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鬼三妈又气冲冲地走出自家大门。可是,这和她十三年前生气走出这个大门的原因却截然不同,那次是和她爹赌气置气而离开这个家门的。那年也是个深秋,有些树叶黄了,黄得像缎子一样,闪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有的树叶红了,红得像血。鬼三妈那时眼睛里淌的泪,似乎就是一泓殷红殷红的血。那时,她就带着那般殷红殷红的泪水,带着肚子里的鬼三,带着对中村很快就要归来的美好憧憬,离开了这个既非常熟悉又让她感到失望的长着那棵老梅树的庭院。可是,今天她过去所有的感觉都没了,迈出日本士兵站岗的大门,似乎一切都茫然起来,甚至瞬间在头脑中一片空白,包括对鬼三的惦记,包括对中村的憎恨,包括对赵秉义老师的思念,在鬼三妈脑袋中的记忆,似乎让三岔河过早刮起了的略带寒意的秋风,给吹得干干净净了。鬼三妈走出自家现在却由日本士兵站岗的大门,眼睛似乎迷迷蒙蒙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刚走了两三步,突然,黑子出现在她的面前,鬼三妈看着小树林旁边的黑子,伸着腰睁着闪着泪水的眼睛,她才清醒而又有点激动地喊了一声:“黑子!”黑子兴奋地一下子蹿到鬼三妈的身边,用舌头舔着她的腿带子,又拽裤脚,然后一下子扑到鬼三妈的怀里。这使她一下子想起了淘气的鬼三,想起了老闷儿,想起瓦佳。她忙向黑子问道:“他们都好吗?”黑子只是闪动着喜悦而又充满希冀眼睛,晃动了两下尾巴,瞅着鬼三妈。她明白了,因为她读懂黑子的这种眼神和动作,她知道鬼三他们一会儿就会出现的。果然,鬼三拽着老闷儿、瓦佳,拿着一个铁丝系得严严实实的铸铁壶来了。他离得挺远就冲着她异常兴奋地喊着:“妈!”鬼三早已把手中的铸铁壶交给了老闷儿,一下子扑到了鬼三妈的怀里,他哭了!抬着头望着才离开她不到两天的母亲,他又高声地叫了一声:“妈!”鬼三妈安详地说:“三儿,没事,妈这不出来了吗!”还没等鬼三说什么,鬼三妈就用眼睛环视了一下老闷儿他们,又冲着鬼三说:“三儿,你这是又出什么招,把我这两个儿子都领来了?”瓦佳说:“妈,我们是用土炸弹来救你呀!”鬼三充满疑虑地问:“妈,还没等我们往警备队放炸弹,你怎么就出来了?”鬼三妈听完鬼三的话,却直接问起了他:“这鬼主意又是你出的吧?”鬼三忙说:“妈,这就是我们做的土炸弹,铁壶里装的全是‘二踢脚’‘麻雷子’,我们把这个系着铁丝的铁壶,从我姥爷家大墙下边的狗洞子,慢慢放到警备队院子里,到时候在外边一点火药捻子,那东西在院里一炸,日本鬼子不就都跑到门外来找游击队了吗?我们三个趁这个机会,就钻进院子里去救你!”鬼三妈听完,叹了一口气说:“难得你们这片心,以后你可别领着大伙干这个冒失事了,中村左藤他们听到个响,就那么傻都跑出来抓人?三儿,以后有啥事你问问你姥爷,问问朴会长他们,这么大个事咋领着老闷儿、瓦佳这么干呢?他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咋办?你还有个妈呀,他俩啥都没有了!”老闷儿走到鬼三妈面前,头靠在她的胸前,激动地说:“妈,你不是我妈吗?”瓦佳也急忙跑过来抱着鬼三妈的后腰妈妈的叫个不停。鬼三妈激动得泪水淌了下来,把两个孩子都搂到自己的怀里,亲切地说:“老闷儿、瓦佳,从今天起你们再不是我的干儿子了,你们和鬼三一样,都是我的亲儿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为你们活着。”鬼三没动地方,他扬着脖子问:“妈,你到底咋出来的?”鬼三妈说:“中村放的,中村是你爹!”鬼三蹦起了老高地说:“妈,你是汉奸!”鬼三妈又来气了,她因中村生的气和对儿子的不满,都一下子爆发了,她伸手也打了鬼三一个大嘴巴!鬼三捂着通红的脸哭了。他刚转身要跑,鬼三妈一下子抱住了儿子,流着泪半天才说:“三儿,是妈的错,妈现在的心情太坏了,怎么倒霉的事都让我摊上了!”
三十一
中村站在老梅树下,鬼三妈和孩子们说的话,他都听到了,每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沉重地敲打在他的心上。他的心像流着殷红的血,他觉得干枯了的老梅树就有一摊殷红的血,因为龟田向他介绍过他杀死韩岭梅母亲、逼疯她父亲“战绩”的经过。此时,中村对这场丑恶的侵华战争,似乎更有了一个深层次的理解。中村觉得造成他岳母之死和他岳父之疯的凶手不仅仅是龟田的罪恶,他更想到自己,也正在向这条罪恶的道路上迈进。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恍惚间看到岳父那张严肃而儒雅的面孔,岳母那张宽容略带愁苦的病容。中村的思绪若隐若现,像厢房上那双在窝前飞来飞去的燕子,一会儿双双飞向秋风萧瑟的高空,一会儿双双盘旋在房檐下那个年久但修筑得很坚固的窝前,呢喃对话,双双又一次叙述暂别而又重逢的兴奋。他面对此情此景,似乎忘记了一切不快和痛苦,他觉得他和韩岭梅就是这对亲昵相依而又久别重逢的燕子。他看到窝里的羽翼渐丰的尚待父母呵护的小燕子,他心里觉得有点戚然,他觉得那很像自己的儿子,但可惜的是还没等向岭梅问清楚自己儿子的一切情况,她就愤怒地离去了。中村这时头脑只有亲情所呈现给他的一切,喜悦、兴奋乃至遗憾。他已经忘记了他是一个正在拿着战刀,在别人催促下向自己的亲人下毒手的日本军人。尽管他是不自愿的,但他毕竟是日本战争贩子手中的一个杀人的工具。虽然,何去何从,中村早已确定。他虽不敢想象后果,但他却坚信一点,就是自己不管做出多大的牺牲,也要报答东三省人民对他父子恩德和照顾,报答韩岭梅母子对自己的挚爱。他甚至想自己在死前,听到韩岭梅亲切地叫一声钟国新就行了,听到自己的儿子,叫一声爹,他躺在血泊中也就闭上眼睛了。
