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致河南站曾炳林及众将士:

日寇少将吉川良仁自抵豫7月有余,对我方抗战造成严重威胁,其对党国和人民的罪恶行径不可容忍。兹特命你站即刻行动,以最快速度组织力量对其实施刺杀,务必成功,不得懈怠。

此乃紧急任务,关乎国家安危,须全力以赴,限期三十日,事成速报。

此令!

即日

戴笠

1.

1940年的正月初二,开封城仍被寒冬的余威紧紧裹挟,凛冽的寒意如忠诚的卫士,迟迟不愿完全散去。破晓时分,轻柔的薄雾像一层薄纱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斑驳沧桑的古老城墙,蜿蜒着向城内延伸,将大街小巷尽数纳入它那朦胧的怀抱,为这座饱经岁月洗礼的城市增添了一抹神秘而又清冷的气息。

今日,开封府衙被一种扭曲的“热闹”所充斥,刺目的阳光倾洒在开封府的屋脊与神兽之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阳光无情地映照在开封府府门处那条“东亚和谐共兴,共建王道乐土——昭和十四年日中亲善斗鸡友谊赛”的巨大横幅之上,横幅在风中瑟瑟发抖,与两排彩旗相互映衬,拼凑出一幅荒诞且充满屈辱的“节日盛景”。

高田利贞大佐的座驾缓缓在开封府门前停稳,日本宪兵小队长藤井治迅速跑步上前,毕恭毕敬地为高田大佐拉开车门。

高田大佐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汽车,目光警惕地环顾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潜藏危险或秘密的角落。

高田缓缓摘下手套,目光扫过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伪军部队,沉声问道:“外围的警戒是谁负责的?”藤井治立刻立正,恭敬地回答道:“是岳正渠营长的警卫营。”“岳营长此刻在何处?”高田继续问,藤井治答道:“他正在梅花堂那边巡逻,是否需要叫他前来?”高田略一思索,摇了摇头,随后便大步流星地朝正厅方向走去。

河南伪政府副主席潘文觉正忙得不可开交,脚步匆匆地指挥着十几个下人打扫卫生、布置正厅。当他看到高田大佐走进来时,立刻换上了满脸的笑容,迎上前去:“高田君,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马上就布置妥当了。”高田大佐微笑着回应道:“辛苦你了,潘副主席。”

潘文觉带着高田边走边介绍,忙不迭的表功:“我们把经济合作社的人全都赶走了,整个大厅全部冲刷了一遍,花篮马上就到,水果点心都是从豫园居今天凌晨现做的,高桥少尉全程监督,保证新鲜安全;临时厨房设在了梅花堂,厨师都是豫园居调过来的,菜买是咱宪兵队的后厨,直接供材,万无一失。”

高田轻轻点头,绕着大厅缓缓走了一圈,见所有出入口都站着日本宪兵,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转过头,冲潘文觉扬了扬下巴,吩咐道:“去斗鸡场看看吧。”潘文觉连忙应了一声“哎”,慌忙带上礼帽,半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高田朝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为了缓解途中尴尬的气氛,路上潘文觉边走边嘴不停的跟高田大佐唠闲嗑:“高田君,怎么这么着急,不是准备三月三吗,怎么一下子提前了一个多月?搞得这么仓促?”高田大佐瞥了潘文觉一眼,潘文觉看了一眼高田犀利的眼神不由的一哆嗦,下意识的干咳了几声:“抱歉抱歉,我多嘴了,不问不问。”高田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这是将军的意思。”

2.

展述安身姿矫健的走在路上,扁担两头挂着的新鲜瓜果蔬菜在肩头颤颤悠悠的。在他身后,门墩满脸涨红、气喘吁吁,那宽厚的肩膀扛着的扁担上挂着整扇的猪肉与羊肉,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脚步略显踉跄。二人一路直奔开封府的玄懿门而去,身影在晨光中摇摆着前行。

渐近开封府玄懿门时,展述安的脚步悄然放缓,他的目光宛如灵动的梭子,细密地穿梭于门口的每一处细节。

展述安瞧见玄懿门处伫立着四五个伪军,正逐一翻检着欲入府人员的随身物件,那动作或敷衍或粗暴;另有两名日本宪兵如鹰犬般紧紧盯着伪军的一举一动,但凡察觉伪军检查有粗疏之处,便即刻上前补充搜查。

令展述安满心狐疑的是,人群中有一伪军,背着一只大箱子,手中紧握一根连着电线的长棍,棍端是一铁线圈。只见他逢人入府,便操起那古怪家伙在来人身上及行李上周旋往复绕上几圈,似在探寻着什么,让人不禁心生疑窦。

展述安眉心紧蹙,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短暂思索后,他身形陡然一转,示意门墩跟着自己,二人迅速拐进了玄懿门旁的一条胡同,寻得一处阴凉所在,展述安假意忙碌着抬手摆弄担子上的货物,眼睛却不时警惕地瞥向玄懿门方向,试图在这片刻间厘清眼前怪异状况背后的缘由,以及谋划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展述安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珠,目光再次如电般扫过门口那虎视眈眈的日本宪兵,而后转过身压低嗓音对门墩轻声说道:“门墩,一会儿我先进去,你看着,如果我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你这边擦汗,你就过来;如果我直接进去没理你,你赶紧把担子挑到新民街的卤肉坊,把里面的货全部卸掉再回来。”

门墩神色紧张,不住地点头,呼吸急促沉重,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落。展述安见状,微微笑了笑,扯起自己的衣袖,轻柔地为门墩拭去汗水,温言宽慰道:“别害怕,有哥呢,按我说的做,没事。”门墩微微抿了抿嘴唇,双眸之中闪过一抹坚定,直视着展述安决然应道:“嗯,给娘报仇,俺不怕。”

展述安从筐里翻出宪兵队军帽戴上,再把宪兵队通行证挂到脖子上。他瞅瞅自己的扁担,又瞧瞧门墩的,伸手就去换扁担。门墩一下拽住自己的扁担:“哥,我来拿吧。”展述安停了停,脸上挂着呵呵的笑,执意要换:“不行,要是你进不来,好歹有个冷家伙。”说完,他用门墩的扁担挑起自己的筐子,大步迈向玄懿门。门墩则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展述安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担忧。

距离玄懿门尚有十来米远时,展述安便扯着嗓子冲那几个守门伪军喊道:“大庆,你们今儿个值班呐?”大庆扭过头瞅了瞅展述安,抬手扬了扬回应道:“述安,中午打算弄啥好吃的呀?”展述安走到大庆跟前,把扁担一撂,故意板起脸说:“吃啥跟你有啥相干,这可都是给皇军备的货,你找你们营长去。”大庆讨了个没趣,干笑了两声,眼神里满是对筐里那些新鲜瓜果蔬菜的艳羡。

展述安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眼珠滴溜溜地四处转了转,见没人留意,快速从筐里抽出一根鲜嫩的黄瓜,一把塞进大庆兜里悄声道:“拿回去尝尝鲜,这大冷天的,整个开封城可就你有这口福喽。”大庆赶忙把黄瓜从兜里掏出,慌里慌张地塞到怀里,抿着嘴唇压着嗓子说:“兄弟,够义气!”

