱不堪,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挣扎与磨难。鼻梁上的眼镜,早在被捕之时就被打碎损坏了,如今只是勉强架在那儿,摇摇欲坠,镜片上还残留着几道裂痕。

高田阴沉着脸,坐在那张破旧不堪的木桌后面,目光死死地盯着手里那本带血的刑讯记录本,那血迹已然干涸,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阴森气息。

片刻后,高田缓缓抬起头,眼神如刀般射向李继厚,声音冰冷地说道:“李先生,别再做这无谓的硬撑了,你那些同事们,该说的可都已经说了,事到如今,你根本没什么好再隐藏的了,识相点吧。”

李继厚只是淡定地看了看高田,随后嘴角微微咧了一下,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语气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太君,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本就是来开封进药材的普通商人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些什么同事啊。”

高田顿时恼羞成怒,“噌”地一下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李继厚面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恶狠狠地吼道:“你以为你的这种坚守能有什么意义吗?我可再告诉你一遍,你的那些同伴早就把什么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了,你就别再嘴硬了!”

李继厚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平复内心的波澜,片刻后,依旧语气坚决地说道:“太君,我就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商人,根本不存在什么同伙,你可不能胡乱冤枉好人。”

高田气得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他猛地一回头,眼神狠厉地朝几个特务示意了一下,恶狠狠地吼道:“给他点厉害瞧瞧!”

那几个特务得令,如恶狼扑食一般冲了过来,粗暴地扒开李继厚的衣服。随后,一人从一旁的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烙铁尖端红得发亮,仿佛能将空气都点燃,被直直地杵在了李继厚的脸前,仅仅几公分的距离,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李继厚根本睁不开眼睛,脸上的皮肤也被灼得生疼。

高田见状,又一次缓缓靠近李继厚,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压低声音威胁道:“李先生,我可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最好识时务些,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李继厚依旧紧闭双眼,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掌心,已然做好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肉体折磨的准备。

高田看着李继厚这副不为所动、毫不畏惧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气得脸色铁青,猛地转过身,抡起拳头狠狠砸向那张破旧的桌子,“砰”的一声巨响,桌子剧烈摇晃,仿佛也在这股怒火下颤抖不已。

高田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那愤怒到近乎失控的情绪平复下来。待稍稍冷静后,他朝特务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李继厚拉回椅子上坐好。随后,高田自己伸出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本刑讯记录本随意地翻了翻。

他抬眸看向李继厚,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善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好吧,李先生,我不妨告诉你一些我的消息,但愿这些能对你有所帮助。”高田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记录本上,接着说道:“你的那些同事,大多数人可都是通情达理的开明人士,很懂得审时度势,就比如李忠治,国民党开封党部特务科科长,如今已然弃暗投明,马上就要加入自治政府警察局,而且还会出任警察局第二区区长这一要职;还有周旺弟,国民党开封情报处副处长,现在也改过自新,很快就会成为我们特别调查处情报科副科长。”

高田合上笔记本,轻蔑的看着李继厚:“李先生,你瞧瞧,他们都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你又何必还这么固执呢?”高田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李继厚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高田微微抬眼,目光紧紧锁住李继厚,只见李继厚依旧闭着双眼,面上一片平静,宛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不难看出,他的心里已然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内心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高田见状,缓缓踱步走过去,脸上努力挤出尽可能和蔼的神情,声音也刻意放得温和了些,轻声问道:“李先生,他们可都是你的老朋友,大家以前想必也是并肩作战过的,如今和老朋友一起工作,难道不好吗?你又何苦要这般为难自己呢,只要你愿意,马上就能像他们一样,开启新的生活。”

李继厚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冷且坚定,直直地看向高田,眼神中满是不屑与鄙夷,冷冷开口道:“狗有屎就摇尾巴,那是它们的本性,可并不是每个中国人都愿意像狗一样活着,去给你们这些侵略者当走狗,我做不到!”

高田一听这话,顿时气得牙根痒痒,他猛地伸手拿起桌子上那令人胆寒的铁梨花,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光,一步一步狞笑着走到李继厚跟前,恶狠狠地说:“李先生,你们都知道我们特务科有让人闻风丧胆的‘红烧肉’,可你们或许还不知道,我们特务科的‘铁梨花’,那才是能让所有犯人颤抖的最终礼物!怎么,今天你一定要尝尝这‘铁梨花’的滋味吗?”

说着,高田一边阴森森地盯着李继厚,一边缓缓地晃了晃手中那冰冷又残忍的刑具,妄图用这恐怖的玩意儿吓破他的胆。

高田慢悠悠地展开手里的铁梨花,只见那铁梨花逐渐展露全貌,竟是由数根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铁刺组成,而在其中心位置,是一个构造精巧的可旋转机关。看着那机关,仿佛都能想象到一旦启动,那些铁刺便会如同绽放的恶魔之花一样迅速四散开来,无情地刺入犯人的口腔或直肠,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继厚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已然“绽放”的铁梨花,脸上旋即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那笑容里满是对这残忍刑具的不屑,对高田等人的鄙夷。他紧紧地盯着高田,随后缓缓地举起自己的左手。

就在高田和一众特务满脸莫名其妙、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李继厚竟毫不犹豫地把小拇指伸进了自己嘴里,紧接着牙关猛地一合,瞬间,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声从他嘴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直抵心底。顺着他的嘴角,丝丝鲜血缓缓流下,触目惊心,在下巴处汇聚成血滴,一滴滴砸落在地面上。

高田身后的一个特务哪见过这般狠厉的场景,吓得手一哆嗦,手里攥着的铁链“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上,脸色煞白,嘴里下意识地骂道:“八嘎!疯子!”