门外,岭梅和那三个孩子早就走远了。但中村的心,像拴着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他的心上,另一头却被韩岭梅她们母子拽着,感到她们走得越远了,那根绳子就拽得越紧,他感到很疼很疼,疼得眼睛有点要掉下眼泪来,疼得几乎要喊出声来。忽然,他耳畔传来一种很轻弱但又很凄厉的呼唤,“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中村觉得这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经过千山万壑传到他耳畔来的,好像专门在招呼着他,系在他心上那个绳子又多了一根,他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北海道传来。他想起来了,十三年前回国看他父亲的时候,他刚一迈进门,就从病榻上传来这个微弱而又令人撕心裂肺的呼唤。那是他爹说“孩子,你咋还不回来”的呼喊!可是现在日本那边让自己记起的除了死无葬身之地的父亲,和他临终前叮嘱的那些话,还有什么呢?中村想到这,觉得头上突然燃起一把火。他恨当矿工的那五年和到朝鲜的八年,他恨自己多次没有跑掉,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又到三岔河来,准确地说,为什么带着这幅面孔到三岔河来,他怎么偿还东三省父老乡亲和韩岭梅母女的情义啊!他心头上那把火越烧越旺,整个身子似乎要爆炸了。中村侧着耳朵听,似乎从遥远的地方又传来那种催人泪下盼儿早归的凄厉的但又充满幽怨的哀哀呼唤,“孩子,你怎咋还不回来!”中村真要有点抑制不住自己了,他想要振臂登高回答:“爹,我就要回去,你放心吧,我一定要回去埋葬你!领着你的儿媳和孙子!”他没有喊出来,是因为他冷静下来,细细地品味那个声音,没有更多的自己熟悉的北海道日本人常有的那种声音,而更多的带有东三省人呼唤的那种既粗犷又充满感情色彩的拖长尾音。中村又愤怒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情绪几乎要像火山一样在自己心头爆破开,他想挥起身边的战刀,首先把左藤劈死。可是,他一回想,现在自己的责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神圣的使命,还没有开始去完成它,自己怎么能不冷静呢?在东三省三年的时间里,自己的师父除了教自己的武艺外,还教会自己“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做人本分。所以,他还要想尽办法在这个日本警备队队长的位置上,来推迟来遏制日本战争犯的《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
带着愤慨带着无奈的中村,望着秋天高空逐渐西去没有一点暖意的斜阳,望着身边那棵让自己有无限遐想,寄托无限情思的老梅树,发觉它苍老了许多,比起十三年前也成熟了许多。虽然它剩下不多的枝干,但它却显出一种不屈的精神。忽然,两个燕子又从高空俯冲下来,一直到他面前盘旋一下,又箭一般追逐着飞向另外的房脊处,它俩在那站了一会儿,每个燕子嘴里都衔着什么,而又双双地向中村站在那的东厢房上燕窝飞去,还没等两个燕子飞到燕窝前,在它们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几下子就把那个燕窝扎碎了,窝里的羽翼未丰的燕子,摔倒地下了。中村抬头一看,左藤正拿着一把士兵带刺刀的大枪,站在他的左侧阴森森地笑着。两只小燕在地下无助地哀鸣着,还没等左藤做出下一步更残忍的手段,两只大燕子,便发了疯似的一起拼力向地下鸣叫着的小燕子冲去,他们奋力衔起两只小燕子翅膀,一齐拼着全身的力气向天空飞去。
佐藤说:“中村队长你看到这种情况,是不是有点悲天悯人了?”中村瞅一眼那两只燕子飞去的方向,那方向正是韩岭梅领着孩子们走的方位。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你这个狗东西,早晚我会让你死!”他避开了看到燕窝被毁的话题,却以攻为守地问起了左藤:“佐藤君,你还有什么见教?”左藤也避开了中村的锋芒,说:“中村君,你难道面对燕窝被毁,小燕受伤能无动于衷吗?你面对两个大燕子硬是拼着全身力气救走它的孩子,你不感到庆幸吗?”中村觉得左藤已经看到鬼三妈领着几个孩子走的情景,也许他已经窃听到他和鬼三妈在办公室谈话的内容。中村想到这,也和左藤也打起了哑谜。他漫不经心地说:“咱们作为日本军人,就更不能为了几个小生物的得失,而绞尽脑汁地说三道四吧?”中村的本意是说他借题发挥,旁敲侧击,但最后话到嘴边还是改成了个说三道四。左藤感到中村已经抓到了他的痛处,只是没有把话挑明,所以,左藤也只是忍着装聋作哑地跟中村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我感觉我做的还是有点过分!燕子并没有影响我们进行大东亚战争啊!”这时,中村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忙生气地说:“佐藤君,你到底要说什么,为什么跟我绕这么大的圈子?”左藤咄咄逼人地说:“中村队长。”他把队长两个字说得很重,语气里既有藐视,又有警告。佐藤停顿了一下话锋,然后站在中村的面前问:“你为什么把龟田队长抓来的抗日分子鬼三妈放了呢?”中村冷静地说:“我这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佐藤说:“你说得好,放那个女抗日分子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再说,这么大个事就是咱们俩也做不了主啊,总得和新京关东军司令部打个招呼吧?”这时中村才感到这样放走鬼三妈是在程序上做得有点欠思考!左藤看中村没有回答什么,就更步步为营地说:“中村队长,我认为你这不是放长线钓大鱼,而是放虎归山!你再考虑一下,鬼三妈到底和谁有特殊关系?”左藤为什么这么问呢?因为他手里有一张新京关东军司令部给他的鬼三妈年轻时的照片。
三十二