展述安笑了笑,而后扭头看向那个手持带铁线圈长棍的伪军,伸手指了指问道:“这是啥玩意儿?”大庆也回头瞅了瞅,凑近展述安小声说道:“这可是皇军弄来的高级货,叫金属探测仪,那玩意可神了,只要你身上或者包袱里有丁点儿金属,它就吱吱叫,一查一个准。”“这么厉害啊?那今儿个查出来啥东西没?”“那肯定有啊。”“哦?”展述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仍装作好奇地盯着大庆。大庆抹了一把鼻子,嘿嘿笑着说:“查出来一堆金表、首饰,还有些铁扣子啥的。”展述安听了悄悄松了口气,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咳,净瞎耽误工夫。”

展述安的脑子飞速运转,迅速权衡盘算着。他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门墩所在之处,接着头也不抬,利落地转身,双手稳稳地挑起扁担,同时冲着大庆轻轻扬了扬手说道:“不聊了,里面还等着我备菜呢。”说罢,便大步朝着玄懿门内走去。

展述安冲那几个伪军微微点头示意后,挑着担子径直往里走。门口的两名日本宪兵如临大敌般警觉地死盯着他,展述安见状,急忙高高举起胸口的通行证,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说道:“太君好,我是宪兵队的。”可就在他刚要抬脚跨过门槛时,一名日本宪兵猛地伸出手,重重地推在展述安的肩头,嘴里恶狠狠地喝道:“接受检查!”

大庆瞧见展述安被日本宪兵给拦住了,赶忙跑了过去,满脸堆笑地对那日本宪兵说道:“太君,他是宪兵队后厨的,是自个儿人。”可那日本宪兵压根儿不领情,只是冷冷地盯着展述安,嘴里依旧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检查!”大庆没办法,极不情愿地走到展述安跟前,敷衍地在他身上摸索了几下,随后转身冲着日本兵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大声说道:“太君,干净的,啥问题都没有!”

那日本兵根本没搭理大庆,依旧用满是质疑的眼神紧紧盯着展述安。随后,他大步走到展述安挑着的扁担前,毫不客气地伸手就要去拿扁担。展述安见状,赶忙赔着笑脸,麻溜儿地把扁担从肩上卸了下来,还冲着大庆大声喊道:“太君做得对,应该的应该的,规矩就是规矩嘛,安全第一呀,来,好好检查检查。”说完,展述安就抱着扁担乖乖站在一旁。

那伪军拿着金属探测仪围着篮筐仔仔细细地绕了好几圈,探测仪全程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发出啥警报声。展述安见没啥问题,刚要上前去挑起篮子呢,这个日本兵却猛地伸出手,粗鲁地用力一推展述安,嘴里恶狠狠地吼道:“你地站开!”

这个日本兵就跟盯贼似的,死死地盯着展述安的每一个举动,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怀疑。另一个日本兵则动手把菜篮子里的菜一股脑儿全给拿了出来,开始逐个检查。那白菜被他一颗一颗地捏,像是要从里头捏出啥猫腻来;萝卜也被拎起来,他还用匕首把上面的泥仔细地刮掉,然后瞪大眼睛,仔细地查看萝卜的表皮是不是完整无损。等把所有菜都彻彻底底检查完了,才冲着一直盯着展述安的那个日本宪兵点了点头。那日本宪兵这才冲展述安不耐烦地一挥手喝道:“你地进去!”

展述安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赶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接着动作娴熟地把扁担往筐子上一挂,稳稳地挑起担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开封府,可心里却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3.

拐过一个弯,确认已避开日本兵的视线后,展述安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与忧虑,他脚下步伐加快,向着梅花堂匆匆赶去。

展述安刚把蔬菜瓜果卸下来,正擦拭额头的汗水,一个厨子匆匆跑来,目光在周围来回搜寻,满脸疑惑地问道:“肉呢?”展述安神色焦急,皱着眉头说:“这小子该不会是迷路了吧,怎么到现在还没到,我出去找找。”说完,他挑起空担子便快步走出了梅花堂。

展述安脚步匆匆,绕过西配殿后径直朝着演武场的方向前行,目光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警戒设置,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开封府内府遍布日本宪兵队的警卫,他们手中的长枪在日光下闪烁着凛冽寒光,令整个府衙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府内的中国人胳膊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以此区分各自的功能与身份。展述安留意到,不同颜色的布条限定了人们的活动区域,分界线处均有日本宪兵站岗,其他地方严禁通行。展述安因头戴日本宪兵帽子,从西配殿转至辅道前往演武场时,日本宪兵虽稍有迟疑,最终却未加阻拦。

展述安抵达演武场,只见十余名胳膊上分别系着旭日旗布条与蓝布条的斗鸡人,正悉心照料着各自的斗鸡。有的手持小鞭子于场地内遛鸡,有的往鸡嘴里投喂饭团,还有的用砂岩精心打磨鸡爪与鸡嘴。

展述安在演武场环顾四周,目光搜寻一番后,瞧见在马厩柱子后方,有位臂膀上挂着旭日旗布条的魁梧男子,正专注地给自家斗鸡按摩。展述安心中焦急,想呼喊却又不敢高声,只能尽量压低声音却又鼓足了气息唤道:“谢石!谢石!”

徐竞秋听到喊声,蓦地抬起头,瞧见了展述安。他迅速环顾四周,见日本宪兵站位较远,且其他斗鸡人也未留意这边,便将手中的斗鸡轻轻塞入笼子,而后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朝着茅房走去。展述安也装作一副悠闲模样,朝着相同方向走过去。

两人汇聚在茅房,徐竞秋走进茅房假装撒尿,展述安赶紧也钻进去站到他旁边解开了裤带。

“顺利吗?”“不顺。”

徐竞秋听到不顺两个字心中一紧:“严?”“太严了,门墩没进来。”“抓了?”“那倒没有,我让他把货卸了再回来。”

徐竞秋抖了抖身子,把裤子提上。展述安隔着茅房的小窗子朝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过来,一转身拿过扁担,用力一扣,把扁担中间部分扣开,拿出了两把短刀:“只带进来两个冷的,热的一个没有。”

徐竞秋快速的把短刀接过来塞入后腰:“这就行。”

展述安慌忙把扁担恢复如初,回头看着徐竞秋,迟疑了一下:“行吗,不行再等等,还有机会。”徐竞秋紧了紧裤带,摇了摇头:“哪儿那么多机会,大半年了,就等今天。”

徐竞秋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展述安,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诚恳说道:“谢了兄弟,等这事儿成了,嘉奖令上肯定有你一份。”展述安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回应道:“你能活着离开就好。”

徐竞秋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原本严峻的眼神忽地变得随和起来,他又轻轻捏了捏展述安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行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变的。”展述安抬头望向徐竞秋,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轻声说:“你可变多了,不像小时候了。”

4.