片刻之后,李继厚猛地把头一偏,“噗”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截小拇指,那截断指带着鲜血,“啪嗒”一声落在桌子上,溅起一小片血花。难以抑制的疼痛让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整个身子也跟着微微发颤,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用那残缺的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中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然,指了指桌子上的小拇指,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蔑视地看着高田,语气却出奇地平静,缓缓说道:“太君,礼尚往来,这是我的见面礼,请笑纳。”

高田先是被这突如其来、无比狠绝的一幕惊得瞪大了双眼,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侮辱感涌上心头,那感觉就像一团烈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烧,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他气得脸色铁青,下意识地就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怒吼道:“八嘎!”那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透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

可就在他即将把枪掏出来的那一霎那,吉川良仁的训话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高田的动作猛地僵住了,手指停在枪套边缘,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把手从枪套上拿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克制自己的冲动。

他咬着牙,努力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脸上的肌肉因为强装镇定而显得有些扭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好的,李先生,佩服,佩服啊,你可真是支那的英雄,我们尊重你……我们会好好‘等’着你!”

9.

猿飞一郎赶着驴车,吉川揣着手坐在车上,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两个人一颠一颠的朝开封包公湖北岸奔去。田野间,轻纱似的薄雾缓缓升腾,给这片开封重要的农田披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驴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田边的一处高岗之上,猿飞一郎轻轻一拉缰绳,口中吆喝一声,喝停了驴车。吉川利落地跳下驴车,站在高岗上极目远眺,入眼之处尽是一大片生机勃勃的青绿色麦苗,那麦苗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好似一片绿色的海洋,泛起层层柔波。

吉川抬脚迈步,缓缓走下高岗,径直朝着那麦苗走去。来到麦苗跟前,他蹲下身子,伸手拔起几根麦穗,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起来。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那蹭蹭上长的叶鞘上,看着麦苗这旺盛的长势,脸上渐渐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还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仿佛眼前这片麦苗承载着他诸多的期待一般。

“弄啥咧?”田间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浓重乡音的高喊,原来是一个正弯腰辛勤除草的老农,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后,直起了身子,手搭凉棚朝吉川这边张望着大声询问。

吉川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呢,猿飞一郎就如敏捷的猎豹一般,“嗖”的一声瞬间跳到了吉川的身边,双眼警惕地瞪着老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戒备的劲儿。

吉川见状,赶忙冲猿飞一郎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些,随后脸上堆满笑容,朝着老农大声回应道:“老哥,我呀,是收粮食的,这不,过来瞧瞧这麦子长得咋样,心里好有个数呀。”

老农慢悠悠地拎着锄头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着吉川和猿飞一郎,眼神里透着几分审视与疑惑,嘴里嘟囔着:“收什么粮食?这麦子都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呢,收啥呀?”

吉川脸上依旧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盒春牛牌卷烟,抽出一根递向老农,热情地说道:“您是有所不知,去年收成实在不咋样,我都没收到啥像样的粮食,这不,今年一开春,我就寻思提前来瞅瞅,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老农一瞧是卷烟,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赶忙伸手接了过来,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那模样仿佛已经在享受抽烟的滋味了。吉川见状,手脚麻利地拿出火柴,“哧”的一声划着,赶忙给老农点上烟。

吉川趁热打铁,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接着问道:“我看今年这麦子长得还挺不错的呀。”老农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几个烟圈,这才抬眸看了一眼吉川的手,点点头说道:“嗯,今年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这麦子长得旺旺实实的,只要夏天别出干热风,收成指定差不了。”

“那您给算算,今年一亩地大概能打多少粮食?”吉川满脸好奇地追问道。老农又抽了一口烟,回头望着那一片绿油油的麦地,仿佛在心里估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要是运气好,一亩地二百斤朝上没啥问题的,要是这中间不闹啥灾闹啥害的,一亩地能到二百二十斤呢。”

“呦,行啊,照这架势,咱今年可就算是丰收了,那可得恭喜老哥您嘞!”老农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后说道:“丰收又有啥用啊,那龟孙子兴农合作社可狠着呢,一到收粮食的时候,一杆子就拿走一多半去,咱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年,最后就只能剩下那么点儿,能不饿死就算是烧高香了,哪还敢指望靠这粮食过上啥好日子哟。”

吉川听了这话,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干笑了两声,挠挠头回应道:“哦……这还真是……这样一来,我们这粮食生意也不好做了,本来想着今年收成好能多收点儿,照老哥您这说法,怕是也难咯。”说罢,吉川还佯装无奈地耸了耸肩。

老农把那最后一口香烟慢悠悠地吸进肺里,憋闷了好一会儿,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缓缓地让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烟雾,眼神里满是眷恋。他一直捏着烟头舍不得扔,直到实在捏不住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烟头扔到地上,还忍不住用脚轻轻碾了碾,像是在和这难得的享受告别。

吉川见状,赶忙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包春牛,笑着塞到老农兜里,一边塞一边说:“老哥,兴农社来收粮食的时候,咱就没有啥办法能少交点吗?”

