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梅罗看上去不过是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可他却有着成人难以媲美的机敏,他视死尸为无物,笑侃大毒枭,这样的一个孩子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背景,又经历过怎样灰暗的人生?

卡车停在距离废弃工厂20分钟车程的贫民居住区。按照国内的说法,这是一个破烂村,住在这里的大多数是有色人种,他们怀揣着黄金梦来到了美国,被移民局一路追赶,来到这里,靠拾荒、收垃圾为生。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三五成群的拾荒者返回用各种颜色的雨布搭建起来的简易窝棚,色彩斑斓的窝棚看上去如同沙滩上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但住在里面的人可没有游客的闲情逸致,他们整天了吃食奔波。上百个窝棚围在一个巨大的垃圾堆四周,拾荒者们也懂得讲究卫生,从不朝垃圾堆丢弃可以腐烂的东西。拾荒者们晚上回到窝棚,整理白天的收获,那些没有价值,被误捡回来的东西便会被丢到垃圾堆,日积月累,垃圾堆越来越高,如同一座小山,似乎在变相地炫耀着拾荒者们的辛劳。

卡车就停在垃圾堆旁,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拾荒者走进卡车,他们以为这是窃贼仓皇中丢下的赃物,每次伊丽莎白都会不耐烦地敲打车窗,于是外面便会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拾荒者们以为车里有一对情侣在缠绵。这可不是个**的好地方。

加文打来电话时,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朝卡车抛石子,他们跟着大人跟垃圾打了一天的交道,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出发。”单左云活动着颈部,发出咔咔的声响,真正的交锋的时刻到了。

伊丽莎白启动卡车,喇叭发出滴滴的声响,惊走了捣蛋的孩子们,也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兰迪。

“加文有消息吗?”兰迪在这个时候还没忘记整理自己的头发。

“再有二十分钟,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单左云回头看看他,“你觉得,你到了加文的手里,他会怎么对待你,活埋还是让你去喂猪?”

“喂猪?那是下等人才干的活。”兰迪一脸清高,“加文很尊敬我,他一直叫我老师。你会为你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加文不会放过你,他非常非常地尊敬我。”

单左云笑着和伊丽莎白对视一眼:“看来骄傲才是人类的第一原罪。”

卡车驶离窝棚区时,一宗极为残忍的凶杀案发生了,四个光头壮汉被几把锋利的军刺挑断了喉管,血流的到处都是。这四个光头壮汉奉命检查这里,他们是加文外层包围圈的成员。

卡车在公路上行驶,公路两侧没有异样。

卡车驶进废弃的工厂,工厂里静的像一滩死水,没有异样。

卡车停在厂房前,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异样。

特警的职业嗅觉告诉单左云,没有异样说明加文全都准备好了。

单左云看到了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那是加文的车。一名光头保镖站在轿车旁,朝他挥挥手。

伊丽莎白率先下车,她把兰迪从车里拽出来,站在他的左侧,用沙漠之鹰顶着他的后颈,单左云接着下车,一瘸一拐地站在兰迪右侧,用五四手枪顶住了他的腰眼。

“乖老头,要听话。”伊丽莎白咯咯地笑着,但是她有点紧张,笑声显得那么局促。

兰迪耸耸肩膀,从来没人敢这么称呼他。

光头保镖站在原地,既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掏出手枪,只是指了指厂房大门。

静悄悄的厂房区突然传来一串微弱的“吱嘎”声,四个人立即进入了战斗状态,伊丽莎白躲到兰迪身后,用枪顶住他的后颈,单左云则站在他的身前,枪口对准了保镖,保镖速度更快,他侧身站在了车头附近,作为自己的掩护。

想象中的激烈枪声并没有响起,吱嘎声是从防弹轿车的后备箱传来的,一个顶着满头卷曲头发的小脑袋从里面露了出来,接着是黑色的手臂和整个人。

一个黑人小孩!