徐竞秋神色自若地迈出茅房,脚步加快,径直回到自己放置鸡笼的位置。他伸手从笼中熟练地掏出那只斗鸡,而后手持小鞭子,轻轻赶着斗鸡在演武场中来回遛着。

没过多久,另外两名斗鸡人看似漫不经心地赶着各自的斗鸡朝着徐竞秋所在之处缓缓走来。待两人走近后,徐竞秋顺势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块饭团,利落地撕成小块,往地上一扔,瞬间,几只斗鸡咕咕叫着,纷纷争抢起那些饭团碎块来。

两个斗鸡人也跟着蹲在了徐竞秋身旁,徐竞秋赶忙压低声音询问:“二民,人都齐了吗?”其中那个矮个子斗鸡人悄悄回应道:“没齐呢,三喜跟邢主任一起,忠义和李课长一道,他们都被扣在府外了,现在只要是名单上没有的人,一律不许进,就我跟蒋正生进来了。”徐竞秋听闻,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又往地上扔了几块饭团,脑海里却在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就在这个当口,一阵纷乱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演武场里的众人不由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过去。不多时,几个宪兵迈着大步走进来,随后迅速呈八字排开,组成了警卫队形稳稳站定。紧接着,众人只见一道人影一晃,高田大佐已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潘文觉急匆匆地往前赶了几步,一下子抢到高田前面,高高举着手,扯着嗓子冲在场的众人喊道:“各位乡亲们,先停一下呀,高田大佐特地来看望大家啦,大家快欢迎!”喊完,便极为卖力地鼓起掌来。演武场里的人见状,也赶忙纷纷面带笑容,一边鼓掌一边围拢了过去。

高田脸上依旧挂着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微微朝众人点了点头后,便缓缓走进人群之中。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中国人的眼睛,仿佛在探寻着什么。当他的视线落到徐竞秋身上时,竟一下子停住了。高田紧紧盯着徐竞秋,凭借着自身职业所练就的敏锐直觉,他总感觉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徐竞秋见高田停在自己身旁,赶忙摘下草帽,用流利的日语问候道:“高田君辛苦了!”听到这一口日语,高田不禁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随即瞥了一眼徐竞秋胳膊上的旭日旗布条,表情依旧冷峻,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冷问道:“你的鸡呢?”徐竞秋不敢怠慢,急忙从地上抱起自己的斗鸡,介绍道:“这个,它叫黑武士。”高田听后,目光淡淡地在徐竞秋的鸡身上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只纯种吐鲁番斗鸡,身高接近半米,约摸有个十斤左右重,一身黝黑锃亮的羽毛,如鹰勾般的爪子,大红的鸡冠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看到高田看它,也歪着脑袋用黑豆般的眼睛毫无畏惧的回望着高田。

高田不禁由衷赞叹了一声:“真威风啊!”徐竞秋一边轻轻抚摸着斗鸡,一边用日语流利地回应道:“哈依,我这只鸡可不是普通的中原土鸡,它是血统纯正的吐鲁番斗鸡,它的勇猛善战程度,那些中原土鸡可完全没法比,给它起名叫黑武士,就是因为我坚信它定能在斗鸡场上横扫中原,荣登霸主之位!”

高田听了徐竞秋这番话,脸上原本冷峻的神情渐渐消融,他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徐竞秋的这只斗鸡,而后笑着点了点头,大声说道:“黑武士,加油!”说完便哈哈大笑着迈步走开了。

眼见着高田一行人渐渐走远,最终离开了演武场,徐竞秋身旁的二民和蒋正生这才长舒一口气,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二民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徐竞秋,只见他依旧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他当真就只是单纯来这儿斗鸡的一般,那藏在腰里的两把利刃,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蒋正生咽了下唾沫,赶忙凑到徐竞秋身旁,佯装伸手去要饭团的样子,低声问道:“哥,货呢?”徐竞秋掰下一块饭团塞到蒋正生手里,压低声音说:“热的没带进来,就两把冷的。”蒋正生顿时一愣,接过饭团,神情显得有些恍惚,迟疑着又问:“那……还做吗?”

徐竞秋猛地把手里剩余的饭团全都扔到地上,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语气决然地说:“做,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好找了。”

二民和蒋正生见状也跟着站起来,顺着徐竞秋的目光看向那些日本宪兵。徐竞秋冷冷一笑,微微用下巴朝着日本宪兵的方向指了指,满是不屑地说:“怕什么,他们不是有枪吗?”二民和蒋正生彼此对视了一眼,而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徐竞秋迈步上前抱起自己的那只斗鸡,拎起一只翅膀,将斗鸡往二民和蒋正生身旁靠了靠,就好像正在向他们热情介绍自己的斗鸡一般,压低声音叮嘱道:“记住了,千万不要急,也别慌张,前半场绝对不许动手,就好好斗鸡,等下半场再动手。”二民和蒋正生听话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徐竞秋的斗鸡,随后一脸赞许地点了点头。

徐竞秋接着把斗鸡的两个膀子完全展开,瞬间腾起一大片遮蔽的空间,而后扭头朝着二民小声说道:“二民,我后腰,你拿一把。”蒋正生心领神会,极为默契地配合着徐竞秋举着斗鸡,将外人的视线全然挡住。二民则动作迅速,利落地从徐竞秋后腰抽出一把短刀,随即塞进了自己的裤腰里。

5.

警卫营营长岳正渠神情严肃,沿着开封府衙的围墙根儿,里里外外仔细巡查了一圈,确认无异常后才带着警卫员迅速折返,回到开封府那朱漆大门前,重新站定进入警戒状态。

片刻工夫,高田大佐迈着大步从府内跨了出来。岳正渠瞧见,当即一路小跑迎上前去,“啪”地敬了个利落军礼,朗声道:“司令,外围警戒已全部检查完毕,宣威门那边有……”高田大佐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手表,没等岳正渠把话说完,就不耐烦地冲他摆了摆手,简短命令道:“跟我去迎接将军。”随即,大踏步朝府前街方向走去,岳正渠不敢耽搁,疾步跟上。

与此同时,河南伪政府主席肖若臣领头,一众日伪高官鱼贯而出,那些平日里在商界左右逢源的工商代表们也赶忙整了整衣衫,跟在后面。《开封日报》、《河南民报》等媒体的记者们,得到消息说吉川将军即将抵达,瞬间来了精神,纷纷收起纸笔、相机,匆匆起身汇入人群,一同朝着开封府大门快步走去。