老农一摸兜里的春牛,脸上瞬间露出欣喜的神色,眼睛都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用手在兜上拍了拍,像是生怕这宝贝跑了似的。随后,他这才抬起头,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吉川,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这位老爷,日本人那可精着呢,老早就会派人来看这麦子的长势了,等到收粮食的时候,更是盯得严严实实的,谁要是敢耍滑头,弄不好可就要挨上两刀了,咱普通老百姓,谁敢去冒这个险啊,保命要紧呐。”说着,老农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对这种无奈处境的喟叹。

“哦……”吉川听了老农的话,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透着一丝心疼的模样,仿佛真的为老农他们的遭遇感到忧心似的,嘴里不住地咂巴着,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农咂巴了咂巴嘴,又从兜里掏出一根春牛牌卷烟,像宝贝似的放在鼻子底下,使劲地闻了闻那烟草的香气,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目光殷切地看着吉川,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地说道:“你回去要是能说上话,就帮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说说呗,这每年征粮征得太狠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可真没活路了,您就行行好,帮着反映反映吧。”

吉川听了这话,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为难之色,摊开双手说道:“老哥,我就是个收粮的,我哪说得上话啊,顶多也就是跟粮站的那些人反映反映情况,至于人家听不听,我是真无能为力啊。”

“不,你能说上话,”老农伸出那干瘪的手,夹着香烟在空中点了点吉川,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笃定,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日本人。”

一听到“日本人”这三个字,吉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般,身子不受控制地猛地往后倾了一下,满脸惊愕地看着老农,眼神里透着一丝慌乱与警惕。

而一旁的猿飞一郎更是瞬间变了脸色,眼中凶光毕露,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恶狼,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朝着老农慢慢靠近,每一步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压迫感,眼睛死死地紧盯着老农的一举一动。

吉川仅仅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便赶忙呵呵笑了几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一边笑着一边连连摆着手说道:“老哥,你可不敢瞎说,日本人哪有长我这样的?你可别乱开玩笑。”

老农听了这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吉川的脸仔细看了看,挠挠头道:“你长得确实不像日本人,可……”说到这儿,老农也有点含糊了,心里似乎没了之前那么笃定,可他还是抬手指了指吉川的裤兜,接着说道:“你刚才给我点完烟,把火柴杆子直接塞兜里了,我可都看见了,我早就听人说日本人可讲究、爱干净,这荒滩地头的,我们中国人可不会这么讲究啊,哈哈哈哈……”说着,老农为自己的小聪明颇为得意起来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田间回**着,透着一股质朴又单纯的憨傻劲儿。

吉川听了老农的话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跟着也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爽朗无比,仿佛老农的话真的只是个有趣的玩笑罢了。他抬眸看向麦地的深处,皱着眉头,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似的,伸出手朝着下面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地说道:“老哥,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墒情,我咋总觉得这一片麦子好像有点锈啊,可别是染上啥病害了。”

“哦?”老农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当下也顾不上别的了,赶忙拎起锄头,大步流星地就往地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朝地里张望着。吉川回头看了一眼猿飞一郎,随后便抬脚跟上老农的步伐,也朝着麦地深处走去。

猿飞一郎先是站在田埂上,机警地瞪大双眼,脑袋如同灵敏的雷达一般,缓缓转动着,向四周仔细地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确实无人之后,他这才如一只灵活敏捷的猫一般,身姿轻盈,脚步飞快,三跳两跳的,几个起落间就迅速追上了已经走在前面的吉川和老农。

老农依旧全神贯注地低着头,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不停地拨弄着眼前的麦苗,嘴里还自顾自地念叨着:“锈病……这不是,这黄的是土,不是锈……”

吉川听到老农的话后,脚步悄然停住,脸上毫无表情的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中隐隐有了一丝杀气。猿飞一郎脚步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落地,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老农的身后,微微压低身子,凑近老农的耳畔,轻声唤了一句:“老哥!”

老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唤惊得“啊”地一回头,还没等他看清眼前的状况,猿飞一郎藏在袖子里的忍者手甲钩猛地弹了出来,那手甲钩好似黑豹锋利的利爪,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透着让人胆寒的冷意。

紧接着,猿飞一郎毫不犹豫地手臂一挥,那手甲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如闪电般的寒光,瞬间带起几条血肉,“唰”的一声,鲜血飞溅而出。老农的脖子就如同被虎豹狠狠抓挠过一般,瞬间断裂开,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出来,洒落在那绿油油的麦子上,染出一片片刺目的红。可怜的老农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便直直地扑通栽倒在了田埂间,徒留下一具还带着温热的躯体,静静地躺在这片他曾辛勤劳作的土地上,而那麦苗,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似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悲剧浑然不知。

吉川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寒霜,就那样冷冷地看着老农的喉咙咕咕地咕哝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老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下又一下,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没了气息。

吉川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脚走了上去,蹲下身子,伸手从老农的兜里掏出了之前自己给出去的半包春牛,随后又四处搜寻了一番,把之前甩出去、沾染着鲜血的那根烟也捡了起来。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转身朝着高岗走去,在高岗上仔细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老农之前扔掉的那个几乎都快看不见的烟屁股,一并都通通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吉川再次回头,目光落在老农尸体扑倒的地方,脸上满是冷漠与鄙夷,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哼哧声,嘴里冷冷地咕哝了一句:“自作聪明的支那猪。”

10.

