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梅罗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观望着从窝棚里走出的拾荒者,他们饥饿、贫穷,但是快乐,倒在血泊里的加文富可敌国,他谋害了很多人,最后谋杀了自己。

“噢,你一定是想说C4炸药是吗?”

加文夸张地用力点头,随后“啪”地打了声响指,六道光柱朝厂房的墙角射去,几名光头匪徒推着一辆平板车走了过去,上面堆放着单左云和伊丽莎白费尽力气安装的大量C4炸药,五颜六色的电线和遥控引爆装置被拆卸下来,井井有条地堆放在最顶端。

“这就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安装的C4?这就是中国特警安装的C4?”加文大笑不止,他的手下也跟着大笑。

单左云后颈似乎升腾起一股凉飕飕的冷风,他没想到加文的手下中竟然有这样的高手,要知道只有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掌握了如何安装、拆卸这种爆破装置。其实单左云高估了加文,加文的手下进入厂房时就发现那些C4炸药像豆腐块似的,整齐地摆放在平板车上。

加文以为单左云忙晕了头,忘记了安装炸药,单左云则认为加文发现了爆炸装置,如果他们知道真相,恐怕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幕。

平板车很快被推出了厂房,这里随时可能发生交火,C4可是个暴脾气。

哄笑声过后,黑漆漆,晃动着手电筒光柱的厂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兰迪破布袋似的尸体躺在血泊中剧烈**。

弹壳跌落地面的脆响似乎仍在耳边回响,罗梅罗忽然走过去,挡在单左云身前,朝加文伸出了中指:“你敢朝我开枪吗?”

“少爷!”加文终于从狂躁中冷静下来,罗梅罗也许是唯一可以让他恢复正常的人,他用力挥手说:“离开哪儿好吗?咱们是一伙的,那个人是我的敌人!”

加文担心单左云忽然勒住罗梅罗的脖子,把枪顶在他的后颈,那样罗梅罗被单左云挟持,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别怕,他不敢朝我开开枪。”罗梅罗跟单左云说了一句,看看伊丽莎白:“小心点,加文手里的是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威力不比你的沙漠之鹰差。”

罗梅罗很瘦,只有单左云的肩膀高,他极力踮起脚尖,想把单左云笼罩在他的保护之中。

单左云在惊讶之余有些感动,这个不相识的半大孩子似乎见惯了这种血淋淋生死场,不仅没有抱头尖叫,反而像他一样镇静。他对各种武器如数家珍,青春期的叛逆心理竟让他保护起了加文的死敌。

“孩子,这是大人的事。”单左云试图推开罗梅罗。

“我早就长大了,有三个女朋友。”罗梅罗眨眨眼,伸开双臂,也把伊丽莎白笼罩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加文激愤交加,颤抖的手指在空中乱戳:“臭小子,我他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拉斯维加斯是个危险的地方,你又那么不老实,我可以随便编个故事,那个人即便不相信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他要靠我赚钱。”

“噢,原来你早就想杀我!”罗梅罗抓住了把柄似的大笑,“那就开枪吧,不过你要保证你的这些手下守口如瓶,你要知道如果我死了,那个人会重奖提供线索的人。”

单左云和伊丽莎白惊愕地对视着,罗梅罗看上去不过是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可他却有着成人难以媲美的机敏,他视死尸为无物,笑侃大毒枭,这样的一个孩子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背景,又经历过怎样灰暗的人生?他们不知道罗梅罗和加文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但可以肯定罗梅罗和那个人有很大的渊源,加文正是忌惮这点才对他恭敬有加。当加文威胁他时,他反而煽动他们内讧,如此机敏的头脑怎么会长在一个半大孩子的身上,这分明是个老江湖。

加文无言以对,他不敢保证在场的手下个个对自己忠心无二,人通常都是这样,他们可以为主子赴汤蹈火,挡子弹、下油锅,往往禁不住金钱和美色的**。

加文脸上暴露出极力压抑愤怒的扭曲表情,这让罗保罗倍感畅快,口不遮掩地提起了他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旧事:“还记得你在宫殿里的事吗?黑人佣兵让你钻他们的裤裆,给你剥的光溜溜的,还朝你的嘴里撒尿?那会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少爷,求求你了,给我求个情吧。我给你求情了,给你留了条狗命,你现在却要杀我!”