鬼三妈领着三个孩子很快来到赵家大车店。鬼三妈一进屋,朴会长惊异地问:“鬼三妈,你怎么出来的?我们正说怎么和游击队杨队长、县大队韩书记合计救你呢!”还没等鬼三妈说什么,鬼三忙抢过去说:“日本鬼子怕我妈,就把她放了呗!”鬼三妈用眼睛横了一下鬼三说:“还能把你当哑巴卖了!”鬼三妈又说:“是中村把我放的,你们猜那个中村是谁?”还没等朴会长、老英雄反应过来,鬼三妈就自己说出来了,“他就是我苦等了十三年的钟国新。”朴会长、老英雄都感到意外。鬼三又满脑袋疑问地想,我妈苦苦等了十三年的中村,难道真是我爹?鬼三实在接受不了这个意外的现实!他赌气地走到他妈的面前大声地说:“妈,我不管是谁,只要他是日本鬼子,我们少先队就打死他!”老英雄颇感意外地说:“怎么是中村呢!”大家把话刚说到这,突然从外边进来一个人,这个人一来不要紧,却使鬼三妈抓住了一个正在寻求的抗日机遇。
三十三
来的人就是抗日救国山林队过江龙手下的小头目单臂虎。他身穿黑缎子和不合身夹袄,下身穿着一条皮裤,头上顶着一个黑礼帽,可是怀里还揣着个牛皮纸包。鬼三他们都笑开了,笑得这小子直发毛,不知道脸上有啥,还是衣服上有啥笑料?急得用一只手,到处划拉,那个袖子却是空的,像个甩不动的马尾巴。鬼三妈忙用手制止住孩子们的笑声。这时,单臂虎才镇静下来,一只手拉着另一只袄袖在学着抱拳的样子说:“在下单臂虎,是抗日救国山林队过江龙绺子的特使,不知哪位是赵家车店大掌柜赵老英雄?”老英雄忙说:“我就是赵凤祥!”单臂虎也忙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您就是十三节乌龙鞭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赵凤祥老英雄?失敬!失敬!”单臂虎说到这,把两手抱拳的套路收回了,那只不听话的空袖还向后一甩。鬼三又憋不住地笑着说:“你老甩什么尾巴,屁股蛋子上也没盯着大瞎虻!”单臂虎刚要发作,鬼三妈上去就给鬼三一脚:“这么没家教,我看你就是大瞎虻!”赵凤祥一见对客人有点不礼貌,便忙解围地说:“单臂虎当家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单臂虎忍住怒气,不是好眼睛瞅了一下躲在老英雄后边的鬼三才说:“老掌柜的,我单臂虎是奉大当家的过江龙之命,来请你到蟠龙岭挂柱去。我们大当家的知道老英雄十三节乌龙鞭天下闻名,又满身正气,我想老英雄是不会推掉我们大当家的这份盛情吧?”老英雄说:“单臂虎当家的,我赵某虽在江湖上落个神鞭赵凤祥的贱名,也只是各路英雄抬抬手让我过得去而已,至于过江龙大当家的盛情邀请,我赵某只能是感谢!”单臂虎一抖那只空袖子,满脸疑惑。“不是我赵凤祥摆份儿端架子,只是我身边还有事,抽不出身去,等我有机会再登山拜访。谢谢大当家的美意,我打鬼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怎么打,什么时间打,我还没想好!”单臂虎听了老英雄的话,他只得把怀里揣着的那包东西拿出来说:“老英雄我不好意思,只能把这包‘福膏’原封带回!”“好,请!”老英雄刚说到这,单臂虎还没等转过身去,就让鬼三妈给叫住了。
“单臂虎,请留步!”鬼三妈说,“我师父先不能去挂柱,你回去告诉过江龙大当家的,就说我要去!”朴会长忙说:“鬼三妈,你这是咋的了?”鬼三妈像没有听见朴会长的话一样,只是一心等待着单臂虎的回答。单臂虎盯着鬼三妈,一脸瞧不起地说:“我打个比方吧,过五关斩六将我们需要英雄,上街头要小钱的,耍的是狗熊,干啥吃啥饭,谁心里没杆秤?”他刚要冲着老英雄用一只胳膊拱着手说再会时,却一把让鬼三妈给拽了回来!“你站下!”鬼三妈声色俱厉的强势,一下子把他吓住了。鬼三妈压了压怒气才说:“单臂虎你听清,凤鸣岐山人称奇,二爷千里走单骑,英雄自有英雄胆,何劳狗眼看人低!”向来在山林队就自诩为能说会道的单臂虎,让鬼三妈这几句嗑,还一下子整蒙了。鬼三妈说:“你回去告诉过江龙,我鬼三妈到时候不请自到,蟠龙岭哪棵树长在哪个石头垃子上,我都比你清楚!”她说完,余怒未息地一把把个单臂虎推出门外,单臂虎踉跄了几步,站稳后回头来求援地望着老英雄。老英雄忙说:“对不起,单臂虎当家的,我闺女就是这个脾气!”单臂虎领教了鬼三妈的厉害,吓得连头也没回就愠然地离开了赵家大车店。
三十四
等单臂虎走了之后,老英雄才和颜悦色地说:“鬼三妈你这是咋的了,打鬼子还用你上蟠龙岭吗,在三岔河不也一样吗!”鬼三妈气冲牛斗地站在那啥也没说,三个孩子都不知所措地瞅着她。朴会长趁机说:“单臂虎没来以前,你不是说了吗,中村把你放了,说明这个人还有人心,还不忘旧情!”鬼三妈直截了当地说:“朴会长,中村是狼心狗肺,我不管他,我先对三个孩子说几句吧!”鬼三妈摸着鬼三的脑袋,一边搂着旁边的瓦佳说:“三儿,妈问你几句话?”鬼三扬着头,冲着她的脸点头说:“妈你今天咋的了,我又哪儿淘气了?”鬼三妈忙说:“三儿,你没淘气,这几天你好像长大了,妈当着朴会长,当着你姥爷的面,求你一个事好吗?”瓦佳瞪着发黄的眼睛,望着鬼三妈说:“中国妈,你不求我一下子吗?”鬼三妈苦笑了一下,跟瓦佳说:“你也是个好孩子,妈也求求你,你跟你哥鬼三,在家里跟李元清好好地等妈几天,我安顿好了再来接你们,我一定要上蟠龙岭。”鬼三妈说到动心处有点说不下去了。不过她一想到朴会长说中村的那句“不忘旧情”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又冲着鬼三说:“儿子,我跟瓦佳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朴会长忍不住地问:“大妹子,今天你这是咋的了?”鬼三妈长叹了一口气说:“老朴大哥,你们放心,我鬼三妈活到今天也不容易,人活着苦点累点,甜点辣点,就图心里有个奔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中村这个人还不忘旧情,他真还有那份人心,他就不会当日本警备队的队长!他心里要装着我们母子俩,就不会再有一个和鬼三差不多大的儿子!我话都说到这了,朴会长、爹,求你们了,我把鬼三还有这个没爹没妈的俄国孩子瓦佳,还有老闷儿,他们都是我的好儿子,你们帮我、帮李元清给我拉帮几天,我要上山投靠过江龙打鬼子去!”老英雄不解地说:“那是山林队!”鬼三妈说:“山林队也不全是土匪,我上游击队人家不收我,我上县大队人家不要我,我再也不能当个窝窝囊囊的妇救会长了!我要上山真刀真枪痛痛快快地打鬼子!”