初春的桃花山已经泛起了桃粉,数千株花草灼灼其华,散发着阵阵芬芳。山间的连翘花也开得正艳,满枝金黄,还有那不知名的小花,五颜六色地点缀在草丛中,如同繁星般璀璨。

桃花山的沿途小道与山顶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百姓,只是现场毫无平日观景的轻松惬意。人群里,一张张面庞满是凝重与悲戚,周遭漫山粉嫩、云霞般的桃林全然入不了他们的眼。

上午十一点前后,沉闷的引擎声打破了桃花山的宁静,日军三十六师团几十辆卡车裹挟着滚滚烟尘,押着一百多名共产党志士缓缓驶来,最终在山脚下停稳。

紧接着,几百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哗啦”跳下车,端着枪、扯着嗓子呼喝,粗暴地驱赶犯人前行。共产党人两两一组,被绳索串联,沿着蜿蜒的桃花山小路艰难攀爬。山上凝重的死寂,仿佛连飞鸟都噤了声,唯有日本兵的皮靴声、拉枪栓声,刺耳又嚣张。

关贤之隐没在熙攘却又死寂的人群里,心口似被重锤反复捶打,钝痛阵阵。他的目光牢牢盯着那些被押解而来的共产党犯人,只见他们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一道道鞭痕、一块块淤青交叠在身躯之上,不少人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经历了日军非人的刑讯折磨。

关贤之双眼紧紧盯着那队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犯人,目光急切又焦灼,仔细在人群里搜寻着。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中共临鲁地委书记林丹水正踉跄走来。

只见林丹水蓬头垢面,往日整洁的衣衫成了碎布条挂在身上,**的皮肤上淤青、血痂纵横交错,可那双眼睛,尽管深陷、布满血丝,却依旧透着坚毅,犹如燃不尽的火种。关贤之眼眶瞬间湿润,满心焦急与心疼,下意识就要往前,却猛地顿住,只能强忍着冲动,把担忧与关切都藏进眼底。

关贤之盯着林丹水,颤抖着把烟塞进嘴里,深深的吸了一口。

林丹水似有所感,敏锐地察觉到有道灼灼目光紧黏在自己身上,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刹那,视线与关贤之交汇。他眼眸骤亮,一丝惊讶飞速划过,紧接着,浓烈的兴奋如隐匿的火苗在眼底跳动——在这绝境之中,熟悉面孔带来的慰藉与希望不言而喻。

但不过转瞬,他便压下所有情绪,深知当下危情,任何异样都可能牵出大祸。林丹水顺势佯装体力不支,脚步虚浮地停住,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借此平复心绪。片刻后,他微微抬眸,最后深深看一眼关贤之,似要将信任与嘱托都融进这一眼里,旋即挺直脊梁,拖着伤躯,匆匆跟上队伍,隐没在衣衫褴褛的人群中,唯余一串沉重镣铐声。

关贤之的目光黏在林丹水远去的背影上,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如梦初醒般,匆匆转头,眼神中带着渴望,再度在犯人队伍里急切找寻起来。可与此同时,心底有个隐秘声音在不断拉扯、祈求,但愿别再瞧见那些熟悉面容,每多认出一个,心头的煎熬便添一分。

然而命运并不容他逃避,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河南纺染学校党委书记闽源流出现了,往昔意气风发的面庞如今满是憔悴;紧接着,确山县农协委员长蔡学元拖着伤腿,一步一挪;华北交通株式会社书记员纪冰身形单薄,眼神却依旧坚定;平汉铁路郑州段段长周旺弟……一个个曾并肩作战的熟悉面孔,接连在关贤之眼前晃过。他们步伐沉重,像是一场无声又揪心的告别,每一步都踏在关贤之几近破碎的心上。

关贤之被人群裹挟着,脚步机械的跟随着人群涌上桃花山山顶刑场。待终于登顶,视野豁然开朗,入眼的却是那噩梦般的刑场:四周日军如恶狼环伺,黑洞洞的枪口森然林立;场地中央,被押解的共产党人身姿虽残破却笔挺,无畏直面死亡。呼啸山风灌入耳中,声声仿若哀号,关贤之的心也随之狠狠揪起,眼眶瞬间滚烫。

“预备!”日本军官满脸狰狞,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尖锐嗓音划破死寂,似恶狼般的嗥叫。

生死攸关瞬间,林丹水毫无惧色,猛地昂首,冲着围观百姓振臂高呼:“同胞们,我们的牺牲是为了中国光明的未来!同胞们,中华民族必将复兴,坚持抗日终将胜利!”那声音雄浑有力,如洪钟震响,穿透人心。

刹那间,其余共产党员纷纷响应,奋力挥舞手臂,有的朝向百姓,目光赤诚,传递必胜信念;有的直面日本兵,眼中满是轻蔑与怒火,齐声呐喊:“共产党万岁!中国万岁!”一时间,口号声汇聚成汹涌洪流,在群山间激**、回响,经久不散。

“砰!砰!砰!”突兀的枪声骤然响起,惊得飞鸟群起,鸟群掀起一阵劲风,簌簌吹过,漫山桃枝震颤,粉嫩花瓣如雪纷扬飘落,悠悠****,轻轻覆在牺牲共产党员身躯上,似为他们送上最后温柔慰藉,又似以这烂漫,敬他们无畏赴死、护山河无恙的大义。