“不要提过去的事!不要提史洛迦将军!”加文如同神智不清精神病患者,疯狂地摇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随即朝一众手下拼命挥手:“不,他说的不是真的!你们都给我闭上耳朵!”

加文的手下们愕然了,耳朵怎么闭上?他们越发相信在某一天,加文在史洛迦将军的家里受到百般凌辱,史洛迦将军总是把自己的府邸叫做宫殿。这件事绝对是事实。

单左云也听明白了,他惊讶地瞥了眼罗梅罗,这个半大的黑人孩子竟会是史洛迦将军的儿子!怪不得加文对他恭敬有加,怪不得他知道那么多关于加文的秘密。看来加文不知什么时候犯了大错,差点被史洛迦将军打爆了脑袋,幸亏罗保罗给他求情,他才得以苟延残喘。

肆意大笑的罗梅罗以为加文不敢轻举妄动,他错了,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平素对他百依百顺的加文,是被怒火烧昏俄了头脑的加文,尤其被一个孩子当众羞辱时他什么顾不上了。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最怕别人谈起曾经的过往,尤其那段经历不够光彩。

“砰!”

加文举枪就打,他太激动了,柯尔特蟒蛇射出的子弹贴着罗梅罗的头皮呼啸而过,吓得罗梅罗立即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他妈的!他妈的!”处于半疯癫状态的加文再次举枪时两名手下牢牢抱住。

两名手下身高体健,也都是光头。两人是双胞胎,从小形影不离,一起在以色列“野小子007”特种部队服过役,标准的兵油子,一起给军火商做过保镖,吃喝嫖赌无不精通。兄弟两个从小喜欢摆弄武器,老大在一次摆弄喷火枪的时候出了意外,虽然没有毁容,脑袋却变得寸草不生,头发没了不说,眉毛也是光秃秃的,有一次被人看到用眉笔给自己画眉头,从此得了个画眉鸟的绰号。老二外貌也有特征,小时候他的左耳在斗殴中被削掉了半个,从此别人就叫他半只耳。

“干什么?松开我!我要打死他!”加文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大声痛骂手下。

“您不能这样,史洛迦将军会不高兴的。”画眉鸟扣住了加文的手腕,柯尔特蟒蛇应声落地。

加文的愤怒消失了,他不敢相信双胞胎兄弟竟会这样对待自己,很快他就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他知道了,这两个应是史洛迦将军安插到他身边的人。他记得有一次史洛迦将军得到了他从金三角购买毒品的事后大发雷霆,当时他还杀了一个有嫌疑的贴身保镖。加文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两个人,三年前他们就跟着他。他们身手好,枪法准,在两次枪战中救过他的命,他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吃喝玩乐,从来没亏待过他们,如果不是今天,他绝对不会相信这样的心腹死忠也会背叛自己。

“不要这样。”半只耳避开他的目光,垂下了头,但手上的力量更大了:“让少爷离开,只要他不说,我们不会跟将军提一个字。”

这两个人早就是史洛迦将军的人,早在史洛迦将军想把北美市场交给加文管理之前,他们就授命出现在加文身边,一方面保护他的安全,另一方面也要监视他,其中包括他只能从巴拿马购买毒品、不做损害史洛迦将军的事、是否具有继续掌控北美毒品市场的头脑和能力等等。

罗梅罗蹲在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咯咯地笑着,他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好玩了。

单左云也把两个人的身份猜了个大概,他不禁苦笑,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太具有戏剧性了,先是伊丽莎白坦白自己是哈桑的卧底,接着胆大妄为的罗梅罗出现了,而他竟是史洛迦将军的儿子,在加文身边也会有史洛迦将军的卧底,这真是一个敌我难辨的世界。

单左云所知道的卧底还有一个,那就是给FATF产生了巨大损失,还在威胁FATF,加文派出的,打入第六组的卧底,他是谁?穆罕默德还是陈文龙?