高田身姿笔挺,如同一杆标枪杵在原地,双眼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盯着府前街的东向。几分钟后,薄雾弥漫,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周遭寂静。眨眼间,一支车队气势汹汹地闯入众人视线,打头的是数辆风驰电掣的摩托车,其后跟着锃亮气派的汽车,殿后的则是满载宪兵、戒备森严的军用卡车。待车队缓缓在开封府门口停稳,高田目光迅速扫过那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日产model70,神色未起波澜,依旧身姿如松稳稳站定并未急着上前,静候着车内贵客现身。

待卡车上的日本宪兵迅速跳下车,呈扇形散开、各就各位,将周遭严密警戒起来后,忽然,“咔吧”一声脆响打破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第三辆轿车的门把手轻轻转动,车门缓缓开启,一个身影从车内不紧不慢地钻了出来——此人正是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日本天皇亲外甥吉川良仁少将。

今日的吉川良仁少将一改往日戎装模样,一袭黑色镶嵌金丝边的和服加身,金丝走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为他平添几分儒雅,胸口那枚1939年日伪春季亲善大会的纪念章颇为醒目,隐隐暗示着此次活动的目的。高田一直紧盯着,见吉川下车了,立马疾跨两步上前,皮鞋叩地有声,到了跟前“啪”地一个立正,敬出个标准军礼,高声汇报道:“将军,一切安排妥当,检查完毕!”

吉川良仁缓缓摘下墨镜,出人意料地露出一张标准的中国脸,岁月在这面庞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纹路,配上此刻那溢满慈祥的笑容,活脱脱像个走街串巷、悬壶济世的老中医,任谁乍一看去,都难将他与狠辣的特务机关长联系起来。

他抬眼望向开封府门口,烈烈劲风里,彩旗肆意招展,大红标语夺目惹眼。吉川良仁嘴角笑意更浓,冲着前来恭迎的一众日伪高官和商界领袖优雅地拱了拱手,操着一口略带生涩却努力字正腔圆的中国话,声音温和地说道:“诸位辛苦了!我可太期待一场精彩绝伦的竞赛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谄媚的寒暄声不绝于耳,将吉川良仁紧紧簇拥在中间。吉川面带微笑,坦然受着这一路的奉承,抬腿迈进开封府。此时,早已在府门内候着的潘文觉,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疾步上前,先是冲着吉川深深鞠了一躬,随后直起身,微微抬手,毕恭毕敬地在前引路,一行人便浩浩****朝着正厅走去。

刚跨过那道古朴庄重的仪门,吉川良仁忽然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身,一双眸子看向身旁的潘文觉,和声细语地问道:“潘副主席,斗鸡场设在哪里呀?”潘文觉立马欠了欠身,脸上堆满笑意,忙不迭地应道:“斗鸡场就在演武场那边。您刚下车不妨先移步大厅,用些茶水、水果,稍作休憩,我再带您过去。”

吉川轻点了下头,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眉头微微皱起,面上似有些许顾虑。沉吟片刻后,他轻声开口:“这比赛眼看着就要开场了吧?让大伙干等着我,着实过意不去。”潘文觉愣了一瞬,脑筋飞速一转,紧接着连连点头称是,腰杆又弯下去几分,满脸堆笑说道:“是是是,将军您心怀下属,体恤人民,那咱们这就直接过去,等看完比赛,再回大厅歇着也不迟。”说罢,侧身抬手,为吉川指引前往演武场的路。

6.

徐竞秋慵懒地靠在角落,手指不紧不慢地撸着身旁威风凛凛的“黑武士”,徐竞秋看似漫不经心,眼神随意地左右闲晃,好像只是被场内热闹勾了兴致的寻常看客,实则不动声色间,他已将演武场内日本宪兵的布防情况尽收眼底,从哨岗分布到兵力疏密,一丝一毫都没逃过他的精准扫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暗暗记下关键信息。

徐竞秋发现斗鸡场内的宪兵不仅数量众多,还进行了专业的警戒站位,相互照应,几乎没有视线盲角。除了固定站位的警戒,还有几个小队长模样的宪兵不停的来回巡视,一遍一遍扫视着场内的每一个人。徐竞秋微微抬起头,看到在演武场的军械库和府酒坊的屋顶还布置了狙击手。徐竞秋低下头默默的思忖着,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微调着自己的刺杀计划和逃跑路线。

一阵军靴叩击地面的“噼噼啪啪”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演武场的嘈杂,场内众人像是被同一只手扯动了线头,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高田昂然在前领路,一队日本宪兵簇拥着吉川良仁少将威风凛凛步入。场内斗鸡者忙不迭丢开手中物什,两侧受邀观赛的嘉宾们也“唰”地起身,挺直腰背。

开封经济合作社社长张邦昌更是满脸堆笑,疾步上前,双手如奉珍宝般摘下帽子,腰身一弯,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谄媚高呼:“欢迎吉川将军阁下亲临现场,大家欢迎!”语毕,双手用力鼓掌,带动全场掌声轰然雷动。

吉川良仁少将脸上挂着一抹看似亲和的微笑,上前几步,抬手握住张邦昌递来的手,轻轻晃了晃,寒暄几句后,他便径直走向临时搭建的观赛台。

登上台,吉川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台下人群,停留片刻后,他微微欠身,行了个幅度不大的鞠躬礼,动作虽轻,却引得台下众人又是一阵点头哈腰、鼓掌奉承,演武场里谄媚之态此起彼伏。

直起身子的吉川良仁,双手从容地背至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他清了清嗓子,操着一口生硬却刻意拔高音量、佯装亲切的腔调开口道:“河南的父老乡亲、各界友好,大家新年好!”吉川的语调拉得老长,努力营造着热络亲切的节日氛围:“今日,俺们齐聚一堂,实乃大幸,瞧瞧这热闹场景,正是俺们携手迈向‘共享共荣’伟大愿景的绝佳写照!”说罢,他抬手虚虚挥了挥,像是在给众人勾勒美好未来。

紧接着,吉川上前两步,双手紧紧交握,高高举起,仿佛要借此彰显决心:“日本与中国,同属东亚大家庭,就像我们的左右手,理应牢牢地握在一起,携手共进,共创辉煌!”

二民心里揣着事儿,眼睛止不住悄悄往身旁的徐竞秋那儿瞅。只见徐竞秋身姿笔挺,如同一尊雕像杵在原地,面庞冷峻,神色不露分毫,唯有双眸紧紧盯着台上的吉川,像是要把对方的一字一句都剖析透彻,那副认真模样,任谁也瞧不出他心底正暗潮汹涌、谋划着惊天大事。

吉川侧身一步,手臂一伸,掌心朝向身旁的伪政府主席肖若臣,脸上堆满笑意的说道:“河南和平政府自成立以来,在肖主席的得力带领下成果斐然!肖主席一心扑在河南的民计民生上,为这片土地的繁荣兴盛费尽心力,成效大家有目共睹,我坚信,有如此尽心的肖主席和政府官员们,河南的未来必定日升月恒!”