单左云大感意外,这种时刻,这种场合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黑人小孩?他看上去不过十几岁,个子矮小,瘦的像牛排,虽然浑身上下都是名牌,但有点邋遢。

黑人小孩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块滑板,踩在脚下,朝单左云抬抬下巴:“你就是那个来自中国的胡萝卜?”

单左云没吭声,他不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黑人小孩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少爷,你怎么会在这儿?别乱跑,回到车里好吗?加文先生有重要事情需要处理!”光头保镖说话了,他把手枪插进后腰,走过去,带着阿谀的笑容,恳求着。他脸色惨白,这件事要是被加文知道他必死无疑了,离开前他把这辆车检查了三遍,连车底盘都检查过了,可是他竟然从后备箱里跳了出来。

单左云搞不懂加文的保镖为什么跟黑人小孩叫少爷,难道说是加文的儿子?加文不过三十五六岁,按照黑人小孩的年龄推算,加文应该在16岁左右就有了这个儿子。如果是这样,他的滥情史写起来肯定比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还要长。

“滚蛋!”黑人小孩瞪了他一眼,“没有重要的事情我会来吗?你们玩你们的,我玩我的。”

“少爷,这不是玩儿。”保镖猫着腰,似乎快要下跪了。

得知黑人小孩身份的刹那,单左云和伊丽莎白都萌生了这样一种念头,如果黑人小孩是加文的儿子,他们现在就应该劫持他,加文可以不在乎兰迪的生死,决不会不在乎儿子的死活。这个念头只是在他们的脑子闪了一下,他们不会那么做,如果那样,他们和匪徒有什么区别。

“我说小朋友,这可不是个玩滑板车的好地方。”单左云劝说黑人小孩。

“我不想玩滑板车,我是来看中国胡萝卜的,还没见过谁能让加文那么生气。”黑人小孩踢开脚下的滑板车,朝单左云走了过去,“我叫罗梅罗,交个朋友吧。我必须告诉你事实,加文讨厌的我一定喜欢,加文喜欢的我一定讨厌,你让加文变成了疯狗,所以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单左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事事与加文作对。他言语粗鲁,直呼加文的名字,显然没受过良好的教育。单左云觉得很奇怪,加文并不缺钱,整天和兰迪这样有知识的人接触,应该懂得没有文化,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上层社会,他为什么对罗梅罗放任自流,莫非是想培养一个黑骨黑心的接班人?

看到罗梅罗朝单左云走去,保镖连忙上前阻止:“少爷,请您回到车里好吗?”

“不好!”罗梅罗伸手就打,被保镖躲开,再也不敢靠近他。

罗梅罗走到单左云身边,好奇地看着他:“我听说东方的龙和美国的不太一样是吗?我觉得美国的龙太胖了,像恐龙,它们太邪恶了。东方的龙会保护你们吗?它们那是你们的图腾?”

“罗梅罗,你应该回到学校里去。”伊丽莎白也忍不住了,她不想看到一个孩子见到丑陋的人性,更不想他受到什么伤害。

罗梅罗见单左云不吭声,便朝厂房走去:“来吧,我给你带路,加文就在里面。”

厂房的大门一直就那么虚掩着,应该有几年了,里面晃动着手电筒的光柱,隐约可以听见加文的咒骂声,他等得不耐烦了。

果然,看到单左云的那一刻,加文没有问兰迪是否还好,而是破口大骂:“他妈的胡萝卜,你迟到了!你有时间观念吗?你迟到了十五分钟!从来没人让我等,从来都没有!”

看到罗梅罗瘦小的身影,加文愣住了,随即有些慌乱:“少爷,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来的?”