关贤之的心好似被一把利刃狠狠割着,那疼痛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嘴唇微微颤抖,手哆哆嗦嗦地将烟递到嘴边,猛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翻涌的悲恸与愤懑。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着,死死盯着眼前惨烈的场景,却无能为力。一批又一批的地下共产党员,带着满身的伤痕与不屈的气节,被无情地押上刑场,他们的背影在关贤之眼中渐渐模糊,却又无比深刻。

短短不到半个小时,上百位地下共产党员的身躯便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了一起,如同一座座小山,无声地诉说着侵略者的残暴与血腥。方才还晴空万里、桃枝摇曳的桃花山,此刻像是感知到了这人间至悲之事,天色陡然暗沉,淅淅沥沥的雨丝纷纷扬扬飘落,似天公垂泪,为这些英勇就义的英雄们悲叹。

观看行刑的人群早已没了起初被胁迫时的麻木,此刻皆是满脸悲戚,纷纷转身,脚步沉重地随着日本36师团的卡车往山下走去,那嘈杂的脚步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闷。

关贤之悄悄躲在树后,目光紧紧黏在那堆战友的遗体上,眼神中满是痛苦与不舍,他多想再凑近一些,再好好看一眼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哪怕只是最后一眼。可理智如冷水般浇灭了他冲动的念头,他深知,周围暗处有大量特务机关的便衣,正像幽灵般穿梭在人群中,就等着有人去收尸,好顺藤摸瓜,揪出更多抗争的力量。

眼见着人走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停留下去,必然会引起那些特务的警觉。关贤之咬了咬牙,缓缓扔掉手中燃尽的烟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渍,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漠然如常,这才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缓缓跟随人群往山下走去。

11.

洛阳东大街弥漫着浓厚的商业气息,从街头望去,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街道两旁是清一色的明清古建筑,青砖绿瓦,红色立杆门窗,彰显着古朴的韵味。

街上店铺林立,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迎风飘动。不远处的新盛昌饭店里,传出喧闹的谈笑声,客人们坐在里面,一边品味着美味佳肴,一边谈论着时事或家常。

曾炳林坐在二楼靠窗的一个包间里,用手推了推新配的崭新的苏纳光学眼镜,习惯性的朝外张望着。

严一夫满脸恭敬,双手捧着餐单,轻轻递到曾炳林的跟前,笑着说道:“东家,您瞧瞧餐单。”曾炳林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餐单一眼,满不在乎地随口说道:“来这儿自然是吃水席的,有啥好点的,还用得着看单子嘛。”

严一夫却没就此作罢,手指翻动着菜单,继续介绍起来:“他这儿可分了几种呢,有全席、半席还有……”话还没说完,曾炳林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中气十足地喊了句:“全席!”严一夫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东家这般果断,不过转瞬,脸上便绽出欣喜的笑容,赶忙把菜单合上,声音都透着几分兴奋:“得嘞,确实该好好庆祝庆祝!”

严一夫旋即转身,朝着站在门口候着的小二扬了扬手,高声招呼道:“伙计,来套全席!”那小二听到招呼,赶忙应声而入,嘴里应着:“来了!您这边是要一套全席……”说着,小二抬眼打量了一下包间里的五个人,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稍作停顿了几秒后,又立马堆起满脸笑容,拿起菜单,陪着小心问道:“几位客官,您确定是要一套全席?”

“嗯。”严一夫不紧不慢地翘着二郎腿,微微眯着眼看向小二,那眼神里透着几分慵懒又带着些不容置疑。小二见状,脸上笑意更甚,忙不迭地哈下腰去,语气越发恭敬:“爷,这全席可不简单呐,有二十四道菜哩,光是冷盘就有八道,大件有四样,还有八个中件,四个压桌菜呢,您这儿就五位……”言下之意,似乎是觉得这全席对他们几个人来说,有些过于丰盛了。

还没等小二把话说完,总务科长耿弼之已然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哗啦”一声,银元在桌上散落开来,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耿弼之满脸豪气朗声道:“伙计,我们大老远来趟洛阳做生意,那可太不容易了,东家特意交代了,今儿个就是要吃个畅快、吃个足的,哪怕吃不完,就当便宜你们几个小伙计了。”

小二一瞧见那白花花的银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笑意更浓,腰弯得如同一只大虾,嘴里忙不迭地说道:“不当紧的爷,您先慢慢吃着,等吃完了,觉着合口了再赏也不迟,我这就给您紧着准备去。”说罢,小二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脚步匆匆地出了包间,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急切劲儿。

见小二这般模样,曾炳林几个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得意之色,仿佛这一撒银元的举动,让他们颇有一种扬眉吐气、尽显阔绰的满足感。

耿弼之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慢悠悠地把桌上的银元一枚枚扒拉到自己手里,边扒拉边咧着嘴,笑嘻嘻地压低声音念叨着:“嘿,真没想到啊,这才升了一级,手头就能宽裕这么多呢,可比以前强太多咯。”

对面坐着的情报科长范祥熙一听,赶忙捂着嘴,身子微微前倾,小声地跟耿弼之打趣道:“哟,照这架势,再多给你娶两房姨太太那都绰绰有余呀,往后的日子可不得美着嘞。”