吉川话音刚落,肖若臣赶忙起身脱帽向吉川致谢,然后转身冲台下抱了抱拳。记者们手中的相机“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闪光灯此起彼伏,好似在为这场表演打着节拍。

徐竞秋随着众人一同鼓起掌来,不动声色地微微晃了晃身子,不着痕迹地扩大视野范围观察四周。很快,他便捕捉到高田的身影——正坐在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一瞬间,高田与吉川之间的距离在他心中迅速换算成了一组精准的数字,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转瞬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

吉川微微仰头,轻轻舒出一口气,然后语调稍稍压低、放缓,音量也随之降下一些,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看似诚恳的假笑:

“我深知,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日本与中国之间,确乎存在着一些分歧和误解。”说到此处,他微微摇头,做出一副惋惜状,旋即提高声调说道:“但我坚信,只要紧跟大日本帝国的引领,我们必然能够跨越这些沟壑,实现真正的和平与繁荣!”他双手微微上扬,情绪愈发激动:“大日本帝国推行的诸多政策,皆是出于一片苦心,为的就是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实实在在地享受到更多权益!大家只管放心配合,美好日子就在眼前!”

徐竞秋面上一副全神贯注聆听吉川讲话的模样,眉头微皱眼神专注,不时还跟着微微点头,仿佛已被台上说辞深深触动。实则,他的余光如隐匿暗处的锋刃在左右看台上不停的逡巡。

徐竞秋发现,左看台上宪兵队长藤井治的目光犹如黏在徐竞秋脸上一般,幽森冰冷带着审视与狐疑,似要从他细微神情里揪出破绽。

吉川微微扬起下巴,双手在空中虚握成拳,情绪愈发饱满激昂:“当然,我心里非常明白,扭转乾坤、达成理想局面绝非一蹴而就,改变需要时间沉淀,更离不开诸位的共同努力!”

吉川侧身,抬手朝赛场扬了扬,脸上笑意更深:“这次和平政府精心筹备的日中友谊斗鸡赛,一来是借着新年喜庆,给河南的父老乡亲们送上诚挚祝贺;二来,也是借机向诸位传递一个不容动摇的信念——大日本帝国朝野上下一心,秉持着坚定决心要与中国善邻友好!咱们携手并肩,一同防御外敌、提振经济,目标直指东亚的永久和平,进而为世界和平贡献心力!让我们为了这伟大的共同目标,不懈拼搏、勇往直前!”

随着吉川话语的落下,台下的记者们像是听到了无声的指令一般,熟练地摆弄着手里的相机,或半蹲身子,或踮起脚尖,将相机高高举起,变换着不同的站位,忙不迭地按下快门,仿佛要将这“友好”场面永远定格下来。

站在一旁的徐竞秋,目光陡然变得炽热,像是瞬间被台上吉川的话语“感染”,猛地张开双臂,扬起头颅,扯着嗓子用日语大声呼喊:“万岁!”那声音高亢嘹亮,在演武场上空炸开,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不远处的二民和蒋正生先是一愣,瞬间便领会了徐竞秋此举的深意,赶忙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张开双臂,扯起喉咙,跟着大声呼喊:“万岁!”声音交汇在一起,愈发响亮。

这一下,斗鸡场看台上下其他的人方才如梦初醒,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跟着徐竞秋他们的节奏,纷纷张开嘴巴,高呼“万岁”。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如汹涌浪潮,滚滚汇聚,演武场仿佛成了狂热的海洋。

吉川看着台下众人那高呼“万岁”的热烈场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而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观赛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缓缓坐下。

其他的日本官员和日伪高官见状,也都纷纷在各自的座位上依次落座,而站在一旁的高田,目光却像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带头高呼“万岁”的徐竞秋身上,他的脸上表情颇为复杂,他试图从这个看似粗犷、普通的斗鸡人身上捕捉到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可徐竞秋好似全然没察觉到高田那探究的目光,仍旧满脸兴奋,双臂挥舞着,情绪持续高昂,嘴里高呼的“万岁”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仿佛已彻底沉浸在了这虚假营造的狂热氛围之中。

高田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后,缓缓回过头,凑近藤井治压低声音说道:“继续盯着这个人,等比赛结束了,立刻把他的资料给我。”

藤井治双脚并拢,“啪”地一个立正,小声回应道:“哈依!”

随后,在裁判有条不紊的指挥安排下,斗鸡人员依次有序地进入到比赛的准备阶段。有的忙着安抚怀中躁动的斗鸡,嘴里小声嘀咕着,似在给斗鸡加油打气;有的则活动着自己的手脚,调整状态,准备在赛场上大展身手,整个斗鸡场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又热烈起来。

7.

裁判一脸恭敬,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投向坐在观赛台上的吉川良仁。吉川良仁神色悠然,手中扇子轻轻一甩,“唰”的一声扇子应声而开,随后微微颔首示意开始。

裁判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猛地转身高挺胸膛,鼓足了劲儿高喊一声:“比赛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赛场中央,一场惊心动魄的斗鸡比赛拉开帷幕。

两只威风凛凛的斗鸡被主人抱入赛场,旭日旗袖标主人的红羽斗鸡身姿矫健,羽毛鲜亮;蓝袖标主人的白羽斗鸡虽然个子小一些,但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好斗的光芒。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比赛瞬间点燃。两只斗鸡犹如两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撞在一起。它们的翅膀剧烈扇动,扬起一片尘土。红羽斗鸡率先发起攻击,它高高跃起,锋利的爪子直扑向对手,而白羽斗鸡侧身一闪,巧妙地躲过这一击,随即以迅猛之势回击,用尖喙啄向红羽斗鸡的颈部。

演武场上,观众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那热烈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整个场地都掀翻了去。吉川良仁坐在观赛台上,眼睛紧紧盯着赛场中激烈争斗的斗鸡,时而微微皱眉,时而露出笑容,看得是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了这看似友好欢乐的氛围之中。

然而,一旁的藤井治却好似身处另一个世界,对这热闹喧嚣的斗鸡赛现场全然无感,仿若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就那样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只是死死地盯着徐竞秋。

而徐竞秋倒像是个纯粹的斗鸡爱好者,一脸专注地望着赛场内的战况,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还不时兴奋地举起手中的小旗,为日本队呐喊助威,那副投入的模样,任谁也瞧不出他其实心里另有盘算,仿佛根本就没察觉到有人正一刻不停地盯着自己。

红羽斗鸡展开猛烈进攻,它的翅膀如同一对有力的武器,扇动间带起阵阵风声,飞起一脚正蹬在白羽斗鸡的脸上。“漂亮!”徐竞秋一拍大腿,用日语高喊了一声。

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两只斗鸡都已气喘吁吁,但斗志丝毫不减。它们的羽毛凌乱,身上也有了些许伤痕。红羽斗鸡突然爆发,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白羽斗鸡,锋利的喙如剑一般戳中了白羽斗鸡的眼睛,白羽斗鸡惨叫一声踉跄着朝自己的笼子跑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徐竞秋高兴的一蹦老高,冲上前搂住红羽斗鸡鸡主又蹦又跳,用日语大呼:“胜利啦!”。

高田大佐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目光落在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徐竞秋身上。高田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哧”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轻蔑,接着他微微侧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藤井治。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心照不宣,嘴角同时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轻蔑的笑。

8.