“你就像一个大问号,总是问来问去,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学校吗?那些老师跟你一样,总是问个没完,不过他们不会杀人。”罗梅罗寸步不离单左云,说话的时候眼睛也在好奇地看着他。

听到加文的话,单左云更是一头雾水,加文既然也称呼罗梅罗为少爷,他就不是加文的儿子,为什么他对加文口气那么不客气?这是一个大有来头的少爷。

“带少爷离开这里。快!”加文火了,朝着身边的保镖大喊。

“别靠近我!别让我再重复。”罗梅罗吼了一声,盯着单左云小声说,“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对付加文?哦,现在你不能说,好吧,我看你的表现,别让我失望。”

罗梅罗退后了一步,看戏似的看着众人,他离单左云还是很近,就像个影子。

“是的,我迟到了,为了你尊敬的老师,难道不值得吗?”单左云不再和罗梅罗搭话,他用力捅了下兰迪的腰眼,他发出一声痛嚎。

嚎叫声提醒了加文,他撇撇嘴说:“尊敬的老师,您还好吗?”

单左云和伊丽莎白都看得出来,加文的问候有多么敷衍,兰迪却满意地点点头:“我没受伤,不过你最好让他们的脏爪子从我的身上拿开!”

“会的,您放心!”加文笑了笑,朝身边光头保镖努努嘴。

光头保镖把一个袋子朝单左云丢了过去,里面装着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有30万美元的现金。

伊丽莎白站着没动,死死揪住兰迪的衣领,身体绷的紧紧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事件。单左云一边检查笔记本电脑,一边倾听着厂房里的声音,加文看上去信守诺言,他只带了两名手下,一个在外面,一个守在他身边,黑漆漆的厂房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很好。”单左云打开电脑,删除了那段录像,之后砸碎了电脑,把硬盘揣进了口袋。他清点过现金,不多不少,正好30万,是一捆捆非连号的旧钞,没有涂抹防盗粉。

加文并不着急,叼了一根雪茄在嘴上,等保镖给他点上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那么让我的老师恢复自由吧,他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

兰迪扭过头,向伊丽莎白投去鄙夷的目光,那意思分明再说,看看吧,加文多么尊敬我。

“不,现在还不行。”单左云站起身,踢开装着现金的提包,“我们需要他护送我们离开,直到我们抵达安全地带。”

“别这样。”加文摊开双手,“聪明人不玩愚蠢的游戏,我知道接下来你会怎么做,你会告诉我,你一直也找不到安全地带,之后再跟我要30万、50万,或者让我做其他的事。你看我像一头傻牛吗?不,我不像,我不会让你牵着鼻子走。”

单左云举起手枪对准了他:“我还有另外一个要求,我觉得仅有兰迪不足以保证我们的安全,你也算一个吧。”

“干的好,胡萝卜先生,和我猜测的一模一样。”罗梅罗大声赞扬。

“少爷,你闭上嘴的时候会更可爱!”加文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他快要气疯了。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加文开始微笑,微笑很快变成了稍加控制的狞笑,很快演变成肆无忌惮地狂笑,他用手指着单左云,断断续续地说:“你以为我会跟你走?会像只呆头鹅,只带两个保镖?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老家伙?我只是怕他给我多事……”

兰迪愣住了,半晌才怒吼着:“你说什么?你叫我老家伙!”

“闭嘴吧,老头儿,加文经常在背后骂你是**的老狗!他偷拍了你召妓的录像,准备在关键时刻勒索你。”罗梅罗幸灾乐祸地坐着鬼脸。

这回轮到加文吃惊了,他没想到罗梅罗竟然知道这么多秘密。让加文最为头疼就是罗梅罗,他是个软硬不吃的小鬼头,在加文的别墅里,没有人敢拦他,他可以随便出入任何地方,就连加文的密室也不例外。加文曾经三次更换密室的电子锁的密码,可总是被他识破,有一次罗梅罗不知从哪里找到了精通电子锁的家伙,竟当着他的面破解电子锁。

纷乱的脚步声从厂房外响起,随着一道道晃动的手电筒光柱,虚掩的大门里涌进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光头匪徒,其中大部分将单左云几人团团围住,寒光迸射的枪管像是密密麻麻的森林,将单左云和伊丽莎白团团困住。其余的人呈扇形挡在加文身前。

突生的变故立即让单左云陷入了被动,但这种情况在他意料之中,加文不是一诺千金的好汉,他是无赖,不可能遵守诺言。伊丽莎白还算镇静,牢牢抓紧兰迪,他是他们唯一的护身符。

然而情况再次发生了变化,让他们失去了唯一的护身符。

听到加文叫自己老家伙,还在背后辱骂自己,兰迪气得嘴唇发青,浑身乱颤,不顾伊丽莎白的撕扯,指着加文大喊:“你……你这个畜生!”