场面忽然变得混乱,双胞胎兄弟完全控制了加文,其他人纷纷上前,用枪指住了他们,画眉鸟甩手就是一枪,放倒一个拿枪戳他头的人,接着把发烫的枪口顶在了加文的太阳穴,嘶嘶地冒出一股青烟。

“他妈的!给我干掉他们!”加文拼命挣扎。

“放下枪!”加文的手下乱哄哄地嚷着。

“停下来,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双胞胎兄弟深知这样闹下去的后果,他们可以打死加文,但决不能脱身。

千钧一发之际,单左云行动了,他朝伊丽莎白飞快地使了个眼神,接着拽起蹲在地上的罗梅罗,迅速朝大门跑去。

兰迪死了,C4炸药被翻了出来,单左云完全丧失了和加文交易的筹码,加文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此时是撤退的最佳时机。他不能丢下罗梅罗。加文疯了,他会不计后果地杀死罗梅罗,虽然罗梅罗的父亲是罪大恶极,可以上一百次电椅的史洛迦,单左云还是想要救出他,毕竟他是个孩子,他的手上没沾血。

单左云一瘸一拐地往外冲时,几名围住他们的光头匪徒犹豫了,没有加文的命令,他们不知是否应该开枪,尤其怕伤到罗梅罗。

单左云是不会犹豫的,他开枪了。

五四手枪的子弹首先穿透了一名光头的胸膛,随后撂倒了后面的一个光头。又掀翻了左侧的一个家伙后,单左云朝人群里开了一枪。挟持加文的双胞胎兄弟和光头们陷入了死亡对峙,他需要打破这种对持,制造真正的死亡,只有那样,他们才有逃脱的机会。

伊丽莎白看懂了单左云的心思,她捡起一把突击步枪,一个点射干掉了身后的两个光头,随后朝人群连射。

废弃的厂房陷入了不可控制的混乱,围住加文三人的光头们先是觉得挟持加文的双胞胎兄弟开枪了,但马上反应过来,子弹从身后射来,瞬间的犹豫不仅给单左云制造了有利的时间,也给双胞胎兄弟制造了机会。

双胞胎兄弟紧拥着加文朝大门靠去,半只耳晃动着手枪,大声叱咤着,恐吓四周蠢蠢欲动的枪口,画眉鸟用左手扭住加文的手腕,另一支的手握紧了手枪,枪口紧紧顶在他的肋下。枪战中最怕劫持人质形成对持,一动不动的对持便是死局,移动便是把死局变成了活局,同时也给自身增加了极大的危险。看到委以重托的心腹竟是史洛迦将军的卧底,加文怒火中烧,虽被两人挟持,拼命反抗之余声嘶力竭地大喊。距离大门越来越近,加文的身体猛然后仰,肩头狠狠撞在画眉鸟的左胸,画眉鸟不由向后退了半步,枪口也脱离了加文的肋下。

加文的手下并非混饭吃的平庸之辈,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一个光头飞身上前,画眉鸟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寒光,握枪的手臂传来凉飕飕的寒意,很快便是剧痛传来,接着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边响起。他的胸口裂出了核桃大的血洞。偷袭画眉鸟的光头匪徒持有锋利异常的匕首枪,他先斩断了画眉鸟那支握枪的手臂,随后触动击发机,近距离射出子弹,毙杀了画眉鸟。

画眉鸟被击中的瞬间,两名光头匪徒飞身跃起,扑倒了半只耳,死死地把他压在身下。半只耳奋力挣扎着,但握枪的手掌被几支大手牢牢握住,掰断了试图扣动扳机的手指。

“追!他妈的,给我追!”加文喘着粗气,大步朝大门跑去,单左云、伊丽莎白、罗保罗,一个也不能活。

半只耳很快被制服了,他侧脸趴在地上,看到亲生哥哥躺在血泊里,胸前的血洞仍在冒着血水。

“哥!”半只耳疯了似的挣扎着,浑身像是生出了神力,把压住他的两个光头掀翻,朝着加文就要扑过去。

一名全副武装的光头匪徒护卫在加文身旁,听到喊声,回身一脚朝他的腹部踹去,可是他的速度太慢了,被半只耳抱住了大腿,两人同时摔倒。看到相依为命的哥哥当场丧命,半只耳只想着和加文这些人同归于尽,双手胡**索着,一把抓到了挂在光头胸前的手雷。

“呀!”半只耳爆发出瘆人的喊声,立即拽动了手雷的拉环。

青烟滚滚而起的时候,几个光头匪徒拥了上去,用脚、膝盖压住半只耳,试图从他的手里抢走手雷,但他们失败了,半只耳的手指如同铁钳般钳住了手雷。努力了几秒钟,几个人转身就跑,也有人立即抱头趴在地上。被半只耳抱住大腿的光头匪徒奋力挣扎着,他已经无法脱身了,半只耳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放声大笑,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瞪得这么大。

半只耳拽动手雷拉环的时候,单左云已经跑出了废弃厂房的大门,他推了伊丽莎白一把,让她带着罗梅罗先走,他来殿后。

伊丽莎白欲言又止,扛起频频回头的罗梅罗,快步靠近卡车。罗梅罗目光迷离而诧异,他见惯了尔虞我诈、贪婪和谋杀,他想不到世界还有单左云这样的人。在生死关头,单左云还会惦记他这个一面之缘的人,他只是个孩子,对他没有任何用处,他还是史洛迦将军的儿子,史洛迦将军可是FATF的死敌!