比赛在众人的瞩目中如火如荼地继续着。红队与蓝队你来我往,战况胶着,这一场红队凭借着斗鸡的勇猛和巧妙战术略胜一筹,下一场蓝队又靠着顽强斗志和灵活应变扳回一局,双方互有输赢,可每一场比拼都堪称精彩绝伦、激烈非常。

场上,斗鸡们打得难解难分,鸡毛纷飞间,战况愈发激烈。徐竞秋看似仍在专注观赛,实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着头,用余光迅速瞄了一眼藤井治。只见藤井那原本时刻警惕的目光,此刻也被斗鸡场中央激烈的争斗牢牢吸引住了,他紧盯着场内,竟不自觉地跟着周围人群一同欢呼起来,嘴里还大声地加油呐喊着,全然没了先前那般时刻审视他人的严肃劲儿。

徐竞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又佯装随意地环顾了一下场内其他宪兵。那些宪兵虽说按要求个个面向观众和斗鸡候场区站得笔直,可注意力明显已大不如前。随着观众那此起彼伏的欢呼雀跃声,有几个年轻的宪兵终究没忍住,悄悄扭过头,迫不及待地朝斗鸡场中央张望一眼,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兴奋。

徐竞秋眼眸微眯,缓缓抬头,望向屋顶那几个狙击手所在之处。只见他们虽依旧保持着标准的射击姿态,身体纹丝不动,可那透过九九式瞄准镜的视线,却早已不由自主地瞄向了场中央精彩搏斗的斗鸡。

徐竞秋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对面、胳膊上带着蓝袖标的二民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徐竞秋脸上神色未变,只是极其细微地朝二民微微点了点头,二民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回以一个同样不易察觉的点头回应,而后便继续佯装专注地看着比赛,可两人的心里都已然绷紧了弦,做好了下一步行动的准备。

眼见这场激烈的斗鸡比赛已接近尾声,场内的气氛越发紧张而热烈。二民瞅准时机,动作利落地抱起自己那只精神抖擞的斗鸡,脚步匆匆地挪到了准备区,站定后,还不忘轻轻安抚着怀中斗鸡。

与此同时,徐竞秋也迅速地弯下腰,伸手从笼子里稳稳掏出自己那只威风凛凛、名为“黑武士”的斗鸡,双手紧紧抱着,神色自若地朝着侯赛区走去。到了那儿,他脸上挂着看似热忱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身旁已经准备下一场比赛的日本队队友的肩膀,用颇为豪爽的语气说道:“兄弟,下一场我先来,咱可得给他们点厉害看看!”那日本队友听了,先是一愣,随后哈哈笑着点头回应,压根没察觉出徐竞秋此举的异常,只当他是被比赛激发出了好胜心。

随着上一场比赛的哨声落下,硝烟暂歇,场内一片狼藉,鸡血与鸡毛散落各处。就在这时,一个老头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他胳膊上醒目地戴着写有“勤务”字样的黄袖标布条,随着他跑动的动作,布条一甩一甩的。

老头一入场,便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先是从随身带着的小袋子里抓出几把沙土,快速地撒在那些有血迹的地方,将血迹严严实实地掩盖好;随后又拿起扫帚,迅速地把掉落一地的鸡毛扫到一块儿,再用垃圾斗把鸡毛铲起。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生怕耽搁了比赛进程似的,慌慌忙忙地抱着工具躲回了看台侧面,寻了个角落蹲下身来,脸上带着质朴的笑意,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比赛。

裁判徐徐走到场地中央,旋即面向主观礼台,提气振声,高声喊道:“尊敬的吉川阁下,以及现场所有尊贵的来宾们!此刻,第四场斗鸡赛已然落下帷幕,中方胜,至此,日中两方比分持平,二比二!接下来,即将打响的便是上半场的中场赛!这场对决,堪称战局转折点,胜负走向,全系于……”

裁判手中旗子一扬,顺势指向日方候场区,目光扫去,待瞧见徐竞秋时,不禁一怔,按照赛程,此刻按顺序还不该轮到他出场。徐竞秋却全然没在意这些规矩,大大咧咧地站在那儿,瞧见裁判投来的疑惑目光,不仅没收敛,反倒满脸兴奋,双手高高举起自己那威风凛凛的“黑武士”,朝裁判晃了晃。

裁判短暂失语,仅微顿了一秒,便迅速回神,清了清嗓子,接着高声宣告:“接下来,日方登场的是声名赫赫、备受瞩目的‘黑武士’,而中方这边,迎战的则是战绩斐然、有‘锐爪飞将’之称的悍将!精彩好戏,现在开始!”

随着清脆锣声轰然响起,徐竞秋率先而动,嘴里吆喝几声,赶着那威风凛凛的黑武士大步向前;与此同时,二民也不遑多让,稳稳抱着自家的锐爪飞将步履沉稳地步入场中央。两只斗鸡一入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空气中都弥漫起紧张气息,大战一触即发。

吉川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中折扇缓缓收拢,双眼紧紧锁住场中央,不想放过任何细节,神情凝重又满是期待。四周观众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纷纷瞪大双眸,死死盯着即将开斗的两只斗鸡,静待那热血激战开场。

随着二民手一抖放出锐爪飞将,两只鸡瞬间扑向对方,它们的翅膀猛烈扇动,掀起一阵狂风,爪子在空中交错,发出令人心惊的碰撞声。黑武士用尖锐的喙啄向对手的头部,对手敏捷地侧身躲过,同时以一记凌厉的爪击还击。

观众席间陡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浪滚滚,仿佛汹涌潮水瞬间席卷全场,紧张到近乎凝滞的氛围愈发浓烈。徐竞秋眼角余光飞速扫向高田大佐与藤井治队长,果不其然,二人目光胶着在激斗的斗鸡身上,全身心沉浸其中,周遭一切仿佛全然失了颜色。

再看负责警戒的宪兵们皆面朝观众与场外,如此一来,恰似为徐竞秋撑起一道无形“安全网”,无人留意场中央正在斗鸡的他们,正契合他“灯下黑”的盘算。

徐竞秋手臂一抬,手中藤条在空中利落一挥,同时压低嗓音,短促有力地喊了声:“走!”声音虽小,二民立马心领神会,目光紧盯藤条驱赶下的黑武士走势,手中小鞭子轻摇慢打着锐爪飞将,配合徐竞秋的指挥。

场中,黑武士与锐爪飞将抖擞精神,利爪翻飞、鸡毛纷扬,攻势凌厉不减,却悄然改变着打斗轨迹,一边凶狠对攻,一边缓缓朝着吉川所在方位挪动。

9.