“去你妈的!”

加文凶相毕露,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手下,掏出左轮手枪,朝着兰迪“砰砰”便是两枪。加文早就受够了兰迪,他是刻薄的吝啬鬼,总是摆出一副上流社会精英的派头,以往的接触中总有蔑视毒贩的言语,他说他们是白菜叶子下面的蛆虫,见不得光,更上不了台面,他还经常自以为是地教加文做人的道理,告诉他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如果不是希望他自己替自己洗钱,加文早就把他活埋了。

大量贩毒赃款在洗钱时遭遇困境,史洛迦将军频频施压;FATF穷追不舍,试图在他身边安置王牌卧底;哈桑重出江湖,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悬在他的脖颈,随时可以取他的首级;最为倚重的洗钱经纪人在关键时刻被挟持。一系列的危机压在加文身上,如同捆绑着层层的炸药,单左云的戏弄调侃,兰迪的懦弱怕死成为导火索,于是不堪重负的加文被引爆了,他狂性大发,举枪杀死了兰迪,他要处决所有背叛的人,让所有的敌人下地狱!

伊丽莎白揪住了兰迪的衣领,加文举枪时她的右脚已经踢在了兰迪的膝弯,按照常理,他应该仰面倒下,避开加文的子弹,但是躁怒的兰迪像是变得力大无穷,竟然在加文举枪时挣脱了伊丽莎白的手,朝加文扑去。

兰迪被击中了,一发子弹打爆了他的脑袋,另一发子弹穿过他的肩膀,擦伤了伊丽莎白的手臂。鲜血、脑浆,红红白白的污物喷溅出去,溅的伊丽莎白浑身都是。

枪声响起的瞬间,单左云差一点就扣动了扳机,他和加文距离不过八九米,五四手枪巨大的穿透力可以轻易穿过两名保镖的身体,取走加文的小命。可是他没有,兰迪是他们唯一的护身符,现在护身符没了,他开枪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几十把微型冲锋枪、半自动步枪、突击步枪射出的子弹会把他们打成血流不止的马蜂窝。他们只有一把五四手枪和一把沙漠之鹰,就算是007也不敢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和这么多把枪对射。

如果单左云只身一人,他也许真的会和加文同归于尽,他的身边还有伊丽莎白,还有黑人小孩罗梅罗,他是无辜的。

最重要的是,单左云还有最后的一张王牌,他偷偷拿出了引爆遥控器。

开枪后,加文迅速退到几名保镖身后,大声狂笑:“胡萝卜,来呀,你不是要开枪吗!来,朝我开枪!他妈的,你不是硬汉,不是猛士吗?为什么不开枪?”

“我还有比开枪更好的选择。”单左云把引爆遥控器高举过头,那是一个麻将大小的黑色遥控装置,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这种复杂的爆炸装置采用了最新的引爆方式,更隐蔽,线路更复杂,更不容易拆除,这是伊丽莎白在联邦调查局受训时学到的,那时全世界只有不过寥寥几十人掌握了这种操作方法。炸弹一旦安装完成,只有学习过的人可以拆除,其他人,就算是特种部队的职业爆破手和炸弹专家都可能误入歧途,导致炸弹提前爆炸。

加文故意瞪大了眼睛:“胡萝卜先生,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手里拿的是引爆器吧?”

单左云朝黑暗中望去,那片断壁的夹缝里塞满了暴脾气的C4炸药,足以将这里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