朴会长忙说:“鬼三妈你的心情我知道,游击队、县大队不是不要你,是需要你留下来做李元清他们的工作,也要你组织妇女打鬼子!今天中村来了,就更需要你留下来,协助中村工作了。”鬼三妈一反常态地哈哈地笑了,半天才说:“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会做中村的工作的,我要用套筒子枪顶着他脑门,给他做工作,我问他还是不是一个人,我们娘俩等了十三年,就等来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鬼三妈缓口气又说:“三儿。你是大孩子,好好跟赵老师念《百家姓》去,平时听朴会长和你姥爷话,打鬼子的事,我们大人干!”她又冲着老英雄说:“爹,你那把七星宝刀和十三节乌龙鞭我要带上山去!行吗?”老英雄默默地点头说:“我用不着了,你拿去吧!”瓦佳拽着鬼三妈的衣襟说:“妈,你走了,我害怕!”老闷儿只是含着泪水望着鬼三妈。鬼三忙说:“妈,你上过江龙那带我呗?我还会几句黑话,饺子叫飘洋子什么的。”鬼三妈说:“妈比你会得多,妈在你姥爷这啥人没遇见过,啥事没经过,可就没看见中村这号人,他不是人!”她说完这句话,不容分说拿起七星宝刀和十三节乌龙鞭,又用炕八仙桌上放着那面赵老师写的“还我山河”的大红旗,把刀包了起来,把十三节乌龙鞭系在腰间,才到老英雄和朴会长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我说的事爹和老朴大哥,你们就费心了!”老英雄焦急地说:“鬼三妈,你听我说一句话,你上山的事是不是再想一想,起码再跟县委韩书记合计合计!”鬼三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爹,我韩岭梅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了十三年的中村,他当上了日本鬼子的警备队队长,能对得起你教他的那身功夫吗?他停妻再娶,能对得起我们娘俩苦苦地盼了他十三年吗?往小了说我有家恨,往大了说还有国仇!”鬼三妈说完,在关帝爷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说:“我不是投奔山林队,我是向他们借兵打鬼子,伍子胥为了报仇不也向吴国借兵吗?”她说完拉着鬼三、瓦佳和老闷儿,便出了赵家车店,向何家屯走去。
三十五
何家屯离三岔河街有十里地,等鬼三妈领着鬼三和瓦佳回到自己的家里以后,都已经后半晌两三点钟了。还没等进小板障子门,三只大麻鸭子和四五只芦花大母鸡领着一帮秋鸡崽子,都欢天喜地奔过来。鬼三妈冲着它们大声地埋怨着:“我让鬼子抓去了一天多,李元清也不能按时八景地给你们啥吃!”她说完抓了几把鸡食和鸭子食给它们,又顺手从园子里摘了一个老西葫芦,交给鬼三说:“你拿到外屋地下的锅台上,我再拔根葱!她又顺手拔了两根小嫩葱,交给瓦佳说:“给你哥送过去!”瓦佳接过了葱,高高兴兴地回屋了。鬼三妈把两小香瓜摘下来,装在衣兜里。她又小心翼翼地拔了几根香菜,又摘了几个嫩黄瓜,几个不老的茄子。她觉得应当给孩子们、给李元清、好好地做一顿饭吃。还应当把赵老师请来,现在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还应当把老英雄赵凤祥和朴会长请来。也应该把二菊找来,她是抗日妇救会骨干力量,自己走了妇救会主任那副担子就落在她身上。
鬼三妈回到屋后,看见三个孩子正在屋里忙乎什么,鬼三一手拿着小铁锤子,另一只手拿着她穿的旧鞋,瓦佳两只手把着一个鞋拐子,老闷儿手里拿着鞋钉子。他们在全神贯注地给她钉鞋掌。她一声没吱,她含着眼泪望着三个孩子。鬼三一边拿着她的一只鞋,一边跟瓦佳说:“妈要上山打鬼子去了,山路难走哇,咱们没钱给她买鞋,就给她掌掌鞋吧!这回用窗台上那块小猪皮钉上还真结实。”瓦佳,用手使劲拽鬼三钉的前掌,感到挺结实。老闷儿也拽了一下,表示满意。瓦佳又高兴地瞪着小黄眼珠子,蹦着高喊:“哈拉少!哈拉少!”没想到脚一落地,正好踩在站在他后边鬼三妈脚面子上,他滑了一个跟头,整个身子跌在柴禾堆上。他哈哈地乐了,乐得还有一股小老毛子腔。鬼三妈忍不住也笑了,忙拉起瓦佳说:“儿子,好几年也改不了小老毛子味。”瓦佳有点磨不开了。鬼三忙拿着鞋,送到她妈的眼皮底下说:“妈,你看这双鞋!”鬼三声里充满无奈,也充满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对母亲的真诚回报。鬼三妈从兜里掏出两个小香瓜来,瞅了鬼三一眼说:“你当哥哥的,就少吃一口吧!”说完,把两个瓜给了老闷儿和瓦佳。老闷儿把瓜掰了一半给鬼三妈,瓦佳把瓜掰了一半给鬼三。鬼三高兴地跟瓦佳说:“这才够哥们意思!”
半天,鬼三妈一手拿着修好的鞋,一手拿着半拉瓜,激动地说:“儿子们,这叫家贫出孝子,国难显忠臣!妈要走了,今晚上妈给你们做顿好饭吃,过去妈对你们、对李元清都照顾得不够,今天我露露手艺,做几个好菜,让你们都吃得嘴里冒油,舍不得扔下筷子!”鬼三妈又跟鬼三、老闷儿和瓦佳说:“我交给你们一个任务!”鬼三说:“妈你就说吧,你在家里是我妈,你在私学馆是班长,在少先队你是我们的名誉队长,你说啥我们都听!”鬼三妈高兴但嗔怪地说:“鬼三,以后你话别说这么多!”瓦佳忙学话说:“谁还把你卖给哑巴呀!”鬼三忙纠正说:“瓦佳,你这快嘴小毛子,你把话说反了,那叫‘谁还把你当哑巴卖了’!”还没等鬼三说下去,瓦佳瞪着黄眼珠子,一脸顽皮地说:“不叫‘卖给哑巴’,叫‘送给哑巴’。”鬼三妈笑了,笑得挺开心。这时她忽然产生一种和三个还没成年的孩子,那种难以回避的难舍难离的滋味。她看到房檩子上的空燕窝,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燕窝里没燕子了,从两只大燕子打食去没回来以后,两只小燕子就连饿带想妈死了!我喂它们食也不吃,这羊马比君子啊。”鬼三妈说不下去了,半晌,她又高兴地向三个孩子下达命令:“鬼三、老闷儿、瓦佳!”两个人同时答:“到!”只有老闷儿没说话。鬼三妈郑重其事地说:“我命令你们三个立即到朴家屯,把赵老师给我请来!把二菊姨给我找来!把朴会长请来!把赵凤祥我师傅请来。”“是!”鬼三说。“哈拉少!”瓦佳答道。老闷儿说:“中!”