这话一出口,曾炳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身子直往后仰,双手还不住地拍着大腿,那模样别提有多快活了,包间里顿时满是他们畅快的笑声。

曾炳林笑意渐收,抬手惬意地将香烟送入口中,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几缕青烟,整个人透着股闲适悠然。下一秒,他目光转向耿弼之,神色一正,开口说道:“老耿啊,先别光顾着乐了,得抓紧时间做做预算,公司前一阵减员情况挺严重的,眼下经费一到,头等大事就是把人手给配齐咯,找人的时候多留点心,挑些靠谱能干的。”耿毕之连忙点头称是。

顿了顿,曾炳林弹了弹烟灰,眼里闪过一丝坚定:“还有办公器械这块,别舍不得花钱,都补上些硬货,我看就挑德国造的,质量上乘、经久耐用,办公效率提上去了,往后业务开展也能顺畅不少,这事你上点心,尽快落实。”

耿弼之赶忙又用力点点头,脸上满是兴奋之色,他压低声音对曾炳林说道:“东家,我可听说了,莱茵文具出了款新钢笔,可了不得,不仅正经能写字,关键它这口径是7.9的,据说在10米之内那可是百发百中啊,厉害着呢。”

曾炳林一听,眼中顿时泛起好奇与兴致,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等耿弼之说完,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不管花多少钱,给我来10套。”

耿弼之兴奋得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得嘞,我这几天就着手去准备。”说完这话,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道:“这人事安排方面,其他组的情况都还比较明确,就是……”说到这儿,耿弼之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下垂手的蒋正生,声音也随之带着几分犹豫和关切缓缓说道:“也不知道竞秋身体如今怎么样了。”

曾炳林听到这话,动作明显顿住,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随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朝窗户外弹了弹烟灰,那烟灰飘散在风中,似也带着几分无奈。接着,他冲蒋正生微微扬了一下下巴说道:“正生,抽空去看看他吧,把他的奖金和奖章一并带过去,也好让他心里舒坦些。”

今天的庆功聚餐蒋正生似乎没有那么兴奋,只是默默的点点头。

说完这话,曾炳林又转过身,面向耿弼之,神色稍显严肃地接着讲:“竞秋就算慢慢缓过来,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是没法正常工作的。”曾炳林又看了看蒋正生说:“正生先继续代理行动队队长,但下面的人还是要尽快补充。”

耿弼之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惬意地坐在包间里,一边慢悠悠地喝着香气四溢的茶一边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就等着洛阳水席上桌。

这时,曾炳林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腕表,缓缓站起身来,冲在座的其他人打了个招呼:“我去方便一下。”说罢,便抬脚出了包房,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朝着一楼的茅房走去。

曾炳林一钻进茅房,先是左右打量了一下,见没什么异常,便晃晃悠悠地朝着最里面的那个坑位走去,不慌不忙地解开裤带,畅快地撒了一泡尿。

尿完后,他利落地提起裤子,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再次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轻轻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伸手在窗户的门框下面摸索起来。他的手指在那狭小的缝隙间来回探寻,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摸到了个物件,拿过来一看,是个竹筒。

曾炳林动作麻利,迅速打开盖子往里面一瞧,里面塞着半张报纸。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半张报纸,眉头微微皱起,展开一看,是半张开封民报头版,上面赫然印着:“吉川良仁少将接掌华北五省经济合作社社长要务”,配图是吉川良仁神采奕奕的举杯庆祝照片。

曾炳林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半张报纸,满脸的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竟是真实的。他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反反复复地查看那报纸上的标题和照片,一遍又一遍,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慌乱。

随后,他又极其谨慎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核实报纸上标注的日期,每核对一个字,心跳都仿佛加速几分。最终确认,那的确就是两天前的新报纸。这一瞬,曾炳林只感觉犹如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在了自己头顶,脑袋“嗡”的一下,头皮瞬间阵阵发麻,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从额头滚落,后背的衣衫也很快被汗水浸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十分清楚,在这等大事上要是欺骗了戴老板,欺骗了委员长,那将要付出的代价,绝非自己能够承受得起的,一想到这儿,整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与焦灼之中。

此时,包间里那八个精致的冷盘已然摆放整齐,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的色泽。范祥熙笑意盈盈地将上好的杜康酒缓缓斟满了一个个酒杯,酒水在杯中**漾,香气也随之弥漫开来。可左等右等,一大晌的工夫过去了,曾炳林却依旧不见踪影。

范祥熙不禁抬手看了看手表,眉头微皱,扭头对严一夫打趣道:“东家这是咋了呀?不会是没带纸,被困在茅房了吧?”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严一夫一边笑着,一边站起身来,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沓草纸,边往外走边说道:“我去看看,搞不好还真是这么回事。”说着,便顺着过道一路找过来,很快就来到了茅房门口。

曾炳林正在茅房里心急如焚,冷不丁听到门口传来动静,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手忙脚乱地把那半张报纸塞进兜里,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东家?东家?”严一夫在门口连着喊了几声。

曾炳林听出是严一夫的声音,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不过仍是一手扶着墙,有气无力地低着头,那副模样看上去虚弱极了。