观众们目不转睛,沉浸于黑武士与锐爪飞将的激烈缠斗,全然未觉两只斗鸡已在徐竞秋、二民不着痕迹的操控下,步步紧逼,悄然挪至距吉川不到三米之处。此刻,飞扬的鸡毛似要飘落到吉川肩头,鸡爪刨地掀起的尘土,都清晰可闻,紧张氛围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恰逢黑武士高高腾起,徐竞秋双眸瞬间释放出一股凌厉的目光,他顺势佯装慌乱,往后急速闪身躲避,动作一气呵成。就在转身瞬间,藏于后腰的短刀“唰”地被抽出,紧接着,他两腿猛地发力,身形宛如猎豹,“嗖”地跃上半米来高的观赛台,牙缝间挤出一声低沉怒吼:“有了!”

话音未落,手中匕首裹挟着千钧之力,如电般直刺向吉川脖颈,“噗”的一声闷响,利刃精准没入。徐竞秋毫不手软,手腕迅猛一翻,狠狠往前一拉,刀刃划过皮肉,吉川的脑袋像个西瓜一样瞬间向后甩去,仅余后脖颈那窄窄一点皮相连摇摇欲坠。鲜血像失控的高压喷泉,“嗖”地直冲云霄,他瞪大的双眼,凝固着濒死的惊恐与不甘,直直望向后排。

徐竞秋动作快如闪电,整套突袭一气呵成,事发太过突然,现场多数人还沉浸在斗鸡的激烈缠斗里,两眼紧盯着场中翻飞的鸡毛、挥舞的利爪,浑然不觉异样。直至吉川身后的伪政府官员女眷目睹血腥一幕,吓得花容失色,失控尖叫起来,尖利嗓音划破现场嘈杂,众人才如梦初醒,刹那间,恐慌如汹涌潮水蔓延开来,人群推搡着、呼喊着,毫无章法地四散奔逃,现场乱作一团。

高田向来警惕,为能随时起身警戒、巡查全场,刻意挑了靠门边的二排落座。变故突生,眼角余光刚捕捉到有道黑影闪电般跃上观赛台,他不假思索“噌”地起身可终究慢了一拍,待拔出手枪时,映入眼帘的,已是吉川那脑袋夸张后仰、脖颈仅一丝皮肉相连的可怖画面。

高田双目圆睁,满心惊怒,来不及有更多思忖,抬手冲着徐竞秋的方向“砰砰”开枪,扯着嗓子嘶吼:“警戒!封锁!”声嘶力竭的呼喊瞬间穿透慌乱人群,宪兵们如梦初醒,迅速四散开来,朝着各出入口狂奔,试图拉网围堵。

徐竞秋反应奇快,眼见子弹呼啸而来,当即在地上顺势一滚,动作利落又敏捷,子弹擦着他身侧飞过,避过这夺命一击。此时,现场一片混乱,人群如没头苍蝇般四处奔逃、相互推搡,徐竞秋瞅准时机,身形似灵猿在熙攘混乱的人群里闪转腾挪,左躲右闪,凭借着过人的身手与敏捷的速度,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厕所方向飞速奔去。

侧看台的一个日本宪兵,眼瞅着徐竞秋朝着厕所方向奔逃,二话不说举枪就瞄准,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住徐竞秋的身影。而此时,本已退到侧看台后面的二民,目光一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致命危机,见徐竞秋正全神贯注奔逃,压根没留意到侧方的威胁。二民猛地转身,如苍鹰扑兔一般飞扑过去,手中利刃寒光一闪,在那宪兵即将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无误地将匕首从其左肋骨处狠狠插入,利刃瞬间没入直捣心脏。伴随着宪兵身体一僵,手指下意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贴着徐竞秋的耳朵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惊出徐竞秋一身冷汗。

二民动作干净利落,顺势夺过那个宪兵手中的枪,旋即猛地转身锁定高田的方位,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高田反应也极为敏捷,身子一闪子弹擦身而过,他顺势矮身蹲下,借助看台椅子的缝隙作掩护,抬手朝着二民所在方向“砰砰砰”连开三枪。

二民迅速躲到侧看台后面,背靠着掩体,快速给枪重新上膛,正准备再次射击之时,府酒坊上隐匿的狙击手出手了,一颗子弹如夺命利箭,精准地击中二民的胸口。二民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啊”,强忍着剧痛,咬着牙回首朝着狙击手的方向回击一枪,可终究伤势过重,身子摇晃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鲜血缓缓从身下蔓延开来。

徐竞秋一路狂奔,眼看就要抵达演武场边上,那意味着离逃脱更近一步了。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二民倒地的那一幕,他顿时睚眦欲裂,怒火“噌”地一下在心底燃起,整个人瞬间如暴怒的雄狮。他猛地刹住脚步,手臂肌肉贲张,奋力一挥,手中那短刀裹挟着无尽的愤怒,化作一道寒芒,“嗖”地飞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直直插入追得最近的那个日本宪兵脖子。那宪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其余日本宪兵见状惊呼着慌忙朝四处躲闪开来,一时间阵脚大乱,不敢再贸然上前。

徐竞秋心急如焚,刚要转身冲回去营救二民,哪料军械库房顶的狙击手已然寻到绝佳射击角度。“砰”的一声枪响,徐竞秋顿感身子一麻,心也随之一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脚步踉跄趔趄了一下,凭借着本能就地一滚,躲到了粗壮的柱子后面大口喘着粗气。

徐竞秋强撑着扭头回望,他发现二民也正在看着自己,他刚想喊,却只见二民拼尽全力从隐蔽的看台后面艰难地蛄蛹着身子,一寸一寸朝着演武场中间爬去,每挪动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可他仍咬着牙,依旧拼尽全力举起了手中的枪。刹那间,二民成了众矢之的,所有火力都朝他倾泻而去,高田怒吼着连连开枪,四面八方的子弹更是如雨点般密密麻麻地射向他,“哒哒哒”、“砰砰砰”的枪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子弹打在演武场的土地上,溅起阵阵烟尘,一时间烟尘四爆,遮天蔽日,整个场面愈发混乱不堪。而原本在场中央无所适从乱跑的黑武士和锐爪飞将,也被这枪林弹雨波及,瞬间血肉横飞,破碎的尸块四处飞溅,噼里啪啦地落到二民身上,鲜血与碎肉混在一起,让人一时竟难以分清哪些是鸡的残骸,哪些是人的血肉。