三个孩子走了,她一边做饭,一边收拾着菜,不大一会儿,几个菜都切好了,锅台旁边、水缸盖儿都是盘子碗。她数了一下,整整凑了六个小菜。鬼三妈觉得挺满足,她觉得这么个数字挺好,她自言自语:“上山挂柱准行,打鬼子打中村准成!六六大顺,万事亨通!不管是茄子炒瓜片还是黄瓜片汤,凑六个就不错了。”鬼三妈说完笑了,她笑得还很滋润。等把小米饭捞出来之后,把锅里的米汤都淘出来,刷了刷锅。到碗架子上去拿豆油瓶子一看她傻眼了,一点豆油都没有了。她只好把淘出来的饭米汤倒进锅里两勺子,又从酱缸里舀了半勺酱放到锅里,才无奈地把茄子片和黄瓜片炒了起来。就这样六个菜,如法炮制。她一边做着菜,一边骂着:“日本鬼子你把我们都害苦了,我们东三省的老百姓不但没吃没喝,你还随便欺负我们,杀害我们!这回我鬼三妈还真得跟你们真刀真枪地拼了!”她拿起菜刀来,一下子剁到厚厚的菜墩子上。等她把菜都摆到炕上的长桌上,心里才觉得空****的,好像一切怨恨,一切烦恼,一切期盼全没了,脑袋嗡嗡地直响。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看,只说了一句话:“孩子,没你怎么还不回来!”这句话她想不起来为什么要说,但是她知道这是她爹盼望她归来的一句话。是她爹一赌气把她撵走之后再也看不到女儿回到他的身边的忏悔之词。今天鬼三、老闷儿、瓦佳他们去请人,看三个孩子和客人都没露面,她才说了他爹疯了以后还说的那句企盼她的话!鬼三妈站在地下,望着空****的屋子,望着满桌子没有菜香味的六个盘子和碗,一种难言的苦涩又袭上心头。她一下子想到她爹,那老态龙钟的老人,在山里在古刹里,他还活着吗?吃啥呢?还说这句想念女儿的话吗?今天能找到他多好啊!鬼三妈坐在炕沿上呜呜地哭起来。
当她听到外边有脚步声了,才急忙地用大襟儿把眼泪擦干了,还没等她说什么,朴会长和老英雄都到了。朴会长说:“今天请客,我们是不请也到!”他说完把自己怀里揣的一小瓶子白酒拿出来放到桌子上。“我俩是来给你践行的!我呀,一来是想送送你,”老英雄不放心地说,“二来,我是想跟李元清说两句话。”鬼三妈撇嘴说:“你还跟他说两句,他那八棒子压不出个扁屁来的人,你能跟他说啥呀!”老英雄忙说:“李元清人老实,虽说是靖安军,他就跟邵飞那伙子人不一样,他不忘记自己是中国人!”老英雄的话刚落,李元清耷拉个脑袋,走进屋来。他停了一会儿,才向老英雄和朴会长说:“你们来了。”鬼三妈忙说:“你这靖安军营长奇怪吧,专门打鬼子的朴会长和老英雄到咱们这来,你想是来者不善吧?”李元清脸红了,忙开脱地说:“我当这份差还不是为了吃口饭!”李元清半天又说:“我从到东北军那天起,就没忘记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鬼三妈说:“我跟你几年,你才说句男子汉的话,有了这句话我算没白跟你搭伙!”朴会长说:“元清没少给咱们提供鬼子和邵飞的情报!”鬼三妈忙说:“那还不是借我的胆,你还真的把捧上天了!”李元清没说什么,只抬头有点矜持地瞅瞅鬼三妈。鬼三妈像是安慰又像是替他解脱地说:“李元清,你看我今天准备这么多的菜,老朴大哥又拿来一瓶子酒,我爹也来了,一会儿,赵老师、二菊都来,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吗?”李元清摇了摇头。鬼三妈不屑一顾地说:“你就光知道给邵飞打进步,给鬼子拍马屁,给中国人丢脸啊!”李元清有点受不住了,红着脸说:“鬼三妈你太小瞧人了,我早就想脱这身狗皮,你问问朴大哥!”朴会长忙说:“元清是有口难分诉哇,他跟我说过他不想干了的想法,我跟区委韩书记说了,让他接着干,让他身在曹营心在汉。”鬼三妈忙戳着他的脑袋说:“这么大个事你咋没告诉我呢?”李元清一脸乌云散去说:“我怕你一天吵吵巴火地给我说漏了怎么办呢!”鬼三妈佯装生气地说:“我就是好说,我也不能啥都说,再说,我年轻的时候啥样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是一个不好说不好道的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现在这样都是你们逼的!”她觉得自己说走嘴了,忙改正地说:“都是日本鬼子和汉奸卖国贼逼的,和你关系不大。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明天就要上山找山林队去了!”