严一夫一进茅房,就察觉到曾炳林的状态不太对劲,赶忙快步走过去,满脸关切地问道:“东家,咋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曾炳林警惕地朝门口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人后,这才哆哆嗦嗦地把那半张报纸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了严一夫。

严一夫一脸莫名其妙地接过来,目光刚落在报纸上,顿时大惊失色,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他拿着报纸,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手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最后闷着声音问道:“怎么可能?东家?这……怎么可能?……假的,肯定是日本鬼子的阴谋,他们……”话语里满是震惊与疑惑,一时之间,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不知如何是好。

严一夫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食客彼此勾肩搭背、相互搀扶着,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那几人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满身的酒气瞬间在这不大的茅房里弥漫开来。

曾炳林见状,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与震惊,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黑着一张脸,脚下步伐加快走出了厕所,背影透着一股子急切与烦躁。

严一夫也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把那半张报纸小心翼翼地收好,紧紧跟在曾炳林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外走去,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未消散的惊恐与担忧。

包间里,范祥熙和耿弼之正喝着茶,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兴致勃勃的,话语声此起彼伏。唯有蒋正生,独自坐在一旁低头喝茶,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对他们的聊天似乎全然没听进去,整个人显得心不在焉。

眼瞅着曾炳林黑着脸走了进来,耿弼之没多想,还想着打趣一下,刚一开口:“东家,真没带纸呀?哈哈,这一夫……”可话还没说完,曾炳林已然脸色冷峻,二话不说,伸手就拎起自己的衣服和帽子,转身径直朝着包间外走去,那脚步又急又快,全然没了刚才的从容。

这下可把范祥熙和耿弼之弄得一脸懵,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再看紧跟进来的严一夫也是神色匆匆,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拿自己的衣服和包,一边焦急地催促道:“走走走,回去开会,快!”话音刚落,便快步如飞地追着曾炳林去了。

耿弼之、范祥熙和蒋正生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可瞧这架势,也都本能地意识到大事不妙了。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赶忙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的东西,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包厢。

过了一会儿,小二满脸笑意,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牡丹燕菜,迈着小碎步来到包间门口,轻轻挑帘而入,嘴里还拉长了声音吆喝着:“来啦~~~这是咱这儿的招牌牡丹燕菜,各位爷……”

话还没说完,小二一转身,顿时愣住了,只见包间里空空****的,先前客人们的衣服、帽子还有包全都没了踪影。小二先是一呆,随后赶忙把手里的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几步跑到窗户边,趴在那儿伸长脖子往外看去。

小二就瞧见曾炳林几个人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往一辆汽车那儿赶,到了车边,一个个仓忙地钻了进去,紧接着汽车便“轰”的一声发动起来,扬起一阵尘土疾驰而去。

小二见状,下意识地张嘴想喊住他们,可目光一转,看到桌上刚端上来的菜一口都没动,满桌的佳肴就这么被晾在那儿了。小二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站在那儿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又气又恼,忍不住愤恨地骂了一句:“妈的,是死爹还是死妈了跑的这么急!”

12.

戒严的阴霾悄然散去,开封南城的马道街像一位沉睡初醒的佳人,抖落一身寂寥,慢慢的重焕往昔风姿。街道两旁,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交织错落,空气中,烟火气裹挟着食物的香气肆意弥漫。

关贤之拎着一双鞋,大步流星沿着马道街走来。行至半途,抬眼望去,只见挨着精刃坊刀剪店那堵斑驳的墙边,竖着一块破旧门板,门板上红漆刷着“尊铁鞋铺”四个大字格外显眼,漆面干裂斑驳,却透着股质朴劲儿。

关贤之快步走过去,俯身将鞋轻放在地上,客气说道:“师傅,劳您给瞧瞧,这鞋磨脚得厉害。”鞋匠手头的活儿一刻不停,只微微斜睨了眼地上的鞋,继而抬头冲正在修鞋的妇女轻声招呼:“您稍等一下。”说着,他放下手中工具,捡起关贤之的鞋,前后翻看,眉头随即皱起:“你这鞋,有点棘手,都变形了。”“还能修吗?”关贤之急问。“能修,得把磨脚那处打磨平整,再给鞋后跟垫上软衬。”鞋匠抬头,目光迎向关贤之:“不过费些时间,您要不先到屋里等会儿?”关贤之微微点头,拎着鞋侧身钻进鞋铺狭小逼仄的小屋。

不一会儿,鞋匠利落地将妇女的鞋修好,接过钱道了声谢。他直起身,缓缓走到门口,双手向上高高举起,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人盯梢,才猫腰转身钻进那狭小昏暗的小屋。

鞋匠双手一使劲,将修鞋的架子“嘎吱”一声拉到靠近门口的位置,顺势坐定,脸朝外悠然看着往来行人。片刻,他抬手拿起关贤之的鞋,熟练地套在架子上,然后紧攥锤子轻敲鞋底,发出沉闷声响,头也不抬的问道:“你去了吗?”“去了。”关贤之低声答。“怎么样?”鞋匠追问。

昏黄的灯光摇曳,把关贤之的脸映得蜡黄,他双唇微颤这说道:“都在……都不在了。”鞋匠身形猛地一僵,锤子悬在半空,愣了几秒,才缓缓收回手,继续机械地敲打鞋底,一下又一下,似想借这声响,驱散突如其来的痛苦。

狭小的屋里,两人久久沉默着,唯余锤子一下下敲击鞋底的“咚咚”声,沉闷又单调,在寂静中不断回响,敲在鞋底,也似重重砸在两人愈发沉重的心上。

关贤之缓缓半蹲着,轻挪小板凳,悄然挪到鞋匠身边,倾身压低声音,话语急促又隐秘的说道:“我想跟军统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合作。”鞋匠举着锤子的手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半空,几秒过后,他牙关紧咬,锤子狠狠砸下,伴随着一声闷响:“不行,风险太大了!”