在伊丽莎白肩头颠簸的罗梅罗看到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单左云一瘸一拐的身影在夜幕中颠簸,他姿态引人发笑,但速度却堪比百米冲刺。离开大门一段距离后,四名光头匪徒持枪追了出来,他们已经得到了加文的命令,杀无赦。

四名光头匪徒陆续冲出厂房,跑在前面的两个单膝跪地,举枪瞄准,后面的两人仍是狂奔。准备射击的两名光头匪徒在拽响枪栓时,单左云忽然返身朝他们跑了过去,两把柳叶飞刀刺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声响。罗梅罗隐约看到两名光头匪徒眉心中刀,仰面倒了下去,接着单左云跃起身,一个下劈砸了狂奔中的匪徒的头顶。

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狠狠砸下去,砸得石膏四处飞溅,把光头匪徒砸的头晕脑涨,怔怔地坐在地上,左右摇晃。碎裂的石膏如同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藏在石膏中的疯狗军刀也跳了起来。单左云以极为优美的姿态完成一次完美的刺杀,他伸手向空中,拽过疯狗军刀,横向挥舞,宛如戏曲中的水袖动作,另一个狂奔而来,猝不及防的光头匪徒便被割断了喉管。

单左云一脚踢倒了被下劈砸的头晕脑胀的光头匪徒,这时邻近卡车的罗梅罗急迫地大喊:“小心!”

加文正站在大门前,平端着一把突击步枪,枪口已然瞄准了单左云。

单左云侧身跃了出去,枪声随即响起。

“突突突!”刚刚站立的地面溅起了一串刺眼的火星。

更多的光头匪徒朝大门涌去,他们不是在追杀单左云,是在逃命,加文不知道死神已悄然降临,还在屏住呼吸,再次瞄准。

光头匪徒们各个武装到了牙齿,枪弹自必需多说,每个人身上都挂了些手雷之类的玩意,尤其被半只耳死死抱住大腿的那个家伙,他的身上最少挂了六枚手雷,他们离的很近,如胶似漆地抱在一起。当第一枚手雷爆炸,其他的,至少有六枚手雷紧接着爆炸了,废弃的厂房的空间虽然很大,但是个封闭式的空间,爆炸的冲击波在墙壁之间反复回**,足以把一切自认为坚固的肉体绞碎。

手雷爆炸的巨大轰鸣响彻云霄,凌厉的气浪夹着灰尘沙砾向四处激**,如同一条火星四溅的烟龙朝敞开的大门袭去。站在门前的加文像是断线的风筝,被气浪托起,狠狠掷下。双胞胎兄弟帮了单左云大忙,不仅给他解了生死之围,手雷爆炸的气浪还把加文送到了单左云身边。

加文重重地落在地上,手里的突击步枪不翼而飞。他顾不得疼痛,便挣扎着想站起来,因为单左云就在他的身边。

加文躺在地上,仰面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单左云。他看得清清楚楚,单左云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过膝短风衣、紧锁的眉头和那把犹自滴着血珠的疯狗军刀。

“来人!”加文试图逃跑时大喊,然而哪有人能救他。厂房里的匪徒除了被单左云击杀的,其余的大部分都被手雷巨大的爆炸中丧生,幸存的人也失去了战斗力,只顾着在浓烟中摸索被炸飞的残肢。埋伏在废弃厂房四周的光头匪徒不在少数,但远水难解近渴。

机会就在眼前,单左云手下刀落,一刀插进了加文的胸口,他用的力量太大了,疯狗军刀插进他的胸腔,径直扎入了地面。军刀毙杀加文的瞬间,单左云终于松了一口气,即便今天他战死当场也值了,他除掉了北美FATF的心腹大患,避免了更大的损失,挽救了更多战友的生命。