李元清不解地望着鬼三妈,鬼三妈直截了当地说:“日本鬼子侵略东三省杀我妈,把我爹逼疯了,杀咱们老百姓,龟田走了,中村更不是个好东西。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跟你搭伙的时候就说过吧,等我那个走了十三年的男人回来,咱俩就各干各的,今天我那个男的来了,可是我还跟你说,你李元清今后要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鬼三妈就是到死也是你的人!”老英雄忙解释说:“元清,你没想到吧,这个警备队队长中村就是鬼三妈盼望十三年的钟国新!”李元清一下子陷入了一种自己没办法摆脱的境地,过去他总以为鬼三妈跟他说那种话是一种玩笑,更让没想到的是,这个日本男人竟然是自己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中村。李元清坐在炕沿上都想糊涂了,他咋办呢,他顺手把鬼三妈放在炕梢烟笸箩里的旱烟袋拿了起来,费了挺大的劲才装了一锅子烟,不自然地在嘴里叼着,双手抖动着去拿外屋地下锅台后边的洋火匣,又费了挺大的劲,划着又灭了。鬼三妈知道李元清这个毛病,平时从来不抽烟,一到有窝心的事就来上一锅子,每次他装完烟,都是鬼三妈给他划火点着,都是鬼三妈开口问他又遇到什么窝心事了,李元清才照本实发地跟她学一遍,鬼三妈才慢慢地给他梳理一遍,弄出个头绪来,李元清才能把半袋烟往炕沿上磕了磕,再用小铁丝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淘干净,甚至还会把烟袋嘴拔出来,用笤秫糜子把烟袋杆的烟油子清理干净后,才憨憨地咧嘴笑了,等着你跟他说点什么。
这次,鬼三妈心知肚明地知道李元清是糖打哪甜。醋打哪酸,她把李元清手里拿的烟袋一把拽过来,冲着他半嗔怪半玩笑地说:“人家说男子汉肚子里能撑船,可你倒好,心胸狭窄得连个蚂蚁崽子都过不去,还想干大事,还想学关二爷那两下子,身在曹营心在汉?我看你替好人死了再脱生吧!”鬼三妈这一顿数落,连朴会长和老英雄脸上都挂不住了。朴会长忙说:“鬼三妈,你也不能把老李大兄弟看得这么扁,谁都有心窄为难的时候,你这样又是雷又是闪的咋行!”鬼三妈笑了,笑得很轻松。冲着朴会长说:“老朴大哥,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就是拎着个捅狗牙的棍子,跟在邵飞屁股后,舔着日本鬼子大腿根混饭吃的客儿,他有啥烦心事?还不是因为中村那兔崽子!”鬼三妈恨中村恨不得牙根咬断,所以骂中村的时候才双眉倒立,杏眼圆睁的样子。李元清刚嗫嚅了一下子嘴,她就接着说:“你就别动你那张拙嘴笨腮了,你李元清眼皮子一麻嗒,我就知道你咔吧什么心眼!”鬼三妈瞅着摆着的一桌子饭菜,望着朴会长和老英雄说:“咱们不说这个先吃饭!一顿稀汤寡水的饭真不好意思让爹和朴会长你们吃!”她说完,拿起筷头子冲着那碗土豆炖茄子就夹了一筷子说:“得不得,头一嘴!”鬼三妈笑呵呵,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又说:“李元清你也吃,别吃晚了,到炕上就喊心口疼!”她看见老英雄和朴会长都拿起来筷子,这才给李元清夹了一口辣椒炒土豆说:“你平时不喜欢这口吗?咋不吃?他来他的,咱们还过咱们的,不过眼前我得求你一件事!”李元清抬头望着鬼三妈。鬼三妈忙说:“我不用你扛山填海,上天摘月亮,你就给我看两天鬼三和瓦佳就行了,老闷儿先不用你管!”李元清瞅了瞅大家,红涨着脸说:“鬼三妈,我琢磨了半天,还是我走吧!”鬼三妈一下子蹦到地下说:“你走,你这是啥意思,你上哪走,我遇到难处了你撤梯子!你想死心塌地地去当靖安军?”李元清委屈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啥也干不了,我回关里家种地去!”朴会长忙劝说:“元清你现在可不能回关里种地去,等打跑了鬼子,你们一家子到哪去我都高兴,现在打鬼子离不开你。”李元清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啥来,憋了半天才说:“我能顶个啥?”老英雄解释地说:“蚂蚁能搬山,哮天犬能吃天,你咋的?你在靖安军里能把鬼子的情报送给我们,这谁能比得了你。”朴会长也说:“你是钉在敌人眼里的一根钢钉,你千万不能动,老李大兄弟!”鬼三妈也说:“李元清啊,你给游击队送情报,特别是中村来了,你把他们的计划早点送给县大队,早点送给朴会长。你在里边也是打鬼子,我上山参加山林队在外边也是打鬼子,咱们一条心,有啥不好的?我还说句话,你放心,我鬼三妈今生今世就是你李元清的人!”鬼三妈说完,激动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绣着梅树干、绣着“心系故园”的手帕来,递到李元清的面前,感慨万千地说:“这是我十三年前中村回国时绣的两块手帕,那块给中村了,那块是满树开着梅花的半截梅树,我就让他啥时候都想着东三省,想着三岔河的父老乡亲!我想着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要不他那块咋绣着‘梅尚高洁’四个字,我这块咋绣着‘心系故园’四个字呢,准备他回来我们合到一块结婚是个纪念,没承想这个豺狼,不但当了日本鬼子,而且还结婚生了儿子!”鬼三妈异常激动地跟李元清说:“这块丝手帕就是我后半生的依托,我爹写的‘心系故园’的意思是说有国才有家。这就是我的心,你拿着吧,今天老朴大哥、我爹都在这为证,我鬼三妈若有三心二意,天打五雷轰!”鬼三妈一口气说完了自己多年来内心的秘密,李元清很感动,他双手接过那块丝手帕,颤抖地说:“鬼三妈,我先给你放着。”鬼三妈笑了笑说:“都是靖安军的营长了,我们打鬼子还得指望你早告诉点情报呢,干啥还这么娘们叽叽的。以后有工夫我再给你讲讲那上边梅尚高洁的字。”李元清把手帕叠好,小心地装到怀里。