徐竞秋只觉心口处像是被铁丝狠狠拉拽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那钻心的痛让他瞬间愣神了一秒。可就是这短短一秒,府酒坊上狙击手又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裹挟着炙热的气流,“啪”的一声,擦着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头皮生疼,徐竞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身,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愤怒,最后不舍地朝那尘雾中已然一动不动的二民瞥了一眼。随后,他一手紧紧捂着受伤的腰部,猫着腰,双腿猛地发力,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近三米高的厕所外墙冲去,借着冲劲奋力一跃,单手攀住墙沿,一个翻身便上了墙头,紧接着纵身跳下,逃出了这枪林弹雨的包围。而身后,密集的子弹如蝗虫般追了过来,“嗖嗖嗖”地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墙上、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碎石。

蒋正生此前已利落地换上日本宪兵衣服,按计划在墙根处焦急等候着。眼瞅着徐竞秋翻墙而出,他赶忙迎上前去,迅速将备好的宪兵队衣服披在徐竞秋身上,动作间,他瞥见徐竞秋后腰处已然渗出了一大片刺目的血迹,不禁脱口惊呼:“你受伤了!”

徐竞秋却顾不上这些,一把将宪兵帽扣到头上,神色紧张又急切地问道:“有变化吗?”蒋正生赶忙回应:“没有,站长在宣威门那儿等咱们。”徐竞秋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衣服扣子,一边猫着腰,压低身子混进慌乱逃窜的人群之中,脚步匆匆地朝着宣威门方向跑去,眨眼间便融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十几个日本宪兵气势汹汹地蜂拥至厕所内墙边上,一个个满脸急切,眼睛死死盯着墙头,那架势仿佛只要翻过这堵墙,就能将目标逮个正着。其中有几个心急火燎地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猛地发力,高高跃起,试图一把抓住墙头,可他们身材矮小,跳起来离墙头还差着老大一截,接连几次尝试,皆是徒劳,重重地摔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这群人顿时急得叽哩哇啦吵闹起来,日语的叫嚷声在这狭小空间里回**,乱成了一锅粥。有几个性子急的,等不及了,转身撒腿就往大门方向跑去,打算从那儿追出去。剩下的几个相互对视一眼,迅速凑到一起,你搭着我的肩膀,我扶着你的后背,七手八脚地搭起了人梯,一个接一个顺着人梯往墙上爬,费了好大劲儿,总算翻过厕所内墙,追了出去,只留地上一片凌乱的脚印。

岳正渠守在外围,正在开封府正门那儿严阵以待地警戒着,冷不丁听到府内骤然枪声大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当下也顾不上许多,迅速拔出手枪,大手一挥,带着亲兵沿着围墙撒腿就朝演武场方向狂奔而去。

刚跑到宣威门附近,猛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几颤。只见宣威门瞬间被冲天的火光裹挟,紧接着“轰”的一声炸得粉碎,木屑、石块四处飞溅。守卫大门的日本宪兵和伪军哪能料到这般变故,被炸得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疼得哇哇大叫,那惨烈的场景如同人间炼狱。

岳正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肝胆俱裂,不假思索地一头钻进旁边的胡同,整个人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仿佛要冲破嗓子眼儿了。

过了短短几秒,就见一队人如脱缰野马般风驰电掣地从眼前跑过。岳正渠壮着胆子,偷偷抬起头瞥了一眼,恍惚间,一个面孔映入眼帘,看着竟似曾相识,他下意识地“唉”了一声。这细微的动静却被徐竞秋敏锐捕捉到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唰”的一下猛地转身,举枪朝着胡同这边瞄准,黑洞洞的枪口透着十足的威慑力。

岳正渠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赶忙一下子高高举起双手,嘴里哆哆嗦嗦地喊道:“别……别开枪啊!”徐竞秋定睛一看是岳正渠,也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多做停留,收了枪转身飞快地跟上队伍,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街角,只留下岳正渠还趴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粗气。

10.

高田面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最后一个宪兵翻过墙头的身影,却并未抬脚跟着追出去。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极为重要的事,猛地一转身,脚下生风一般拔腿狂奔而去,仿佛演武场里面还有着什么关键所在,容不得他有丝毫耽搁。

仅仅过了一两分钟,方才还喧闹无比、人声鼎沸的演武场,此刻已然换了一副模样。原本围坐得满满当当的观众席变得空空****,那些为斗鸡欢呼呐喊的人们早已作鸟兽散,跑了个干干净净。场中央,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或是歪倒在看台上,鲜血缓缓渗进土里,一片死寂。整个演武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出奇地安静下来,唯有那尚未消散的硝烟还在空气中隐隐浮动,诉说着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高田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全然没顾得上往观赛台那边去查看已然死去的吉川少将。他双手紧握着枪,眼神警惕又急切,在演武场里来来回回地穿梭着,脚步慌乱却又尽量放轻,不想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同时,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小声地呼喊着:“将军?将军?”那声音在格外安静的演武场里低低回**,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徒增了几分焦急与不安。

在左侧看台旁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后面,先是有了些许动静,随后,那个此前穿着杂工衣服,胳膊上系着醒目的黄布条、正忙着打扫卫生的场工老头,慢悠悠地踱步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几分从容,步伐虽缓,却透着一种别样的沉稳。

而在他身后,一个身影若隐若现,有点驼背的中年人,一只手握着雨伞紧紧跟着老头的脚步,亦步亦趋地现身于高田眼前。

高田心急如焚,一路小跑着来到老头跟前,目光急切地在老头身上来回扫视,从头看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见老头身上并无什么损伤,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也略微舒缓了些。

高田刚要张嘴说话,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猛然间,从宣威门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的一声,仿佛要把天都给震塌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身子往前一挡,将老头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目光警惕地朝着宣威门方向望去,手里的枪也攥得更紧了。

老头不慌不忙地轻轻拨开高田,目光缓缓投向宣威门的方向,微微皱起眉头,似在仔细探察那边的情况。高田此刻眼神中满是惶恐,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赶忙一磕后脚跟,“啪”的一声,站得笔直笔直,身体绷得像拉紧的弓弦,随后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带着满满的自责与惶恐说道:“将军阁下,我被支那匪贼骗了,是我安保工作没做到位,实在是罪该万死!恳请将军恕罪。”

老头神情淡定,缓缓伸出手,将胳膊上那扎眼的黄袖标一把摘下,随后用力地揉成一团“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宣威门的方向,紧接着,动作不紧不慢地撕下了粘在嘴上的假胡子,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轻蔑的笑,那笑容里满是不屑,而后冷冷地开口道:“愚蠢的支那人,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