真正的战士可以在任何时刻替战友堵枪眼,以己之命换取战友的生命,单左云就是这样的战士。

危机并未因为剧烈的爆炸远离单左云,近三十名光头匪徒从隐蔽点冲杀出来,形成了椭圆形的包围圈,他们一边射击一边收拢包围圈,加文死了,贩毒集团的首脑肯定会重罚他们,想要活命只有干掉单左云这些人。单左云在拼命,光头匪徒们同样在拼命。

剩余的光头匪徒并非乌合之众,平素经常进行配合训练,那些拿着霰弹枪和M9手枪的美国警察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即便单左云面对他们也感到了强大的压力。匪徒们三五个人一组,通常是一到两个人以蹲姿射击,其他人前进,前进一段时候蹲下射击,掩护后面的人跟进,如此反复,手里只剩下一把军刀的单左云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密集的子弹从四面射来,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条条赤红色的弹道,单左云时而躬身突进,时而卧倒在地。他的行动远不如以往敏捷,一来腿伤未愈,刚刚还来了个高难度的下劈,二来连日来的奔波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若是放在平时,恐怕走路都会打晃了。

子弹越发密集,光头匪徒们越来越近,单左云被压得站起不了身,更别说奔跑。

中国古代的军事家吴起说过:“一人投命,足惧千夫。”单左云忽然顶着重重弹幕冲锋了。

光头匪徒们大概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冲锋,单左云像是一头灵动的野兽,在地面飞速翻滚,他是以肘部、手掌、膝盖代替了无法用力的双脚,但行动更加敏捷,竟然还在不时变换方向。离得近了,几个胆大的光头匪徒见单左云手上只有一把军刀,便围拢过去,以为可以生擒他,不料单左云却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啊!”一名光头匪徒痛呼着扑倒在地,锋利的疯狗军刀由下至上在他的腹部划出了一条血口,他觉得肠子“咕噜”一声,掉在了地上。

“上帝!”又一名光头匪徒摔倒,他的左膝弯处被划了一刀,身体失去了平衡,左腿顿时失去了知觉。

光头匪徒们谁也没有见过这种打法,单左云不停翻滚,只有刀光闪闪,所过之处必定留下重伤的同伴。单左云所用的是中国武术中的地趟刀法。地趟刀是由各种刀法与地趟动作相配为伍而形成的组合与套路练习。地趟刀在练法与攻防上讲究上下结合、形神兼备刀身相熔,刀法与跌打滚摔密切联系成一体的下盘刀法。翻滚合扫截,跌扑走劈扎。缠头抡斩翻,裹脑撩点摔,翻翻滚滚劈劈扎扎,单左云正是把刀法与跌扑滚摔协调结合。

这套刀法是单左云在特警部队学到的。入选特警部队并不是件容易事,身高体重都有严格的要求,另外特警部队中很多人都是一定的特长,比如说单左云的战友中就有某个武术门派的嫡传弟子,他本人则擅长飞刀。这套刀法就是一个战友传授给他的,当时特警部队的首长很赞赏这种互相切磋学习的方式,他说多学点吧,学到手都是保命的本事。今天这句话应验了,单左云连伤六名光头匪徒,杀出了一条血路,跃上了缓缓启动的卡车。

伊丽莎白把罗梅罗丢进卡车驾驶室时,大声问他:“会开车吗?”

“车,我以前……”

罗梅罗话没说完,伊丽莎白就丢下一句“你来开车”,说完径直来到了卡车后面,端起了上好弹链的机枪,把散落的头发咬在嘴里,一脸坚毅,她要拼死一搏。

驾驶室里的罗梅罗懵了,他喃喃地说:“我是说,我只会玩滑板车……”

这时伊丽莎白一边射击一边大喊:“开车!朝胡萝卜那边开!”

罗梅罗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幸好他不仅酷爱滑板车,还摆弄过甲壳虫汽车。手忙脚乱了一阵,他终于发动了卡车,慢吞吞地行驶着。这时单左云跃上驾驶室,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大喊:“这样,加大油门冲出去!”

“上帝!”罗梅罗尖叫起来,他的脚还在油门踏板上。

卡车像一头大醉象,跌跌撞撞地上路了,刚刚起步就赚翻了加文的那辆防弹轿车,不过罗梅罗控制得还算不错,虽然卡车划着长龙,但很快脱离了险境。

光头匪徒们乱哄哄地开了一阵枪,分头去找自己的汽车,为了避免单左云来的时候发现疑点,他们把汽车停在很远的地方。

伊丽莎白把烫手的机枪丢在一边,接替了罗梅罗,小家伙松了一口气,再摸胸口,冷汗早湿透了衣服。

“把机枪架在这儿!冲出去!”伊丽莎白指着风挡玻璃,大声对单左云说。

“不行。”

单左云摇头,加文布置了重重防线,卡车一旦过去就会成为靶子,跑得再快也会变成蜂巢。

“那怎么办?”