这时,鬼三、瓦佳、老闷儿搀着赵秉义领着二菊来了。没等迈进门坎,鬼三就喊道:“妈,赵老师驾到,我二菊姨也来了。”鬼三妈开门上去一把把赵老师搀进屋说:“赵老师,我明天就到山林队借兵打鬼子去,今天把你请来,好叮嘱我两句。”又随手拉起二菊的手说:“二菊我走了,有些事得拜托你。”赵秉义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鬼三妈,你打鬼子为啥要参加山林队,不能参加游击队啊?”鬼三妈沉默了,朴会长忙说:“我们都劝过她,她这么犟劲上来,就是一个火车头也拉不回来!”鬼三妈忙说:“赵老师,我是国仇家恨赶到一块了,我眼瞅着中村还像龟田那么坏,我就咽不下去这口气!赵老师我求你送我两句话吧,现在游击队不要我,说等以后再说,什么是以后,等中村跑了算以后啊?”赵老师想了一下,让鬼三找出一支毛笔,赵老师蘸饱墨汁,在北墙上写了“巾帼不入世俗流,斩断恋情报国仇。只身欲闯山林队,不灭强敌志不休。”三妈高兴地又从鬼三怀里拿过赵老师写的那面红旗来,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大家都非常激动。赵老师弯腰咳嗽了几声后说:“如今大敌当前了,咱们每个中国人都应当想尽办法来打敌人。大敌当前,还我山河,巾帼英雄,大义撑天!”鬼三妈说:“赵老师,你太夸我了,你就替我教好我这三个儿子吧!”这时,鬼三、老闷儿、瓦佳都一齐簇拥在赵秉义的身边。鬼三妈从炕席底下拿出一张红纸递给赵秉义。他看完激动地说:“写的好。”这就是鬼三妈用赤心谱的《满江红》,说完鬼三妈就带头唱起:“怒火冲天,东三省,血流遍野。保家园,全民奋起,气吞山河。抛头颅誓扫强寇,忍饥饿力除敌倭。人间争议汗青长卷,我来写。旧国耻,犹未雪,新血恨何时灭?挥铁臂,斩尽鬼怪妖魔。杀敌饥餐鬼子肉,卫国渴饮邵飞血。待明朝三千万同胞,奏凯歌!”唱完,鬼三妈又跟二菊说:“我走了以后妇救会的事你就担起来吧,这歌你就教大家唱唱吧!”二菊嫂难过地说:“鬼三妈你放心吧……”下边她就说不下去了。最后,李元清才说:“今天晚间,靖安军就到处下卡子了!”大家面面相觑。李元清想了想说:“明天邵飞的大舅子娶媳妇用轿抬,我听说让魏长发的儿子魏才压轿。”鬼三忙说:“到时候让魏才出来,让我妈进去就行了。”朴会长也说:“抬轿我想和张老板子去!”鬼三妈望着李元清高兴地说:“没想到你这棉裤腰的嘴还能倒出点有用的嗑来,我这辈子遇过两个男的,还一回轿没坐过呢。”鬼三妈说完这句话,不知为啥长叹了一口气,可大家心里都不是个滋味。虽然,这顿饭很简单,但是,大家吃得都很艰难。吃饭中间,朴会长、赵老师一再叮咛鬼三一些事情。
最后,老英雄、朴会长、李元清和三个孩子把赵秉义送回家去。鬼三妈摸着黑子的脑门说:“黑子,你好好跟着我的三个儿子,我会很快地回来,把你也接走!”鬼三妈收拾完桌子,就拿起李元清的棉套裤,在豆油灯下缝了起来。李元清领着三个孩子回到屋里,鬼三妈的活也干完了,正用嘴咬断手中的那半截黑线。李元清忙说:“你累了一天了,该歇一会儿了,明天你还要走呢!”李元清说到这,感到心里特别沉重,他本来要说的挺多,但却被噎住了。在灯光下,李元清望着鬼三妈,有点泪眼吧唧的。鬼三妈忙打岔地说:“在孩子面前,别来这个傻样了!”她拿着新做成的棉套裤递给李元清说:“你有老寒腿,天凉了,你早点套上它。别忘了,少生闲气,你就这个肉性子,就是好生闲气,别跟邵飞那帮人动真气,赵亮不是跟你好吗,有事多跟他商量。”鬼三妈又叮咛地说:“这三个孩子交给你了,你别在意这个鬼三,他跟我一样,是刀子嘴豆腐心,啥话说完就忘。他还小,这回他没爹了,你就是他爹。”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哽咽了。鬼三听完这句话,很不情愿地把头扭过去。李元清听完这句话,直愣愣望着表现出异样的鬼三。
鬼三妈从伤感中走出来,笑呵呵地跟鬼三说:“三儿,今天妈求你一个事,中吗?”鬼三抬头望着他妈说:“妈,今天你咋的了?”鬼三妈半天才说:“妈要走了,家里就剩你们爷四个了,老闷儿还在给卢万隆放牛放马,我就不放心你。我再告诉你一句话,你那个中村爹死了,今天不死,明天就死,早晚得死。我要亲手杀死他。从今后李元清就是你的养身父亲。我知道你的牛脾气,让你现在叫一声爹比杀你还难,这样行吧,你当我们这些人的面就叫他一声大叔吧!”鬼三一下扑到他妈怀里哭了,痛心地喊着:“妈!”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夜深了,三个孩子都挤站在炕梢早早地睡着了,只剩下炕头鬼三妈和李元清没睡觉。突然,鬼三妈说:“我要死了呢?”李元清回答说:“你命大,你人善良,你死不了。”鬼三妈笑了,高兴地说:“李元清你今天可出息了,咋说出这么多话呢?”李元清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可能这回我的话匣子被你打开了。”鬼三妈在李元清的背上掐了一把说:“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随后,鬼三妈想起一件事跟李元清说:“你把背冲着我,你不是后背那个地方好刺挠吗,我给你挠挠!”窗外一弯寒月的光,透进屋里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挺亮。
三十六
鬼三妈一宿也没睡好觉,她也不清楚是国仇家恨让人义愤填膺的催促,还是即将离别亲人依依不舍的煎熬;是到山林队种种设想的吸引,还是中村让他心灵掀起不平的波涛。虽然,各种思绪都像一群脱缰的野马,都竞相袭击她乱如团麻的头脑,但最让她思索的还是明天如何到蟠龙岭找到过江龙,借兵打日本军也许是她实现夙愿的一个目标。鬼三妈躺在枕头上,眼睛望着窗外的那弯明月,听着李元清的鼾声和鬼三、瓦佳的呓语,忽然,她心里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凄楚,鼻子有点酸,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让她泪水慢慢地在枕边轻抛。也许十三年岁月流逝得太快了,但匆匆的岁月却给鬼三妈心头上沉积下不尽的煎熬。也许人生本来就是一片浩瀚无边的苦海,那一叶单薄的扁舟又怎经得起狂风拄天的浪高。她带一个从来不知道管谁叫爹的鬼三,拼着全身的力量挣扎,希望这叶扁舟早日靠近期盼的岸边,换来一个苦尽甜来的春晓,中村会拉住陌生的鬼三,到土地庙拾起那一片片沉甸甸的往事,她会和钟国新牵手,重新到老梅下把那温馨的旧梦寻找。到时候在铁道西租一间半房子,苦点甜点都不算什么,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好好活着就好。租两垧地靠着柳条通,那里有一眼老井,可以随时把上架的水黄瓜灌浇,两垧地种一垧苞米粒粒黄,高粱种点,老母猪翘脚!另一垧地种半垧小香水瓜,那瓜又甜又脆下来的还早。剩下半垧地就都种青菜,东边三条垅栽茄子秧,西边三条垅种点韭菜、西红柿、大辣椒!鬼三除了上赵老师那念书就看菜园子,每年下来除了还饥荒还混个吃烧。逢年过节再领着鬼三看看他姥爷去,买二斤上杂拌再拎一个鲜货包。鬼三趴在姥爷耳边上一张嘴:“姥爷,我妈回来了!”他十三年前生的那口气早就云散烟消。