鞋匠猛地转过身来,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忡忡,目光直直地锁住关贤之,语重心长的劝道:“一号的情报抄件你也看过,蒋介石限共反共,白纸黑字都写进五中全会的章程里了,去年六月,湘粤赣特委书记涂正坤、组织部长罗梓铭……十几个同志,就这么被杨森给杀害了……这还不足以说明跟国民党合作的危险性吗?那是火坑,咱不能往里跳!”

关贤之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地上那堆破旧鞋子上,沉默片刻,声音低却透着股执拗:“这些我都清楚得很……可咱也得正视现实,寒鸦行动卡壳多久了?一直推进不下去,症结就在于咱们获取的情报,缺乏交叉印证,而伪政府里大把前国民党的人,军统手头的情报渠道实打实的多,要是能跟他们搭上线、达成合作,往后获取情报就多些印证的机会,对寒鸦行动绝对是有力助推,说不定就能打破眼下僵局了。”

鞋匠缓缓放下锤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随即弯腰从脚边拾起烟丝与烟纸,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应道:“你可别把他们能耐想得太大了,就说寒鸦,明明有替身,咱们靠着获取的那点情报分析、比对都能瞧出些端倪,可他们呢?行事鲁莽至极,连基本的甄别都不做,闷头就上,结果闹得个鸡飞蛋打,全盘皆输不说,还给咱手头的工作搅出天大的麻烦,往后再想找机会动手,难度不知道翻了多少倍……”鞋匠边熟练地卷烟,边紧锁眉头陷入沉思。

关贤之也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是啊,所以我才铁了心想跟他们联手,咱们擅长情报分析,他们军统探消息、挖情报的路子野、渠道广,两边要是能合作,取长补短,互相兜着底,往后绝不至于再出这么离谱的岔子,毕竟往后每一步,可都容不得半点失误了……”说到这儿,关贤之的语调更沉重了一点:“关键是,寒鸦行动的第一执行人,林丹水同志也已经牺牲了。”

听完关贤之的理由,鞋匠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把卷好的烟轻轻递向关贤之,眼神中透着几分犹豫,迟疑着开口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入手?”关贤之伸手接过烟卷,夹在指尖:“从徐竞秋入手。”

鞋匠先是一愣,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探寻:“你调查过了?”关贤之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哧”的一声划燃,凑近烟头,深吸一口,吐出袅袅青烟后才缓缓说道:“去了,从少林寺回来,我一刻都没耽搁,立马就跑去摸底了。”鞋匠抬眸看着他,似是从他的神情里瞧出了些端倪,微微挑眉:“看样子结果你还挺满意的。”

关贤之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空中缓缓升腾、散开,他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缓缓说道:“徐竞秋是许昌本地人,打小就对舞刀弄棒痴迷得很,后来在少林寺潜心学了十来年,练出了一身过硬的功夫,到了二八年的时候,考入陆军军官学校开封分校,毕业之后被分到南京88师警卫连。”

鞋匠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想将心底那隐隐的担忧稍稍驱散些,可手上卷烟的动作却丝毫没停,边卷边缓缓开口道:“照这么说来,他专业素质确实是有,不过你也知道,国民党那帮人在抗日这事上向来摇摆不定,今儿个喊着要打,明儿个没准就退缩了,咱们要是贸然直接跟他们接触,往后万一局势有个什么变故,那对咱们而言,可就是极为不利的局面了,搞不好还得吃大亏。”

关贤之微微起身,往鞋匠跟前凑了凑,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笃定地说:“他抗日的决心是绝对没问题的。”鞋匠听了,不禁回头,眼中满是质疑,直直地看向关贤之。

关贤之紧接着说道:“按理说徐竞秋在88师干得顺风顺水的,按部就班在部队发展下去也挺好,可谁能料到,35年的时候,他爹妈去天津做皮货生意,结果遭了日本人的毒手,双双被杀害不说,全部家底也都被日本人给没收了。徐竞秋当即就发誓要给父母报仇雪恨,师长实在没办法,就托了关系把他调入了军统天津站,本想着能早日手刃仇人,可哪成想,去年天津站站长裴吉山叛变,徐竞秋差点把命丢在天津,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了老家,估计也是托了些关系,这才当上了军统河南站的行动队队长,这次的刺杀行动,他就是主要的执行者。”

鞋匠划着火柴,将手里卷好的烟点燃,凑近烟头深深吸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叮嘱:“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尊重你的意见,不过可得千万小心,务必要把自己隐藏严实了,要保护好自己。”关贤之郑重点头回应,紧接着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副药方,递向鞋匠,说道:“将来如果需要,这是你跟他的接头暗号。”

鞋匠先是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缓缓伸出手接过药方,仔细端详起来,看着看着,语气不自觉变得沉重起来,满是关切地唤道:“老吴,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