“加文的那些手下,你认识多少人?”单左云灵机一动,扭头问罗梅罗。

“认识很多,我经常偷他们的子弹。”罗梅罗有些茫然,他还在微微颤抖,如果不是单左云舍命相救,他这会恐怕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

单左云打开车门,让罗梅罗站在车门旁挥舞手臂,大声欢呼,像是玩疯了,在振臂欢呼。可是罗梅罗实在没法兴高采烈,他的喊声和强挤出的笑容都显得那么僵硬,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诡异。单左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凭借他和伊丽莎白,绝难逃出重重包围,唯一的希望就在于包围圈的光头匪徒们并不知道加文已死,对罗梅罗依旧像往常那样忌惮。

加文原本控制了局面,单左云三人插翅难飞,双胞胎兄弟突然发难,引爆了手雷,事发突然,加文和他的心腹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而且能够发号施令的人多数都被爆炸的冲击波绞成了碎肉。这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大量光头匪徒隐藏在公路两侧,随时准备设置关卡,持枪的匪徒都藏在黑暗中,但单左云可以看到一辆辆没有熄火的汽车就停在路边。

手足舞蹈的罗梅罗帮了大忙,卡车一路畅通,没人敢盘问,没有哪个吃了豹子胆的光头匪徒敢招惹罗梅罗这个小煞星。

第二道包围圈的一个光头匪徒看到卡车驶来,心生疑虑,对同伴说:“里面一直没有消息,是不是出了意外?要不要拦下来?”

“兄弟,你活腻了?没看见是少爷在车上。”同伴扫了一眼,低头抽烟。

“我当然看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重要的事,老大怎么会带上少爷?开车的还是个女司机。”

“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肯定不正常,不过对于少爷再正常不过了,他可能出现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上周他在我的拖鞋里塞了一只青蛙,妈的,吓死我了,你能在这个季节的拉斯维加斯找到青蛙吗?少爷就能。”

本想拦下卡车的光头悍匪耸耸肩,跟同伴要了根烟,一起低头吞云吐雾。

卡车脱离包围圈后,并没有进入拉斯维加斯城区,单左云深知,回过味来的追兵很快就能追上他们,卡车根本跑不过那些高档轿车和摩托。卡车兜了个圈子,回到了窝棚连成片的贫民窟,光头悍匪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会掉头返回包围圈。

时间紧接凌晨,一簇又一簇灯光从窝棚里喷泄出来,住在贫民窟的拾荒者们起床了,开始了一天的辛劳。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孩子首先从窝棚里跑出来,在卡车附近玩耍嬉闹,他们很穷,有的孩子穿着两只截然不同的鞋子,他们很脏,没有在浴缸里痛痛快快地洗过泡泡浴,但他们很快乐,那种坦然的快乐在每个孩子的脸上**漾着,阳光般纯净。

罗梅罗异乎寻常地安静,他时而看看疲惫不堪的单左云,时而好奇地打量着嬉闹的孩子。他对单左云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那是包括史洛迦、加文这些人从未给予他的,他不知道那叫感激和尊敬,他只是对单左云微笑,他还不习惯说谢谢。

“他们好像,好像很开心。”罗梅罗露出了羡慕的目光,他的快乐一直来自于恶作剧。

单左云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指着车外说:“快乐有两种,有人用生命换取美元堆砌的快乐,有人用时光换取坦****的快乐。事实上,快乐与财富无关。”

罗梅罗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观望着从窝棚里走出的拾荒者,他们饥饿、贫穷,但是快乐,倒在血泊里的加文富可敌国,他谋害了很多人,最后谋杀了自己。

伊丽莎白仍旧绷得像一张满弓,抱着枪警戒,从某个角度来讲,事情结束了,她将功赎罪,获得了救赎。

黎明前的黑暗比黑夜更加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单左云瞭望着东方,期盼着如同金色利剑般的晨曦刺破黑暗。

晨曦似乎永远不会出现,似乎就在下个瞬间,就像生与死的谬误,不过转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