斑斓多彩的梦幻,终究代替不了残酷的现实,望穿双眼盼望十三年的亲人终于回来了,可他投向你的却不是久别带着无限满足,带着痛定思痛的唏嘘,而是寒光四射跟龟田一样的杀人战刀!中村是个畜生,什么是钟国新?什么是对东三省人民对他爷俩的恩情忘不了?说穿了,那些都是蓄谋已久、口蜜腹剑的骗人花招!什么叫在地愿为连理枝?什么叫在天愿作比翼鸟?那些都是痴人说梦,那些都是一个傻老婆被编织起的未来骗个神魂颠倒。
突然,鬼三妈想起了他老爹在老梅树下给她讲的《东周列国》的故事。她愤然地扬弃了那些令人痛恨、叫人不堪回首的思考!我要学伍子胥,我要过昭关,我要向过江龙借兵报仇。不打跑日本军,不杀了中村,我这口憋了十三年的怨气咽不下去!我满腔熊熊的怒火难消!鬼三妈想到这,刚才那点酸味苦味一下子都没了。
她想过江龙有二三百条枪,人还都是有名的老炮,打三岔河这点日本士兵算不了什么,等打败了日本士兵,抓住了中村,我不鞭打他三百,让别人悄悄地毙了就算了,省了我看着心里还可能酸溜溜的,让人家看了招笑!不过,鬼三妈又想到既然日本军队靖安军都布下了卡子盘查行人,明天她走得改装打扮,这样不但能随着李元清混出卡子,而且到蟠龙岭过江龙那也不至于让人小瞧。想到这她还真有点紧张起来了,借着月光,看了看鬼三、瓦佳都睡得挺香,只有李元清翻了个身,又呼呼地睡上大觉。她这才轻轻地起来,穿上衣服,把昨晚准备的衣服、鞋、裤带子,特别是跟他师父练武用的那条包着黑布的十三节乌龙鞭,都悄悄地拿到外屋地下,她又摸出来火柴,把小豆油灯慢慢点着。那灯光也像鬼三妈的心一样,随着风也激动得一阵一阵地跳跃。鬼三妈把李元清过去的对襟黑夹袄穿好,又换上一条黑夹裤,系一副黑腿带子,戴上那顶旧的礼帽,自己觉得有点像个账房先生,特别是她在夹袄的外边,又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细布薄棉袍。她觉得明天谁也不会看出她是鬼三妈,一定以为她是卢家烧锅的账房先生跟轿。
她脱下棉袍来,把自己平时练的那条十三节乌龙鞭扎好,腰前正好露着那个小铜秤砣,她知道这个铜秤砣就是她的随身法宝。因为过去的时候,鬼三就指着墙头上的家雀让她打。她就嗖的一下子把一丈多长的十三节乌龙鞭抖手打出去,那个小铜秤砣正好把那个家雀打落在地下,黑子叼着它撒欢地满处乱跑。鬼三妈正打扮得高兴的时候,李元清悄悄地出来了。鬼三妈轻声地说:“你咋不睡了?李元清瞪着两只干涩的眼睛瞅着鬼三妈说:“我根本就没睡着!”鬼三妈关心地说:“你睡不好,明天怎么给卢大爷护轿?”李元清回答:“我没事,可我担心你……”还没等李元清把话说完,鬼三妈就轻蔑地说:“十多年我高山大岭都闯过来了,今天我还怕几块土垃疙绊脚?”老实巴交的李元清再不说啥了。鬼三妈又烦心地说:“我怕是怕啥呀,我就怕到蟠龙岭借不来兵,打不了中村那可让人耻笑。”李元清听到鬼三妈一说到中村,心里怎么觉得也不是个滋味,他真不知道说啥才好。在微暗的灯光下,鬼三妈望了他一眼,便安慰地说:“你啥事别那么小心眼,谁一提中村你心里就酸溜溜的,我提他是因为他变心了。他来三岔河不是报答东三省乡亲对他爷俩的一片善心,他是来接龟田的班,来杀害我们来了,我恨不得早晨就带着人去找他算账!李元清,你放心,我再也不说他的事了。”她略微沉吟一会儿,才关心地说:“你有心口疼的病,我走了你别冷一口热一口地吃,怎么的也弄把柴火把饭温一温,省了吃那些冷高粱米饭你犯病啊!我不在你跟前,谁照顾你呀,病了拿个饭、端个水的人都没有,你就得自己照顾自己了。你呀,身上的担子重啊,我走了一心打鬼子去了,你除了照顾你自己还得照顾我那几个儿子!李元清,说句心里话,你真是个好人啊!”
两个人半天都不说啥了,月亮早就下去了,透过外屋破碎的窗户,吹进一阵凉风来。鬼三妈打了一个冷战,又叮咛李元清:“你是汗脚,天冷了,把胶皮鞋里边的鞋垫拿出来,放到炕头烤烤,省了第二天穿上拔脚。”李元清感动了,他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怎么让咱们赶上这么个倒霉的年头啊。”他抱着脑袋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突然,鬼三和瓦佳都站在她的面前,鬼三望着他妈这身打扮吃惊地说:“你这身靠子,咋像一个挑着挑子收猪鬃跑三行的!”鬼三妈说:“你俩要对李元清好好的,别惹他生气。”瓦佳点点头。鬼三撇着嘴说:“谁还惹他生气呢。”一脸不屑一瞥。李元清有点磨不开了,但啥也没说。鬼三妈忙打圆场说:“三儿,你呀就跟妈一样,撅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差就差你这张嘴上了。”鬼三还是一脸不服的样子。忽然,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长皮鞭梢来,抖动着跟她说:“妈,给你这根皮鞭梢。”鬼三妈拿起来用手扯了扯,感到挺结实,对鬼三说:“妈一定把那个吃人的牲口给你拴住了。”
鬼三和瓦佳又抱来半屋子柴火,鬼三妈很快地就准备好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可是谁也没心思吃。鬼三妈临走的时候,又把赵老师给写的那面“还我山河”的旗揣在怀里。鬼三妈跟鬼三说:“以后有事多问问赵老师、你姥爷、朴会长他们,啥事别任着性子干,旗再让赵老师写一面。”大家走到帐子外,鬼三说:“妈,这回咱们都走了咋不锁门啊!”鬼三妈半天没说啥,她回过头去望了望两间破草房,才低沉地说:“三儿,咱们连个家都没了,还锁啥门啊?”鬼三听完,难过地抹着眼泪跑了。
三十七
要抓鬼三妈的当然是警备队副队长左藤。因为他把中村放走鬼三妈的那个场景,都报告了新京关东军司令部,司令部听到后大为恼火,立即拨电话给中村。中村意料中地拿起电话来,他又故意装作小心翼翼唯命是从地听着。关东军司令部传来的声音:“八嘎牙路,你的为什么把一个女抗日分子放了?你是有意放虎归山,你的快快地把她抓回来,快快地执行《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抓住鬼三妈,再办小学校,刺刀和怀柔并举你懂吗?今后有事要和左藤商议,不许你擅自主张,否则军法处置!”中村还没等放下话筒,左藤已经走了进来,他神情傲慢地跟中村说:“中村君,放长线钓大鱼可跟放虎归山是两个定义啊,这里边有对天皇负责和对天皇犯罪的区别!”左藤看了中村没有理睬他,便加重语气地跟中村说:“中村君,关东军司令部让咱们赶紧抓回你放的鬼三妈,我已经命令邵飞明天去何家屯去抓她,并且让他派兵在搜查三岔河周边,咱们要抓回来那个女抗日分子!”最终,中村口是心非地说:“谢谢佐藤君,还是你想得周到!”